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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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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夜色很好,好的夜色意義就跟好的白天一樣,吃飽人懶想睡覺,但可能今天白天老太太我睡午覺多睡了點,半夜不知怎麼竟然轉醒過來,看著床頂發呆。外頭紫紗屏旁還點著一盞燈火,今晚守夜的是夏荷,正靠著燭火邊打盹。我怕等會兒她靠得太近,燭火燒到自己的瀏海,便偷偷摸摸走過去,替她吹熄。
這會兒無事可做,又睡不著,人說散步有益身心健康,老太太我不落人後,決定也跟個潮流。
時已入秋,有些敏感的花木們葉片搶先轉黃。這老太太我就不懂了,花可以早開,怎麼葉也可以早黃,難道這些植物沒聽過明日黃花這句話嗎?我對著一株欖仁樹嘀嘀咕咕半天,告誡它明年不可以這麼早黃才走開。
天上是滿月。老太太我總是弄不懂曆法,為什麼動不動就是滿月?以前一堆人寫情書給老太太我,上頭都寫著,月圓之夜某時某刻我在城郊忍冬樹下等妳,至死不渝。
老太太我就奇怪了,這大半夜不睡覺跑去忍冬樹下做什麼?草叢中很多蚊蟲,去提供新鮮血液會比睡覺好嗎?再者我跟你八竿子打不著,啥時至死不渝,你自己死了不就結束了?干老太太我什麼事情,為什麼要拖我下水?
所以那些等來等去的邀約我從沒去過,後來聽說那忍冬樹下因為殉情死的人還不少。不過,我想那些人大概跟我沒關係。反正那麼多人,兩兩湊成一對,也不至於孤鬼一隻。
我轉過彎,就見到有人白衣飄飄,立於杏樹之下。這大半夜穿著白衣在園子內走路好像足不沾地的人,全府數來數去會做這種無聊事的也只有楚風一人。
「小風?你大半夜不睡覺在這邊幹嘛?」我咳一聲,走近他。
楚風正半靠在樹上,雙眼半闔,聽見我的聲音才慢悠悠睜開眼。
「娘真想要知道?」
他的聲音溫涼冷淡,我立刻覺得氣溫下降幾度。早知道會遇到小風,我就該多添件外衣才出門。
還在那邊兀自懊惱,小風卻直起身子,同時一樹杏花綻放,整個園中暗香浮動,把老太太我看傻了眼。
「小風,你啥時學會了開花公子的本事?」我嘖嘖稱奇。
「最近學會的,想給娘看一看。娘喜歡杏花不是嗎?總說恨不得能多開幾季。」他伸手,一朵杏花無風自落,降到他的掌心中。「但我不能改變四時運轉,娘現在看的不過是海市蜃樓,明日晨光一照射到樹上,滿樹杏花盡落。」
他伸手一握再打開,照理說應該會看到稀巴爛的杏花,我卻只看見一點點白色的晶瑩粉末。
「好像星星遺落的灰塵。」我噗哧一笑,也依樣畫葫蘆。摘下的杏花在我指尖散開,美麗而虛幻。就像這兒子給我的感覺。楚風的俊美清透虛幻,好像易散的雲彩,偶爾看著他,我總覺得這個兒子彷彿隨時會離我而去。
想著,就忍不住眼眶有些酸澀。
「天晚夜色涼如水。娘過來這兒坐。」楚風找到一塊突起的粗大樹根,異常平坦,剛好可以容我們兩個人坐上去。
天晚夜色涼如水,大榮國水氣充足,現下又是秋天,每天清晨時都會在花草上結著薄薄的霜,陽光一曬就沒了影子。
楚風除下身上的披風為我披上,這是一個孝順兒子該有的行為,我很滿意的接受他的貢獻。意外的,楚風的披風很溫暖,不像他給人氣溫下降兩度的感覺。
「你大半夜不睡覺,就來這邊讓杏樹開花嗎?」雖然這孩子一直都很高深莫測,但這種行為讓人合理的懷疑不是思春了就是這孩子走火入魔。
「我沒有走火入魔。」
楚風淡淡一句,老太太我立刻在心中暗罵自己。楚風這孩子沒事就愛竊聽別人心中想什麼,跟他在一起最好就要淨空心靈、四大皆空,想像自己隨時得道升仙。
「娘還這麼年輕,就想當神仙?」楚風一笑,竟然有幾分戲謔的味道。
該死,又忘了這孩子愛竊聽。
「娘不是說身教重於言教?在心中說粗話就行嗎?」
他仰起頭,月光正好映照在他白皙的側臉上,一片瑩白通透,比我還要透白三分。我兒子這種膚質,不說話、不吭聲、不吐氣,別人還以為我家五兒子是尊玉雕。
「娘不喜歡白?」
「……」
我看過去,他朝我一挑眉。
「小風……咳……你能不能停止偷聽娘的心裡話?」
「不可以。」
「你不是跟娘做過約定嗎?」這孩子!啥時學會說謊?食言而肥,小心變個大胖子。
「娘,我沒有食言而肥,這是妳的承諾。妳說妳心裡的事情隨我聽,但我不可以去聽別人的心裡話,不是嗎?」
當下老太太我的臉立刻垮了。好像,真的,有這麼一回事。
「所以娘應該以身作則,絕對不食言而肥才對。」楚風笑咪咪的。
很少看小風笑得這麼燦爛,在別人面前他總是溫溫淡淡,好像一盆永遠煮不開的水,但只有我們母子倆私下的時候他才會有這種表情。
「那是因為我喜歡娘啊!」
楚風這句話,一貫的語氣,卻讓老太太我心中漏了幾拍。
喜歡喜歡,這詞平時聽楚翊說多了,總能呵呵笑著拍拍他的頭,說聲小孩子氣。楚風這孩子雖然只比小翊大一歲,論起來輩分排行倒數第二小,卻讓我無法對他說出這種話。
他性格認真,人前是抵死吐不出這句話來。身為國師的他,必須清心寡欲,兼善天下,以此取得在人民心中的信賴感。其實國師這個身分,說高很高,但卻是眾人拱出來的一種地位,沒有眾人的支持與信賴,哪怕他再有能力也沒有用。
就算在宮中相見,他也是恭恭敬敬喚我一聲楚夫人。他是宮中神官之首,這點威嚴是必要的,必須營造出沒有兒女私情的形象,這點我始終都能原諒他。
但這種死心眼的孩子說的喜歡,就是真的喜歡,是捧在手心沉甸甸的一份情感。我忍不住眼眶有些紅起來。為娘的容易被這種小事感動莫名,這種無法言說的沉重情感,像極了楚瑜給我的感覺。
「娘要去?」楚風看著我,無比認真的詢問。
「這不用娘回答,不是嗎?」我想楚風是一清二楚,瞞不過他。
「即使那是海市蜃樓呢?」他還想說,卻被我一指點在脣上。
「我不想知道。小風,就算你知道什麼、看見什麼,也不要告訴我。」白衣飄飄,在晚上似乎瑩瑩發光。就算在沙漠裡面追求著水而死,但至少死前看見了水的影像,而我正走在前往水的路上。
「娘天生就是個傻瓜,不像你們這麼聰明。但娘寧可當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傻瓜。就算會傷心會難過,明知道那是一條充滿荊棘的路,也想走過去。」
一陣風吹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楚風環住我的肩,讓我靠在他的身邊。我抬頭朝他一笑,覺得這年頭果然生兒子比較好。
至少可以拿來擋風。
「這是你一生的苦難。人人都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而你這一生大概就是要背負這種命運而活。」明明知道卻又不能說破,看著它發生而無能為力。
楚風垂下眸,握著我的肩的手略略一緊,顯然把我的話都聽得一清二楚。
「你只要鼓勵娘就好。娘不需要你的預言,也不需要你的能力。娘只需要你一句話,勝過千百句咒語。」我拍拍他放在腿上的手,把頭靠在他的肩上。深夜更涼,把披風拉過一半跟他一起蓋著。
世人對你的要求太多,為娘的對你就只有這個微薄的要求。
「娘會一直跟你在一起的。」一說出口,才覺得這種話很像遺言,但老太太我可完全沒打算去死。
楚風看著我,臉上有一絲莞爾。
「娘是我看過最堅強的女子。」
這是讚美,我很受用,果然是好兒子。
「又傻又聰明,又膽小又勇敢,極其矛盾。」
……這算褒還是貶?我皺起眉頭,想問個清楚。楚風卻靠過來,撥開我額頭散落的髮,印下淺淺的一吻。
「願娘一路平安。」
他看著我,眼神清澈。
聽說最簡單的咒語,不過就是把言語注入強大的意念,如果意念夠強大,那每一句說出的話都能成真。
「娘也是我聽過心中最吵雜的女子。」
「對娘親怎麼可以這麼不尊敬!」這句話我不苟同,嚷嚷起來,一拳軟綿綿捶在他的肩上,略施薄懲。
他看著我,好像直直看進我的靈魂深處,老太太我一下子雞皮疙瘩都起來。沒事不要用這種挖人祖宗十八代的表情看人好嗎?老太太我纖細敏感很容易害怕。
「娘。」他開口,欲言又止。
我很少看見他這樣子,不禁有點好奇。
「怎麼了?有話就說吧!」吞吞吐吐的不是男子漢大丈夫。
他看著我,眼中浮出笑意。
「我想還是算了。」
孩子總想保有一、兩個秘密,這時候殷切追問也不好,尤其是楚風這孩子,嘴閉得比楚明還緊,簡直就是一顆萬年大蚌殼。而且還是變成化石那種,怎樣也剝不開。
「娘,我不想當海鮮。」
「……」這孩子就是這點不可愛。
這番談話下來,不知不覺夜更深,可滿樹的杏花讓人捨不得離開,我往楚風懷中更縮了縮。
「不管如何,娘就是要去見爹嗎?」
安靜得幾乎聽不見。可老太太我怎會錯過兒子們說的話,他們可是我放在心上的人。於是我模模糊糊回應一句:「嗯。」
天邊微亮的時候,楚風搖醒我。我揉揉眼,覺得還沒睡夠就被人吵醒有些不悅;但楚風指著上頭的杏樹。我往上一看,睡意全無。
本來含苞待放的杏花全都開了,朵朵開得手掌大,花瓣乳白中帶著暈紅,美不勝收,但只有那一瞬間。當晨光照上來,極致的美一瞬間消散,點點白光從樹上落下。
從繁華極致到消散,只是一瞬間。
「我想給娘看的,其實就是這個。」楚風的話落下,少去夜晚那種縹緲不定,陽光落到他身上多了幾分真實感。
「我想爹一定也是這麼希望的。」
於是老太太我眼眶默默的紅了。
* * *
因為跟楚風這孩子在樹下睡了一晚,習慣高床軟枕的老太太我睡眠品質不好,自早上起就補眠,楚翊這孩子又緊張得抖著嗓子直喊鬼醫莫名,只記得在昏沉沉中鬼醫莫名把了我的脈,什麼話也沒說就走了。
但鬼醫莫名沒說話就是好消息,於是我也很放心。
「夫人醒了。」香鈴忙不迭的走過來,把紫綢外衣披上我的肩膀。
「現在什麼時候了?」我瞇起眼,看看外頭的陽光。怎麼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
「夫人都睡到下午了,剛好是用茶點的時候。看來夫人就算貪睡,對於吃點心的時間卻從不錯過。」
「當然,這可是我的長處。」我得意一笑,自己坐起來。
顯然香鈴已經吩咐過外頭的人,春桃立刻提著一個三層的食盒進來。雖然食盒是紅心實木做的,春桃卻跟拎個小首飾盒沒兩樣,老太太我不知它這麼沉,有次輕輕一拿,卻讓手腕扭傷半個月餘。
春桃打開第一層,小心翼翼捧出一個厚盅,掀開厚盅上沉重的蓋子,立刻有種淳厚的香氣撲鼻而來。
「夫人,這是魚燕甜糯米丸子湯。」
其實這道菜內沒有魚,只是把又軟又甜的糯米丸子做成魚的形狀,但要做的外型相像而且湯煮不爛就煞費工夫了。
至於為什麼要大費周章把圓的丸子做成魚的形狀?
很多俗人都說東西吃到肚子內不都一樣?
不不不,這就是纖細敏感的藝術家們與一般市井小民不同的地方。他們所追求的就是生活的質感。
有人說我們這樣是浪費人力資源兼浪費銀兩,但老太太我一直不知道銀兩是什麼,因為我平常都拿金豆子在灑,估計可能是某種吃的東西。
正好沒吃午膳肚子餓,三兩下把那碗丸子湯吃個精光。
「再來一碗。」
「好的,夫人。」
這邊我正吃得開心,紫砂屏那頭卻傳來問好聲。
「爺。」
這府內現在有兩個楚爺,一個是我丈夫,一個是我兒子,兩個人還長得一模一樣,但我自然不會錯認。
我很快的看了自己身上的穿著,海棠色的裙裳配上銀線雲紋腰帶,領口兩顆盤釦綴成海棠的形狀,很端莊合宜。
面對相公也不會失禮的裝扮。
「剛起床就吃這麼多甜湯?」楚瑜繞過屏風。
我嘴裡正含著一顆金魚丸子沒空叫他,含含糊糊應了聲,低頭繼續吃。
用不著使喚,一碗熱氣騰騰的甜湯就送到楚瑜面前。我這些丫鬟們個個心靈手巧、眼明手快,深得我心。
「爺請用。」
沒想到楚瑜把甜湯推開。
「我不愛吃甜的。」
春桃臉上有些訝異。她入府早,六年前已經在府內做丫鬟。
我瞥她一眼,沒有作聲。
「爺不喜歡便撤了。讓廚房做些鴨肉熱湯過來。」
這鴨肉熱湯沒有什麼特別,是以整隻鴨燉上一天一夜,煮出濃郁的高湯。要食用的時候再度將湯煮滾,放進鴨肉切片及蔥段,還有少許粉絲、木耳。雖是簡單的湯點,老太太我也很喜歡。
「聽說北蒼國那裡不產鴨肉。」說撤了,但我還是牢牢護著自己手上的甜湯,下午茶點就是要吃甜的。
「妳連這種事情都知道?」楚瑜有些驚訝,挑起一邊的眉,連習慣都跟楚明一模一樣。
「以前為了擴大楚家的事業版圖,我曾經想過要進軍北蒼國,以鴨肉料理作為賣點。畢竟商人的職責最簡單就是流通貨物有無,把哪裡沒有的東西帶過去。」我輕描淡寫。覺得肚子有點撐,我索性放下那半碗甜湯。
鴨肉熱湯送上來。我看楚瑜似乎有話要說,三言兩語打發走春桃她們去守門。房內只剩下我跟楚瑜。我靜靜的看他喝湯。動作很沉穩,每一個細節都像是我記憶中的模樣。
是楚瑜的樣子。
「瀅瀅,我打算今天晚上出發。」
我點點頭,不過心中有點懊悔他太晚說,這樣來不及叫廚師多做些點心塞在包袱內。人最重要的就是要吃東西。
「跟我走。」他看著我,目光柔得像是滴出水來。
我幾不可察的一嘆氣,伸手過去把他的臉推歪一邊。
「不要用這種表情說這種話,人老了容易情緒化。」
「我會跟你走。」應該說,我會跟楚瑜走。
於是晚上我收拾好細軟,扛起自己的小包袱──因為首飾和金豆子會占去空間也太重了,於是我把它們統統留在房內,只塞進今天廚子新做的點心,還有一些晚上沒吃完的鴨肉餃子。
到後門必須穿越花園,路上老太太我摔倒了不少次。
「唉唷!」摔到第四次的時候,我聽見一旁槐樹上傳來好幾聲嘆息。
「啊!」
「娘……」
「安靜!」
我狐疑的往樹上一瞧,什麼時候我楚府內的槐樹學會說話了,而且聽這聲音跟我家兒子們真像。果然日月精華吸收多了什麼東西都會成精,但看這槐樹枝幹豐茂、樹幹粗壯根大而凸起,就算變成人肯定也沒多好看。
看了半天才想起自己還有事情,連忙收拾起包袱往後門走去。上回臨時起意在自家迷路的事還記憶猶新,這回計畫性逃亡老太太我可是下足功夫,循著自己畫好的簡易地圖一下子就找到後門,打開門的當兒就看見楚瑜正在外面,牽著一匹灰色的馬兒等我。
他朝我伸出手。
「瀅瀅,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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