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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節:夏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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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兩點時分,富麗堂皇的KTV包廂內音響砰然作響,生日蛋糕上點的即將燃盡的蠟燭,一群年輕男女陷座在一長排舒適的沙發,唱著與生日派對歡樂氣氛大相逕庭的失戀療傷情歌。
人們用以飲盡的啤酒鋁罐空瓶,在環繞沙發在包廂中央的橢圓木桌推砌起一座半公尺高城堡,也許今天值得紀念的日子,受邀的成員卻只為了開心而開心。
壽星只是名義上的主角,提供一個飲酒尋歡的理由,並出資舉辦這場生日派對,周遭的有人們均竊竊私語,對醉倒在沙發上的壽星投以冷眼。
祝福的詞彙聽不出絲毫的真誠,這是一場最典型的酒肉朋友聚餐。
「為我的生日乾杯!」
夏雨天高舉酒杯搖來晃去的站起,一身酒氣的他,早以喝得爛醉如泥。
饒是他體態精壯,仍渾身散發頹喪的氣息。
「為夏雨天的十八歲生日乾杯!」其他人高舉啤酒罐回應。
雨天將啤酒飲盡,隨即無力的攤坐在沙發上,酒醉夢迷的意識僅剩一絲薄弱的清明,在哪迷濛的眼神,流露出不屬這份年紀的麻木不仁。
人的特質決定身處於什麼樣的交際環境,所以雨天周遭環繞著這些人。
環顧四周的冷眼,還是有一雙與眾不同真心關切的目光,不時關注著雨天。
女孩將白開水端到雨天桌前,在他耳邊用著身處KTV也能清楚聽聞的音量說道:「該適可而止了喔,你明天頭會痛死的。」
酒精加上疲勞的堆疊,雨天倍其努力把精神聚焦,眼前少女身材清瘦、骨感,白皙的膚色映照著青春洋溢的色澤,留著略為過肩的直長髮,眉目流露聰穎,五官勻稱細緻,是個十足十的美人胚子。
他花了幾秒鐘才從醉意中醒神,是了,眼前少女是青梅竹馬的鄰居,同時亦是自己暗戀以久的夢中情人──陳悅琦。
「今天是我生日耶,偶爾這樣又有什麼關係呢?」雨天的語氣聽不出絲毫的考慮,甚至對這個建議頗為不削。
偶爾?要真是偶爾就好了。
單是他在學校酒醉鬧事的案例,就占了他五十五支大過的三分之一,這還不包括他宿醉隔天翹課的案例。
他只是找個理由讓自己享樂,買醉讓自己可以理所當然的逃避現實。生日,只是一個未逃避而存在的理由。
「在喝下去就瞞不住你爸了,伯父知道會很生氣的。」一想到這位青梅竹馬的好友與父親不睦的關係,陳悅琦心中就暗自叫苦,這對父子間的關系,用仇人去形容恐怕都嫌親切。
雨天明白好友的顧慮,聳了聳肩笑著說:「那也得老頭子人在家才能發現,老頭有自己的生活要忙,我這個兒子……今天正巧滿十八歲了,他就是想管,也沒資格了!」
提起關係惡劣的父親,原本沉浸在酒精與人群之中氣氛的雨天心中湧起一陣鬱悶。今天是自己十八歲生日,他忙於公事,根本不可能掛心。
其實忘了也乾脆,反正見面之後永遠免不了又是一陣斥責,例如:
”我不相信我夏仲武會生出你這種兒子,在醫院抱錯孩子了吧?我應該登報找你親生父母,把你還給他們,並且把我真正的兒子換回來。”
”看看你們學校第一名的王修承,你跟人家差多少?出門別說你是我夏仲武的兒子,我丟不起這個臉!”
這類父子之間永遠搭不上線的話題。
『去他的,我可是中過兩次樂透頭彩的幸運兒!』對記憶中父親對自己的批評強烈反駁,雨天再心中呢喃著對父親的不滿,順手拿起剛剛才開罐的啤酒猛飲一口,作一次深呼吸在用鼻子呼出空氣。
『你不希望我是你的兒子,你以為我有選擇嗎?』
『如果可以,我願意跟任何一位你心目中的乖寶寶交換,讓他們成為你的孩子,而我到別人家也好,自生自滅也好,從不存在也好,這些我都毫不在乎。但我別無選擇。我沒有能力選擇自己的父母,而你們卻能選擇別把我生下。』
雨天一瓶接著一瓶的痛飲,在心中狂吼著對父親的不滿,饒是悅琦頻頻制止,仍是毫無收斂。
如果只是酒後亂性,那麼他的作為也許還能得到原諒,也尚不至於被稱作人渣。但他神智清醒的所作所為比酒後亂性更過分百倍,就在生日的前三天,他趁朝會全校集合之際用沖天炮射上司令台,轟炸之前訓示他的師長。
在一間溫良恭儉讓的升學高中,在沒比他更顯眼的異端。
然而,沒人奈何的了他,一方面礙於教育體制。另一方面,他戰功彪炳的國際賽成績實是難以撼動的保護網,每當記他一支大過,他就可以用一面獎牌換五支大功,想用三大過勒令退學的規則套用在他身上,實是難如登天。
悅琦眉頭暗自糾結,那不滿就比如是”我就知道會這樣”卻又無力阻止的憤恨,悅琦瞄了時間,距離包廂結束時間約剩下兩個半小時,接下來只要注意一點,今晚應該可以稍微控制住雨天幼稚的行徑。
整間包廂,只有她真正關懷雨天。
『真是的,每次都是我在當保母。』
心中不曾間斷無奈的嘆息,兩人鄰居關系又同時是家中獨子、獨女,他們的關係從剛學會爬行的嬰兒,一直延續到即將要高中畢業的現在。對彼此都存在著無數斬不斷的牽絆,儘管雨天活生生是個麻煩製造機,悅琦始終無法真放任他不管。
『雨天阿雨天,你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會成熟一些呢?唉……王修承要是也在場就好了。』
這場糜爛的應酬,原本還有另一個人要幫忙擔待的,三位兒時玩伴中最年長,同時也最成熟的王修承,卻因拉肚子而缺席了。
悅琦心想:『該死的王修承,你擺明了是屎遁吧!什麼時候不吃壞肚子,偏偏今晚吃壞肚子。』
最終,悅琦對雨天板起臉孔,他才不得不放下酒杯,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
全世界大概就只剩下陳悅琦對夏雨天還存在約束力。
這場毫無意義的空洞派對一直持續到凌晨四點鐘,踏著毫無成年人應有穩重的步伐,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步出KTV的大門。這場馬拉松式的派對從晚餐時間展開,每一個成員臉上都寫滿倦容,他們都不約而同的想著:『等一下看誰提議要續攤,我掐死他!』
雨天運動員的體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比擬,若真有人提議繼續玩樂,雨天勢必會一口答應。
最後,果然沒人提這個餿主意,多虧悅琦的善勸,兩個小時的時間過後雨天幾乎漲開腦袋的酒意已經清醒不少。
『接下來只要在座雨天的車回家就Safe了!』不受到酒精跟睡意的影響,悅琦的思緒清楚的盤算著
『他已經撞毀兩台賓士了,絕對不能讓雨天硬凹林叔!』
撞毀兩台賓士,雨天才剛滿十八歲,怎麼撞壞兩台賓士車呢?
想當然爾,之前當然全部都是無照駕駛。可以想見的是,雨天除了撞毀過兩台汽車之外,那麼沒撞毀過的駕駛經驗、一些比較小的交通事故呢?
能瞞的住的雨天當然會試圖隱瞞,一些已經對車體造成明顯損壞,紙包不住火的交通事故,雨天會選擇串通父親為家裡聘來的司機林叔,用無可閃避的交通事故盡力隱瞞。好讓父親相信駕車的不是自己,儘管如此,過份頻繁離奇的意外,藉口能發揮的效用已微乎其微。
那麼,雨天是個放羊的孩子嗎?
不,他雖不能算誠實,卻也不擅長說謊。因為他的性格容易被罪惡感擊倒,謊言極易被拆穿。全世界唯獨面對父親,他能毫不愧疚編出一個又一個的謊言。
萬幸的是,雨天這樣亂七八糟的公路駕駛,從未造成任何一起攸關死傷的事故。他運氣真的很好,不可思議的好,雨天也一直在濫用這份得天獨厚的運氣。
正當雨天等紅綠燈準備走向停車場,方才一同飲酒作樂的友人前來搭腔。
「都十八歲了,能開車了吧?」
「開車哪需要滿十八歲。」雨天不屑的回覆。
「你爸會讓你開嗎?你是爹寶耶。」
看穿對方不堪的意圖,悅琦發狠直瞪著對方,怒斥:「不要對雨天說瘋話,信不信我告訴修承!」
「好、好!我開個玩笑也不行,算了。」
那人急忙找台階下,顯然十分顧忌王修承的影響力。
雨天卻還不滿著說:「悅琦,人家是我朋友,妳這麼兇,我對人家很不好意思。」
「你去吃屎啦!」悅琦發怒,燈號換綠,頭也不回的走往停車場。
輕輕敲響車上的板金,悅琦一臉歉疚對從熟會中甦醒的司機點頭致意。
「林叔,讓你久等了。」
睡眼惺忪的司機探出頭看一路尾隨奔來的雨天,連忙啟動汽車的引擎。
悅琦口中的林叔名喚林忠政,是雨天父親夏仲武的高中同學,二十四年前的一場工安意外,讓雙手喪失握力的林忠政失去謀生能力,懷孕的妻子、剛用貸款買下的住宅,經濟上的困頓讓夫妻兩人陷入山窮水盡的絕望。
天無絕人之路,接手家族企業的夏仲武得知摯友的困境,友善的伸出援手,聘請家用司機一職,林家的家計因此得到舒緩。
後來,夏仲武夫婦為了生育後代,夫妻倆用盡方法、尋訪可知的名醫,嘗盡了所有荒誕不經的偏方。儘管賭的是渺茫的機率,兩人依舊努力的希望誕下子女。
皇天不復苦心人,歷經數年的努力,雨天被順利產下,夏家上下都感念孩子得來不易,對雨天均是有求必應的溺愛,連極少給雨天好臉色看的父親,對雨天物質上的要求也很少拒絕。
林忠政對夏家的感激也投射到對雨天的溺愛當中,所以他數次把車讓給雨天駕駛,儘管那場面比搭雲霄飛車還恐怖百倍,至可能讓自己的飯碗不保,林忠政還是很難拒絕雨天那種撒嬌般的要求。
林忠政問:「小琦要搭個便車嗎?」
「那就麻煩你嘍!林叔。」悅琦很有禮貌的笑著回應。
兩人上車,汽車行經不久,車內響起悅琦手機的間奏,她接聽後忽然驚喊:「媽他現在怎麼樣了?」宏亮的音量把林叔跟雨天都嚇一跳,悅琦道:「不會,我不累,我馬上過去。」
結束通話,陳悅琦面帶憂色說:「林叔……不好意思,可不可以麻煩你送我到台北醫院一趟」
「繞一段路當然沒問題,伯母沒事吧?」雨天說道。
「人剛到急診室,還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只知道她痛得全身出汗。」原本累積的醉意與睡意煞那間清醒,心係母親健康的悅害怕的十分不安。
「伯母每年都定期作健檢,不會有事的。」雨天把悅琦的左手握住,悅琦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訝異,原本沉思望著窗外的雙眼回頭看向雨天,在微弱的光線中,依稀看見雨天為自己打氣的眼神與表情。
雨天的手掌很大、很柔軟。原本毛噪的心情變的舒緩了一些,被擔憂填滿的心中空出了容量裝納雨天的心意,悅琦稍稍吐了鼻息,心想:『雨天也不是都沒有長大呢!』
悅琦這樣想著,只是她很快就知道自己錯的離譜。
到了醫院急診室門口,雨天本來要跟悅琦一起探望陳媽,悅琦卻堅持要雨天回家好好休息。臨走之前悅琦還不忘提醒雨天:「你回程絕對不可以開車,否則我就不理你了!」
雨天爽快的點頭答應,他也明白話說多了會漏餡,只是此刻的悅琦也沒心情管這麼多,兩人匆匆一別,不料竟是災難的開始。
『你不會知道的,因為我已經可以改名叫雨天.舒馬克了』
顯然,雨天沒把悅琦的善勸當一回事。
再悅琦走進醫院之後,雨天馬上走到駕駛座窗戶旁邊:「林叔,我今天已經成年了耶。」
又來了,不用想也知道,雨天又要凹林叔讓他駕車。
「恭喜你,雨天。」
「那麼……林叔你是不是也應該把我當成一個成年人,我想林叔你知道的,人總是在改變中成長,如果什麼也不改變,人就永遠都是那樣。」
「實在不是我把你當孩子看,不管是在撞毀一台賓士,或是在讓你爸知道我又縱容你開車,我一定會丟飯碗的。而且你渾身酒氣,怎麼可以酒駕呢?」
「林叔你看我今天這個樣子,跟以前喝醉的樣子一樣嗎?其實我也十八歲了,很多事情自己會想,我今天雖然喝了一些,但我可是很懂得節制的喔。」
「可是雨天,你不管怎麼看,都不像只喝”一些”的樣子啊。」
林叔說什麼也不相信雨天會”只喝一些”,雖然比起以前嘔吐、不省人事的樣子的確顯得清醒,但雨天一搖一晃的身形怎麼就早已被酒精薰暈。
「真的喝不多嘛!林叔,我既然到了能突破禁忌的年齡,代表著我必須嘗試著讓自己成熟,而不是一昧的被過度保護。林叔你會覺得冒險,是因為你還把我當小孩子看待,但我其實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如果我不試著去突破,這樣我又能有什麼作為呢?」
「可你沒駕照阿……」林叔苦道。
「全台開小吃攤的人,又有多少人拿到餐飲證照呢?今天是我生日耶,就當作你送我一份生日禮物好不好嘛!」
「實在是坳不過你……可你千萬要開慢一點,萬一再出事情我對你爸實在交代不過去了。」
「不會啦,有林叔你跟在我旁邊,安啦!」
安個鬼,都撞毀兩台賓士了還安個鬼。
一如往常,林叔又坳不過雨天的要求。
二十個小時的疲勞加上酒精的干擾,雨天的狀況比之前任何一次駕車都顯得還要更糟,車子搖來晃去,沒瞎都看出這台車的駕駛酒駕,原本跟在附近的汽車都逐一駛離。林忠政忍無可忍,決定制止雨天同時,在一個彎道路口,雨天就錯把油門採成煞車。
「碰!」
那是金屬劇烈撞擊路旁水泥圍牆才會發出的聲響。
車頭凹陷超過二分之一,碎裂的玻璃散滿乾冷的柏油路,這是第三台被撞毀的賓士車。
父親花半年薪水購買的百萬名車,就這樣又被雨天報銷一台,與往常相同,唯一讓人感到幸運的是既沒把人撞傷,自己也只受到輕微的玻璃刮傷。
用力推開未被卡死的車門,雨天與林叔驚魂未定的滾下汽車,被安全氣囊撞擊的滋味可一點都不好受。儘管沒有明顯嚴重的外傷,還是覺得渾身疼痛,雙腿有些無法自制的顫抖,全身浸滿冷汗卻無暇感受到寒意。
雨天的醉意與睡意也在這一撞之間全然清醒,緊縮的瞳孔彷彿尚未回復一般,失魂落魄的看著又一台被自己撞毀的汽車。
林叔也逐漸從驚嚇中回復平靜,他焦慮到不知該如何斥責雨天與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對雨天的父親,自己千不該萬不該,對雨天不分是非黑白的溺愛。
已經發生這麼多次交通事故,還能活著已經算是萬幸,就算是被開除也是不足為奇。
雨天狠狠的踹了被撞毀的汽車一腳,方才在車上,雨天亦無法讓人感受身為駕駛生手應有的生澀或膽怯。儘管已經到了法定上已經成年,林叔依然無法再雨天身上感受到成熟。
雨天又撞毀了一台汽車,但那又怎麼樣呢?
他表情完全沒有一絲對這台百萬名車的惋惜,或自己險些鑄下大錯有所歉疚。他只想拍拍屁股走人,因為永遠會有人幫他的爛賬擦屁股。
雨天很快的從驚嚇中平靜,接著就若無其事的座再路旁,用手機播了通電話叫計程車。
接下來雨天大概會乖個幾個月,會從他口中聽到對這次事件他是多麼的懊悔與自責。一段時間過去忘記這次教訓之後再重複犯同樣的錯誤。
『如果你媽還活著看到你現在這樣,她會有多擔心』林叔看著雨天,心中不斷湧出這樣子的念頭,這又是一場奇蹟般的車禍,又是一場他生命中最不匱乏的奇蹟,但雨天他自己也永遠學不會珍惜自己的好運與奇蹟。
人不會一輩子都這麼好運的,你可以發生十次奇蹟般生存下來的車禍,但只要有一次運氣不站在你這邊,你就會有一生都抱憾的悔恨,甚至會連悔恨都沒辦法擁有。
『只有奇蹟發生,夏雨天才會從人渣變成人才。』
林叔想起在雨天就獨的校園中,廣為流傳的謠言。
雨天過後會出現彩虹,只不過是一則童話。
雨天叫的計程車來了,林叔獨自留在車禍現場處理後續,或許再等久一點保險公司的人就會趕來,臨走前雨天又企圖串通林叔:「說是要閃衝出來的小狗喔,不可以讓我爸知道車是我開的。」
當然到警察局林叔一定要這樣說,然而對雨天父親那關,這樣的說辭有用嗎?
林忠政自己都感到很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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