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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 冷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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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嵋山的夜晚別具寒意,月照松間,楓林漸赤。遠處偶然傳來幾聲猿啼,劃破寂靜無聲的秋夜。一顆老松伸出枯槁的樹幹,散開千枝松針,迎著風,迎著隨風而來的孤客。
英揚孤身一人,獨坐空山一隅,以劍為伴,對星提壺,與影共飲。他遙看夜空,往肚裡灌了一大口酸酒,他酒意漸濃,喃喃自語,說道:「峨嵋……一座空山……我半生戎馬……只為一座空山……娘……你為什麼要我幹這種傻事?你們暴屍荒郊,也只是為了一座空山……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現在是秋收農忙的時候……我本該在鄉間快快樂樂的收割……為什麼我會坐在這空山之中?娘……我不想再做白英揚了……該死的是我,不是我哥哥啊……該死的是我,不是小侄兒啊!」英揚淒然一笑,又喝了一口,把頭埋在兩膝之間,壓低嗓門,叫道:「白英揚!白英揚!白英揚!你什麼都不像……只像一丈竹……一丈竹只懂武刀弄舞劍,只懂殺人……替天行道……替天殺人……哈……」他苦笑了幾聲。
樹林中一個魁偉男子走出,走到英揚身後,對他說:「你孤身一人的時候,仍是哭笑不得嗎?你為什麼不大哭一頓呢?」
英揚沒有轉臉去看身後的人,郤知道是韓念來了。
韓念坐到英揚身旁,對他柔聲說:「你一個人在喝酒,也不請大哥喝一口嗎?」
英揚強顏一笑,淡然說:「這酒劣極,恐怕不合大哥的口味!」
韓念拿過酒壺,灌了一大口,也覺得此酒劣極,搖頭嘆說:「劣酒!我們改天往山下跑一趟,找些上品的女兒紅,再喝個痛快吧!」
英揚酒氣衝上腦袋,臉上漲紅,慨然說:「只怕此情不再!」
韓念心上一酸,他凝視著英揚,那王橋一夜的溫馨感覺,忽然湧上心頭。他握住英揚的手,只覺他的肌膚如冰霜一般冷。英揚有點酒意,感到韓念掌心一道暖流,非常舒服。韓念轉臉,情不自禁,撫著英揚的臉頰,往他的唇上吻去。英揚無言,一顆心怦然而動,他也感受到王橋一夜的溫馨。韓念溫柔地吻著英揚冷白的唇。這一刻,英揚覺得心中傷痛,他想起了王橋之夜,也想起了韓念在那裡拋棄了他。英揚輕輕把韓念推開,立刻站起身來,遠離他。
韓念追在英揚身後,說:「你知道我這十年都在等你嗎?」
英揚站在那裡,背著他說:「大哥為什麼要等小弟呢?我跟你……我跟你的恩情早已斷絕……」
「你還在惱我嗎?」
英揚冷著臉孔,無動於衷,但一雙手郤在顫抖。
韓念走到英揚身後,在他耳邊說:「你要忘記的事,我郤永遠記在心上。我欠你太多!」
「沒有!沒有!大哥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一生為奴為婢,也報答不了……」
「你只會說這種話,你心裡沒有記掛我嗎?」
英揚含著淚,恨恨的說:「你要我說什麼?十年前,我隻身出陽關,踏過大漠險峰,九死一生,苦難的日子好容易才過去。若我還是傻兮兮的記掛你,我早已死了。無情無欲,忘憂忘我,以前的白英揚已死於荒漠中。大哥,別提往事了!」
「你恨我,便恨死我好了!為什麼要把自己折磨得沒了感情?」
「我……我沒了感情!我不要再想你,就是沒了感情嗎?我一直希望……希望你過著幸福生活,我這樣也算是沒有感情嗎?你要我惦記你,可是我辦不到。我想到……想到……和你……」英揚說到這裡,突感一陣翳氣,湧上心頭。英揚馬上臉容變色,撫著胸口。
韓念心頭一悸,立刻扶著英揚,問道:「你怎麼樣?」
英揚心如刀割,說道:「你走吧!我求你!你讓我一個人活下去吧!」
「你要無情無欲,你的武功練得瘋了,把自己折騰得沒了感情。你還記得嗎?我們在湖北的山中,在二牛的農舍,還有在王橋的客店,那些相偎相倚的日子……我從沒有忘記過對你的承諾,我要照顧你,你是我最愛的妻子……」韓念說到這裡,又禁不住把英揚一抱入懷。他緊緊抱著英揚,不願再放手,只在他耳邊輕聲說:「我不想你再受苦……你讓我永遠照顧你,好嗎?」韓念撫著他的頭髮,重溫那十年前的溫馨感覺。
英揚在韓念懷中,一想到那十年前的日子,想到小樓拒婚,想起小虛死前那「不要傷害夏儂」的吩咐,想到王橋,那痛苦之情即湧上心頭。他在韓念懷中淌淚,淒然說:「你別再教我傷心斷腸了,我會活不下去的……」英揚說到這裡,驟感血氣翻騰,一下子不能言語,他推開韓念,撫著胸口,急行真氣,強制零亂心緒。他的雙手不住顫抖,從腰間掏出那一枝長笛,放到唇邊。一陣笛聲傳來,這樂曲聲音律紊亂,時促時緩,不入章法。
韓念見他如此痛苦,也不敢妄動。過了半晌,音色漸清,笛聲漸轉悠揚,英揚的眼神亦復平靜。一曲奏罷,英揚把長笛放回腰間,回頭拾起地上的仙飄劍,轉身離開。
韓念見英揚如此冷淡,深感哀慟,慨然嘆詠:「風月夜,幾處舊蹤跡。忍思憶,千回望斷,永作天涯隔……」韓念唱著父親文忠最愛的短歌,他唸到這裡,不禁哽咽起來。
英揚停下腳步,低聲為韓念續唸道:「留不得,恨好花易謝,只在頃刻……」英揚唱到這裡,亦茫茫然落淚。
這時候,山下傳來一陣號響,號聲震撼整個峨嵋山。山中猿猴亂竄亂叫,一陣殺氣從山下湧來。韓念往山下看去,見遠處一列青色燈火,向金頂急促推進。
韓念拭乾淚水,細看山下情況,驚呼道:「七七四十九枝夜行燈!糟糕!岳丈來了!」
英揚聽得韓念驚叫,也不禁心中一寒,立刻拔足跑回金頂大殿去。峨嵋大殿中鼓聲雷動,氣氛一時變得異常緊張,如同見大軍壓境。守夜弟子聞得號響,急急擊鼓示警。
英揚跑回大殿門外,駐足守衛著峨嵋大殿,迎接那不速之客。韓念陪伴在英揚身旁,守在大殿門前。這時,殿中各派弟子被鼓聲吵醒,各自手執武器,湧到金頂殿外。那號聲愈吹愈近,響徹金頂,還有一陣歌聲唱道:「凍雲黯淡,萬尊之尊,金刀破日,獨我為尊。」
七七四十九枝夜行青燈瞬間飄至金頂之上。青燈並列為七行,佈了一個陣形。原來每一青燈由一身穿黑色聖袍的人提著,他們輕功修為極高,在黑夜中行走,就只見青燈在飄移。這四十九人臉孔冷白,像一群行屍。夜行燈把峨嵋山照得通明。
「萬尊之尊,威震天下,拜刀聖教主到!」
兩部四人大轎飄到殿前,兩轎子一黃一紫,轎前還有散花侍婢候著。那黃轎子的布幔緩緩掀起,散花婢在轎前散花,弄得滿地皆香。轎中人現身,他一身金絲華服,鬚髯花白,他顧盼如電,那份皇者氣度,把殿前各人都懾住。
那人對英揚傲然一笑,說:「白世侄,久違了!」
英揚向他拱手請安說:「夏教主,您好!」
夏南枝輕撫下頷鬚髯,說道:「白世侄千里歸來,為什麼不到拜刀教一坐?郤偏偏要我這老頭兒長途跋涉,來到你峨嵋山上。我們總算一場姻親,白世侄未免有點兒不敬!」夏南甫開金口,以長者自居,不留英揚半分顏面。
英揚一時語塞,唯唯諾諾的答說:「我……我身有要事,未克親到拜刀教……」
「身有要事?就為了廣結武林中人,與我為難嗎?」
英揚無言以對。小雪站了出來,嚷道:「誰要與你為難?我們一路上遇到許許多多的歹人,都是你這老頭派來的,你想要我師父的人頭,難道還要我師父送羊入虎口,自己走進枉死城去?你這老頭兒真是蠻不講理!」
殿前各人緘口不語,但聽得小雪罵得振振有詞,也大快人心。
夏南枝臉色一沉,斥道:「白園主!你真調教了一個好徒兒!如此不分尊卑!我替你開導他一下。」夏南枝心生怒意,睨著小雪。
英揚心知不妙,立刻拱手作禮說:「夏教主海量,莫怪小徒年幼無知!」馬上轉臉向小雪說:「小雪,快向夏教主賠罪!」
小雪被英揚一再催促,不敢不從,勉為其難,說道:「對不起!」
夏南枝冷笑了一聲,說:「我真的老了!就連一個小女娃兒也不怕我了!」他怒眼一睜,額上即現出一道紅光,真氣已貫頂。
韓念見夏南枝殺氣騰騰,知情勢大壞,他向夏南枝抱拳說:「岳丈大人,小師侄年紀輕,不知天高地厚,請岳丈大人饒恕他。」
夏南枝斜了韓念一眼,說:「念兒,枉我一直重用你,你竟替外人說話,我顧念你替我立過不少功勞,你馬上回到我身邊,我便饒恕你。」
韓念臉有難色,他看著英揚,自知在這生死關頭,不能再捨棄他,即斷然說道:「岳丈大人,我是璧園的人,恐怕再不能侍奉你了!」
夏南枝怒氣衝天,罵說:「叛徒!」
小雪見夏南枝不可一世,心有不甘,叫道:「你這老頭有什麼了不起?你的四大臭堂主被我師父打得落花流水,屁滾尿流。我們牢房中還有一個叫何元吉的,還有五隻死野鬼。你的手段卑劣,可是也鬥不過我師父,你還逞什麼強?」
夏南枝怒髮衝冠,他被小雪這黃毛丫頭奚落,當下臉上無光。他冷眼睨著英揚,右手一揚,身後有九人走出,他們手中各執一個黑包袱。夏南枝雙掌一擊,九人把黑布解開,布中竟藏著人頭。這九個人頭不是別的,正是四大堂主和那黑山五鬼。
小雪不禁花容失色,心想:「他們竟如此神通廣大,偷進牢房,殺了何元吉,我們還懵然不知,孫采雪啊!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師父面臨大敵,我該如何是好?常阿姨,你快點來吧!」
英揚、韓念、一清、宋嘗辛等人驚異之情,不亞於小雪。虛谷嗅得一陣血腥,亦心知不妙。英揚定下心神,說道:「拜刀教自上而下,皆視人命如草芥,我放過四位堂主,是希望他們會痛改前非,怎料郤會死在教主手中!」
夏南枝哼了一聲,冷笑說:「他們是我的奴才,被廢武功,就如斷足之馬,死不足惜。」
韓念與四位堂主雖有齟齬,仍不免心中難過,說:「岳丈大人,你也該顧念他們的汗馬功勞!」
夏南枝瞪著韓念,說:「拜刀教的叛徒,這裡沒有你說話的地方,若不是看在我女兒的臉上,你早已身首異處。」又轉臉向英揚說:「白園主,我勸你不要與我拜刀教為敵,否則,莫怪老夫手下不留情。」
虛谷大師乾咳了兩聲,說:「阿彌陀佛!夏教主,莫要動怒!拜刀教已經是今非昔比。以前教主座下有四大堂主和天地護法,也有韓念施主。但觀今日形勢,兩大護法折翼於異域,韓施主棄暗投明,咳咳……夏教主是孤掌難鳴了。倒不如我們好好的談一談,也許還有拜刀教立足的地方。」
宋嘗辛和應說:「盛極必衰,物極必反,大道若此,天命難違!」
老僧老道一唱一和,直把夏南枝氣得半死,夏南枝怒叫說:「我拜刀教如日方中,怎會怕你們這一群烏合之眾?但是,這麼多年來,能令我多次親征的,就只得你這個姓白的小子,你也可算是後生可畏。好吧!我就親手送你歸西,讓這些酒囊飯袋死心!」夏南枝眉毛一揚,真氣所感,一柄寶刀從一名待從的手中脫鞘飛出,直插到夏南枝跟前的泥土中。這寶刀金光奪目,那一刀的霸氣,把整個峨嵋山的猿猴都嚇得亂走亂叫。
夏南枝面對英揚,傲然一笑,說:「我皇刀極譜久未逢敵手,今天總算可讓這皇刀舒舒筋骨。白世侄,我也想一開眼界,看看仙飄鬼舞如何厲害,竟能殺我拜刀教天地護法!」
英揚見夏南枝的皇者氣勢,不禁心中一凜,他緊握仙飄劍,對夏南枝說:「夏教主,你我一戰難免,只願夏教主莫傷無辜。」
夏南枝仰天狂笑,說:「敗兵之將,何足言勇!若你肯投降,我還可以放你們一條生路。」
小雪急道:「師父,你不要相信他,這老奸巨滑怎會放過我們!師父,你正值盛年,如日方中,這老頭殘陽遲暮,那有爭勝的份兒。師父,你好好的教訓他!」
英揚抽出仙飄劍,劍光照遍整個山頭。韓念走到英揚身邊,對他說:「英揚,你……」他見英揚已架起劍勢,說道:「英揚,岳丈的刀無堅不摧,這青燈陣進可攻、退可守,你要千萬小心!」
皇刀一躍,翻身跳進夏南枝手中,這皇刀金光盡顯,映得夏南枝鬚髮一片暈黃。夏南枝金刀揮來,虎虎兩聲,山頭上已是罡風大作。皇刀的氣海如巨浪打來。英揚站在這氣漩中,以千刀錘的功力,穩住身體。一些人武功不濟,即給罡風打得東倒西歪。英揚的仙飄劍獨在漩渦中,顯得孤零無助。一轉眼,皇刀駕氣而來,仙飄與之相抵,發出轟然巨響。
倏地,山頭上金光銀光如兩蛇纏鬥。皇刀的霸道與仙飄的詭奇,恰似大惡鬼與小妖精的鬥法。夏南枝橫刀一掛,一式「千古興亡」,刀鋒劈到英揚的臉門前,英揚即反劍一擋,孰知先興後亡,皇刀的刀柄往英揚的小腹一送,即把英揚擊得急退三步。
這兩招快如閃電,旁人只聽得一聲悶響。
夏南枝一招得手,即意得志滿的笑說:「哈哈……鬼舞劍法亦不外如是!」
英揚雖然先輸半招,仍冷著臉孔,沉著應戰。
虛谷靜聽兩人招式,嘆了口氣,說:「白園主的牽掛太多,臨陣應戰,未能悉力以赴!」
韓念注視英揚,只覺得他雙眉倒掛,愁思極重。他乍見英揚偷看那一輛紫色轎子,英揚看了一眼,眉頭又壓低了一些。韓念心想:「儂兒!你真要看著英揚死去嗎?」
夏南枝續笑說:「還是乖乖投降吧!」
英揚不言不語,手肘一轉,身形即破空翻起,他一式「縹緲煙」,劍芒從上壓下,如排山倒海般湧向夏南枝。夏南枝見來勢洶洶,亦不敢怠慢,立刻收歛笑容,他嘴角微動,皇刀之氣即如山洪湧上。登時鏗鏘之聲四起,英揚搶攻了一百多劍,夏南枝被仙劍劍氣所逼,竟也退了一步。英揚鼓盡氣勁,仗劍迎頭痛擊。英揚雙手操劍,騰身揮向夏南枝,直取其首級。夏南枝金刀一橫,又是驚天動地的轟然一響。只見英揚被震開二丈,夏南枝亦再退了幾步。夏南枝一撫胸口,平息亂竄的真氣。
韓念睹狀,急急搶過小雪手中鐵劍,奔跑上前,護在英揚右側。英揚雖然站穩,但仍不禁臉色慘白。虛谷與宋嘗辛亦立刻撲前,護著英揚。
夏南枝悻悻然的說道:「好小子!果然有點厲害!」
英揚臉白如紙,一口氣幾乎喘不過去。
夏南枝喝道:「姓白的,站出來!我送你歸天!」
山中一陣寒風,吹過那紫轎子,即為這野地送來一股奇香。
「且慢!」紫轎中忽然傳來一聲嬌哼。紫轎旁的侍女把轎子的布幔掀開,轎中走出一彩衣女子。山上眾人一直屏息觀看夏南枝與英揚的決鬥,乍見這彩衣女子走出,皆不禁嘩然。這女子明眸皓齒,冰肌玉骨,恰如仙子轉世,好些年輕俠士更不禁呼了一聲:「好美!」
韓念低聲說:「儂兒……」
英揚即垂下頭來。
夏南枝對夏儂說:「儂兒,我們的事,你還是別管了!」
夏儂向夏南枝行過禮,即轉臉向韓念,幽幽地說:「念哥,你答應過我,會帶白園主來見我,怎麼一去不返?」
韓念說:「儂兒,你放過英揚吧!」
夏儂淒然一笑,鶯聲歷歷,說道:「你為什麼說要我放過他呢?你早知道我的心意,為什麼還是要與我為難呢?」
英揚一見夏儂,即感心緒紊亂,心上一酸,當下吐血,並軟軟的跪到地上。韓念大吃一驚,馬上扶著英揚,在他耳邊說:「英揚,你要保重!」
虛谷和宋嘗辛馬上站出了來,與夏南枝對峙,虛谷喊道:「少林弟子,快保護白園主!」
夏儂見英揚跌倒,也想衝上前去,郤給夏南枝拉住。夏南枝說:「乖女,別輕舉妄動!」
夏南枝向虛谷二人說:「兩位,我跟少林華山素來河水不犯井水,請兩位少管閒事!」
宋嘗辛說:「廢話少說!」
夏南枝喊道:「既然兩位執意與我為難,莫怪夏某無禮!」即喝了一聲:「拜刀弟子佈陣!」那四十九位持燈弟子立刻散開,形成一個半月形,與英揚等人對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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