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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3.城下不死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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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盤據,諸事皆凶。
誕生自魔女國度的邪物延著河谷竄上地面,牠們巨大、強壯、且貪得無厭,形似動物卻沒有智慧、空有駭人的軀體卻不存在半點意義--那些東西是火焰野獸,一群違逆自然的魔鬼異物,生來只為了毀滅,如火星飛散,只為點燃末日的原野。牠們揮舞著粗糙的石鐵巨物在神土上胡作非為,時而吼叫、時而牙牙囈語,彷彿探索著不曾存在的寶藏,在墮落中汲取虛無的快樂;但惡魔們並未逍遙太久,後來,在葛溫大軍的壓制下,世界的錯誤終究被封鎖在岩漿之中。
塵歸塵、土歸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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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座鎮的管理者還在,我一定要告訴他路標的重要性。現在我眼前最大的困境不是敵人,而是毫無頭緒的探索,沒有羅盤、沒有地圖,我站在這亂無章法的城鎮中等待奇蹟出現,或是某個還能說話的不死人朋友。
不過這實在沒什麼意義,早在可能十天半個月前我就明白等待對自己沒有任何幫助,可是光是胡亂走動又能帶來多少益處?此時,我再度回到了當初進入下層街道的爬梯前,抬頭一看,我還能找到永恆的羅德藍天空在那閃耀,夾在通往教區的橋面與隨意搭建的民宅牆垣間,它狹窄而無力,但對這個灰暗的世界來說,那塊畸零的天窗就跟太陽一樣耀眼,如果我生活在這,一定會想盡辦法往上走,而不是留在此處任憑黴菌腐蝕。
這絕對不是信口雌黃,畢竟我早已經身體力行過了。
休息過後,我再度前進。盡管靠著臘石的幫忙,我在這座廢鎮裡還不至於受困,然而有些地方卻明明只有直尺之遙,卻怎樣都過不去;相反的,有時看見應當迴避的陷阱卻又被從中迫通過,這時不知是活人還是活屍的盜匪就會成群結隊而來,試圖將我殺死後好扒下這身微薄的行李。我不得不多次重回上層屋中的篝火補充元素瓶,好安全地進行下一步探索;但總有些人比我早一步地達,某些幻影,他們的孤影令人納悶、行為冷漠如機械。也許我的影子也在某個時空中躊躇著,到時看到的人會怎麼想呢?他們大概也會納悶,這個衣衫不整的旅人到底死了沒有,就同我一樣,充滿困惑。
一波又一波的敵襲消散,盜匪們的屍首散過各處,不知是否能稱之為血液的深色體液飛散,濺染在骯髒的街道與牆面上,此刻,我所站的街道停滯在它傾毀的瞬間,燒之不盡的火焰創造了街道的黑暗死角,毀壞的運車與飛散的碎石後是無限延伸的影子,依著光源排排發散,其身彷彿鐵閘將這塊明亮的小角落封鎖。那是我與活屍們的牢獄,就如同不死院般萬劫不復。
但不久後,一切終於有了改變。最初那群冷冽的視線正逐漸消失,我不知道究竟是成堆的失敗嚇阻了敵人、還是惡敵因我的到訪而面臨潰散,就連那群活屍鎮民也罕見行蹤、殭屍犬的吠叫也已久久不曾出現,寂靜降臨在我所行走的區域,但我卻不知道該說這是正常還是異常。不過,往好處想,至少我終於發現了未探索過的新方向;只要安靜下來就表示此處檢查完畢,如此一塊一塊滿滿螺旋搜查,也許再花上一年就能把這個鎮給全部清理乾淨了......真是效率無比。
(”嘿!外頭有人在嗎?有人能放我出去嗎?有人嗎?幫幫忙,幫我把門打開!......該死......沒人在嗎?為什麼會這樣......”)
突然,正當我的行經那棟平凡無奇的街屋時,門後頭傳來了一陣脆弱的呼喚聲。不可思議,我的奇蹟來了。我問:「老兄,你沒辦法自己出來嗎?」
(”誰?是活人嗎?老天爺,我果然沒聽錯!”)他情緒激動地說:(”我被困在裡頭了,這道門被下了某種手段,而且我......這很難解釋,總之我被鎖在裡頭。拜託,好心人,請問你能幫我把這門打開嗎?”)
一道破木門要怎麼把人給困住?想著想著,我就試圖以一貫的方式將他給摧毀。要是在人世的時候,我可能還會懷疑自己有沒有拆門的好技巧,但這些日子以來,我發現自己遠比想像中的要更加強壯,搞不好伯尼斯的那群人都要比不上我了......伯尼斯?該死,我忘了什麼了?伯尼斯、伯尼斯啊.......算了,辦正事要緊。
(鏘咚!鏘咚!......)
......奇怪。
(鏘咚!鏘咚!鏘咚!......)
「嗯......真是出乎意料。」看來我剛才把話說得太滿了。
不過那位倒楣的旅人卻反過來解釋道:(”先生?請別太在意門的強度,當初我也試過去破壞它,但非常......非常難以解釋的是--我是這麼想的--這個門被奇蹟的力量保護著,任何魔法與武力都無法產生傷害。不過這種機會又太過渺茫,我不曾認識過如此平凡又強大的力量,也許是我搞錯了也說不定.......然而我認為這個地方確實有理由被施以奇蹟--”)
我可以想像對方是個學者,因為那位仁兄是如此孜孜不倦地分析與歸納。「好了,你能等我把你弄出來了再說明。」
既然砸不開,那就尋求智慧的幫忙吧。這道門鎖的構造相當簡單,僅僅是個孔洞,接著又檢查了一下後,我能篤定,理論上就跟一般民宅所用的粗糙鎖頭差不多,只不過裡頭似乎加了些奇怪的小零件,但那並不影響它的單純。真幸運,這道難關用不著拿開鎖工具過來,假如我手上有隻鐵針的話......或許就連我這個門外漢都有機會把它搞定。
(”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事情嗎?”)學者先生似乎有些求好心切,但那不虛偽,而是真的想幫忙。
「乖乖等著。」
(”好吧......。”)。聽他失落的聲音,我都有點於心不忍了,不過這是事實,總不能叫他在門後唱歌說笑話吧?
隨後我找遍了周遭的垃圾,卻沒法尋得一點可用的東西,如此窘境讓人氣餒,心裡的不滿也油然而生。我不經想問,那位活人到底是為什麼被關在這?就跟羅特雷克一樣,他們的遭遇總是令人費解,明明此地盡是些無理智的活屍,為了靈魂與某些執念而襲擊到訪的旅客,但那兩個人卻能落得遭受拘禁的下場,到底是我錯過了些什麼大事件,還是他們被不幸碰到了什麼倒楣透頂的巧合?這問題悶在心頭,雖不至於難受,卻讓我想破了頭--想著原來當我與某些不死人在死亡險難中求生時,竟然有人能坐在牢獄裡等著幾乎不可能的好心人出現。
(”......好心的先生,你在生氣嗎?”)
「不,我很快樂,要是能直接破壞這道門鎖,我會更加開心。真的。」說到這,我又試著踹了踹那道門,不過就像他所講的,這東西似乎被保護著,盡管我的心靈沒他這麼銳利,不過眼睛卻能看得出這扇門的異常。
此時,正當我幾乎要放棄時,我想起了木盒中的小東西。那確實是隻鑰匙,毫無疑問,它是對應的是羅德蘭城鎮中的某個民宅門扉,然而毋寧說是某一群門扉,畢竟粗糙的東西就是這麼一回事,你完全不能期待它有多獨特,有時候這種門鎖也不過就是宣示主人在家的象徵性裝飾罷了,搞不好來拿西邊的酒館鑰匙還能開東邊的妓院大門咧!
(......喀答)
老實說,這一點成就感都沒有,不過解答就是解答,我也別太奢求什麼驚天動地的可能性了。
「好了,朋友,你真幸運。」一推開門,我首先看見的是坐落在角落、被束縛在木桶裡的乾屍,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為那就是我一直努力想解救的人,猜想剛才是否是它的靈魂發出了吶喊。然而沒多久,那位可憐人就從門的後頭悄悄地探了出來,他副蒼白而文弱的臉流露出了難以言喻的感動,久久無法言述自己獲釋的心情,而我也是,我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卻無法說出任何理由。幸好你還活著,老兄。
「太棒了!你幫我打開了那扇門!」那位學者說道,手勢隨著他的情緒而擺動著:「謝謝你幫助我,被困在這讓我好煩惱。我是彼海姆的古利古斯,學院的魔法師。非常感謝你,這樣我就能繼續我的旅程了,嗯......好心的先生......嗯,請問,方便讓我知道恩人你的名字嗎?」
「我沒有名字。」
他不解地追問:「難道沒有一個我能銘記在心的稱呼嗎?」
經過一番考慮後,我決定如此回答:「有些人會叫我黑劍士,假如你想,你也能這麼稱呼,我無所謂。」
多愁善感的古利古斯此時因我的言語所困擾,接著,他說:「嗯......那是個不錯的名字,黑先生。」
「謝謝,我正考慮把他當作自己的真名來用。」希望那位魔法師聽得出來這只是場面話。
「不,我是說真的,」看來古利古斯希望化解這潛在的尷尬危機,於是便試圖解釋自己的想法:「那是個強壯的名字。」
這下換我尷尬了。「別這麼緊張,我沒打算找你碴。嗯......好,古利古斯,你應該還知道怎麼回去吧?需要我把你帶到出口嗎?」
「是的,我想我還記得怎麼回去。」魔法師說完話後就找了個小木箱坐了下來,並深呼吸了幾口氣。「呼......只要再休息一會兒就好。」
「對了,你剛才說到這裡被施以奇蹟的理由是什麼?」
他笑了笑,似乎很開心我願意聽完他的想法。「是的,關於這扇門......我只是如此推測:當初這裡還沒成為不死的瘟疫窟前曾繁榮過一陣子,這附近甚至有祀堂設施,畢竟只要有人在的地方都需要凝聚心靈的場所,況且是神土羅德蘭。於是,我猜這地方--這個倉庫可能是屬於那些使徒的,因為只有他們會行使強大的奇蹟,也只有那些有錢人或商人才能有餘裕在鎮中置下一間倉庫。然而就算這是真的,為什麼奇蹟的力量能維持到今日,這我就不明白了......也許是因為它與羅德蘭的異變產生了共鳴,使得原本簡單的保護也像這塊土一樣無堅不摧了吧?可是這只是推測,如果不進一步檢查,就永遠只是種不確實的可能性。」
「真是觀察入微。但這樣的你到底是怎麼被關進來的?」
古利古斯嘆了一口氣,聲音帶著不確定與顫抖:「我......我想那些人大概是想問如何回到人間吧?哈哈哈......畢竟它們看起來也不像是會求知向學的那種人。」
我想那就是魔法師唯一能說的理由了,接著再追問下去也沒意義。「說起來,這位朋友,你知道下水道的入口在哪嗎?」
「下水道?那種地方?」他勉強著隱藏自己的不安,但聲音卻漏了餡:「你是為了那傳言而來的,對吧?」
「是的,我是那罕見的白癡。」
魔法師皺了皺眉頭,接著問:「你是哪個國家的使者嗎?黑騎士,你是哪裡人?」
我是哪裡人?告訴他這件事有意義嗎?不過既然他想知道,我也沒理由藏著。「我記得我來自弗雷米莫,可惜我不為索爾隆德作事。」
「米莫.....?喔,我的老天......」。......我看得出他深埋心中的厭惡。所幸古利古斯是個懂禮節的人,他向我道歉:「抱歉,我真是......太無禮了......」
「不,沒關係,這很正常。」
「哦、剛才、剛才說到下水道--」古利古斯很快地就轉移了話題。「很抱歉,我對於鐘的事情了解的不多,但假如你只是想找下水道的話,我想你能往東邊的城牆過去,沿著那的樓梯往下,你就能看到一個廣大的牆垣通廊,下水道的入口就在那。不過請小心,據說有些魔物徘徊在那,是從魔女國度跑上來的惡魔......雖然說葛溫王的軍隊將那些東西清理的差不多了,但不死鎮的範圍幾乎沒人想管,因此不好的東西老是會往這鑽。」
髒東西群聚的城鎮,我了解,就跟我以前住的地方一樣,老鼠蟑螂總是少不了。「東邊是吧?你不會剛好知道東邊的路在哪吧?」
古利古斯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指著右手邊說:「那些惡徒與活屍似乎一直避諱著往那個方向過去,要不是因為街的盡頭被怪物占據,那就是它們不想靠近疾病之村的入口。我所知的就這麼多了,先生。」
「這樣就夠了,古利古斯,謝謝。」
「不,別、別客氣,黑先生......」
後來,我趁著魔法師低頭不語的時候離開了倉庫,一路往街的另一頭走去。不知不覺間的,我跑了起來,彷彿想擺脫尾隨於身後的獵犬般奔跑著,直到肺部無法負荷為止。我明白,這不怪古利古斯,是我的無心造成了眼前的僵局,然而開口的是我、逃跑的也是我,究竟我還要造成多少愚蠢的場面才肯罷休?......不懂啊,我到底是想忘記還是想回憶?......可是,弗雷米莫,你不是我的家鄉嗎?我有什麼理由否定你?
一段路之後,盜賊們又出現了。從街窗與門後出來,手持短刀朝我的關節砍去,試圖將肉與筋骨一同削落;它們的步伐輕盈、身形空無,使用著熟悉的消耗戰,那五名敵人在我的身邊打轉,不時以飛刀襲來。在那條狹窄崎嶇的街道,鏗鏘的碰撞聲喚起了一絲冰冷的活力,呼喚著鎮下曾發生過的痛苦與荒唐,訴說著被捨棄的怨恨。我看見那些活屍的表情,那是我所熟知的面孔,一群失敗者的面孔、因無力脫逃而恨從中來的面孔,但不一樣的是,我曾見過的那些表情中存在著更加矛盾的情感--你們該慶幸自己不曾有過這種妄念,現在想起來,記憶中的他們仍令我難以忘懷,束縛這身血肉靈魂,讓它永不超生。
弗雷米莫,那是我所深愛的家鄉,豎立在草原中的小城外總是飄盪著農婦的村歌,盡管有過豐饒,然而我所愛的故土卻總是一片狼藉,不受火焰眷顧,可是活在這的人都很堅強,就算只剩下婦孺與病殘,他們也不曾屈居於週遭的威脅;那就是弗雷米莫的意志,不妥協於強風的殘火餘星。
......我......我......我知道自己有天也必須離開,因為所有的男人們都一樣,我們得前往索爾隆德,為主人們效力,可是我不知道那天來的這麼快。我記得......是因為上一個人已經死了。是誰?啊,我想起來了,是我的兄長!他死於南境的戰火,所以我理所當然地接下了這份傳承,隨著大夥一同離開了小城,進入索爾隆德的尾區。
就跟這裡一樣,可憐的活屍們,這麼說來,我們也算是同路人囉?
索爾隆德的尾區跟所有低俗下流的地方一樣,人們說奴隸停留的地方骯髒如糞坑、豺狼餐宿的場所混亂如戰場,而貧民的領域則是奴隸之上、豺狼之下,那裡的人還以為自己還能保持點尊嚴,雖永遠溝不著天堂、卻也下不了地獄,但明明都是灘廚餘殘渣,想入糞坑也得有人願意吃下肚才行;可是我不願留在那,僅僅是因為我不願再容忍不公不義之事摧殘自我。我做到了,那你們呢?真是......真不曉得弗雷米莫的人在想什麼,他們為什麼不往上走呢?也不看看老祖先效忠的對象都變成怎樣的德性了,但你們怎麼還留在水溝裡,日以繼夜地重複著自以為榮耀的蠢事?
我們到底在對抗誰?異教徒還是叛賊?被召入尾區的你們曾活在陽光下嗎?你們知道......自己在其他人眼中的樣貌嗎?
”所以你又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可多了!弗雷米莫的軍人不過就是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奴僕罷了,但就連敗犬也懂得虛張聲勢,可是他們在做什麼?那些人還在搖著尾巴等人摸頭誇獎吶,老兄!
”歡迎來到人間,我的小天使。”
你!......前輩?
「前輩!你在這裡嗎?」我對著巷口大喊:「我可沒說錯半句話!弗雷米莫......那群人根本連奴隸都不如!你明知道的!天殺的......爛東西......」
但是啊,我的家鄉,請你一定要撐住。打著不屬於自己的仗、忍受著不必要的汙衊,盡管世間對你不公,連葛溫德林也不願眷顧,然而你的反抗是註定的,縱使身在羅德蘭的我見不到你的傲骨,我也能想像的到你反擊的旗幟在空中飄蕩.......弗雷米莫,你不是索爾隆德的內鬥工具,如果你們願意,就算去投靠亞斯特拉也無所謂,至少他們還會把你們當人看,但無論如何,請千萬不要--請千萬不要放棄,請千萬不要連那片土壤也變成尾區,那是我們已經是唯一的驕傲了......
......
唉......我在想什麼呢?我來自弗雷米莫,不是英雄、也不是革命家,實際上我只是個叛逃者,雖然擺脫了被奴役者的代號,但本質卻仍舊和那些蠢蛋一樣,甚至想巴著那點垃圾般的自尊去貶低他人。就像亞斯特拉的民間故事:來自佛利亞(Folia)的老鼠來到哥利安門(Gloriam)城卻依然是老鼠,然而因為他踏足了城市、呼吸著那片繁榮之下的污氣,所以他便以為自己比鄉下的同伴們更加富有,說起話來也像個假仕紳一樣,東一句俚語、西一句雜學,好像自己真的成了人上人一般。
是隻老鼠就別想著當貓咪,對吧?而且我也不是真的關心這種事......應該說我關心了也沒用,而且,假如真這麼無法釋懷,我早就回去弗雷米莫了。不,等等,實際上我也沒法回去才對......無所謂了,怎樣都好!弗雷米莫不歡迎我們有沒關係、尾區的笨蛋士兵想怎麼在那爛掉也是他們自己的事,總之我不需要理會他們,因為我自由了!我是隻自由的老鼠!
還不如想想彼海姆的酒館,給那群書生喝上這麼好的酒可真是浪費,但可惜我沒能再那多待上些時間。”一旦了事就要離開。”,這是我和前輩的原則,畢竟待久了只會把事情弄得更麻煩,尤其是在彼海姆,要是一個不小心被騙去當實驗品就糟了。前輩總說,”魔法師跟聖職者都一個樣,盲目又頑固,而且都盡出一些鬼主意。”,不過我還真想知道在前輩眼中有什麼東西是不一樣的,從大沼的居民到東邊的神秘客,他每次一喝酒就要全都念過一次,耳朵聽到都快生繭了。
話說,那次我們是做什麼才要去彼海姆的?那個死氣沉沉的地方什麼時候也缺戰力了?啊,我想起來了,我和前輩是被引薦過去的,為了......「聖女?」
(......茲茲......啪茲......)那是火焰的燃燒聲。
不知為何,我不敢再想像彼海姆之行的理由,裡頭好像藏了些錯誤,某個難以挽回的致命缺憾。
喔?有酒。
(咕嚕......)
呸!竟然酸的!不是說這裡的時間都停了嗎?唉......我這下可真得改掉喝酒的習慣了。
但不死人本來就不太需要攝取食物,老實說,我這麼作根本一點道理都沒有。可是我就是想要喝,鬱悶的時候、開心的時候,不管任何時間,我都寧願自己永遠不要清醒;只是在人間的時候我沒這種想法,因為戰爭之人總是得避免自己鬆懈於和平,然而在羅德蘭的我卻急迫地渴求酒精的慰藉,就算一點點也好,能提供平靜與溫暖,壯大我萎縮的勇氣。只是就連這點小小的奢求都無法達成,這地方真是太可悲了。
依照古利古斯的解釋,我沒能找到下水道的蹤跡,反而卻遇見了一個酒館,只可惜這地方沒什麼可用的,它的空無近乎悲慘,就連封存的酒也沒能倖存,全都成了一桶桶酸醋。不過我感覺得到,此處確實與最初我所見到場合不同,它的牆間彷彿滲著油汙,地板因濕氣而嚴重腐朽,此地徘徊著奇異的臭味,是混合了劣質香料與腐敗的結果。古利古斯的看法是對的,這方向確實越來越接近了骯髒的水道口,而那些惡魔有很大的機會也留在同一個地方......是的,我趕篤定,它們肯定有些關聯,至少怪物曾經拜訪此地,因為刺鼻的硫磺味在臭氣中揮之不去,好像標記般劃出下了它的領土。
(咚咑、咚咑......咚咑......)
事實如此,我真佩服那位魔法師能全矇對了。
隆隆的步伐聲在殘破的窗外徘徊,我趕緊躲在暗處,深怕又是一隻駭人巨獸在那尋找糧食。當牠接近時,我能感受得到對方的重量撼動了塵土,此時,我聞到硫磺與鐵鏽的氣味,那東西就和許久之前的牛頭怪沒兩樣,它們是同一族的怪物......乃是黑騎士們沒有剷除的魔鬼餘黨。悄悄自隙縫一看,我察覺對方的形身碩壯而巨大,雖不如牛頭那般超乎想像,卻也足以叫人寒毛直豎;頂著一顆有如枯骨的山羊頭,外頭的那隻惡魔比起牛頭怪近似人類,但卻有人的特徵、也保持著人的某種習性,不知是因天性使然抑或受人教導,牠穿著一條破爛褲子遮蔽了半身,好像人類羞於赤裸一般,然而再怎麼像人類,也掩蓋不了那隻靈活的蜥蜴尾巴、那顆怪異的腦袋,牠始終是個怪物。此時惡魔手上的兩把巨大柴刀不時與牆垣摩擦,那鈍重的金屬聲響彷彿在提醒我:盡可能避免和牠正面衝突。
後來,我注意到一隻鑰匙在山羊頭的腰間晃動著。那到底是用來開啟哪個門鎖的呢?一隻無智的巨大野獸又要鑰匙作什麼用呢?
正當我努力想解開這到謎團時,牠突然低吼著,惡魔的咆嘯中參雜著一點有如人語的聲音:「吼嗚--!嗚--!......泥仔--!哪--!......。」
那怪物在外頭來回探索,發紅的雙眼不時抬頭觀望,為自己的方向感到迷惑;然而牠並沒有走遠,很快地,山羊頭又沿著原路走了回去,腳步緩慢而沮喪,不時地還重複著那人語,天真地以為有個獵物願意回應牠的呼喚,直到惡魔的影子消失在轉角,低吼逐漸消散,在屋樓的阻隔下變的稀薄而遙遠。拜託,就這樣繼續走,別回來了。
(咚咑、咚咑、咚咑、咚咑--!)
喔,我的戰神啊!你實在太過慷慨了!
(轟隆!--......)
樂觀永遠無助於戰鬥的進行,尤其在對手是惡魔的時候,我不該期待有任何僥倖。
(咻轟!--轟隆!......)
但我還有些運氣。當人形惡魔出手破壞牆垣時,我趕緊從另一扇破窗跳了出來。直衝腦門的衝動讓視野萎縮、身軀麻痺,萬物流動彷彿凝結,收入耳中的聲音只有我與我的心跳;”來得及。”,我如此天真的想著,然而當武器才從背上的劍架抽出來時,我卻只見到對方晦暗的紅色目光。
「......!」猛然退了幾步後,我看見山羊頭的柴刀端頭染上了些許血液,它毫不費力地勾破了我的左上臂,深度直達筋骨,參差的傷痕坑洞因出力而綻開,順著肌理滑入掌間的血液是如此滑潤,我不自覺地再度使勁,深怕保命工具將會從手上滑脫。
山羊頭,你只想在那看著我恐懼嗎?那隻惡魔凝視著我,蒸騰的呼息從羊骨頭盔中滲出;牠走動,緩慢而沉重,像災禍一般宣告著凡人的末日。下一刻,我勉強躲過了怪物的橫劈,牠的兩把大柴刀削毀了半面牆壁、劍風吹動了沙土與水壇,緊接著一聲戰吼,是人語混合低俗的吠叫,隨後牠恣意揮舞手中粗鈍的武器,逼得我無處可躲。
「嗚吼--!......離!開!......吼啊--!」
「如果你不介意,我也想消失在你面前啊!」我如此回答。
牠不可能聽得懂,然而此時此刻,我卻懷疑這個山羊頭惡魔有個主人,因此牠才會留在這個沒有糧食的城鎮。但此時此刻的羅德蘭,哪又有牠想要的食物呢?我知道,他要的不是滿足口腹之慾,而是執行著某個任務,遏止不速之客的去入。山羊頭大刀一甩,地磚應聲粉碎,本來我想趁那點短暫的停滯發動攻勢,然而餘光中又見到另一把兇器襲來;牠讓我無法放手一搏,不因力量、不因體型,在我心中的山羊頭就是個有如人類的惡魔,其存在就是種恐懼之源。
該逃跑嗎?不,我應該有更好的辦法......念頭一閃,我拋下大劍,趁空檔跳上了山羊頭的背上;我猜牠因此感到倍受羞辱,一個小小的人類竟然把它當成了坐騎,可是我的野心不只如此,山羊頭!
跳吧,就像頭野馬一樣掙扎!
(砰!砰隆!......砰!砰隆噹--!)
嗚......很好,你這聰明的小傢伙,想把我碾死在牆上?但你身後的不速之客可不僅僅只是個脆弱的人類,我是個不死人,就算斷氣了也不會鬆手......我早就死過了,你這愚蠢的東西!
看吶,我身上多的是武器!
「啊......啊--!喝啊!喝啊--!」你的脖子很堅固嗎?不是吧?我想也是!現在讓我們來看看你到底能挨上幾刀......羨慕嗎?這小傢伙可是安德烈作的,要是你有機會也該請他打一把小短刀......一把!銳利的!小玩具!
(鏘啷!......)
終於,那傢伙下定決心捨棄了一隻柴刀,看來牠終於想通了......當然,沒幾下功夫,那隻骯髒的爪手就攫住了我的頭。然而牠並沒有打算把我給捏碎,如今已負傷的山羊頭逐漸失去力氣,現在牠正想做的只是要把背上的害蟲給拔掉,遠遠地丟置一旁。
(......咚隆!)
......像個垃圾一樣甩到了窄巷的破木堆中。
我聽見牠氣喘如牛,破損的氣管發出殘缺的咻咻聲響。等過了好一會兒,昏厥與麻木退去,現在我戰勝了恐懼,卻換來一身痛苦不堪。羅德蘭的天空依舊如此遙遠,這雙手無法輕易觸及......不,我現在必須作的不是抓住那片幻象。
經過一番掙扎,我自垃圾堆中爬起,眼見勝利近在眼前,那隻惡魔徒勞無功地想將破損的脖子給堵住,步伐搖搖欲墜,幾乎無法站直,但我不願冒險,至少斷了腳的我也無法拼死衝鋒,再怎麼心急也得等元素瓶發揮功效才行。現在你又在想些什麼呢?山羊頭,我看到你憤怒的雙眼,它不求饒恕、不露半點退卻,你仍試著吼叫,意圖逼退入侵者,但無法發聲的喉嚨只傳出了一絲空洞的聲音......好了,現在就讓我結束你的痛苦,這份生命縱使醜陋,也不該受到凌遲的羞辱。
尋回大劍後,我的腳步依舊蹣跚,口中學著野獸吼叫,這是在嘲笑那隻惡魔、還是我早已深陷其中?在意識尚未反應之前,這副身軀早已衝向敵人,以身為座、以劍為樁,縱使讓惡水覆蓋我也不敢闔上雙眼,但這究竟是恐懼於他的窮鼠一擊、還是我早已嗜血成狂?
故事中的英雄沐浴在龍血下而獲得不死之身,那已不容於天地的不死人沐浴在惡魔之血下又能獲得什麼?死亡的命運嗎?
(”喝喝噁......泥......不濘......過......”)
......
牠癱倒一旁,我亦因此受其牽連、雙膝與地相抵。牠的內臟彷彿的油汙將大劍糾纏其中,隨後,當我將武器拖出時,它們也因此從綻開的大洞中滑出;那些東西溫暖而黏稠,幾乎與焦油無異,它們淹過了我的腳踝,染黑了磚上稀薄的青苔。
「黑......黑先生。」
我聽到了他的聲音。「古利古斯,你還留在這?」
「是的......我想我迷路了,」魔法師說:「這一言難盡,朋友。」
如果他想繼續保住我不堪的尊嚴,那也罷。「很多事情不說出來也罷,朋友。」
「嗯、你......」古利古斯想了想,似乎覺得自己原本要說的話不恰當,於是接著改口說:「......我打算回祭祀場,請問你是否願意與我同行?」
「呵呵--......你不是迷路了嗎?」我取下了山羊頭腰間的鑰匙,稍稍撥開上頭的血汙,我看道上粗厚的匙身上刻著”盡頭”。如果這不是巧合,那麼我想那隻山羊頭大概是被馴服的怪胎,用來保護鑰匙不讓神經病的搶走,或殺死所有可能從下水道裡跑出來的倒楣不死人;到底他們怎麼會想到把惡魔拿來當看門犬來用?真是群瘋子。
魔法師解釋道:「雖然我找不到原本的路,但我猜想在下水道附近應該也存著一條上水道的通路才對。既然目標差不多,不如我們一起尋找,這樣不是能更快一些嗎?」
拍了拍濕透的頭髮,我並出聲沒有肯定或反對古利古斯的提案;但是,很自然地,我們一前一後地走在了一塊,維持著近似同路人的關係,正如對方所言。我搞不懂他究竟是出自於關心還是便利才選擇了這種方法,不過我能理解那傢伙並不出於任何惡意,他只是單純的優柔寡斷,讓疑慮與情感所左右......至少看起來是如此,畢竟我不相信一個帶著龍徽戒指的優等生會多沒主見。
鎮下的路途漫長,我們四處尋找方向,在廢墟與牆阻中打轉,直到我身上的血都乾了、頭髮因髒而污糾結成塊,終於,一座聳立的牆塔與一黑暗的小門展開在眼前,兩者面面相覷。一個往上,通往羅德蘭的藍天;一個往下,直達地獄邊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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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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