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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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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我楚家吃飯總是一派其樂融融,但是今天的氣氛莫名的奇怪。
我跟楚瑜一踏進飯廳,楚翊立刻眨巴著眼跑過來,親親熱熱的拉住我的袖子。這孩子的力氣有點大,逼得我不得不放開與楚瑜握著的手。
「娘,過來坐這兒。」
他指著我平常坐的位置。平時我們總是七個人坐一桌,我旁邊分別是楚明和楚翊。之前楚瑜不在,我當家作主坐在主位是應該,現在就覺得有點不妥,好說真正的楚家主人是他,就算皇帝退休也是太上皇,沒道理不讓他坐主位。
「再搬張椅子過來,我坐你爹旁邊就行了。」
「當然有準備爹的位置,娘就別擔心了。」
楚明走了過來,我嚇得抖一抖,現在仔細一看,他跟楚瑜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除了衣裳不一樣。難道楚家的人都不顯老?那等十年過後我跟楚瑜不就變成老少配?
「但我想坐在你爹旁邊……」我弱弱的回答。獨處時尷尬的想光速逃跑是一回事,可真要我走,我又不想走,就是想待在他身邊。
楚明的臉色一凝。他本來就不常笑,一板起臉更是可怕,小孩子都會被嚇哭,還好老太太我不是小孩子了。
「既然娘這麼堅持,那麼就多添張椅子,讓娘跟……爹一起坐。」
我和楚瑜坐上主位,他坐在我的右手邊。而不知道為什麼楚軍變成坐在我左手邊,楚翊坐在楚瑜右邊,兩人把我們包夾在中間。楚明坐在對面跟楚海、楚殷三人成為同一陣線,讓老太太我有一種三堂會審的錯覺。
楚風在這種情形中依然故我,整桌神情最輕鬆的人就是他。
「爹好久不見,既然能夠歷劫歸來,讓我代表大家敬你一杯。」楚明端起酒杯來,態度稍稍和緩,雖然語氣仍有些僵硬,但不像一開始那麼見外。
楚瑜舉起酒杯,淺淺一笑,跟他一飲而盡。
嘖嘖!好像雙胞胎在敬酒。我想發表點言論,免得在這陽盛陰衰的場合被人遺忘,但每次我想說話時,就會有一尾剝好的白胖蝦子自動進到碗內,抬頭一看原來是楚軍,楚軍平時很少夾菜給我,估計是坐得遠,不知道怎麼今天竟然轉了性,換了位置以後連習慣都變了。不過既然有人剝蝦,我就從善如流的吃。
楚軍面前的蝦子殼堆成山。
話說這核桃鳳尾蝦一直是我最愛吃的一道菜。我忙著吃蝦,也就忘記自己還要發表言論這回事了。
「爹當初既然還活著,怎麼不早點回來?」楚明倏的開口發問。
我看向楚瑜,嘴依舊不停,蝦子嚼啊嚼的,大明蝦裹上磨碎的核桃炸得香酥,加上特製的醬汁,真是人間美味。
楚瑜抿了一口茶水,像是在回憶。
「那時我以為只是一場小戰爭,應該可以很快凱旋歸來,誰知道敵國的太子忽然帶兵從後方偷襲。我跟那太子交戰之後摔下山崖,雖然幸運的因為掉進溪流而減緩了衝擊力道,卻因此失去記憶。」
「我記得那裡,是大榮國與北蒼國的交界。」楚軍忽然開口,俐落的折斷一隻蝦頭。
我大榮國夾在列強之中,其中最有名的有兩大國,人稱南朱鷺北蒼狼,也就是南鷺國和北蒼國。兩國雖然國情南北大異,卻都是厲兵圖治,以軍事治國的強者。
楚瑜點點頭。
「我在北蒼國生活了五年,最近一年才慢慢恢復記憶。」
他轉向我,眼波醉人,我正吃蝦吃得滿嘴油光,不禁愣了一下。
「我一恢復記憶,就馬上回來了,正好碰到城內有慶典。」
他以指抹過我脣邊,我才發現沾上了炸酥的核桃屑。
「謝謝。」
「我們當時到處搜尋,在那附近卻完全找不到爹。」
沒錯,當時楚瑜的畫像掛了滿街,楚家傾盡全力要把他找出來。
「救走我的是一名村人,他住在深山中鮮少外出,因此也很少理會外邊世界的事情。」楚瑜夾起一塊鴨肉,順手放到我碗內。
「妳該多吃點,太瘦了。」他低下頭,輕聲朝我說道。
但我想,楚軍和楚翊的武功好,底子深厚,應該是聽得一清二楚。
「我有瘦嗎?我最近還覺得自己胖了。」每餐三大碗飯養著,想要把人養瘦都有點困難。
楚瑜一挑眉,下一句話差點沒讓我把剛吃進去的鴨肉噴出來。
「我剛摸過了。」
咳咳咳咳!在兒子們面前,而且個個都是光棍王老五的兒子面前,說出這種甜死人不償命的話語,是要閃瞎兒子們的眼嗎?
「爹住的村子在北蒼國的哪裡?既然救了我們大榮楚家的當家,自然要重金答謝。」楚明用手扶著額,看著我們的神色變得有點僵硬。
「是該這麼做,那村內的人都很好,我希望能親自答謝。」
楚瑜從以前起就是一個重禮義的君子,更何況是救命之恩?
「我也覺得該這麼做。」我點頭附和,拒絕再來一碗飯,今天蝦子吃多了。
「那我們得要向北蒼國提出出使的申請。」
的確,楚家護衛們的等級不會比皇族遜色,一旦若是需要動用士兵保護入境,就必須要有出使他國的申請,否則會被當成武力侵略的行為。
「明天我請國君發下詔書,讓我們出使北蒼國。」
楚瑜看著楚明,笑而不語,然後又轉頭看向我。
「瀅瀅,要一起去嗎?」
一起去嗎?去楚瑜待過的地方?
「兩國情勢不明,為了娘的安全,娘最好不要去。」楚軍立刻反對。
相較於南鷺國與大榮國的頻繁交流,北蒼國跟大榮國的交流就少很多了,雖然近年來對方也沒有任何的惡意行為,但至今我們大榮國卻還是摸不懂對方的心思。這一點我也是明白的。
我抿抿脣,摸摸因為吃撐而凸出來的小肚子。
「但是,我想去。」
我抬起頭看向楚明。看著他跟楚瑜相似的面孔,淺淺一嘆。
「我想去楚瑜待過的地方。」
* * *
「夫人請抬手。」
我順從的抬起手腕,讓香蘭把一只軟絲白玉鐲套入腕上。
另一邊春桃她們已經把衣服準備妥當。
我看著被披掛在架子上的衣裳忍不住皺起眉。
「這東西壓在箱底那麼久,都不知道有沒有發霉。」
今天楚明要入宮覲見,奏請國君讓我們出使到北蒼國去。既然是我楚家的請求,那身為前任楚家當家的我自然也該入宮。
當年楚瑜死訊傳來,國君感念他的功勳,封了我一個誥命夫人還是護國夫人什麼的,我也記不清楚了。
基本上那個什麼夫人的沒多大作用,整個王宮內誰不知道鳳仙太后跟老太太我是好姐妹,光憑著這一點,要想在王宮橫著走都行,只是老太太我不想當螃蟹。
朝服本身做得很好看:領口剪裁疊綴三層;衣上的花紋用金銀雙線繡織;裙長設計特殊,可以讓人在走動間隱約露出繡鞋;為呈現莊重感,整套衣服採用的是比較沉重的布料,重得每次老太太我穿上這件衣服都要叫苦連天。
不過,現在的朝服可比以往好看多了。以往女子的朝服是用男版的朝服去修改,頂多換個顏色。可男女身型不同,女性穿上身後便寬寬鬆鬆的怎麼也撐不起衣服來。後來我的朝服是經過鳳仙太后特別指示,量身訂做的,穿起來合身又莊重,因此之後我國女性的朝服就此改變了。
要穿朝服那必定是特殊的場合,既然是特殊場合,就不能不打扮,這一身簪子鐲子墜子一路掛下來,莫名其妙又多了幾斤重量在身上。
「來,夫人,請抿一下。」我還在那邊抱怨不休,香蘭已經幫我抹好胭脂,輕聲軟語朝我說著話。
我下意識抿抿脣,卻見到香蘭的面孔在我跟前放大,溫婉一笑。
「夫人忍耐一下,回來香蘭會馬上幫您換裝的。」
果然是香蘭知我心,這麼體貼的女孩兒哪裡找?
「娘?妳準備好了嗎?」門上兩下輕叩,人並沒有馬上入內。
「好了,你進來吧!」我朝香鈴示意。
香鈴拉開門,果然楚明正在外頭。
「爺。」
所有人福了一福。當然,我不用行禮,就算兒子官大,但是這世界上哪有娘親跪兒子,我才不跪。
「你知道就算老了女人還是女人,裝扮也要花點時間。」我乖乖坐著讓秋菊幫我調整髮型,最後插上一朵月下蘭。
楚明坐在一旁沉著臉,顯然是有話要說。每次這孩子特別沉默的時候就是心中有事。
「娘,妳知道我是不贊成妳去的。」
「去王宮?」可是我天天去耶?
「去北蒼國。」楚明的語氣聽得出來幾分咬牙切齒。
「當作去觀光也挺好的不是嗎?」我看看鏡子,右邊臉頰似乎撲得紅了點。
「兩國情勢不明,妳身體又弱,貿然前去,並不適合。」
他前面一句我贊成,後面幾句我可大大反對,身子弱?我雖然有六個兒子,人家都叫楚老太太我,可我還是每天早睡早起,每餐都吃三碗飯,哪裡身體弱?
我拿帕子抹抹右臉,把胭脂擦淡些,別這把年紀還擦得這麼紅,人家還以為我是個老風流。
「可是,那是楚瑜待過的地方。」
楚明沉默無語,找不出話來反駁我,我則為了難得讓這兒子啞口無言而暗暗高興。孩子還是要笨點才可愛。
「夫人……您擦掉太多胭脂了,這樣看起來很像雙面人……」香鈴端著水過來,挑眉看著我,語氣有些遲疑。
「是嗎?」老太太我往鏡中一看,臉蛋一邊紅一邊白,果然很雙面,充滿衝突美感,有種墮落世界的設計理念。
「我……」我再補一點好了。
「我來幫妳上吧!」有人從後面伸手過來,握住我拿胭脂盒的手。
我順著那骨肉均勻的手掌看上去,看見楚瑜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清清爽爽的竹林綠袍子,讓人看了倍覺清涼。
「楚瑜?」
「爹。」
「爺。」
三個不同的稱呼。
楚瑜拿起我那個小小的箔金貼片蝴蝶胭脂盒,以指挑出些許櫻色胭脂,點在掌心緩緩抹開。他做起這種女兒家的動作來,絲毫不見女兒氣,反而從那低順的睫毛下閃爍出一抹溫柔。
「來,抬起頭。」
我依言抬頭,他順著我的臉頰將胭脂抹開。胭脂有了楚瑜的溫度,貼在臉上讓我發熱。色澤上得細勻清透,讓我的肌膚看上去晶瑩剔透。
我看看鏡子,又看看正在擦手的楚瑜。
「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這手絕活?」
秋菊拿開蓋在我頭上防止頭髮被弄亂的錦布,整理好我的髮髻,插於髮上的月下蘭還是含苞待放的狀態。她輕輕彈了一下,月下蘭在下一瞬間層層綻開。這是秋菊的絕活,找遍整個大榮國再沒有第二個人會。
「夫人,整理好了。」
「那我們可以出發了。」
我詫異的看向楚明,總覺得他這話中帶著一絲怒氣。
「馬車在外頭等著呢!」郝伯立刻回應,拿著一條抹布在窗臺抹來抹去,顯然把剛剛的場面都看進去,臉上的笑容很討人厭。
「夫人跟爺還真是恩愛甜蜜啊!」
他雖然是說我和楚瑜,臉卻轉到楚明那邊,我有些搞不清楚他是想跟誰說。
「瀅瀅是我妻子,我們又分開這麼久,自然要多補償她。」楚瑜伸手扶我起來,柔聲解釋。
「夫人跟爺還真是恩愛甜蜜啊!」
「郝伯,你幹嘛同一句話講兩次?」
「喔呵呵呵呵,說得是……老僕擦完窗臺,先走了。」
話才落,郝伯人就消失在窗前。這楚府內臥虎藏龍,連擦窗臺的阿伯都可能是武林高手。
楚明先坐上馬車去,回身過來拉我。
「娘,小心。」
我看著眼前的楚明,又回過頭去看看楚瑜,明明是一個兒子、一個丈夫,卻搞得像是我有兩個丈夫,是怎麼回事?
我坐在馬車上嘆息一番,覺得歲月催人老。
「爹昨晚睡得好嗎?」
雖然說楚瑜是我的丈夫,但這麼多年沒見,一見面馬上就同房睡在同一張床,怎麼想怎麼彆扭,於是楚明安排另一所別院讓楚瑜住。
「很好,在自己家中自然是睡得好。」
「你之前住的地方好嗎?」
北蒼國的一切對大榮國來講都很陌生,只知道位處北方,氣候嚴寒,那邊生活相當不容易。
「很冷,比這兒冷多了。那裡的人也都很簡樸,粗茶淡飯的。」
「所以你都睡木板床嗎?」我在戲臺上面看過,翻身會嘎吱嘎吱響的,本來以為那是舞臺道具,沒想到是真的。
「沒妳想得誇張,但也差不多了。」楚瑜點點頭。
這時剛好有僕人進來替我們送茶,兩三盤細巧的西洋糕點,最後還附上一小玻璃罐糖球。
「夫人,三公子說這一路不長不短,您可能會無事可做,特地讓小的帶這些糖球過來。」
哦,這孩子真是貼心!我感動得連吃三顆糖球。吃完以後才想到,擂臺賽時當時小海被小翊打飛到牆上,我忘了去慰問他的情況。我似乎特別容易忽略這孩子……
「沒想到是釀黑醋栗糕。」楚瑜看著桌上糕點,有些訝異。
「你知道?」這是楚海最近才帶回來的點心,聽說是西方某地的傳統點心。
西方的糕點跟大榮國的不同,柔軟綿密,我很愛吃,每次楚海都為了我大批大批的帶了回來,為了保存這些糕點實在讓人傷透腦筋,最後乾脆直接把糕點師父請了回來。
不過其實我不太確定他究竟是不是被邀請來的,因為那師父被人丟到我面前時全身被麻繩綑綁得像是塊叉燒肉。當時我覺得他很可憐,想幫他解開繩子,他臉紅得跟什麼一樣,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語言,有人告訴我,那些話的意思大概是說為了報答我的恩德他永遠不會離開我。
我覺得這樣也挺好,自願當終身的廚子。
「北蒼國資源稀少,為了增強國力,一直跟西方有密切的貿易往來。」楚瑜說著,卻只是看著糕點不吃。
「那你在那邊很常吃嗎?」
楚瑜搖搖頭,他的眼神忽然變得異常銳利。「但糕點,是奢侈品。」
沒一會兒他又淺淺一笑,我以為我看走眼。
「當然現在回到楚家,這就不算是奢侈品了。」
我眨眨眼,覺得不甚理解他的意思。
「食物只有好吃跟不好吃,喜不喜歡吃而已,哪有什麼奢侈和不奢侈的?」我拿起一塊糕點趁楚瑜不注意時塞到他嘴裡,他驚訝的忘了咀嚼,頰邊鼓起,像是一隻偷藏糧食的老鼠。
「只要是跟對的人在一起,不管吃什麼我都會開心。」
我向楚明看去,他浮起淡淡的微笑,顯然心領神會。對於兒子的教育是身教重於言教,不經意中我又給他上了一課。
楚瑜看著我,眼中緩緩浮現溫柔,像極了我一開始看見他的模樣。我有些看不下去,別過頭,眼睛熱熱的,可能飛進沙子。
「娘,來,再吃一塊吧!」楚明把剩下的糕點推到我面前。這孩子知道我愛吃糕點。
這時候馬車卻戛然而止。
「夫人、兩位爺,王宮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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