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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節 驟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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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屬於三山,西川武林之首,宋家不好怠慢。所以就將蜀山安排在宋家在東大街的行館上內,是原本宋義的舊宅之一,後來宋義趁著福州商船的往返上賺足了私錢便搬遷到西大街上了,而東大街舊宅就落寞了下來。
我隨著師父回到了蜀山劍派的行館,只見著蜀山眾人眼巴巴看著師父與成不群回歸,當李素柔看到默默跟在師父後面的我時候,就像薔薇一般笑了。
顯然是想到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但成不群似乎不打算給我面子,只啐道:「畜生!」頭也不回地就進了宅內。
蜀山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只見著師父臉色鐵青的手放在後背上,跨過了大廳門檻,只留我獨自站在外面。
李素柔終究不解發生了甚麼事情,能找尋到岷山的小徒弟是師父南下以來念念不忘的事情,師父南下以來的心思都放在尋人的身上,好不容易得償所願,卻沒想到師父居然這麼憤怒到不願看我。
師父一屁股就坐在宅內的太師椅上,成不群卻連正廳都沒進去就獨自繞進了後院去睡了。眾弟子不敢趨前問師父發生了甚麼事,宗懋眼神閃爍不定,卻沒有開口,只有李素柔隨著師父進了大廳問:「師兄,怎麼了?」
師父冷笑望著在門外杵立的我,說道:「勾結妖孽,你好厲害啊。」
李素柔驚呼一聲,回頭看著我無辜的臉,茫然問我:「雲兒,你怎麼會作這麼糊塗的事情呢?」
燈火通明下,火光照映著我的臉龐。人證物證俱在,我無法狡辯,只能緩緩搖頭,囁嚅一聲:「我…我…」
「我看你被水沖昏了腦袋!」師父怒罵,拍了太師椅旁的茶几,「啪」的一聲,茶几的腳瞬間斷裂,在眾人面前崩落至地。
在門外的我看見師父震怒,趕緊跪下,連忙叩首說:「師父明鑑,徒兒…徒兒絕沒勾結邪教之心…」
師父指著門外勃然大怒道:「那范月君不是邪教右使,不然是甚麼?你在外面替他袒護不是勾結是甚麼?你欺師,下一步是殺人了麼?」
我不敢回答。
「你就給我跪著,如果想站起來就打包你的行囊離開蜀山吧!我怎麼教你的你居然忘卻,那你何必屈尊在我底下?」
李素柔看著我,厲聲問說:「你包庇邪教右使范月君?」
我抬頭,望著李素柔恭敬的道:「弟子…弟子的確與范月君相識,並且同行七日…」
李素柔黯然,手握著劍把眼神迷濛起來,冰冷的言語說道:「依照宗法,勾結妖逆者死。你知罪嗎?」
我默然看著李素柔,咬著牙回答說:「弟子之罪,但是沒犯錯。」
「你說甚麼?」李素柔愕然問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對著眼前美艷師叔斬釘截鐵說道:「我入世不深,認識范月君是事實,稱兄道弟是事實,只因為他是我朋友!」
「混帳!」師父沉聲罵了一句,忽地站了起來,重重在大廳走了幾步,只見他每一個腳步都能裂石,便知他火氣真的不小。他說:「殺了你,我不能跟你師娘交代,你就跪到死吧!」他重咳一聲,便入了後院了。
李素柔肅然,她拔出了劍,劍光反映了她的殺機,她的目光似寒,言詞似冰:「既然師兄不願手刃你,那只好讓氣脈的我代勞了。」
「師叔不可!」大師兄趕緊跑到李素柔面前,跪下央求道:「小…小師弟他入世不深,結交妖孽固然是有罪,但是不知者罪不致死啊!」
魏清目光一動,走在李素柔的身旁跪下,拉著李素柔的衣袖說:「師叔,你也看到他在水難中捨己救人了,如此人才,難道真會自甘墮落?」
我看著眼前為我求情的兩個人,以及一直處於默然的幾位師兄弟,我苦笑了,淚水欲奪眶而出,望著李素柔冷峻的眼神便忍下了,只壓著嗓子哽咽說:「只可惜…人…就這樣子結束了。」
只見龍山一人走了出來,跪在我的旁邊溫言說:「師父請饒我這位朋友一命吧!」我正目一看原來是越嵷茗,對這個曾經有一宿之緣的師兄弟頓時有好感,越嵷茗又道:「今日師叔會如此盛怒不是沒有道理,但是殺了人之後就沒有翻案的機會了,不如待回到蜀山之後,師叔與諸山之長討論之後再行定論,不知如何?」
李素柔也犯了躊躇,在她心中,做惡者必死是奉若神明的不變真理。但眼前的這位小師徒在大難的時候救了自己徒弟一把,橫看豎看也是個正直人才。也許只是在未知的情況下交結了對方吧。她下不了決定,轉頭看到的是宗家宗繼,宗懋,試探地問道:「宗懋,你說呢?」
宗懋光潔白皙的臉龐表情在黑夜間閃爍不定,良久才說兩個字:「不殺。」
「為何?」李素柔也萬般不願痛下殺手,她很高興這位宗家二號人物作了決定。
「殺了他,有甚麼好處?」宗懋緩步地走到了我的面前,看著我的眼光,淡淡地說:「在殺范月君之前殺了他,不就欲蓋彌彰,代表我們蜀山真的出了賊人勾結妖人?」他轉了目光,看著同是跪在地上的越嵷茗說:「還是越師弟有見地,殺了就無法翻案了。」他嘴角上揚,回頭問李素柔:「師叔,若此時在蜀山就由我師父做判決,但現在在福州,就讓仲師叔作決定如何?」
「仲師兄…?」
「既然仲師叔要懲罰小師弟,我也不便關切劍宗的家務事。」宗懋擺手說:「獨孤雲聽著!既然仲師叔要你跪著,你就跪得遠遠的,不要煩著他老,直到師叔老人家願意讓你站起來為止!至於你的最終處置,待此事了矣後,再請蜀山掌門定奪。」宗懋試問李素柔說:「這樣處置,師叔覺得如何?」
李素柔瞥了我一眼,心底一笑,總算讓一件大事暫時落幕。慵懶地說:「就是這樣吧,明日還要處置范月君呢。」
宗懋也沒回頭,對著李素柔拱手說:「恭送師叔。」旋即下令:「來啊!」他大喝:「取走獨孤雲長劍,免得他自裁謝罪。」
只見宗家弟子上前取走我的長劍。要知道,劍宗之子劍不離身,拿了劍就等於要拿其人的性命,越嵷茗握住了我的長劍,怒道:「慢!路白,你是忘了你跟我們在又一村的同寢之情了嗎?」
路白眼神迷濛,他便是入了宗家的小猴子,碰巧遇到到宗澤師弟宗翰的他總算順利進了宗家,卻也因為武功不濟,所以才成了宗懋旁邊的跟班。他囁嚅一聲:「我…我…」
宗懋冷言對著越嵷茗說:「越師弟才剛稱讚你,你就自作孽了。我只是怕他想不開自裁嘛。」
「你這是在羞辱他。」越嵷茗惱火的說。
宗懋冷笑,側目的看著跪在地上的所有人,說:「又如何?今日我以宗繼之身幫一個該死之人說話,千方百計饒他一命,他一句感謝都沒說。現在說我在羞辱他,會不會太為過?」
宗懋旁邊的矮胖師兄悄聲的說:「師弟,你…這樣做事會得罪劍宗一脈,師父說此次下山要低調,這樣萬萬不可啊。」
「還是宗德師兄有理。」越嵷茗趕緊湊上一句。
宗懋眼神殺機一現,握著劍的右手顫抖著,但他還是忍住了。他冷冷地對著眾人道:「算了,既然在場的師兄弟們思緒都比宗懋清晰,那就讓楚師兄好好照顧獨孤兄弟的愛劍吧。」
大師兄拱手,答允說:「諾。」
宗懋走近了越嵷茗身旁,拍著越嵷茗的肩頭,冷笑的提醒:「師弟,有時候人不可以忒自滿,不是年少出名就可以驕傲的。執著有時候只會讓你誤入歧途…」他拍的瞬間加重了內力。越嵷茗重咳了一聲,忍住了欲噴出來的鮮血說:「謹遵宗繼教誨。」
魏清站了起來,他是氣脈首席師姊,地位等同宗懋。她正色說:「宗繼折磨這些師弟也夠了,可以回房了吧?明日還要至宋宅看范月君赴死呢。」
「放心吧,這些徒弟都是劍宗的未來領導者,在下未來還得倚賴他們做我的臂膀,我怎麼會有排斥之心呢?」宗懋莞爾,緩緩地走進了房內,他身後的宗家師弟們也都離開。
魏清趕緊扶起了越嵷茗,柔聲安慰說:「師弟以後不要這麼逞強了,那個人不是你可以輕易惹得起了。」
越嵷茗嘴硬說道:「哼!我不如他,我師父就會怕他嗎?」
魏清不語,宗懋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與自己的師妹一樣,不同的是,他自弱冠變成了宗繼,在山下彷彿代表青城,養成了自負的個性。她輕撫越嵷茗的手腕,一股暖流傳入了越嵷茗體內,越嵷茗感激的說:「多謝師姊療傷。」
魏清笑了,淡淡地說:「宗懋說的也對,你自幼受師叔寵愛,武功見識也均在同輩之上,但也不要太驕傲了,天外有天。況且輩分一事,在蜀山是格外器重。」
越嵷茗雖然自滿,但是剛剛那幾拍也讓他著實佩服起宗懋的功力,才二十五歲的年華便有如此身手,知道若是嘴硬也是自討苦吃。他欠身說道:「宗懋師兄的功力我是見識著,內功如此深厚,想必劍術更是不得了。小弟之後萬萬不敢再看低各脈人馬了。」
魏清莞爾,她低頭對著我低聲說道:「小心著涼,如果有甚麼事,便跟我說就是。」魏清使眼色給大師兄,大師兄知道之後對我柔聲說:「小師弟,我這就請示師父,如果他願意饒恕你的話,我就讓你進房,好嗎?」說完,大師兄便進了偏房。
「多謝師姊,為什麼…師姊要對我那麼好?」我看著魏清道。
「你救了我師妹,也救了我。」魏清在我耳際悄悄地說:「如果我師叔真的要一怒殺了你,我也會救你。重要的是,房間那位不會看著你死的。」
「房間那位?」我瞥了周圍,只見氣脈還少一人,莫非我自己沒有救起她?趕緊問道:「任若玥?她在何方。」
「她看著你淹沒,自責於身,她為了你在水岸等了三日,直到師父把她勸走她才離去,她每到一個城市第一件事情便是打聽你的消息…」魏清默默地拍著我的肩頭,溫言說:「我不敢說你是她的心上人,但是我確定你在她眼中卻是有一個份量。你好福氣。」
魏清感覺臉上一涼,原來是雨滴,我心沉了下去,莫非連天也要淹沒我嗎?
魏清回頭望著偏房,只見著大師兄打開了門,眼色哀怨,對著魏清搖頭。魏清歎了一口,撫摸著我的髮梢說:「你暗自保重,不要著涼了。」之後自己默默地離開現場,越嵷茗難過地望著我,最後也隨著劍宗諸子回去了廂房休息。
這個天地彷彿又只剩下我孑然一人。
雨滴越來越大,彷彿穿透了我的骨髓,背上的老傷口越來越痛。
看著偏廳的燈火一盞一盞的熄滅,知道蜀山眾師兄弟已經入眠了,他們面對的明天的心情想必的是期待的,畢竟要看到邪教右使受刑,可能又算是一堆正派人士的豐功偉業之一。
范月君對我如何,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在撫琴的他,摟著巴的他,在笑的他,完全沒有邪教的影子。
這麼好的人,為什麼要殺了他呢?只因他身處邪教?
因為一個人的立場不對而殺人,那是否太過於霸道?
如果因為一個人的立場是反方,就將他形容為妖孽殺之,那是不太過於獨斷?
雨滴漸漸變大,到最後就變成了驟雨,就像那日我殺了葉家的人一般。
「該死的人是我吧?范月君再這麼可恨,再怎麼殺人,也不敢殺自己的教主,可我連自己的主人都殺了…」我看著滿地泥砂啞聲說到,抬頭仰望天空,迷濛中看不透整個夜空,只感覺我的臉充滿著雨水,我的眸中充滿著無奈。
望著石階上斑駁,我被雨水淋的渾身寒冷、嘴唇烏青,但我卻未站起來呼救。傾盆大雨,滂沱而下,而我孑然獨行,雨水打濕了我的身子,我顫抖著,努力運氣吐納,卻無法找到屬於我自己的節奏,只得一直發抖。
「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我的意識開始迷糊了起來,嘴巴胡里胡塗地喃喃念著,口中皆是雨水,身子快要伏到了地上。
只見一位身影緩緩的走在我的眼前,我揉揉眼睛,撥去臉上雨水,滿地泥土與花草斑駁上映著一雙白色的繡花鞋,我緩緩抬頭。
「是妳…」我痴痴地望著眼前的絕美女子。
她撐著傘,靠近了我。
她喃喃的問道:「你…為什麼總是這麼想死呢?」
閃電一閃而逝,她的身影化為了黑暗裡一道朦朧的陰影。
我苦笑搖頭,身子卻不住顫抖,我說:「很多時候,我寧願我死,也不願看著我的好朋友而亡。」
她蹲了下來,只見自己的身上雨滴被遮住了,換來的卻是她半身被弄濕,洛水謫仙立在黃泥之上,猶如蓮花般出淤泥而不染。
「在那天晚上,我以為你死了。」她清澈的眸子望著我,卻是欣喜的神情,她苦笑澀聲道:「可你終究是活了下來。」
「禍害遺千年。」我想打起精神讓眼前的小妮子不要看輕我了,但身子卻是一直虛弱下去。
「但你今天為何還是想不開呢…」
心中有萬般苦水,卻只想向眼前絕色佳人道出。
「因為,該死的是我,不是范月君!」我盡力的對著眼前伊人沉聲吼著:「我殺了人…我殺了自己主人,跟上官一樣…」
天空中電光閃過,巨雷轟鳴。
「我說過,我不會讓你欠我一命。」她撫摸著我的髮梢,摩娑我頭髮,手上的溫度帶著輕微地顫抖,輕輕地說:「如果有人要你的命,我…我就給他我的命…」
我看著她柔情似水的眼神,她逝去了我臉上的雨水,我抓住了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動作。
不知為何,我害怕她的眼神。
卻又依賴不已。
任若玥看著我迷濛的雙眼,再低頭見我手上的紅線,心底一窒,只淡淡地說:「這不是世間情愛,你不要搞錯了。我單純只是報答你之前在船難的恩情而已。」
一股暖流從手掌傳來,只見她用紫青雙儀將真氣灌來,驅走我身上的寒意。
我感激地看著她。
那一絲幽香,在這瑟瑟風雨之際,卻是如此真實地纏繞著我的思緒。
一眼瞬間,即是此刻。
她緩緩站了起來,離開了我的身軀,我抬頭望著她,心中皆是不捨,我依戀的看著她,只盼這孤獨的空間不可以少了她。
然她不捨地看著我,但風雨之大,只能狠心之餘飄然走開。
我淡笑,世間又只剩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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