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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1.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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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將他沖向彼處,世界的另一端。
男孩睜眼能看見浪潮毖湧不竭。那個地方沒有時間,穿越腦海的是明日的月亮、昨日的太陽,思考被歷史的呢喃剝奪,雙耳聽到的是死寂中悄悄竄出的幻象,是這條路徑虛偽的心跳;然而存在的空間卻又無法言述,男孩沉入海溝、卻捲入沙漠,他不是物體的觀測者,握有意象的能力卻又喪失接觸的權利,他的雙眼看到的全是非我的視野,跳過天際、穿越生靈,五感所及的經驗是完全的客觀,也是無用至極的碎片。蠕動的不明物將他牢牢鎖緊,讓身子任憑外力牽動,男孩是路經中的一粒塵埃,沒有四肢與軀幹。
突然,一道聲音悠悠到來,它有如旁觀者,言語只為了解答與描述。它說:(”那是場幻影,所有的未來都在裡頭。”)
知覺飛梭,在錯誤的小徑中,一秒與一時、一日與一年,它們又有何差別?來往兩處僅僅是一飛秒的事情,但男孩卻看見了三年的光陰。
然而它卻提醒:(”時間是假象,一旦接受了這個觀點,你就將從迷惘中脫身。”)
第一年落在虛無,近乎終止的海洋倒映了一顆恆星,在那他失去了生命所有,除了徘徊兩側的光源外,任何事物都不該存在此處,心靈、意念、存有,此處是封閉的環,唯有海洋與恆星的視線事實存的;這一年,男孩在夢進入了一條走廊,矩形的白柱如衛兵般左右陳列,但它們彼此錯開,永遠無法相見。
它的言語逐漸充滿情感。(”看著,這是它們的世界。一側蓋亞、一側泰拉,沉浮於星海的它們是對無法相見的雙子。)
第二年,實存的恆星與海上的星影彼此吸引,它們雙雙相融湮滅又再次成形,此時灼流洗刷了虛無,他因此被撞進了一片天空,那裡生著無根的巨樹,雨水沿著虛無的破口來回飛舞,那的一切都是盈滿的,唯獨男孩所在的座標,他就跟虛無一樣毫無意義;這一年,男孩在夢中進入了一個廣場,大小不一的黑色圓球向中間的水池滾落,源源不絕、永不止息。
旁觀者笑著、也唉嘆著。(”看著,這是你們的世界。盡管雙子無法相見,但上頭的你們卻是自由的,活在樹根底下的你們乃是世界實滿的證明......是雙子存在的證明。”)
第三年,天空消失在一條線上,夾帶岩石的巨霧滾滾而來,男孩能感覺到它的震撼、感受到意識讓異物穿透的恐懼,那刻他終於清醒了,雙眼看見的不再是『它者』所給予的、而是『我』所見的一切;這一年,男孩沒有夢見任何東西。
(”看著,那是萬物的世界。感受它、觸摸它,現在你明白,自己究竟是為什麼而來了嗎?觀察它、維繫它、為它付出一切......那就是你們的命運。”)那是它最後的話語,從此,旁觀者消失無蹤,僅僅留下虛無的嘆息。
嘆息喚醒了男孩,他一睜眼,只見所有的幻象早已消散,視野中僅有一片污濁的天空與樹影。男孩幾乎忘了他會說話,因為在旅途中,男孩不被允許擁有這項權利,他只能思考、最後他甚至連思考都無法進行,在那趟漫長的旅程中,他曾啜泣、曾怒吼、曾奮力抵抗,但精神上的實在三年太過漫長,孤獨的、世界被否定、封鎖的三年,恐懼燒進男孩的意志,孤絕粉碎了他的感官。那是地獄嗎?也許是吧,那種處境跟死亡沒兩樣,而如果真是死亡,那一切的絕望就都合理了。
”累了就休息吧。”
「可以.....休息?」
”那是你的權利。”
「啊啊......。」男孩輕輕地關上雙眼。他不明白,那是名為放逐的旅行,而今男孩的腦袋只想著如何捨棄掉這一路上的絕望,讓身軀隨真實世界的雨水一同消失。
寒冷的水珠、扎人的枯枝朽葉,男孩還以為旅行尚未走向盡頭,那場夢還在延續,甚至侵蝕到了皮肉裡,他的身軀被某個東西拖行,在一群不知名的異國人手中成了玩物,被處罰、被鞭打,好像意圖摧毀他的心智,好留下空殼以貢獻給某個偉大的無名存在。後來,他終於捨棄了自我,此時此刻,男孩也才理解了自己的處境;他成為了祭品,即將在山中與其它不幸的夥伴一同化為枯骨。
那是好是壞?男孩顫抖的視野再度落下,直到黑夜到來、最後一絲光輝消失在眼皮之外,他想,也許這是件好事吧。
可惜還不夠好。
眨眼間,那名男孩已成長茁壯,作為一名卑微的奴隸在異土工作。他忘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經歷,所有的記憶僅僅剩下對故土的思念與對刑求的恐懼。有時他會問自己,為何他會留在此地?然而所有的困惑都隨血汗勞動而潰不成形,如今他只能瑟縮在夢境中,期待有個熟悉的人能再次將他喚醒。用他的真名,而非一個名為”李”的虛假身分。
李搞不懂自己存在,大多時候,他必須承受莫大的危險與苦難去達成工作,只求飼主給予一點溫飽;但偶爾他也能獲得一些自由權,只要看守者不介意,李就無須卑躬屈膝。然而再觀察得仔細點,他會發現自己並未真正地獲得平等,也許更該說,他們把李視作一種不懂道德的牲畜,既然不受教,他們懶得管那位少年奴隸到底表現了些什麼,重點是李有完成工作,那就好了。他的生命就是為了達成他人而存在,李懵懂地接受了這個概念,最後也不再思考,甘願在那座寨城裡當一個勞動機器。
此時,名為皮歐勒的高大青年坐在樹下看著。那又是場看守者的仁慈、或說娛樂,皮歐勒授權讓李進行些基礎的獵捕訓練,為此,他還弄到了一套完整的器具;而那位皮歐勒也就是李所不明白的偶爾,他大多時候是公正嚴苛的,但少數時候卻總是表露著某種鬆散與貪玩的性格。
他是李的看守者而非主人,皮歐勒奉上層的命令來監視並記錄李的工作狀況。那位青年不負長官的指示,做起事來十分嚴厲,從不因為弱者的痛苦而動搖,卻也不因弱者的卑微而落井下石,他工作時也像個機器,不過,矛盾的是,他卻又是個很熱情的人。皮歐勒的本性寬厚而樂天、甚至可以說帶有點仁慈,可是那點仁慈只會讓他的行為顯得更加詭譎;但李寧願相信他是真的善良,的確,也因為皮歐勒的關係,李或多或少得到了點好處、一點有如奴隸能獲得的最低權力。
於是少年李也不介意聽他的話,要論服從度,全白峰寨城裡他最忠心於皮歐勒了。然而他的看守者卻有些困惑、甚至是恐懼,皮歐勒不討厭那位小夥子,不如說他還樂得有位小弟好使喚,然而,他總是想著,那位來路不明的活祭品為什麼還能站在那?但無論如何,他就是活下來了,皮歐勒現在再怎麼苦思也無濟於事,只要不出亂子,再多來一兩個也無所謂。但就算再來一兩個,那也得獲得寨主同一才行,畢竟李是如此特殊,能同時獲得白峰的白頭翁與管理者青睞,不過皮歐勒可絕對不認為這是件好事情。
心念一閃,看見樹葉幾許班黃,他意識到下個秋收就要來了,但對皮歐勒來講,上次收成卻是十年前的事,他還記得家裡的大人正悄悄討論是否要把最小的孩子送走,因為他們實在養不起四個小孩。那幾年的植物病鬧的特別嚴重,每株作物的幾乎有三分之二的穀實是空的,就算有殘存的收穫卻也因毒素而無法販賣,整個因此綠嶺深陷泥沼,是對生活的徬徨、亦是對不可知力的恐懼;最後,作為根絕病症的手段,染病的作物必須全數銷毀,於是在未收割的田上,火焰延著燃油蔓延,它焦橘的手臂攬著發黑的麥稈,詛咒與病魔全都讓火焰送入了天際。
如果真的有用,那綠嶺就不會變成灰嶺了。「總算是上手了啊。」皮歐勒大喊。
在空地上拉著弓箭的少年回頭看了他一眼,不一會兒就又將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手上的弓具。皮歐勒不怪他這副愚蠢的模樣,因為真要說起來,那個小鬼頭一開始就不太正常,語言不通、意識混亂、還有點視覺障礙,舉例三點他輕易判斷那個矮子不過是個被馬戲團丟在路邊的怪胎,不過在淪落到路邊行乞前就先被暴民送上了森林當獻祭品。世界上的不幸有很多種,但青年有時還真不知道那傢伙的人生到底算不算倒楣:在什麼都不清楚的狀況下糊里糊塗地被送入了地獄,然後被一群惡徒以奴役為前提就了出來--所以是死了痛快還是活了苦難?皮歐勒坐在那想了又想,接著又以相當自我的方式定了個毫不相干的結論:反正是活著,就當作造福旁人吧。
「李,你以前沒學過任何生活技能嗎?」
飛箭貫入紅心,難得的幸運。李抬頭看著天上的雲好一陣子都沒回話,皮歐勒這才再想他是不是在為剪頭髮的事情生氣,前一陣子青年覺得李的頭髮似乎有點長過頭了,但他本人又不怎麼整理,於是皮歐勒就擅自將李的頭髮修整一番;說是修整,實為狗啃般地裁短,負責內務的女孩們見了皮歐勒的成果都毫不掩飾地哈哈大笑,這則趣聞沒多久就傳遍了小寨城內部,不少人都為了一睹皮歐勒的傑作而圍著李。盡管李一直以為對方也是個將自己是為低等存在的人,然而皮歐勒不是,他試著把李當作一個家人看待,因此,他或多或少會為了李的遭遇感到些許罪惡,尤其是自己親手造成的慘劇。
突然,少年開口:「我會算術,不算太差。」
他沙啞孱弱的聲音讓沉浸在罪惡感中的皮歐勒猛然清醒。
皮歐勒再次告誡自己,別把奴隸當成一個普通人看待。「不行啦,你知道你不能碰那些東西的。」
於是李想了又想,最後才肯定地說:「沒有。」
青年不確定他到底是因為會的詞彙太少才如此寡言,還是他根本不想說話。「所以?沒有?」
「沒有。」又一箭,精準地插入相同的位置。
「哇靠,連心噎!」皮歐勒大喊:「也許你能把射箭當作一種技能,是吧?」
「好主意。」
「你同意?那你可得更加把勁訓練了,要比弓箭就得以山貓先生為基準,你現在有好的開始,但根本那根本算不上熟練。」
「如果我能,我會盡量抽時間練習。」言下之意是李沒那種自由。
皮歐勒聳聳肩。「畢竟你的工作是搬運,出征什麼的輪不到你,說起來,這種技能放在你身上同樣也派不上用場嘛,打獵的時候你根本拿不到弓箭,有把小刀就該偷笑了。」
「很好,我接受。」
「往好處想,你是個不錯的搬運工。也許再過一兩個月,老大就會讓你跟著跑工作。先從強奪開始吧,你知道強奪的重點嗎?」
「你知道?」
皮歐勒自信滿滿地說:「不知道。」
「喔。」然後李又接著從地上插著通箭矢中取了一支起來。
「可是我不知道也還是把工作做得好好的啊,小白癡,」他說:「強奪本來就沒什麼重點,主要夠狠就行了。」
「那不是重點?」
「不。也許是,但不是,我要說那是一種態度。」
「好吧。」
皮歐勒見李的射姿有些錯誤,於是他上前糾正,然而皮歐勒的指導流於習慣,李完全不了解他所說著”你的眼睛放錯地方了”以及”手貼著這裡,像這樣。”等用語的確切含意,後來皮歐勒驚覺李對自己的話連半句都沒理解,索性搶去了他的弓,想要親自做示範。此時,李好像想起了某些事情,是與皮歐勒有關的事,少年深思半餉,直到他的耳邊傳來一陣清脆的斷裂聲時李才豁然開朗:皮歐勒的力氣太大了,李所用的弓箭在他手上比根小牙籤還不如。皮歐勒自己似乎也是在弓損毀的剎那才注意到自己的過失,雖然它好歹是把複合弓,但畢竟使用者的規格不同,會有此等悲劇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尷尬地笑著,然後以哭喪的表情看向李,期待著那名少年解靠當下的僵局一般。
「你得修好它。」那就是李的答案。
「有空再做吧。」
「不然就地鼠先生,請他再配給一支弓。」而這是第二方案,下策中的下策。
「你想殺死我嗎?」
李回以一個聳肩。「這種損壞沒人會相信是我弄的。」
「哈啊哈哈,不如我們換個話題吧。」皮歐勒把壞掉的弓掛在李的脖子上,順道還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皮歐勒問:「你知道自己來多久了嗎?」
他展開右掌,不知是在看著那隻手的繭與傷疤還是數著他的指頭。「怎麼說去了,三季?」
「已經一年了,李。」
「是一年,所以怎麼了?」李瞇眼望著皮歐勒,縱使知道這是白費力氣,但他還是猜測性地說了:「你看起來心情不錯。雖然你每天看起來都差不多。」
李沉著的反應讓皮歐勒覺得奇怪。「一年喴,小鬼,基本上你算是當了一年奴隸了喴!」
他看著標靶,那渾圓的草團堆在李的視覺中並不完整。「這樣的話,待遇還不差嘛。」
「那是因為有我在,你得好好感謝我才行。」
少年聽了之後便笑了出來,那是他許久沒有過的表情。「謝謝。」
「嗔!好沒誠意的感謝!」皮歐勒故意把重量壓在李的身上,好表達他的不滿。
「所以一年了,很特別嗎?」
他囔囔著:「沒什麼好特別的,只是就這樣過了一年,看起來你一點都沒有適應不良。」
李機械性地陳述事實:「因為有你在啊。」
皮歐勒使勁拍了兩下李的天靈蓋,像是獎勵聽話的小狗一般,接著李自然而然地表現出不悅,一如既往的以蹙眉回應對方戲弄。「不過李你到這裡來是更早以前的事吧?」
「不過是再早個半年......別提了。」突然,他的笑容沒了,那張破相的臉又回到了以往的空無。
「好吧,不說就是了。」他雙手抱胸,怫然不悅。但不過才兩秒,皮歐勒又提了一次:「我不喜歡過去成謎的傢伙。」
「我不相信城裡的人都有這麼誠實。」
他咕噥著:「你正在摧毀我們之間的信賴關係,小鬼。」
李稍為猶豫了一會兒。這麼說或許是對的,少年害怕失去僅有的依靠,在這個陌生的土地上他沒有任何生存能力,缺乏知識、也沒有任何身份,現在李能苟活至今全都多虧了這個集團的收留,尤其是皮歐勒,他被指派為少年的監控人,如今他已是李在這世上唯一的親近者,少年害怕他的疏離,面對得來不易的歸屬,李所理解的冷漠也變的更加巨大。然而說出來了又有什麼幫助?皮歐勒不能改變過去,再多次的回想也不能讓李的狀況有任何好轉。
「你看我的樣子就知道怎麼回事了吧,悲慘的日子,我的從前只有半年那麼長。」李推開皮歐樂,退了幾步後將張開雙臂,示意要他看清楚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那就是李的過去。他的皮膚佈滿了刑求留下的瘡疤,有如藤蔓般從手臂蔓延全身。「你對活祭品有興趣,為什麼不直接去找負責人洽談?」
「早談過了,小鬼。」
「你有得到滿意的答覆嗎?」
「有,」皮歐勒一副腹誹心謗的模樣,對於李的反應有所不滿「但如果你肯直接對我說就更好了。」
「說什麼?」
「你的名字,你到底叫什麼?」
「我的名字?」
「你不能一直用米利耶給你的稱呼,那東西不是你!」
他噔大了眼。「要是我記得,還用得著你來問嗎?」
「就算忘了你也必須想起來,李,但你明明就沒有忘記任何事!」此時,皮歐勒察覺到他的混亂,因此又再次問題給擱下「好了,把那惹人厭的臉收起來,要是被別人看到你可是會挨揍了。」
然而李卻無法釋懷,他抓著皮歐勒的手,急於尋求一個解答:「你說的沒錯,我還記得一切,但就是沒有名字,我就像從來沒有擁過它一樣!」
「冷靜點。」
「我的名字......」李的記憶被遙遠的時光阻隔在外,像被玻璃球封存的飾品一般可見卻不可及;接下來是一段沉重而真實的時光,鞭撻的痛楚洗滌著他的意識,就如同那群人想要的,他不能擁有名字,李與其它成員都是無名的羔羊。最後,李還記得的東西不多了,他隱約能看見一個與眾不同的時空展現在眼前,一個和平而不於匱乏的年代,使用著名為科技的電力技術,擁有被稱為歸屬的團體,但它有如水影般的朦朧,恍如夢境般;李曾相信那是真實的,然而在這份想像中卻缺少了一個關鍵,那就是名字,李在那段幻想中沒有任何稱呼,他失去了核心,不能被稱做一個存在。
「你想怎樣?」皮歐勒說。
「我不知道,但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你拿走了它......!」他呢喃著,不知何時已將腰間的刀抽了出來。「把名字還給我!」
李蠻橫地將皮歐勒絆倒在地,那孩子被無名的恐懼糾纏,對失去的恐慌、對迷網的恐懼,影子擁抱著李的身軀,無法辨識完物的視野讓他發狂。他壓在皮歐勒身上,反持獵刀的手抵在對方的胸膛,刀刃貼緊皮歐勒的脖子,李追尋解答的渴望被無止境的放大,隨著一點隙縫,衝動便潰堤而出。但皮歐勒沒有半點退縮,那男人盯著李猙獰的面孔,投注一點期盼,希望他能從虛無的夢境中清醒,可是李卻口中喃喃自語,自以為以持有武力就能奪回一切。那可真符合強盜的作法。
「你不會想再回到地牢吧,李?」皮歐勒說。
”地牢?多麼懷念的地方!”李以為他自己正在說話,那虛張聲勢般的高聲吆喝。
「傲慢的奴隸......。」
一陣翻轉,李被皮歐勒的蠻勁拋到了幾尺之外,但他沒有任何反抗,就算皮歐勒上前對他的臉補了兩記腳踹,李也無動於衷。他不是木偶或空殼,李只是個旅人,徘徊在深夜中躊躇不前,好不容一看到了一絲白光,他以為黎明的徵兆,然而等了又等,卻迎接了比前夜更加深沉的天空。
少年的神情恍惚,混亂經過一陣衝擊後悠悠然地沉澱。「鼻頭熱熱的。」
「你流鼻血了,瘋子,可惜鼻梁看起來沒斷。」
「你應該更用力點。」
「有機會我會這麼作。」
他有股錯覺,感覺震盪導正了那雙眼睛的錯誤。然而那終究只是疼痛與暈眩帶來的誤會。「快把我帶走吧,我都快等不及了。」
皮歐勒坐在一旁的草地,一會兒後,他仰躺在那,雙手抵在後腦勺。「有的是時間,休息一下吧。」
李問:「剛才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弄壞了你的弓。」
他以為那就是所有事情的真相。「你得修好它。」
「有空再弄。」
「不然......請地鼠先生再配給一把。」鼻血堵住了鼻腔,李不得不用嘴巴來呼吸。
「我有更好的辦法。也許我把材料給你,你就自個兒在地牢裡動手作吧。」
他大笑了幾聲。「我又不會製弓。」
「也是,你可真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往好處想,我至少是個不錯的搬運工......」李伸手抹去臉上的鼻血。它在太陽下透出汙濁的酒紅色漸層,液體中還參雜了些許凝塊,要是它看起來是連續的,李就不會如此漠視這攤血的存在。李眼睛中所捕捉的有機物都有著雪花般的殘缺,他的視線能穿透他們,就像漂浮的碎瓦;那不如盲了更好,自從犯上了這個病症後,少年逐漸無法看清真實的意義,因為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生物都是片段的,呼吸、血流、動作,明明是一個整體卻看不見屬於一個體的部分環節,對著一個弧線稱作圓、幾個缺角稱作矩,李的視野充滿困惑,缺失與殘片否定著他的常識。唯有觸碰才能確定存在的真實性。
李順手將血擦在皮歐勒的衣服上,並說道:「而且也挺會記仇的。」
「你剛才把鼻血擦在我的衣擺上嗎?」
「嘿嘿。」
「死小鬼,」皮歐勒稍稍瞄了一下衣服的受災狀況「這是我僅剩的乾淨衣服啊。」
「你從來不洗衣服嗎?」
「乾淨跟洗不洗是兩回事。」
「我都弄糊塗了。」
「隊長說那叫邏輯,你懂邏輯是什麼嗎?」
「比你懂些。」
「那我一定比你還多懂一馬車。」
「兩馬車。」
「一金庫。」
「兩金庫。」
「四金庫。」
李試圖尋找一個決定勝負的關鍵,一個對方所不知道的龐大數量。於是他講了一個自己世界所擁有的詞彙:「一恆河沙。」
「恆河沙是什麼鬼東西?」
他解釋道:「一種數量詞,比百萬還要高上許多。」
「這肯定是胡扯的。」
「信不信由你。」
沉寂半餉,他們兩不約而同地大笑了好一陣子,肺裡的氣都給笑光了。皮歐勒知道李是個不可思議的人,他比其他人要機靈的多、也更善於學習,如果真的要猜的話,皮歐勒認為李是某個沒落貴族的次子,這樣至少還有點理由解釋他的機智與成為階下囚的原因。那個人第一次到來時看起來大概十一歲,不過東大陸的人通常長的比較幼小、在加上監禁期間的折磨另他不成人行,因此李可能比看起來的歲數還要大,於是皮歐勒一行人猜他至少也有十三、十四歲了;關於歲數這點,他們從來沒有過共識,直到米利耶出聲後這項無聊的話題才啞然而終。赤黑來的老人家米利耶說,李莫約十二歲,至少不可能更大,接著米利耶還留下了一個令人不解的後話:但你們也能這樣看待,雖然李的身體與心智大約是十二歲,不過年紀卻超前了許多。
「哈哈......哈哈哈.......唉,好吧,就這樣了,」皮歐勒揩去眼淚「放風時間結束囉,奴隸先生。」
「唉,結束啦......」
青年縱身一起,順手把李給扛在肩頭。李的鼻血仍潺潺流出,他沒辦法遏止它們滴落在皮歐勒的背上。「這下可又更髒些了。」
「髒的東西多的是,也不差這一點。」拾起好散落的裝備後,他們離開小空地走往森林,延著鋪上止滑木的隱密小徑過去。「你喜歡地牢嗎?」皮歐勒問。
「不喜歡。」李回答。
「但你又要進去了。」
「很合理。破壞規矩,接受懲罰。」
「那你知道自己壞了什麼規矩嗎?」
「不知道,不重要。」那句話幾乎都要成了理的口頭禪。可以的話,他也不希望有任何可以知道、值得注意的事情發生,就這麼度過那短暫的一生。
「你老是在逃避現實。」
「這個現實對我而言不夠真實。」
「要是把你吊在廣場前兩三天,你一定能體驗到何為真實。喔,我都忘了,你已經體驗過了!」皮歐勒岔笑了出來,似乎相當得意自己找到了一個能拿來說嘴的話。
「胡桃小姐怎麼不把你的嘴給縫起來?她家缺針線嗎?」李說。
皮歐勒挑著眉梢,似乎很訝異他學會了自己的真傳。不過,他沒那麼容易被激怒。「你把這話留著對庫魯胥說吧。」
「今天輪到他當班嗎?」李想到,老大八成帶著大批人馬去支援了帕季川聯盟的邊境戰事,因為也只有這種時候才輪到從事農活的人支援內城活動。接著,他脫口問道:「但你怎麼不去?」
「我負責的又不是內區。」
「帕季川。」李提了這個關鍵字。
皮歐勒想了良久才意識到李說的可能是指老大這次接下的工作。「這次不是帕季川。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哪個人跟你說的?」
「因為庫魯胥平常不會去內城支援。所以你為什麼不去?為什麼金龜子們都還留在這?」
「看家啊,不然還能怎樣。」
李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但既然皮歐勒說是,那離事實也不會差太遠了。
木棧遙遙延伸,持續走下去的話就能抵達山腰的獵場,一塊與聖若望交界的大森林,早期的白鋒人經常遊走在聖若望至躍千丘從是強盜事業,不過在皮歐勒到來不久後,他們也開始了提供人力支援的雇傭服務,此時陣地也才確實地落在白鋒山腰中。李不太能理解,作為一個土匪的誠信足以說服業主花錢買下他們的勞力嗎?不過寨城人們的生活開銷確實有一大部分都來自於雇傭收入,其次是掠奪,最後還有一點屯田農作的基礎。就他對這個時代的了解,白鋒與其說是一個犯罪集團,不如說是個君侯們所容許的非正式國家,雖然這依舊改變不了他們佔地為王的事實。
山上的林子扭捏地生長,越接近白鋒,樹木也就越高大,接下來一個突轉,皮歐勒跳入了路邊的獸徑,一腳一步採在暗藏的踏石塊上--那就是他們俗稱的側門,連接山上與山下的險路,沿途會經過幾個設施,包括魚木醫師的研究小屋、引水屋、藥草園、以及觀測暨防敵監視站。
今天躲在樹上擔任看守的是賭客彼得,不過如果那能稱作看守的話,在椅子上大打盹的老人家肯定也能稱作精悍的警衛了。「嘿,皮歐勒。」
皮歐勒不會試著尋找彼得的身影,因為那是白費功夫。「抱歉,身上的錢都花完了。」
「說什麼瞎話,要你沒錢不如要碗豆生葡萄還要快些。啊,李?原來你在啊?」
李回答:「嘿,彼得。」
「嘿,李。皮歐勒,那傢伙是不是只會念別人名字?」他的聲音充滿擔憂,毫不虛假。
「不。」李了當地說。
皮歐勒這時用力拍拍肩上的貨物,並對彼得說:「抱歉,我想你應該猜到這是怎麼回事了,現在我只想快點把這東西丟回他該去的地方。」
「小李,你可是這裡第一個把牢房老家一樣進進出出的人喔,我看這次不如就關著別再放出來了吧。你說如何,皮歐勒?」
「別這樣,我喜歡我的窩。」李平淡地描述。
皮歐勒調侃著:「你是說牛舍?原來你這麼喜歡跟動物睡在一起?」
「那很不錯,你能考慮進去住一晚。」
彼得說:「如果他想摸奶的話還犯不著去找牛,李。」
「喔,好吧。」
「為什麼變成討論我啦?」皮歐勒十分不滿意這種發展。
這時彼得注意到李的手上抓著一副損壞的弓。「好著出去,壞著回來啊?」
「很多東西都是這樣。」
李瞧了一眼手上的破木條,腦海影約浮現皮歐勒扯壞弓臂的畫面。突然,李心中閃過了一絲歪念頭「抱歉,這是我弄壞的。」
「你弄壞的?」彼得說:「嘻嘻,你說你弄壞的?」
皮歐勒眼神飄忽。「是的,是李這傢伙弄壞的。」
「沒錯。」李搭腔。
彼得似乎陷入了一陣沉思,他正思考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把一隻完好的弓臂折磨成ㄑ字狀。但不一會兒,賭客就自信滿滿地高呼:「少騙人了,我們的小李可沒這本事把他弄壞。」
皮歐勒問:「為什麼不可能?他的力氣比你還大呢。」
「我猜要嘛就是你們剛打鬥的時候給你踢斷的,要嘛就是你自個兒把它拉斷的,因為今天我才特別注意到那隻弓狀況良好,要弄斷它可不容易,就算用拉弦拉斷的也是張上幾千次之後的事,但我看弦比弓臂先斷掉還比較有可能。」
「但你怎麼確定他沒拉個幾千次?你就這麼確信弓臂不會讓這小毛球給摧毀嗎?」
「要賭麼?我猜是皮歐勒大人你弄壞的,賭注一個愛丁屯的金線花布。」
「二十枚金幣加一顆米利耶作的小護石。」
「你有那種東西?我可不收押單喔。」。米利耶熟悉護身符的製作,其效果卓越也是眾所皆知的事,然而他不喜歡製作、更討厭給與,米利耶將護身符當作一項麻煩的商品,從不存貨、價位也高的嚇人;不過,在寨城裡,彼得是少數擁有它的人,同時他也確信除了他與老大之外沒人有那個能耐得到護石
李說:「我押兩頓飯。」
「你們到底打什麼主意?」彼得問。
皮歐勒回答:「打一場必贏的賭,當然能賺就賺囉。」
「必贏?有自信,這可是賭徒的基本素養,」彼得狂妄地大笑,並從茂密的樹上丟下了一隻相似的複合弓「示範一下吧,李。」
皮歐勒嘆一個口氣,然後將地上的弓交給了在懸在他肩上的李。「示範一下吧,李。」
少年應諾。突然,一個出奇不意,他把弓臂給折了。彼得看到了目瞪口呆,口頭上不時喃喃著李的行徑之怪異,但皮歐勒卻說:「你看到了,是李弄壞的。」
弄壞?彼得聽到解答後氣得罵聲連連,但實際上彼得也不知道該氣上哪一點才對。因為就算是用折的,光憑雙手要騰空把弓臂給拗壞也必須花上好一番力氣,事實上李也許真有可能把弓給拉壞,但不是現在,李不是在正常的情況下弄壞它的,這超出了彼得的預想;但另一方面,他也懊惱自己怎麼掉入這麼簡單的陷阱,要是再多個條件就不必讓他們的詭計得成,原本彼得還算好了李現在的狀況不佳,沒辦法使盡全力,所以不管前一把弓是不是他弄壞的,只要現在提不出證據就好,彼得心想,明明是這麼合乎常理的狀況,但在怪胎二人組身上卻偏偏吃了個大瘪。
心念一轉,彼得決心抗戰到底。「容我鄭重地說明,你們這兩個狗娘養渾蛋別想用這種方式蒙混本大爺!」
「啊,生氣了。」皮歐勒說。
「見笑轉生氣。」李說。
「信不信我現在就在你們頭上添個幾隻箭?」
這時李問了:「所以,你覺得剛才的弓是我弄壞的嗎?」
彼得深呼吸幾回後才忍住自個兒的憤怒。「好吧,我要說......不、可、能!」
「為什麼,你看到他弄壞了第二隻啊。」皮歐勒問。
「先不管剛才是什麼情況!像李這懂得愛惜公物、而且有自知之明的低賤小鬼頭,要犯下這種刻意、故意、分明惡意的行為,簡直就是......總之,不可能是李弄壞的。皮歐勒,這裡你嫌疑最大,懂嗎?」
皮歐勒故作訝異。「又我了?」
「只有你這種白癡才會作出把弓拉壞的蠢事!」
李對皮歐勒說:「他的真很生氣。」
皮歐勒回答:「沒辦法,事關賭徒的自尊。」
彼得看他們自顧自地越走越遠,便怒道:「停下來,我跟你沒還沒完呢!」
(抱歉,晚點請再你一頓飯吧。)等人都離開了駐點,皮歐勒才如此大喊。
「去你媽的一頓飯!現在就把二十枚金幣跟小護符留下!」
飛矢於樹幹間流竄,賭客彼得自第一發威嚇射擊後就打定主意要致他們於死地,就算死不了好歹也要在身上開的洞才行,賭上彼得李奇的名聲,他必須回應心中燃起的無名惡火。這下皮歐勒總算明白現在不是散步的好時機,他連忙扣緊李腰際,大腳猛跨,一場顛簸的亡命之路就此展開。
判決的過程很簡單,李有前科、管理官有能力獲得現場記錄,於是皮歐勒把他帶到審問室沒多久,審判長就照例將李踢回了老修院裡的地窖。這就是白峰寨城,雖是個罪惡之地卻紀律分明。
它由白頭翁家族一手打造,如今做為一個龐大的自治體,白峰寨城可算是運作相當良好的組織。但白頭翁家最初不過是個烏合之眾,領導著一批宵小惡徒從夜嶺發跡,一路作盡壞事卻罕見惡名傳聞;因為那些人知道,低調知足才是保命之道。然而當第三代意識到的時候,白頭翁家族的人口已經遠遠超出預想,除了一開始的五個家系外,災民、逃犯、貧農,落難者們陸續匯集,由白頭翁先祖打造的庇護所之廣大、他們的組織能力之深遠,於是最初的十個小隊人到頭來變成了一支千人團體,自由從此不復存在。然而,那就是流離失所的諸位所追求的,就算是他們的祖先也不例外,期盼一個神賜的樂土、一處得以依偎的溫暖爐火,惡徒也有著擁有歸宿的夢想,更甚者,是一種由支配中所獲取的安適感。
這就是那座城的故事,一批群聚取暖的鼠輩們開使用雙腳站立,並且打造了一個形似人類王國的家園--盡管那不合法,不過白頭翁總有辦法保護它不受威脅。
「大概就是這樣了。」綁著馬尾的黑髮壯漢如此說道。他是庫魯胥,來自羅德蘭的大麥農。
「百聽不厭的故事,庫魯胥。」李說。
庫魯胥透過桌子上的燭光影約可見李的雙眼,他很清楚李被鏈在牢房裡,但他卻隱約感覺那位少年站在自己身旁。「朋友,這是第二次見面了,時隔三季,但我曉得你這段期間總是在這進進出出。朋友,你這樣一點都不膩嗎?」
「有時候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麼進來的。」
「你的文法變流利了,恭喜恭喜。」
「哪裡哪裡。」
庫魯胥在桌上小冊子上紀錄近幾天的農作概況,筆頭反覆浸染墨水,粗糙的紙上不知不絕間已經被龐大的訊息給塞滿。李問:「庫魯胥,你是從哪學會寫字的?」
他思考了一會兒。「我想想,我記得自己曾上過兩三年學校,那是我七歲的事情。」
「聽起來上學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羅德蘭還好,就算是鄉下地方至少也有個小學校教些識字什麼的,只要有點小閒錢就能夠受教育。不過鄉下地方嘛,真的會送小孩去上學的也不多。」
「那羅德蘭之外呢?」
「這我就不清楚了,聽說西半邊國家的百姓們都不怎麼識字,不過我沒去過,所以也不清楚。聽起來你對教育挺感興趣的,朋友。」
「好奇罷了。來到這裡以後,我對很多事情都很好奇。」話一說完,李的肚子傳來了一陣空虛的蠕動聲
庫魯胥並沒有把它當一回事。「管理官說你必須關上三天,除了水與勞動以外什麼都不能給你。」
「真仁慈。」
農夫庫魯胥沉默了半餉,接著才說:「確實......實在太過仁慈了,平常他們對待瘋子應該會更狠心一點,比如說吊在廣場下曬個兩三天。」
「那是段美好的時光。」
庫魯胥過了幾秒後才了解李的話,因為過去他確實曾出現在廣場上的吊台。「哈哈哈--我都差點忘了有這回事!」
李很高興還有人願意賞臉一笑,如此,再多的難堪也值得了。「我還在想,自己沒死於熱衰竭可真是個奇蹟。」
「熱衰竭?算了,反正對你來說,曬曬太陽也是件不錯的事情。」
「但我可不想再來第三次。」
「唉,如果是你,我還真不知道會不會有第三第四次的機會呢。」庫魯胥吹乾了筆墨後就將工具給收拾放進了隨身的小肩包中,接著他帶上燭火走向牢房,打算探視一眼李的狀況後再離開。「你看起來沒什麼問題。健康是一件好事,願你能一直這麼健康。」
默約一米五高的環鏈鐵銬迫使李必須站在牆邊,而背上的鞭傷又令他無法倚靠牆面休息。「真要健康就不能老挨罰。」
「但更苦的你不也吃過了?」他移動了燭台稍稍觀察了李身上的舊傷口,雖然比起第一次看見時還要好上許多,但那些疤痕依舊就讓人不寒而慄。「你只要祈禱未來不會有比這更苦的事情,這麼想準沒錯。」
「真是個狗屁的建議。」
庫魯胥眉梢高抬,十分訝異這位年輕人也學會了些粗俗的語彙。「我想皮歐勒教了你許多不良習慣。如果他們想要你成為好幫手,應該讓你去跟百夫長談談才對,皮歐勒那渾小子完全不是當老師的料,跟著他只會讓你的腦袋變的更糟糕。」
「可不是嗎?」
「好好跟他說說吧,你得慶幸皮歐勒至少聽的懂人話。就這樣了,晚安囉,朋友。」
「晚安,先生。」
燭火遠遠離去,漆黑的石窖潮濕又寒冷,彷彿黑暗的胃囊。
他第一次獨自睡覺是在大班的時候,沒有母親在身邊的房間就像掉到海溝裡的鐵盒。窗外引入城市的街燈,遠遠遠遠在天空的光暈描繪出影子的輪廓,而在黑暗中又有生物,巨大如高樓、抑或渺小如飛沙,它們好像正盯著睡夢中的人,目光沉重而充滿莫名的意圖。”要是沒有光......”大熱天裡他用涼被把自己包得緊緊的,深怕一點破綻就會引來鬼怪,那些像人又不是人類的異物,躲在光芒照不到的轉角。”我這一輩子都不要把小夜燈關掉!”他想著,將身子側向發著黃光的傘形小燈泡,並以布料包覆的厚實感來保衛自己。
鐵鍊的尖銳聲音震動著,李感覺到鞭罰的灼熱、胸腔的冰寒,他赤足站在地上,查覺到老鼠爬過腳背的行徑。不知何時,李已經接受了一切,他或許得感謝那群異教徒不遺餘力的教誨,李不再抱怨;他用不著抱怨,反正發生的事情永遠不會回頭,就算是夢境,小小的反抗也成不了風暴。就這樣吧,他想著,在異國度過短暫的一生,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做,但又有誰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反正就活著吧。
他站在那,疲倦操著針線將少年的意識縫入深淵,忽然,身子一傾,繃緊的鐵銬勒住了他的手腕,硬實的角扣入皮肉中。又一次,睡意被驅逐了,要是疲憊也能因此消失殆盡就更完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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