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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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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慢點走。」
「呵呵!瞧這嶽山,春來時花團錦簇,香花滿樹;秋天時滿山金黃,看來也另有風味。」
為了彌補上次賣兒子的錯誤,於是老太太我安排一次家庭出遊,與六個兒子們同遊花錦城東邊的嶽山。嶽山以百花聞名。說著要來賞花卻忘記這季節即將入冬,落葉比花多,光禿禿落完葉子的樹枝看起來有點淒涼。
「夫人昨天還說要來摘花,讓人準備那麼多花籃,老奴就說沒花可摘……」
郝伯!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老太太我面子掛不住,含恨瞪過去一眼。
「今天風真大,把老奴的嗓子都吹痛了,咳咳……咳咳咳……」
「娘可喜歡這景色?不如依著這景色替娘設計一款新的冬裝……」
就是兒子們貼心。
「大哥,這秋末流魂多,建議把秋後處決改成冬季。」
「但是秋後處決一直是我大榮國的慣例,隨便修改制度那些老頑固們肯定會囉嗦。」
「那我就編派個黑鳥食日、不祥之兆的預言吧!」
老太太我一片沉默,這不是欺君罔上嗎?娘小時候告訴你為人誠實善良,不得隨意撒謊,你都記去哪裡?
「海哥,你怎麼了?」
「嘔……噁……我暈山……」
「我這邊有一種專治暈山的藥丸,只要一兩銀子,但必須配合人參一起服用。這條人參也很便宜,五顆金豆子便宜賣你,自己人打八折!」
楚翊這孩子真是善良,看見自己哥哥頭暈還貢獻隨身的藥,果然是個好孩子,老太太我欣慰一笑,轉頭看向楚軍。
看來看去只有楚軍最……不正常!
「小軍,你在做什麼?」
「鍛鍊自己一次刺穿十六片葉片的功力。」
他晃晃劍鋒,上頭不多不少串著十六片葉子,都是一劍中的。不愧是將軍,到任何地方都不忘記保家衛國的重任,時時刻刻鍛鍊自己。
其實小軍的這個絕技始於我要他一個人負責所有烤肉串的前置工作。
在我楚家,逢年過節少不得與府中僕人同樂,常開燒烤大會,所以就要求楚軍一個人在一時辰內把肉串都串好,因此練就這樣的絕世功夫。
天下人管這叫做「飄零落葉劍」,因為可以一劍在落葉中刺中多重目標。
為了精簡我楚家的人事人力,我將這烤肉大全寫下來,卻被小偷偷了出去,那陣子大陸上風起雲湧,似乎是忙著爭奪這本烤肉大全?
順著楚軍的動作看去,這棵原本就快禿了的千年古木好不可憐,被劍氣一掃,本來就沒剩多少的葉子瞬間落得乾淨。卻讓我看見右邊枝椏上有一抹鵝黃在搖曳。
「啊!那朵花。」
楚軍悶不吭聲,足尖一點再落下,花已經拿在他手上。
「來,娘。」
老太太我卻沒伸手去接。
「娘只是想要讓你看看,沒想讓你摘。你忘了娘教導過你要愛惜生命,不要隨意攀折花木?要摘也是讓別人去,下地獄的時候也好推卸責任……」
楚軍的左眼抽搐,那朵花拿在手上也不是,丟掉也不是。
「大將軍拿朵花,讓別人看到還得了。男子漢應該要頂天立地。你喜歡花不要緊,這裡都是自家人,但往後千萬不可以給別人看到,否則你一世英名就會毀於一旦。」我諄諄告誡,要讓城裡的姑娘知道雄赳赳的大將軍其實是個喜歡花的採花賊,這名聲可是一落千丈!
像我如此苦口婆心愛護兒子們的娘親很難找了。
楚風走上來,沉默的拍拍楚軍的左肩;楚明也走上來,不發一語的拍拍楚軍的右肩,這動作讓我看得莫名其妙。
「不過既然摘都摘了,你就拿著吧!娘絕對不介意有一個娘娘腔的兒子,就不知道未來的媳婦會不會介意有個娘娘腔的丈夫……」
「……」
楚軍的表情似乎想要一劍砍碎那朵花,可能是因為心底的秘密被娘發現惱羞成怒。
「如果你害羞,那娘替你拿著好了。」我從小軍的手上接過來那朵花,可能是楚軍拿時太過於用力,花莖的部分有點彎曲了。
「拿花不是這樣拿,要輕輕的,好像撫摸小動物那樣。」我搖搖頭,對於這孩子的粗魯嘆息。
「不過這種花很少見,今天我們運氣真好。」
「這不是金木連希花嗎?」楚翊鑽過來擠到我身邊,不愧是經營藥堂的,對於各種植物藥材都有涉獵。
我呵呵一笑,視線落到楚明身上,突然有幾分懷念。
「以前我曾經想送這種花給你們爹。」
此話一出,忽然身邊一陣沉寂。
「這種花很難找,娘小的時候聽說,如果把這種花送給你喜歡的人,那個人也會喜歡上妳,兩個人會一生相伴。」我轉轉手中的花朵,正好六片花瓣,花中有花,花開並蒂。
「這種花難尋,尤其是並蒂花,就像天下有情人多,真愛者少。」
我當時死活要楚瑜娶我,他每次都笑笑著拒絕,一哭二鬧三上吊所有招式我都用過,如果當時我知道光溜溜鑽到他被窩也算一招我肯定會用,可惜鳳仙太后太晚告訴我。
我猜測這招的用途應該是以自己會受涼生病要脅楚瑜娶我,否則幹嘛脫光光?
就在那時候,我第一次聽見關於金木連希花的傳說。即使只是傳說,對當時不過十四歲的老太太我簡直就是奇蹟,於是我留書夜半出走,決定自己去找花。
深山野嶺,花沒找著,天色已經暗了,伸手不見五指,無數的野獸包圍,我只能躲在山洞中發抖……
我們一行人走著,來到亭中坐下,香蘭和郝伯他們忙著升爐起火,烹茶布菜,一下子就清香四溢。
「當時就是你們爹找到我的。不可思議對吧!在變幻莫測的山中找到我。」
當時楚瑜氣極敗壞,我第一次見到他這麼生氣。
「小狐狸,妳別胡鬧!大家都在擔心妳。」
「我不回家我不回家,只要我找到花你就會娶我。」我猛力掙扎,被他緊緊握住的腕掙脫不開。
「那不過是個鄉野傳說!」
「我不管啦!人家就是要你娶我!」說著,就哇哇大哭起來。
「現在想想,我當時還真是任性!」我笑了一聲,亭子內安靜的連水煮沸時的水泡破裂聲都可聞。
楚瑜當時全然停止動作,他看著我良久,眼神變得很深,我讀不懂,身子往洞內縮了縮。
末了,他幽幽一嘆。
「傻瓜,嫁我哪裡好?」
「可以吃糰子吃到飽……」
我毫不考慮,立刻回答。楚瑜的眼角一陣抽搐。
「那我給妳請個廚師……」
「不要,我就喜歡你做的。」不是你做的誰都不要。
「妳應該知道我成過六次親……」
「七是一個幸運數字!」
「每任妻子後來都不幸去世……」
「就跟你說七是一個幸運數字!」
不巧這時候洞外打了一個雷,我緊張的立刻飛撲到楚瑜懷裡。
「小狐狸,妳連雷都怕,哪能當得起我妻子?楚家的女主人不是這麼好當。」楚瑜嘆息著,拍拍我的頭。
他從不碰我頭以外的地方,後來我把這件事情告訴太后,鳳仙太后一口茶噗的全噴出來,往我上下掠過一眼,表示她懷疑楚瑜性無能。
性無能這幾個字我不懂,偷偷的去問過郝伯。郝伯板著臉孔說絕對不是他,少瞧不起老年人,就走遠了,我也沒得到答案。
「那你告訴我怎麼當,我一定能做到的。」
「當妻子可不是吃糰子這麼簡單。」
「我能為你做到的。」我堅持著,只要天天有糰子吃!還有你天天抱我,天天陪我,能讓我握著你的手,我什麼都能做到。
「瀅瀅,妳真是個傻瓜。」
這句話我始終不贊同,不然來比誰玩文字接龍玩得久!
但那是第一次,第一次楚瑜喊我的名字。從那之後他再也不叫我小狐狸。
隔天我們下山,我全身被泥巴雨水搞得髒兮兮,可是胸前那塊楚家單傳的翡翠鳳凰玉珮卻閃閃發亮,全城震驚,無數女子心碎,而我得意洋洋的坐上楚瑜未婚妻的寶座。
我深深吐了一口氣。想起這段回憶,就覺得楚瑜當時大概是把媳婦的玉珮當成哄孩子的糖果讓我拿著,誰知道我把糖果一口吞了不肯還他,他最後只好娶我。
「夫人,您渴了吧?」香蘭適時的遞過茶水。
我的確覺得有點口乾舌燥,乖乖捧著杯子喝光。
「大家怎麼都不吃?你們看老人家就喜歡回憶往事,吃,大家吃吧!」
* * *
吃完飯人就懶洋洋,動都不想動,本來行程預定要去嶽山山頂,可老太太我就不想爬山了,只想在這亭子內打盹。
「娘不去的話,翊兒也不要去。」楚翊最黏老太太我,立刻表態。
「不行!你們都該去,年輕人就應該動一動身體。健康的身體是一切的基礎,這樣不管是偷拐搶騙……咳,做大事立大業都能成功!」我訓斥著,輕輕以指戳了下楚翊的額頭。偷懶可是老人家的專利。
「這樣好了,不然誰先到山頂回來的娘就給他獎賞。」我在懷中摸摸掏掏半天,卻只摸出剛剛被我玩得皺巴巴的金木連希花。
「娘就把這朵象徵情人的花送給他……」
此話一出,楚軍反身一掠,人已經出了涼亭。
「二哥太卑鄙了!竟然偷跑!」楚翊憤怒一喊,從懷中掏出一顆藥丸吞下,立刻以比楚軍更快的速度掠出。
「我是不是應該禁止使用禁藥……」楚翊這樣算犯規吧?
楚殷老早被靈感引的不知道跑那兒去了,大概又是去畫他的設計圖,等他畫盡興了就會回來。楚海還在暈山,但拄著枴杖依舊拚命往山上走去,看來即使速度輸人一大截,仍然打算以龜兔賽跑的精神取勝。
楚風吃完最後一個餃子,優雅的擦擦嘴,這才慢悠悠的起身步行,我看他這行動不像要去登山,反而要去登仙……
亭內只剩下我和楚明,香蘭和郝伯都到轎邊去休息了。
所有孩子之中,最少跟我說話的就是楚明,比起楚風更少。我偷偷抬起頭瞥他一眼,立刻又低下頭裝作沒事喝自己的茶。
「楚明,你怎麼不去?」我努力把楚明當作那杯茶,才能若無其事的開口。
「最近政務繁忙,有些累。」
「哦……你辛苦了。」又要當宰相又要當一家之主,還真不是普通的辛苦,想我當時也是一邊要扶養六個兒子、一邊要當一家之主,雖然兒子們不太需要我操心就是。
「娘不喜歡楚明?」
他忽然一問,嚇得我手震一震,還好茶已經喝光大半沒灑出來。
「沒有沒有。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娘是絕對公正,從來不循私偏頗,如果有任何循私偏頗的地方也情有可原,因為人本來心就是長在左邊,偏心是理所當然。」
我飛快的看楚明一眼,又立刻把視線移到桌上。嗯,這塊桌布織工細密,摸起來觸感很好,我應該研究研究上面總共繡了幾針……
其實並不是我討厭這孩子,只是他長得太像楚瑜,每次看見他,就讓我想到楚瑜,心中就一陣疼,好像他還坐在身邊,可是那又不是他,心中未免神傷。
「因為娘幾乎不肯正眼看我。」楚明淡淡的一句話中,頗有不滿的意味,不過或許那是老太太我的錯覺。
糟糕糟糕,不平等的待遇會在孩子心中造成傷害,這樣會造成心靈發展不完全,將來形成扭曲的人格,拿刀砍殺家人!楚明這孩子個性嚴謹又自制,不懂得怎麼樣釋放自己的委屈,聽說這種人特別容易發病。
老太太我一陣冷汗,還在思考如何與孩子好好溝通一番,有個盒子被推到我的視線內。
「給娘的禮物。」
楚明的話從對頭傳過來,我點頭如搗蒜,但還是不看他。
打開的盒子中整整齊齊擺著七個糰子,樣子和我以前吃的別無二致,上頭還蓋著精細的菊花印記。
「這是……」不過,節日還沒到不是嗎?
「昨天下朝早了,郝伯說娘以前最喜歡帶這種糰子當出遊的點心,於是進廚房做了幾個。」
以前很喜歡沒錯,但從傳來楚瑜死訊那天,我是一口也不肯吃了。兒子的這份心意我又推卻不掉,只能拿起一個來啃,熟悉的味道和口感讓我詫異的瞪大眼。
「這糰子……」
「爹出征前,給了我一些食譜,我前幾天才想起來,照著食譜做,可能沒爹做的好。」
「不,非常好吃……」只是突然吃起來有點鹹,跟剛剛第一口有點不一樣,這鹹味究竟是來自哪裡?
「娘。」深深嘆息,楚明不知何時走到我面前,握著我沒拿糰子的那隻手。
他的臉龐看起來變得有些模糊,更像是年輕版的楚瑜,我幾乎要以為楚瑜回來了,但揉一揉眼,在我面前的仍然是楚明。
「我曾經發誓,不再讓娘為我傷心了,沒想到又惹娘哭了。」
「娘沒事,只是能吃到丞相兒子親手做的糰子,太感動了。」
即使楚瑜走了,他仍然留給我這麼多寶物不是嗎?我不該哭的。
「這麼多娘吃不完,等大家回來一起吃吧!」
楚翊和楚軍是最快回來的。楚翊眼尖的發現我眼紅紅,馬上打算宰了那個不知死活的對象,而那個不知死活的對象正一臉平靜的坐在我對面喝茶。
夕陽西下的時候,楚殷終於慢悠悠的走回來,一臉頹靡,顯然完全燃燒殆盡。楚風仍然安之若素,一臉神清氣爽,讓人以為他剛剛是搭著白雲上山頂。最不濟的就是楚海,暈山暈到最後,一回到亭子就大吐特吐,不過他很有運動家精神,仍舊走完全程。
「來,每個人都有獎。」
我笑咪咪的把花瓣一瓣一瓣拔下。不多不少六瓣,正好分給所有人。
楚翊不贊成,大聲抗議,覺得冠軍該是他的。
「對於娘來說,你們現在都是娘最愛的人,都是娘的情人。」
環視眼前的六個兒子,真是應了古人那句有兒萬事足。
「好了,我們回家吧!」我一轉頭走出亭子,後頭卻砰然巨響。
老太太我忙轉頭一看,楚軍正抽出南華劍要搶奪楚殷手上的花瓣;此時楚翊趁機灑出一堆粉末,楚風很聰明站在上風處沒中招;因為暈山吐得七葷八素的楚海在大地震動下而恢復精神,顯然站在太平坦的地上他容易暈眩;楚明把裝著糰子的盒子扔了出去,剛好打中剛爬起來的楚海……
「你們在做什麼?」我氣呼呼,雙手扠腰,勒令他們統統住手,讓他們站在我面前認錯。
香蘭默默的搬來一張高腳椅,否則我還要抬頭訓斥他們。
「娘不是告訴你們要團結合作?團結力量大,否則楚家如何興隆?你們看,這是一根樹枝,如果只有一根樹枝,力量很弱,娘這一折……這一折……這一折……郝伯,你幫我折……」
郝伯默默接過去,把斷成兩截的樹枝還給我。
「你們看,很容易就折斷了。但如果現在換成娘左手邊的一捆樹枝,就很難折斷了。小軍你過來試試看。」如果武藝最高的小軍都折不斷,他們就會明白何謂團結力量大。
楚軍輕輕鬆鬆把樹枝往腿上一架,四分五裂。
「……」
「所以說,就需要更多的團結力量……來,換小翊……」最小的兒子,應該力氣也最小吧!
楚翊把人腿粗的樹枝捆劈得粉碎。
「……」難怪人家說我楚家專出怪物……
「夫人,再玩下去天就要黑了。」
於是老太太我沒有成功教導孩子們何謂團結力量大,只是嶽山被擊倒了幾棵無辜的千年古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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