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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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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
「所以事情就是這樣……」
「那妳把人帶到哀家這兒來做什麼?」
鳳仙太后一手穩穩的抱著三歲的太子,坐在她那張鳳儀椅上,手上抱的小太子額上有著一朵鳳陽花的胎記。這朵鳳陽花胎記本來應該只會出現在女子身上,可能因為太后的基因太霸道,這會兒竟然出現在太子額上。
因為太子長得清俊妖異,粉白粉白的臉上還有朵花,十個人看到十個人以為是個公主,聽說那些祝賀公主的人全都被鳳仙太后打成殘廢。
那時我也有進宮祝賀,頂著賢麗上品夫人的名號只差沒在宮中像螃蟹橫著走,乍見太子時我條件反射的就要喊出一句人妖,幸好楚明即時拉住我。
不愧是一國太子,沉穩篤定,總是要把手端正的擺在膝上。像她娘親的眼睛,帶著若有似無的冷淡。現在正好是太子學說話的時候。
「奶奶,有狐狸精。」
我咳了一聲,好歹老太太我跟太后同輩分,總該給我幾分薄面……
「奶奶告訴你多少次,不得隨意說出心裡話。雖然人要誠實,但君王絕對不要誠實,要以威勢恐嚇下人駕馭群臣,你要往東就偏偏往西,你要吃豆沙包就要拿起芝麻包來吃,永遠不能讓他們知道你在想什麼……」鳳仙太后諄諄教誨。
果然是教育要趁早。
太子似懂非懂,用力點頭,那樣子要多可愛有多可愛。
雖然老太太我實在不懂吃豆沙包和芝麻包的差別在哪?
「咳咳!因為她們孤兒寡婦很可憐,所以想請太后收留她們……」
「瀅瀅,妳這是把王宮當成慈善機構嗎?」
「絕對不敢,世界上哪有這麼富麗堂皇的慈善機構,而且慈善機構的主辦人都要慈悲為懷,這一點我相信太后絕對沒有!」我言之鑿鑿。要知道鳳仙太后是損人利己的類型,動不動就拿著劍上朝要砍人腦袋,雖然始終沒有砍成。
「就算哀家想幫忙,也不能這麼收留來路不明的人。」鳳仙太后提起一串小葡萄放在太子手中,讓他嘴和手都有得忙,只剩下眼睛圓滾滾的直看著我們。
老實說,太子的想像力豐富到讓人嘆為觀止,之前每一次的見面,老太太我都被他追得滿王宮跑,只因為他想要掀開我的裙子,看看我的狐狸精尾巴。
「她不是來路不明的人,是靜華書院的夫子……呃……留校察看中的……」我心虛的瞟了瞟身邊的生羅,她正低垂著頭,但顯然能見到心中的偶像讓她誠惶誠恐,肩膀不住的抖動。
因為那天在路上引起的動靜太大,結果害得我們被投訴,罪名羅列:阻擋交通要道,未經許可隨便表演,攤販流失顧客,不知道是誰還多告上一條他家的雞沒生蛋!
當然,這些賠賠款就能了事,我楚家金豆子很多,這一點罰款比九牛身上的屁股毛還要少。可是生羅就沒這麼好運,書院讓她閉門思過三個月。她是家中唯一的經濟支柱,少了俸祿全家就會斷了生計,我想要幫忙她,卻被她硬著語氣一口拒絕,說什麼一日不做一日不食。不愧是鐵錚錚的女子漢。
其實我想過要收留她,那天把她帶回了家,不湊巧郝伯晚飯吩咐的特別美味,我連吃了三大籠翡翠碧螺春餃子,才想起飯廳外有個被蚊蟲叮咬的無辜女子在等我。
「咳咳,娘有話要說。」
「娘有話慢點說,省得噎著。」楚明抬起頭,不愧是當家的威嚴橫生,氣勢高下立現。
「娘給你們請了個夫子。」
一句話,六個兒子唰的齊抬頭,旁邊還多一顆是郝伯的……這廝做事不好好做事,最愛做的事情就是竊聽家務事。
「給誰請?」楚殷語氣困惑。
「你大……」
大哥不成,楚明十五歲那年就中了狀元。原本他的夫子是一年一換,後來一個月一換,而且每個夫子都是主動求去,痛哭流涕的說無能為力,已經沒有東西可教導。
狀元之才,計冠天下,這對聯還是大榮國國君親自題的,正貼在我家豬圈的門口。因為先皇賜予楚瑜的墨寶太多,我家實在沒地方擺,但他又是國君,不能不給他面子,只好貼在豬圈上,所以城內都謠傳我楚家的豬比別人聰明一倍,每次僕人把用剩的豬骨拿出去丟棄,都會造成眾人圍搶。
「不對,是給小……」
楚軍似乎也不成,他從小個性特別嚴謹。聽說不知道哪個老頑固夫子替他啟蒙,教導他割不正不食,蓆不正不坐,為人必須重禮儀,正衣冠。
結果楚軍足足一個月不曾吃肉不曾坐下,只因為他要求廚師把盤中的肉切成正四邊形;蓆子更誇張,一路從蓆子的端正研究到椅子擺放是否正確,再來研究到椅子於屋內的擺放方位,接著就要探討楚府是否座落端正……
由此可見,我家楚軍是個腦筋死硬到不行的人,大概十瓶柔軟精倒下去都改變不了。
但也造就後來楚軍的夫子每個都苦不堪言,求去的原因是因為快要餓死。雖然胖的夫子比瘦的能撐,但最終每個夫子出去後都從腦滿腸肥變成仙風道骨,有陣子城內的人以為楚家改行開起減肥中心了。
不成不成,小軍也不成。
我視線一轉,看來就只有小海……
仔細想想小海似乎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海上奔波,以前想給他請夫子,但那些夫子們後來都因為暈船暈得太厲害而作罷。
六個兒子去了三個,幸好還有三個。
「她是我特地請來給小殷、小風,還有小翊當夫子的。所謂學海無涯,回頭是岸……」
「夫人,回頭上岸還需要學習嗎?」
我瞪一眼,這郝伯沒事插嘴,害我昨天惡補的講稿忘了大半。
「所以這意思是告訴我們,人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夫人,那您幹嘛還請夫子?」
「對耶!那我幹嘛請夫子?不對!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意思是說在科舉考試之下,總是教育人去讀同一種書,這不過是齊頭式的平等。天生我材必有用,每個人有不同的天賦,我們必須多元學習。為了這個多元學習你們必須日日精進自己,往不同的領域前進。」
「四弟是做服裝設計,五弟是天文學專家,六弟精通所有藥材,娘覺得這樣還不算往各個領域前進?」楚明夾過一條酒蒸鳳尾蝦到碗裡。
我眼巴巴看著那最後一條,眼淚都要滾下來。
他慢條斯理的剝去蝦頭,把蝦殼去得乾淨,整尾白胖的蝦子放到老太太我碗內。
「當家,老奴也贊成夫人的提議。」郝伯這牆頭草,忽然往我這邊倒。
我一陣困惑,看過去這老不修眼角眉梢都是喜氣,是不是剛剛偷看了哪家閨女洗澡?
「夫人為了各位公子的終身……咳咳……未來生涯規劃如此用心良苦,老奴實在深表贊同。剛剛老奴看到了那位夫子,果然是眉清目秀,氣宇不凡,胸前雄偉……」
我偏頭想了想,生羅的確胸前滿可觀的,但那是我長期與丫鬟們一同洗澡才研究出來的,一般人大概都會被寬大布袍的障眼法騙住。
好啊!這下子還逮不到偷窺府內丫鬟洗澡的內賊?
楚翊挑了挑眉,看向楚明,問道:「大哥,可以揍他嗎?」
「老人家年事已高,算了吧!」楚明聳聳肩,果然很有一家之主的派頭。旋即又想到什麼,他繼續往下說:「不過如果他偷看不該看的人,就殺了他。」
郝伯也不遑多讓,閒閒應對:「老奴可是很愛惜生命的,各位公子不用擔心。」
我看來看去,就是看不出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
楚風又把一堆蔬菜夾到我碗中,我看著桌上那隻燒鵝腿,眼淚要掉下來了。
「娘,浪費食物半夜會被餓鬼抓走喔!」
一句話讓我把鼻頭用力埋到碗中,把那些蔬菜吃得一乾二淨。
「請夫子的事情,就算了吧!」
我正吃完,就聽到拍板定案,忍不住大聲抗議:「為什麼?」
「因為我說的。」
「這個理由,我不不……」
「嗯?」
被那雙神似楚瑜的眼一望,老太太我寒毛直立。
「……不能不接受。」
但是想想又不甘心,我弱弱的提出抗議:「但是我楚家人才輩出,至少小四、小五、小六也該有個功名在身,出去也光彩……」所以請個夫子最好……
「夫人,您又糊塗了,公子們個個都有功名在身的。」剛剛拚命插嘴的郝伯又出來多事。
「什麼?什麼時候?」老太太我一臉茫然,怎麼都沒人告訴我?
「三位公子同一年考的,還考了個同分,同登榜眼。」
「嗄?榜眼!那狀元是誰?」
「狀元從缺。」
「為什麼狀元從缺?」
楚翊邊替我盛湯,一邊回答:「娘忘了嗎?結果出來後您堅持那狀元肯定是作弊,一紙黑函告上朝廷,狀元沒膽去殿上受封,於是狀元從缺,創下科舉考試這十六年來第一次狀元從缺的記錄。」
奇怪,我有做過這種事情嗎?
「那是誰叫你們去考的?也不先通知通知我。」好歹我當時也是楚家當家吧!
「有人在家訓上多寫上一條滿十四歲的楚家男兒必須參加科舉考試,公子們只好去參加科舉。三公子當時遠洋在外,於是沒考。」
「是誰寫這麼無聊的家訓,非得要從墳墓裡拖出來鞭屍不可!」我氣呼呼,隨意剝奪我請夫子的樂趣。
「這個夫人就不用擔心了,因為那人還沒死,好端端的活著,已經讓位給下一任當家,自己享清福去了。」
哦……可到底是誰啊?
我把昨天發生的事情長篇大論的說完,太后的嘴角抽搐了下,太子吃完葡萄,短短的手指比向我。
「奶奶,這隻狐狸精好笨,難怪不懂得禍國殃民。」
這句話讓我不高興的噘起嘴。說我笨?要不要來比圓周率小數點後面位數誰能背的多?三點一四一五九二六……
「奶奶告訴過你多少次,就算覺得人家笨也不要說出來,在心裡講就好。」
鳳仙太后殷殷囑咐,又塞了一顆蜜桃到小太子手裡,小太子忍不住抗議起來。
「奶奶我一直吃水果吃得肚子好撐!」
「乖!這是最後一個。」
「我吃前前樣的時候妳就這麼說了……」
「那假裝你沒吃過好了。」
看來太后挺會哄孫子的,我暗暗記下這招,以後一直給孫子塞水果吃就好。
「妳叫做生羅是吧?抬起頭來哀家看看。」
我們談了半天,鳳仙太后終於想起要看看生羅的臉。
生羅其實長得很好看,只是一身書生打扮,英氣多過嬌柔,但寬大袍子下隱約可見身材不是普通的好,我看著她胸前嘖嘖兩聲,太后也跟著嘖嘖兩聲,吃水果的小太子模糊不清的說了個詞。
「……波……霸……」
果然是個學生詞特別快的年紀。鳳仙太后欣慰的摸摸他的頭。
「之前是教書的?」鳳仙太后問著,視線跟我停留在同一個地方。
「是……」生羅語氣輕細如蚊子叫,可能緊張覺得熱,拉拉胸口,海溝隱約現形。
「哀家很想幫妳,但哀家這兒的宮女已經夠多了,如果讓妳留下,哀家那麻煩的媳婦又要跳樓。她現在有身孕,實在不宜。等明年我再讓妳留下,搞不好能生對雙胞胎。」鳳仙太后和善一笑。
原來王后會懷孕是太后的計謀嗎?
果然是我輩傑出女性!
「聽說妳家中有困難,既然是瀅瀅拜託我,哀家總不能讓妳空著手回去,哀家會修書一封,讓書院給妳有薪休假,但別以為可以無所事事,哀家要妳藉由這三個月遊歷我大榮國各地,收假時入宮跟哀家報告妳所見所聞。」
不愧是太后,我心中給她按個讚,這麼漂亮又兩全其美的方法。
生羅似乎沒想到會有這種結果,嘴角抖一抖,臉上喜悅而震驚。
「謝謝太后!」
「但是,哀家有一條但書,在這遊歷期間,妳不能穿著男子袍服,必須著以女子打扮。」
生羅臉上立刻出現遲疑:「但生羅從十一歲起就沒穿過女裝……」
「這就是哀家希望妳了解的。所謂堅強的女人,並不是說必須樣樣向男人看齊,樣樣不輸給男人。男人有男人才能做的事情,女人也有女人才能成就的功業。如果妳始終用狹隘的眼光來看男女之別,會找不出屬於自己的道路。」
太后頭上的金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一晃,金光耀眼,讓人無法直視。
「妳是個聰明的孩子,肯定能找出自己的路。」
生羅千恩萬謝的離去,太后還特別賞賜她旅行時穿著的服裝。
殿上一下安靜下來,只有小太子啃水果的聲音喀嚓喀嚓迴盪在空中。
良久,太后才淡淡道:「瀅瀅,不管男人女人,都愛看好看的東西,哀家覺得她那麼做實在暴殄天物。」
我跪倒在地,太后果然是我女中豪傑。
「太后英明。」
所以說嘛!千萬不要把英明的人想得太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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