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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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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好。」
「夫人請喝茶。」
「這個荔枝甜,恬恬幫您剝。」
「這是秋月自己做的梅粉桂花糕。」
「天氣熱,雨雙給您熬了點白木耳蓮子甜湯。」
「巧兒很會按摩,讓巧兒替老夫人按摩按摩肩膀吧!肯定舒服的。」
「喔好好,都好乖。」老太太我樂呵呵的笑道。
昨天我在繡閣大廳對我家楚殷哀嘆起他的婚事,告訴他,老太太我是沒有門第之見的,只要對方家世清白、心地純良,他喜歡娶個普通女子也可以,瞧老太太我就是多麼好的一個範例。
想當初就是因為我心地善良、待人隨和,才會被楚瑜看上。
而自從楚瑜過世之後,我為了兒子們不得不堅強,接連整倒了大榮國六成以上的盤商、商鋪,控制了花錦城主要經濟位置,可以說是市場壟斷。所以說,娶老婆就要娶娘我這種的才好,上得了廳堂,入得了商場。
怪也怪哉,自從我說過這些話以後,那些本來翹著嘴兒、頭抬得高高的小繡娘們都向我靠了上來,彷彿老太太我是一塊香肉,而她們就是那蒼蠅……
雖然奉茶、按摩很有孝心,但這些出自她們手藝的點心、甜點對老太太我而言,實在有點難以下嚥。雖然我對吃食向來不怎麼挑剔,但身為楚家老太太我的品味還是要有點檔次的,更何況大榮國王宮的廚子都是我們楚家挑剩後才送進宮的,且要成為老太太我的貼身丫鬟的首要工作,就是必須進入非人廚藝訓練學院磨練三年。
不談個人口味問題,單就有幸被一群芳華正茂的少女們圍著,老太太我還是頗有眼福的,但看著看著,突然就有了一種青春東去的惆悵。想當年錦瑟年華的我,讓楚瑜一見就傾心,這樣的事蹟可比這些小繡娘不知要強上多少了。
想到這,老太太我也不禁害羞起來。
回憶雖然很美麗,但是自家繡閣的生意還是要關心一下才是。
「話說,最近妳們究竟在忙些什麼呢?」
我此話一出,繡娘們這時才紛紛想起自己的工作,花容失色跑回各自的繡架前重新拾起針線,好一會兒才有人想起要回答我的問題。
「回夫人,下個星期就是花錦城的時裝節了。這時裝節的比賽活動年年都是由我們楚家繡閣奪魁。今年活動準備起步稍晚,所以現下才會如此忙碌,但參賽服裝應該可以在時裝節前製作完畢。」
聽小繡娘這麼一說,我好像記了起來。
每年這時候,花錦城都會舉辦時裝節,各個繡閣都會在此時推出最新一季的服裝設計,讓專業人士以及民眾來投票票選,只要在時裝節大賽中奪魁,就等同於引領了花錦城當季的服飾風潮,所以各個繡閣自然是花招百出。
聽說往年有繡閣為此大賽請來俊男表演,在身上的衣服上灑水,故意讓布料濕透貼著胸膛,讓眾人遐想連翩,可不知為何那俊男突然跪下嚎啕大哭;還有繡閣讓表演者使用天外飛仙的輕功出場,可惜這表演者的能力不是太好,在出場時就撞上一棵三層樓高的松樹。
我家小四就不耍花招,只靠真功夫。上臺後的他一張俊臉嚴肅無比,惹來一票小姑娘尖叫追隨,票數居高不下。
所以說,人就是要有實力才行,耍花樣是不能長久的。不過似乎記得我有指示小四,幫表演灑水秀的水換成辣椒水,那棵松樹也是刻意移植到表演場地附近的……
但是,在商言商,無奸不商!
「今年城南雪家來勢洶洶,讓人有些緊張。」
繡娘們的話又讓老太太我不由自主的拉長耳朵湊過去。
雪家?是那個以雪紡絲織品起家的雪家?
因為雪家絲織品獨步天下,根基深厚,即使在我楚家的強力攻擊之下仍然屹立不搖。
「有人說雪無雙公子比起楚殷公子可說是春蘭秋菊,不分伯仲。」
而且這名字也很有挑釁意味。無雙無雙,天下無雙。雪家的老頭子竟然膽敢這樣取名,這是不把我六個美兒子放在眼裡嗎!
想著想著一團火氣就上來了。
趁著繡娘們沒注意,我溜進了更衣間找條面罩把自己的臉遮起來,省得太引人注目,我怕我一個老人家走在路上,路人都會因為擔心我摔跤而來過來攙扶我,這會讓我想起那個因為摔了跤而一命嗚呼的先王。
氣咻咻的往城南去,我倒要看看是哪個傢伙跟我的兒子們平分秋色。
* * *
花錦城的道路是經過規則編排的,要到城南找到雪家是輕而易舉的。之前是因為時值晚上、黑燈瞎火,又不知道誰在家裡建了那麼多後門,否則老太太我才沒糊塗到會迷路。
走著走著,雪家的繡閣就近在眼前。
雪家四周栽滿了雪藏花樹,除了冬季外,雪藏花樹皆會開花,花朵小如指尖,呈六角狀,紛紛飄落時宛如雪落。
可真是有如柳絮因風起的風情,但是這也代表雪家的小廝每天都得辛苦的掃地。把錢花在這種無意義的事情上,難怪大榮國首富的地位會被我楚家取代。
雪家的繡閣總共有三層高,從高掛的紗帳漫出香風,隱約可見繡娘們辛勤工作的模樣,讓人忍不住駐足觀看,連老太太我都不得不佩服。這的確是高招,拉攏客人於無形。
一踏進繡閣大廳就見到一座敞開的屏風,屏風上頭灑逸開來的不是畫作,而是雪家最有名的雪紡絲織品,巧妙的用金銀絲線織繡出鶴在雪中舞動的畫面,果然是好手藝,和我楚家有得一拚。
但是,最重要的雪家公子呢?
老太太我狐疑的左看右看,就找不著一個無雙美男,此時店小二已經殷勤的湊上了來。
「姑娘,今天來看什麼布料嗎?」
「唔……哦……我隨便看看……」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被人招呼了,一般我都只要簡單的應聲詞,兒子和丫鬟們就會把我伺候得服服貼貼,這樣逛著繡閣已經是出嫁前的事兒。
忽然繡閣大廳紛紛出現讚嘆聲,然後老太太我就被人潮沖到角落去。
「雪公子!」
「無雙公子!」
「雪公子來了!」
抬頭望去,只見有個人被眾人簇擁著從二樓走下來。那人含笑自若,一身白衣勝雪。鼻梁高挺、皮膚白皙、眼如墨玉,活像是中西合璧。
「各位今天大駕光臨,是無雙的榮幸。」
不好不好,這下子連老太太我都沒辦法偏頗自家兒子,這雪家公子的確滿俊帥的,可我記得明明雪家老爺長得不怎樣,卻能生出個這麼英氣勃勃的兒子,也許該寄封黑函給雪老爺子,告訴他這兒子可能不是他的。
「小僕人,搬張椅子來。」站得有點腳痠。平時老太太我的活動最多就是坐著看戲,今天路走多了,又站這麼好一會兒,活動量暴增,自然要歇歇,便吩咐起別人家的小二,但是我的態度非常自然,所以小二也就領命去為我搬椅子。
待他忙不迭的離去後,我才想起來忘記吩咐他順帶取點茶水過來,只好又命令經過身旁的另一位小二,給我來點點心、涼扇以及靠背的軟墊。
沒一會兒瓜果糕點一應俱全,十幾把涼扇在身邊搧動,讓人覺得周到的服務,看來雪家把下人們教育的挺好的。
驀的人群朝兩旁退開,雪無雙款款向我走來。老太太我左看右看,發現這方圓十尺內目標物只有我一個,難道進來探聽的事跡敗露了?
奇怪了,老太太我向來都很低調的,雪無雙怎麼發現的?看著眼前人潮退開的大路,這問題讓我陷入沉思。
「這位姑娘沒有見過,可是新來的客人?」
「喔呵呵,對對,新來的,初來乍到不太熟悉。」
「姑娘可有看到什麼喜歡的衣裳?」
老人家就不太挑衣服了……
「都不錯,都不錯,只是還沒看見中意的。」忽然發現整個廳內似乎眾人都注意著這個角落,我忍不住垂下頭,幾分侷促。
「姑娘似乎眼光好,看不上這裡的衣裳,不如上樓看看,相信能讓妳滿意。」
那他們會把時裝節的衣裳也放在二樓嗎?
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身為一個好娘親,要為自己的兒子身歷險境找尋對方的弱點。
跟著雪無雙的後頭上了二樓,我這才發現雪家繡閣二樓與一樓是完全不一樣的風情。整層樓沒有任何隔間,極具開放式,只有一整面的從上垂墜而下的珠簾作為裝飾,風一吹過,珠簾碰撞,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
「設計得真好。」老太太我忍不住讚嘆,果然是年輕一輩中能與我兒子相提並論的公子之一。
「謝謝。」
雪無雙站定,似笑非笑。
「姑娘很有眼光,希望不是來者不善。」
一句話差點沒把老太太我嗆死。
「你說什麼?我一個老人家哪會來者不善……」
「姑娘臉上的面紗出自城北楚家繡閣。雪家、楚家的擁戴者均非常忠心,身為楚家的擁戴者不應該在這敏感時節踏入雪家,除非是另有所圖。」
咳咳!早知道不應該隨便拿一條面紗!
「不過也無妨。我雪無雙不是心胸狹窄之人,姑娘不妨看看在下與楚家公子孰優孰劣。」
說著,他伸手掀開珠簾,四套潔白美麗的衣裳出現在面前。四套服飾設計依舊承襲著雪家以往的風格,上頭的刺繡和大廳屏風上的織繡大致相同。
看來這雪家公子也是傲氣之人,自覺他人模仿不來,才膽敢這樣讓我觀看。
「很漂亮。」我讚嘆一聲,然後接著說道:「不過沒有什麼創意。」
聽完我說的話,雪無雙的表情像是活活吞了一顆生雞蛋。我才不管他的反應,繼續將話說下去。
「所以說,傳統世家總是脫不了窠臼。瞧楚家可是年年有新意。你這東西跟下頭大廳擺的物事不是差不多?只是繡得再細緻點,花樣繁複了點,就以為可以叫做新作?美則美矣,可第一個創造出來的人是創新,第二個人就是剽竊。既然身為後生小輩,該做的應該是要將雪家的繡閣發揚光大,而不是這樣因循苟且。」
說著說著老太太我忍不住殷殷教誨起來。人老了就是這樣,話特別多,看到這些後生小輩的不適態度,就忍不住想要教訓一番。
「姑娘所言差矣,這一直是我雪家的象徵。」
「好,那我問你,這織繡的白鶴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代表我雪家玉潔清高的風骨。」
「就說你們這些後生小輩沒腦袋。在商言商,有哪個商人是玉潔清高的?再來,你們雪家一套衣服的定價是多少?就老太太我所知,雪家所製服飾多半售給大富之家以及進貢給大榮皇室。的確,距離美會讓人對雪家萬般景仰,但卻無法知道一般市井小民的需求。」
所以老太太我才會沒事出門就要發金豆子,跟小市民們套交情……況且我有六個兒子在賺錢,灑一點也無妨!
「不過以一個晚輩來說,你做的算不錯了。」我笑咪咪的拍拍他的肩膀,和善的鼓舞他。看來這雪無雙稍嫌嫩了點,還比不上我家楚殷,這麼一來我暫時是用不著擔心。
記得當初楚殷立志要從商開繡閣時,我振振有詞的告訴他,要當就要當天下第一。
於是我送給他一句話--
無商不奸。
就一個「奸」字來說,雪無雙弱多了。
我家楚殷懂得攏絡人心,削價競爭,奪人客源,斷人貨源,三不五時還要報一下自家後臺。
「你知道我大哥是丞相吧?」
「你知道我二哥是將軍吧?」
「你應該明白海幫私底下的勢力有多大吧?」
所以說嘛!無商不奸!
而且我家楚殷從小就有著奸商的本能。在他還小時,有一次我發現他打破了楚瑜最愛的玉盤,偷偷藏在楚軍的房內,害楚軍被罰扛千斤頂站在湖邊整整三個月,他卻毫無罪惡感的當下,我就了解這孩子的天賦。
既然確定沒什麼問題了,我便打算離開。
「姑娘!請留步!」
姑娘這個詞彙對老太太我我很是受用,於是我停下來多看他兩眼。
雪無雙依舊站在原地未動,但臉上少了一分倔傲,眼中透出一種奇異的溫柔。
「敢問芳名。」
哦?很久沒人問老太太我的名字了,說出來連自己都感到有點生疏。
「瀅瀅,楚瀅瀅。」
兩週之後,聽說雪家不戰而敗,退出時裝節,沒有人知道原因。
* * *
「聽說今天城南雪公子來了,是何事上門求見?」楚明接見客人那時,我正忙著替一隻從樹上掉下來的鴿子找東西吃,沒空到大廳去看看怎麼回事。
「沒什麼,一些無聊事情。」楚明聳聳肩,打發我。然後轉過頭吩咐郝伯,要僕役去門前把雪無雙帶來的垃圾清理走。
雪無雙帶著垃圾上我家做什麼?
「不過雪公子還真是來去匆匆。」
「沒什麼重要事情,他只是上門來喝杯茶罷了。」楚殷笑笑的回答我,端過一杯茶遞到老太太我脣邊,不知道是不是老太太我眼花,那拳頭骨節上有著瘀紅,似乎是用力揍人以後才會留下的印記。
「這樣啊!下次記得留人家吃晚飯,這樣才是我楚家的待客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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