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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 道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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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念一進草居,見英揚臥病在床,即心上一酸。他走到床邊,見英揚還閉目睡著,便悄然坐到他身旁。他看見那一張瘦損的臉龐,心裡隱隱作痛。英揚咳嗽了幾聲,漸漸醒轉,迷糊中見韓念坐在身邊,即喃喃自語,說:「大哥……我又在夢中……看見你了……讓我再多睡一會……與你再聚一會……」便又昏昏沉沉的閉上眼睛。
韓念聞言,傷心欲絕。他撫著英揚的臉,對他說:「英揚,這不是夢,大哥來看你啦!」
英揚聽得這聲音,再張開眼睛,感到韓念手中的暖意,才知道原來不在夢中。他看著韓念,說:「我說過些什麼話?」
韓念說:「沒有……英揚……」
「嗯……那就好了……你回去吧……我想多睡一會……」
「英揚……你不要這樣對待我了!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照顧你吧!」
「往事如煙……你我緣份已盡……我快將辭世,還有什麼要戀棧的嗎?」
「英揚,你不要說這種話,我知道你心中還有我……你是我的愛妻……我是你的丈夫……世上要留戀的事,實在太多了。英揚,我帶你走……我帶你離開此地!」
英揚聽得韓念這一番話,即勾起許多往日的回憶。英揚腦際震盪,韓念的說話如雷擊、如電閃,轟隆隆在心上迴響:「你心中有我……你是我的愛妻……愛妻……」一忽間,又聽得另一番說話:「你不修篇幅……一個鄉巴文盲……簡直妄想……鄉巴文盲……」
英揚掩著耳朵,慘叫了一聲,痛不欲生,又從床上滾到地上,在地上爬行。韓念看見英揚這一下突變,頓時手足無措,只叫道:「英揚……英揚……」
常樂和李靈急急跑回屋內,見英揚痛苦地在地上打滾,韓念跪在他身旁,滿臉焦慮,一雙手郤把英揚捉住,口中不斷呼叫道:「英揚……」韓念見兩人進來,馬上叫道:「你們快來救救英揚吧!」
常樂和李靈一起撲上,各取一枝銀針,分別向英揚百會穴與天庭穴刺去。英揚身體顫抖了一會,才安定下來。英揚眼中滲滿淚水,嘴角滴著血絲,臉色蒼白如紙。
常樂急道:「快把他抱回床上去。」
韓念立刻把英揚抱入懷內,再放進褥子裡去。英揚雙目呆滯,對常樂說:「快把小雪……和田田叫來!」
常樂喝道:「韓念,你馬上離開!」常樂怒氣沖沖,不留半分情面給韓念。
韓念無奈,站了起來,對常樂說:「我去把小雪和田田帶來吧!」
李靈拍拍韓念的肩膀,安慰了他一下。韓念轉身便走,李靈嘆了口氣,說:「難道真是情深緣淺……」
過了半晌,韓念帶同小雪與田田,來到草居。三人走進草居,即見英揚盤膝坐於床上,閉目養氣,常樂與李靈各自手執草藥,坐在桌邊,桌上擺放了一個香爐,爐中燃燒著各式草藥,弄得滿室藥香。
常樂對小雪與田田說:「你們快到師父那裡!」
小雪與田田立刻跑到英揚跟前,跪在地上。小雪緊握英揚的手,強忍一腔淚水,輕聲問師父說:「師父,我們來了,師父,你有什麼吩咐?」
英揚張開眼睛,見兩人跪在地上,向他們微笑說:「小雪……田田……你們來了!」
「師父……」田田已經泣不成聲。
「別哭……人總有一死……我本來孑然一身,也沒有什麼牽掛……」英揚說時,愁眉不展,他猶豫了一會,才說:「沒有牽掛……只是我心裡有幾件事情拋不開,想你們替我辦妥!」
小雪咬住牙,強忍著淚,說道:「師父,你只管吩咐好了!」
「小雪……屠師伯將峨嵋交托給我倆,可惜我太不中用了……峨嵋以後就在你肩上……我本來不想負累你……」
「師父,這不是負累!我知道師祖們和師父對我的期望,我一定把峨嵋管治好,做個好掌門……師父,你放心好了!」
「小雪,你是師姐,你還要好好照顧田田妹子……」
田田哭成淚人,說:「師父……我會照顧自己……」
英揚看著田田,雙目呆滯,說道:「田田妹子,我很佩服你!小虛死了之後……你還能振作起來,重建璧園……我真是自愧不如……」
田田不能說話,只是不停地搖頭。
英揚續說:「田田妹子,請你替我打理義父的墓地……替我多添一炷清香……」
田田點點頭。
英揚長長嘆了口氣,又對小雪說:「小雪……我父母身葬惠州府東江畔十三里村……但已慘遭周卓破壞……請你替我回去打點一下……這十年來,我也沒有回鄉去過……真是枉為人子!」
小雪聞言,說:「師父,你別把這些事放在心上,你養好身體,然後,我們一同到南方去。」
英揚點點頭,說:「南方……我死了之後,就把我安葬在南方吧!」
小雪終於按捺不住,嚎啕大哭,說道:「不會的……不會的……師父……」
外邊潺潺的流水聲混著田田和小雪的哭聲,敲得人心酸澀。那一貫冷靜沉著的東西華佗也不禁掩臉而哭。韓念站在門前,不發一言,眼裡映著這臉容慘白,瘦弱無助的英揚,腦中迴響起二牛的說話:「細哥,請你好好照顧他,辦妥事情之後,記得要回來探望我們。我們夫婦倆都想看見他有個好歸宿,不再孤苦伶仃……」二牛那笨拙的身影至今仍留在心上。
韓念看著英揚。英揚沒有流淚,絲毫悲傷的神色也沒有,只是呆呆的坐著,痴痴地往窗外看去,枯槁得形同死人一般,全無半點生氣。韓念心中不忍,推門出外,見斜陽西掛,一行北雁在頭上掠過,往南飛去。
風輕、雲淡、雁南飛。哭聲敲著水聲,誰的心在淌淚……
過了兩個夜晚,山上刮起北風,竹林昇起一陣寒氣。草居中一雙男女忙得渾身是汗。竹林外,韓念在那裡守候。韓念身心疲憊不堪,心想:「九月十六不遠了,月圓之後,就是訣別之時嗎?難道真要眼巴巴看著他死去,我可以嗎?我何曾有這種痛不欲生的感覺?娘死了,痛哭三天;爹死了,何曾流淚;孩子夭折,傷心半月……獨是他不辭而別,我惦記了十年。若他遭遇不幸,我仍能活嗎?大概就在每天懺悔,直至終老……」韓念想得累了,昏昏沉沉的閉上眼睛,如欲睡去。午夜夢回,縈繞心上的還是昔日殘破的片段。
一空繁星,半彎殘月,偶然一顆流星掠過,劃破長夜。一陣寒風從竹林中吹來,葉子被打得沙沙作響。風吹過了,葉子還沒有靜下來。
韓念在睡夢中也感到寒意,四周陰森得如有鬼魅出沒。韓念忽感肩上一暖,立刻睜開眼睛,往身後看去,見一條人影閃身溜回竹林內。這人一身青黑棉袍,身形如魅,幾個箭步,即飄渺無蹤。韓念回看肩上那厚厚的黑斗蓬,心中一喜:「是英揚!」便馬上追進竹林去。他穿過竹林,到草居之前,但到得門前,郤又給常樂叫住。
常樂說:「韓公子爺,你深夜到訪,有何要事?」
韓念唯唯諾諾,說:「我……我……」
「英揚睡得熟了,請回!」
韓念甚感為難,心知過不了常樂一關,只有將手上斗蓬交給常樂,說:「常姑娘,夜涼了,請替英揚加衣!」說罷,便獨自離去。
第二個晚上,北風刮得更厲害,韓念仍舊守在林外。他呆坐地上,閉上眼睛,佯裝睡去,心裡郤忐忑不安,想著:「怎麼還沒有到來?」
忽且,竹林內傳出一陣風聲,葉子亂響,一股寒氣滲出,那黑身影從韓念身後竄出。韓念感肩上一暖,立刻伸出大手,把那人捉住。韓念感到那手寒冷如冰,沒有半點暖意。韓念站起身來,見那人一臉素淨,在夜裡暗暗發光。
韓念一手把那人拉進懷中,緊緊抱著,說道:「英揚,我好想你啊!」那黑斗蓬從韓念念身上掉下。
英揚輕輕一推,韓念把雙手放開。英揚拾起地上斗蓬,再給韓念披上,說:「大哥,天氣冷了,要小心身體!」
韓念難掩臉上欣喜之情,他握著英揚的手,說:「你終於來了!你原諒我了嗎?」
英揚低頭說:「大哥,別說這些話吧!」
韓念靦腆一笑,又問道:「你這兩天覺得怎樣?好一點嗎?」
英揚淡然說:「這幾天餵了幾碗藥,總算是好轉了點兒……也能出來走走……」
韓念心下寬了,但想到九月十六的決鬥,又不禁心酸。
「大哥!我要走了!」
英揚淡然的一句話,郤教韓念大驚。韓念急忙拉住英揚,問道:「你要到那裡?」
「樂妹說要我返回西域去,明日日落之後,我們便要離開峨嵋。」
「你真要跟那常樂和李靈離開?」韓念再把英揚抱住,在他耳邊說:「那麼,你便要離開我了嗎?你知道的!你知道我一直在想念你……這十年間,我一直在想念你……我知道你不會相信……但我真心請你原諒我……我知道我從沒有好好對待你,好事多磨……你要相信,我一生只愛你一人,現在我們有幸重逢……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
英揚沒有說話,良久,韓念才把他放開,只見英揚一雙眼睛茫然無助,竟與十年前拒婚之時,一般無異。
韓念從腰間掏出那一片緣玉蝴蝶,對英揚說:「這蝴蝶是爹給你的信物,可是……」他把玉蝴蝶塞進英揚的手裡,續說:「你是我的妻子!我們一起到湖北去,探望二哥二嫂,然後……隱居起來,安渡餘生。」
英揚握住玉蝴蝶,幽幽說道:「我從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
這時候,一陣寒風吹過,韓念急忙把斗蓬脫下,給英揚披上,說:「你的病還沒有好轉,要小心身體!」
英揚羞怯一笑,說:「謝謝!」
韓念看見他那笑靨,萬分雀躍,說道:「我們現在就走!」
「現在就走……」英揚滿臉遲疑,說道:「我想跟樂妹他們說一下……」他抬頭一看,說:「快將天亮……我得回去……樂妹會擔心的!」
韓念再把他拉住,說:「你不要跟常樂走吧,我明日日落時分在這裡等你,我們一同離開。若你不答應,我就不讓你走!」
英揚微牽嘴角,淡淡一笑,點點頭。
韓念心上一暖,手上一鬆,便給英揚掙脫,只見那黑斗蓬迎風翻起,那人影瞬間沒入竹林內。韓念頓時得意忘形,在那竹林中跳躍起來。
韓念樂極了,不知不覺間已是黎明。峨嵋山上異常平靜,金頂殿中只剩下數十人在守候,竹林四周依舊由韓念、虛谷和宋嘗辛把守。草居中間或傳出幾聲慘叫,但一息又回復平靜。
好容易捱過午間,日頭掛在西峰之上,竹影漸斜。
韓念站在竹林之外,苦候英揚。他心猿意馬,且驚且喜,患得患失。要算能把英揚帶走,又能否把他的病治好?兩人一走了之,留下儂兒獨守閨幃,也是一件憾事。畢竟是做錯了太多,一錯不能再錯。只望過了今天,兩人便能長廂廝守,直至終老。
日沒月出,山間一片淡紫霞光。一個黑衣人從竹林中竄出。那身青黑布袍飄揚空中。英揚走到韓念跟前,他的精神尚佳,臉色已經好轉。
韓念見英揚應約而來,萬分高興,笑說:「英揚,你來了,我們走吧!」他握住英揚,準備離開。可是他剛踏出腳步,驟感大包穴一陣酸麻,全身動彈不得。原來英揚乘他不避,立刻指上運勁,往韓念的麻穴點去。
韓念驚惶失措,急問:「英揚,你幹什麼?你快把我放開。」
英揚走到韓念臉前,跪到地上,向他叩頭,說;「大哥,對不起!我知道你們都疼惜我,可是……我怎能看著大家為我白白犧牲。小虛、水姑娘、屠師伯……他們全都為我而死。我不能一走了之……」
韓念說:「這都不是你的過錯,你一個人怎擔得起這些江湖上的權爭仇殺?」
英揚站起身來,黯然說道:「當年我強人所難,勉強要大哥回璧園,惹下彌天大禍,害死了璧園家眷……又為了峨嵋之事,延禍少林華山。我不想再一走了之,連累無辜的人,我知道我走了之後,小雪、田田、虛谷大師、宋道長……和許許多多疼我的人也會受罪……」
「英揚……」
英揚續說:「我命不久矣……只怕捱不到九月十六,與夏教主一決生死……我在這裡多留一天,我便虛弱一分……我要找一處清靜地方,平靜心神,閉門練功,方可活到九月十六。屆時是生是死,我也無牽掛。」
「英揚,那又何苦!」
英揚環目四顧,見山中霧氣漸濃,前路茫茫,不禁嘆了口氣,說:「我光復峨嵋,可是這裡不是我的家……」
英揚又從腰間拿出那一片玉蝴蝶,凝視了好一會兒,說:「這玉蝴蝶是韓家媳婦的信物,姓白的一生戎馬,貌醜又沒有教養,怎配得大哥呢?一丈竹什麼都不懂,又怎樣侍奉大哥?」
韓念聞言,心如刀割,說道:「別再說下去!」
「大哥,對不起!我在西域的時候,常懷念你們一家人,只想著小侄兒定然是活潑可愛,聰明伶俐,但想不到他竟已夭折……大哥,大嫂縱有百般不是,但始終是你的元配夫人……只有大嫂才配得起大哥,請把這玉蝴蝶交給他吧!」英揚說罷,把玉蝴蝶塞進韓念的掌中。
韓念無言以對。英揚看著韓念,淒然說:「我何曾不是每天想念你!」便往韓念唇上深深一吻。英揚和與韓念一同落淚。
英揚放開韓念,拱手向他說:「我死意已決!大哥……你要好好保重……英揚再不能侍候在側……」他強作歡顏,再說:「對不起,我利用了你,因為我不想再使其他人傷心,請替我向他們賠罪。穴道在半個時辰後解開……大哥!珍重!」說罷,他轉身離開,那黑衣一晃一晃的隨他身影遠去。
韓念沒能呼喊,兩行眼淚已滴到腮邊。
頭上忽然傳來一陣蒼老的聲音,唱道:「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趾爪,鴻飛那復計東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往日崎嶇曾記否,路長人困蹍驢嘶。」
這歌聲煞是悽涼,聽得人心酸。
韓念抬頭一看,見一老僧躺在樹上。這老僧瘦骨嶙峋,儼然是虛谷大師。韓念再往前看,英揚已沒了蹤影。
「人生到處知何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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