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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白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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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月圓之後,隴海群山,斷劍崖上。聖劍皇刀,兩代霸主。前有古人,後無來者,一決生死,天地肅然。」一闕街頭小曲,在興城中流傳。
一個小小的興城,集合了數千黑白道高手。他們不惜千里而來,都是為了一睹夏南枝和白英揚的決鬥。他們在街頭集結,然後浩浩蕩蕩的走往拜刀嶺上去。有人打明旗號,有人閃閃縮縮。
一行人來到拜刀嶺山腳下,遙望那一座雄倨巍峨的拜刀教教壇,但他們到得那上山的路上,郤給拜刀教弟子摒諸門外。
守在山口的拜刀弟子說:「拜刀教聖地,你們不得擅進。」
「拜刀教算什麼東西,我們的劍主白英揚今天就要將你們打個落花流水。」
「小孩子,別胡說八道,聞說白園主失蹤多時,今天不知會否應約而來?」
「真的嗎?」
「江湖上更盛傳白園主身染頑疾,命不久矣!」
「若白園主不能得勝,我們又得挨一段苦日子……」
「那麼,我還是少說廢話,免得犯了拜刀教。」
人群中一名女子走出,他打了那兩人一記耳光,怒罵道:「你們卑鄙無恥,枉我師父為你們豁出性命!」這女子正是小雪。
田田從小雪身後,把他拉住,說:「師姐,還是別跟他們計較,我們找尋師父要緊!」
常樂也說:「英揚真是天大笨瓜!有多少人真會感恩圖報。唉!午時將至!」
李靈問韓念說:「我們怎樣進得去?」
韓念一臉憔悴,昔日倨傲之情,早已消失。他滿腮短鬍,眼神頹萎,淡然說:「你們隨我來吧!」他轉臉向虛谷和宋嘗辛說:「兩位前輩,請帶著常姑娘和李莊主。」說罷,韓念一提腿,一記大乘步法,便繞過人群。他又一個翻身,便躍過守山門的弟子。
那弟子叫道:「少爺,你不能進去!」他還未說完,又見虛谷和宋嘗辛帶著常樂、李靈翻身上山。一息間,十多個武功較高的人都穿越人群,搶進拜刀嶺去,當中孫采雪、李田田、一清、葉以常等,緊隨在韓念之後。
韓念走向拜刀嶺的後山,他們走不多久,見一片白石碑矗立一懸崖上,那白石上寫著:「斷劍崖」三個血色大字,大字旁還瑟縮著「鐵劍山莊莊主韓天斷魂之地」一行小字。這石碑寬一丈,高三丈,守在崖頂。這斷崖往日清靜出世,但今天郤雲集了幾十位武人,他們見韓念一行人到來,即向他們拱手作禮。
深秋的天色特別清朗,暖暖的日光從東向西移,那會理會地上的人是哭是笑。當紅日掛到半空,遠處即傳來一陣喧天的鑼鼓聲。這聲音撞破了斷劍崖的平靜。
四行身穿玄白赤青拜刀聖服的人率先駕臨,他們邊走邊叫說:「拜刀教主到!」聲勢之浩大,把眾人懾住。韓念郤毫不動容。
小雪不屑地說:「又是這一種把戲!」
接著,兩部轎子飄到崖上。夏南枝從轎中出來。拜刀教眾當下跪到地上,齊聲叫道:「教主萬福!」夏南枝向韓念那邊走去。韓念不敢怠慢,持劍而立。夏南枝環顧了一眼,問道:「白世侄呢?」
韓念說:「岳丈大人,英揚不會來的,若是要決鬥,就讓我來吧!」
「賢婿,你真的要與我為敵嗎?我不會跟你動手,應約而來的該是那白英揚。」
「廢話少說!出招吧!」
「你不是我的對手,現在午時未過,我還要等那姓白的。若真的要打,也等我先解決那姓白的。」說罷,夏南枝大搖大擺的走到一旁,而拜刀教眾早為他準備了九龍座椅。夏南枝悠然坐下來,也不管得韓念。
常樂嘆了口氣,說:「果然是一代梟雄!」
侍者奉皇刀在側,皇刀的刀柄上金光閃爍,鞘中更鑲了玉石,價值連城。
眾人被夏南枝的威勢懾住,皆目不轉睛,注視著他。
良久,山上傳來一陣笛聲。笛聲清脆響亮,隱含戰意。
韓念乍悲乍喜,嘆說:「英揚……」
一條孤影信步走上斷劍崖,這人體形瘦削,一身白衣,仙風道骨。笛聲停下,這人輕身躍起,禦風而來,又一個翻身,便站在那白石的頂上。他已把長笛收起,手中握著仙飄劍。
眾人仰觀石碑之頂,叫道:「白園主!」
來人正是白英揚。
白英揚手一揚,便飄到夏南枝臉前,說:「夏教主,我來了!」
韓念見英揚到來,即奔上前去,說:「英揚,我們並肩而戰!」
英揚淡然說道:「大哥,請回!你還要保護這裡的人,若英揚不幸身死,請你求大嫂放大家一條生路。」
韓念見英揚那冷冰冰的容貌,心知他死意已決。韓念雖然非常難過,但也沒有再多勸一句,只說:「英揚,你放心好了!」心想:「英揚匿居多日,旨在忘憂忘情,他現在心如止水,是殺敵的最佳時刻。若然形勢逆轉,我便與他一同赴死去。」
夏南枝見英揚到來,趾高氣揚地說:「白世侄,真有膽識!少年俠客中,我最欣賞的便是你!」
英揚沒有回答,只是緩緩的拉出仙飄劍。仙飄劍映在驕陽之下,拼發出一道炫目光芒。他雙手握劍,全力應戰。
夏南枝笑說:「好!好一個同歸於盡的陣勢!可惜!可惜!可惜英年早逝……若是投到我拜刀教門下,該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郤偏偏要自取滅亡!」
英揚依然悄然站立,心如死水。
夏南枝喝了一聲:「刀來!」那皇刀即脫鞘飛出。夏南枝一提手,皇刀便落在他手中,登時爆出萬道金光。
崖上眾人頓然屏息以待,四周一片死寂。
聖劍皇刀,決戰在即。
英揚輕輕提腿,身形飛到白石之巔,再持劍打下,劍氣如萬度電光,這電光擊出火花如雨。眾人見這強如雷殛的劍氣,皆驚歎不已。夏南枝也為之心動,他郤一動也不動,以不變應萬變,皇刀的刀芒已隱隱透出。只見仙飄劍掛到夏南枝臉前,夏南枝手肘一轉,皇刀的勁力轟出,一式「強弩箭驚絃」,那刀芒破空而出,與仙飄劍硬碰,登時發出驚天巨響,兩人掀開戰幕。
夏南枝的「皇刀極譜」,莊嚴威武,勁力十足,其姿態更具霸主風範,一舉手,一投足,都如帝王之尊。英揚的劍招不入正道,雖然靈巧詭異,但郤古裡古怪,難登大雅之堂。
「橫臥沙場」一刀劈來,儼如老將出征,戰無不勝。英揚見來勢洶洶,實行避重就輕,一個欠身,飄到石碑後,再一翻身,追到夏南枝身後。
夏南枝見狀,笑說:「野鬼怎可成王?」
二人再戰三十招,仍未分高下。
英揚沉著應戰。夏南枝萬料不到,他苦戰三十招後,仍沒半分得著。
虛谷嘆道:「夏教主的武功也精進不少,白園主的武功與夏教主相比,還差半分,但願他能撐得下去。」
韓念和常樂眉頭盡蹙,韓念睨著那紫轎子,微風吹過,輕輕吹起那薄薄的布幔,隱約可見那轎中坐著一個彩衣女子。一股香氣隨風飄來,把戰場上的殺氣沖淡。
英揚嗅得這香氣,不禁心神一震。他回首一看,見紫轎放在一旁,給拜刀教眾包圍著。英揚偶一分心,便給夏南枝有機可乘。夏南枝大刀揮來,英揚反應略慢,手上便給那刀芒割出一條血痕。
小雪驚呼了一聲:「師父!」但見英揚沒有大礙,才鬆了一口氣。
英揚雖然吃了一刀,但郤冷淡如昔。他定下心神,仙飄劍又從四面八方攻去。
山上又響起「叮叮噹噹」的兵刃交擊聲。兩條身影在山上亂舞。
虛谷聽得兩人的呼吸聲,即愁眉苦臉,說:「不妙!白園主心神已亂!」虛谷大師雙目失明,但耳朵極靈光,當眾人迷惑在劍光刀光之中,他已分辨出優劣。英揚漸處下風。
常樂聞言,心下大急,再往兩人看去,只見他們亂作一團,心想:「若真如虛谷所言,那麼,英揚豈非凶多吉少……」他瞪著那紫轎子,心中暗忖道:「英揚一生漂泊,全為了夏儂……要保得英揚安好,他非死不可。」常樂想到這裡,便緩緩走到韓念身旁,對他說:「韓念!你我都疼愛英揚,都不忍見他死在夏南枝手上。」
韓念眼中靈光一閃,問道:「常姑娘,你有妙計嗎?」
常樂搖搖頭,嘆說:「這個形勢,誰人也沒法插手,我又能做些什麼?我只想英揚全心全意對敵,才有一線生機,可是……可是……英揚心神已亂。」
韓念武功上佳,已看出英揚形勢轉壞,不復當初神勇。他嘆息說:「儂兒要他死,他不會不死!」
常樂說:「夏儂確是英揚的剋星……長此下去,英揚必敗!韓念,你甘心讓英揚栽在你儂兒手中嗎?」
韓念臉如死灰,啞口無言。
常樂續說:「你想英揚活下去,便把夏儂殺死吧!」
韓念登時呆住,一時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來:「要我殺死儂兒……」
這時候,崖頂傳來一聲慘叫。英揚倒在地上,吐了一口鮮血。原來夏儂已從紫轎中走出,他髮上插著金步搖。他身軀微動,步搖便隨風擺動。夏儂一臉焦慮,但見英揚仍撐得起來,才寬了點兒。
英揚撐得起身,再看見夏儂的苗條身影,眼前一黑,又吃了夏南枝重重一擊。
常樂急道:「韓念,若你不動手,英揚便死定了!」
韓念心神大亂。英揚在斷劍崖上苟延殘喘,已是命懸頃刻。他想到儂兒也是自己的妻子,縱然沒有多少夫妻情份,亦不致一死。他心亂如麻:「儂兒千差萬錯,也跟我是十年夫妻!」
韓念想到這裡,又聽得一聲悶哼。
常樂哭道:「英揚快死了!」
韓念心上一酸,見夏儂踏前一步,心想:「儂兒不動一指,已使英揚手足無措,若他說一句話,那麼……」韓念拿出鐵劍,把心一橫,便躍向夏儂那裡。
拜刀教眾見韓念來者不善,立刻把夏儂團團圍住,竭力保護他。拜刀教眾佈了一個蛛網陣。蛛網陣陣形密集,是上佳的防守方法。韓念持劍破陣,也要費點力氣。
夏儂見丈夫揮劍擊來,不由得心中一凜,叫道:「念哥,你瘋了嗎?為什麼對妾身動殺機?我好歹也是你的妻子。」
韓念邊打邊叫:「儂兒,請別恨我!我實在逼不得已!」
夏儂臉色平靜下來,說:「念哥,十年夫妻,就在這裡一刀兩斷嗎?韓念,你心中到底想著誰人?」
韓念揮慧劍,斬前緣,連陷幾個大漢。夏儂雖見韓念步步逼近,自己身處險地,仍不失聖女風範,依然冷靜地站在那裡。他一直瞪著韓念,說道:「念哥,我等的人已經回來了。念哥,你那心上人呢?我得不到活的,死的也好,我絕不會雙手奉送給別人。」說時,他斜了常樂一眼。「念哥,你為什麼要殺我?就怕我移情別戀,壞了你的名聲嗎?」
山崖上的人見韓念倒戈,也大感不惑。
韓念一躍而上,如虎擒羊,蛛網陣瞬間瓦解。夏南枝力拼白英揚,無力抽身回護,只叫了一句:「儂兒!」
韓念站在夏儂臉前,長長嘆了一口氣,說:「你我夫妻情薄,也不知要怨恨誰?只是我們孩子之死,我始終是非常難過。本來我該好好照顧你,但是……但是你不能不死!」當下高舉鐵劍。
夏儂動也不動,只是逼視韓念,說:「夫妻情薄!哈哈……我倆各有所思,也真是怨不了誰!孩子之死,你也不必自怨自艾,我把那胎兒打掉,就是不要懷著你韓念的骨肉。這些年來,你待我形同陌路,我倆實不應為一個孩子,再負累終生。十年夫妻情份,就在此一刀了斷!」
韓念聞言,傷心腸斷,歉疚之情油然而生。他劍起不落。忽然一條人影飄至,打向韓念的肩上。韓念冷不防給轟得退開幾步,還未站穩,又聽得隆然一響,那人被撞至三丈之外,軟軟的倒在地上。韓念定下心神,見地上的人就是英揚。
原來英揚見韓念對夏儂下殺手,急不及待,不顧生死,回身救夏儂一命。可是他稍一分神,立刻破綻大露,給夏南枝一記「回首前事」,刀氣重重的打在他的魂門穴上,立刻被轟至重傷,倒臥於地上。那仙飄劍更脫手飛出,直插到崖邊的石上。那勁力所到,仙飄劍深入石中,牢牢地鉗在石隙中。
夏南枝一擊得手,禁不住開懷大笑,說:「白世侄!劍在人在,劍亡人亡,你技止此矣!起來吧!我看你還能強撐多久!」
常樂等人見狀,立刻衝上前去,韓念馬上把英揚扶起,抱進懷中,只見英揚的嘴唇已無血色,血絲還不斷從他嘴角流出。英揚雙目呆滯,奄奄一息。
常樂撲到英揚身旁,見英揚氣若游絲,不禁悲從中來,只能伏在李靈的肩上哭了。小雪和田田亦抱頭痛哭。李靈一邊安慰常樂,一邊往英揚的脈門探去,只覺得他脈息若斷,已然瀕死。李靈嘆說:「白園主,命在你掌中,你要振作,才可活下去。」李靈亦不禁黯然神傷,說不下去。
韓念聞言,急行內功,欲把真氣輸進英揚體內,以延續他的性命。
英揚說:「大哥……莫損真氣……你還要替我保護這裡的人……」
常樂淒然說:「都是我不好!英揚……我害了你……」
韓念傷心欲絕,強忍著淚,說:「英揚……別怕!大哥一定保得你安好,我們還要到洛陽城外賽馬。」
英揚一笑,說:「大哥……若小虛還在,那該多好!大哥……小虛說過……我們不能傷害大嫂的……你怎能對他動粗呢?」
夏儂趕到,聽得英揚的說話,即推開眾人,搶到英揚身邊,嗚咽說:「笨瓜!你大哥何曾愛我?他心中只想著別人,我的生死有何重要?英揚……還是你對我最好……」
英揚無奈地說:「大嫂,請告訴我……為什麼要殺掉小侄兒呢?他沒有罪過……」
夏儂被英揚一問,頓時淚如雨下,說:「你在嫌棄我嗎?我……我的心裡只有你一個人,這十年間,我一直等你回來……我們兩人長相廝守,又怎容得下韓念的孽種!」
常樂、李靈聽得夏儂的一番話,皆暗暗替韓念難過。韓念只管傷心,沒有介意妻子的說話。
英揚細意聽著夏儂的一字一句。夏儂溫柔說道:「英揚,在你的心裡,可有我這個大嫂嗎?」
英揚突感心翳難抵,「格勒」一聲,吐了一大口鮮血,血跡染滿那一身白衣衫。韓念緊緊把他抱著,再忍不住一腔熱淚,任憑它們涔涔落下。
英揚睜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含含糊糊的問道:「小虛……小虛……你為誰死了?小虛,你告訴我,這情是什麼?我……不單害了你們,就連小侄兒也害死了……我生而為誰?我一生奔波……一生逃情……那是為了什麼?」
韓念心感悔意,說道:「英揚,我錯了……大哥錯了……」
夏儂撫著英揚的臉,輕聲問:「你一生奔波,到底為了誰人?若你心中沒有我,我便一劍把你殺你,好等你永永遠遠在我身邊,才不負我十年的苦候。」
英揚環目四顧,見身旁的人一臉愁容,人人都疼愛自己,再見眼前一隻璧人,何等合襯,說道:「你們真的是天生一對……我一生的奔波,就為了你們!」
夏儂深深不忿,罵說:「你胡說!你為了水如煙嗎?為了這個姓常的嗎?笨瓜!你起來!告訴我!我是否很醜,你怎麼從不肯多看我一眼?」
英揚十分平靜,他輕輕撫著夏儂的雲鬢,覺得夏儂的臉蛋細滑如脂,真不負天下第一美女之名。忽然,英揚見夏儂髮上有兩根晶亮的白絲,細意看去,儼然是兩根白髮。自從峨嵋一別,夏儂一直妒恨於心,以為英揚與常樂有染,這十多天的折騰,竟然磨出兩根白髮,這連夏儂也料想不到。
英揚心中一寒:「大嫂貌美勝昔,怎會……怎會早生華髮?真是歲月催人嗎?」英揚不知道夏儂為他白了頭。英揚再環目四顧,嚇然驚覺小雪已經亭亭玉立,再不是那乳臭未乾的小丫頭。十年光陰瞬間飛逝。他回看韓念,那張落魄的臉,昔日不羈的笑容已不復再。英揚喃喃說道:「大哥……你變了很多……這十年過得真快……」英揚心念一動,說:「十年!這十年你過得愜意嗎?小虛先我而去,會知道我今天這潦倒的情狀嗎?十年……二牛哥該是兒女成群了……十年……誰知道十年後的光景?美人白骨……紅粉骷髏……」英揚想起小虛的說話:「美人白骨……紅粉骷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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