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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節 混水摸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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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嶽之北,山勢險峻,峰奇壁立,是為恆山,又名常山。
恆山號稱一百零八峰,東西蜿蜒延綿一百五十里,東跨太行山,西銜雁門關,南障三晉,北瞰雲、代兩州,莽莽蒼蒼,斷崖巍峨,橫壁氣勢震天。邊靠長城,乃是塞外高原通向冀中平原之咽喉要衝,實為兵家必爭之地,立而對抗羅剎外族,存天下,保安定。如今中原既昌,山西一帶便以總兵唐樑鎮守,有如石獅雄踞,遠眺北景。
唐樑乃常山真定人,自幼拜得「龍峽劍叟」為師,學得一手以率然為形,左曲右回,綿密嚴謹,以陰險之勢乘虛突襲的恆山劍。所謂「一寸長,一寸強」,只因騎馬使劍,諸多不便,唐樑改短為長,以劍法號令一口神槍,招式更顯威力,飛馬之中立了不少戰功。如今官拜二品,算是光耀門楣,乘回鄉祭祖之時,順便步履懸空寺,上山探望授業恩師。
正所謂
彼此抽先局勢平,
傍人道死的還生。
兩邊對坐無言語,
盡日時聞下子聲。
道為經緯,方錯列張,黑白棋子斷合交纏,縱橫緊湊至四個角落,局勢錯綜複雜緊張,兩個老頭子分平對坐,執起玲瓏玉珠,打在雲石桌上,叮叮噹噹,發出清脆的敲聲。正值唐樑要來之日,遇到一位客人,據說是黃河太陰教的壺口老仙,看他一身童顏白髮,仙風道骨,吹噓呼吸,吐故納新,脈象平穩有力,自然是腹藏江海的內功高手。
凡學刀劍之人皆為好勝之徒,更何況是兵權在握的總兵唐樑,怎不對棋盤內的黑白戰場深深著迷,於是凝神聚氣,細心欣賞棋局。龍峽劍叟看得甚是苦惱,忽然歡喜若狂,提起黑子,放在棋盤中央。唐樑暗地搖頭,壺口老仙才說:「這一手正是陷阱精要之處。」自此一子錯,滿盤皆落索,被殺得大敗而回。
「願賭服輸吧。」壺口老仙呵呵笑道。
龍峽劍叟神情不悅,便把腰間的寶劍脫下來,遞過去。
唐樑初到,不知師傅與仙人的局外打賭,大為吃驚:「那是我派世代相傳之物,掌門的印記,怎麼可以用來打賭?」
壺口老仙卻說:「因為我有一件足以相抵的神物,是你師傅夢寐以求的。」當下從胸中取出魚皮竹鼓與及一片白巾。
唐樑心想:「這孩童的玩意,怎與我師傅的率然寶劍相提並論?」
壺口老仙自然知道唐樑為何有此反應,便提起魚皮竹鼓,一邊打擊,一邊詠唱咒語,使得白巾翩翩起舞,動起上來,變成一頭白驢。
「那是張果老先師的法器,能日走千里,橫渡江河。」龍峽劍叟說。
「你想取回寶劍,不妨再賭,要你徒兒跟我再下一盤。」壺口老仙嘻笑。
「可是我已經並無可以打賭之物。」龍峽劍叟道。
「我並不是想贏你甚麼,不過是要個采頭,筷子一雙,木椅一張,於我是並無分別。」壺口老仙偏偏說。
「那倒不行,這不是白佔前輩你的便宜?」唐樑笑了。
「難道你有甚麼貴重之物可以打賭?」壺口老仙卻問。
「剛巧便有。」唐樑於是從身上掏出一物:「那是我山西總兵的兵符虎印。」
「要是輸了,你的山西總兵之位該怎麼辦?」壺口老仙取笑道。
「那就不當了。」唐樑橫哼一聲。
「好志氣!」壺口老仙道:「假若你的棋路有一勝之先,兩件寶物一併送你。」
爛柯歲月刀兵見,
方圓世界淚皆凝。
何必手談國家事,
忘憂坐隱到天明。
唐樑沉迷打劫,倒忘了打賭之事,只看對方招式精妙,不禁心花怒放,臉如雀躍,大聲叫好:「能見識這總教人出乎意料之外的棋法,真的是三生有幸。」然後慢了下來,仔細想以後的對策。
善用兵者,勢若常山之蛇,調動得宜,首尾相救。唐樑的棋子暗合兵家精妙之處,思維慎密,步步為營,落子穩健有力,棋盤內的四面八方,無不攻勢凌厲。然而棋分三家,一曰兵,二曰佛,三曰仙。壺口老仙棋風飄忽,靈巧挪移,有如把攻擊輕輕帶過,避開劍尖銳利之處,正是仙家的棋法。
棋局只去到一半,壺口老仙卻道:「這盤棋還是不下了。」當下把率然寶劍歸還,就連張果老的法器也一併送贈。
龍峽劍叟以為對方認輸,急不及待把漁鼓奪下,像小孩子得到新的玩具,倒騎白驢,拍拍屁股,飛奔遠去,叫也叫不住。
唐樑大惑不解,只見壺口老仙皺著眉頭,揚揚長袖,撤手而去。
「前輩明明佔盡大好形勢,為何卻偏偏停手?」唐樑追出去問過究竟。
「贏了也沒有意思。」壺口老仙卻說。
唐樑自然不明白,壺口老仙便解釋道:「看你胸襟氣度,與及行軍佈陣之法,明明是一塊上好的材料,可惜!可惜!」當下搖了搖頭。
唐樑見對方欲言又止,便更想知道壺口老仙的言下之意。
「可惜你天生就非為將之才,而是為王之才。只因缺了爭雄心,致於甘於人下,故此棋路顯得畏首畏尾,浪費整副棋的周詳佈局。假若對手是力有餘而心不在,這盤棋還是不下才好。」壺口老仙正說了唐樑心事,讓唐樑胸口一震。
唐樑忽然跪了下來:「素聞仙人有占天相人之能,請求前輩指點迷律。」
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
飛湍瀑流爭喧豗,砅崖轉石萬壑雷
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
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剛從長城出,厲眼橫掃一切,與中土比較起來,自然知道兩者是截然不同,群山緊接連橫不斷,層巒疊嶂。從下面觀看立陡懸崖,凌霄闢立,怪石突兀高聳。當時正吹著由西伯利亞迎面而來的乾燥北風,一片遼闊的草野飄擺著隨風起舞,混雜紅黃的罌粟野花。
只因壺口老仙的一席話。
大丈夫說一便一,該做便做。
唐樑胸懷日月,氣蓋足以遮天,單槍匹馬,雁門關一路北行。
小村名為蟠龍鎮,此處盛產甜瓜,村民大多穿洲過省,販賣果品,以務長短雜貨。無奈附近的無名山,倍多魍魎,盤踞峻山險地,佔洞為王,致使民眾難以攀山而過。據說率領妖眾的本為虎妖,卻生人面,自稱神仙,頭戴衝天冠,身披龍鱗甲,腳履步雲靴,手仗宣花鐵斧,身材魁梧雄偉,肌肉粗壯結實,武勢超卓不群,而且生性狡猾多端,實難對付。
「不過是隻無毛貓,豈是我山西總兵唐樑的敵手。」唐樑正為此事而來,自然不會驚怕,戲笑說道。
就等天剛正午,陽氣最盛的時候上山,誅滅邪魔。初登野澗,偶有山精前來試槍。只見銀光晃動,長棒霍霍有聲,山精雖然牙尖嘴利,指爪厲害,但見唐樑運槍成圓,正擊反手,招式精巧,縱然以寡敵眾仍然不落下風,一般精怪亦難入五步範圍之內。
眼前有一洞窟,妖氣沖天,心想鐵定是人面貓的巢穴。
唐樑眉頭不皺,傲然進去,卻不見甚麼厲害兇獸等候自己,只有男人一個,穿著一身闊袍大袖的官服,五體投地的跪在面前:「主人,我終於等到你來。」長袖伸出來的卻顯然是一對貓手。
「食人畜牲,現在才來求饒,未免太遲。」唐樑怒喝一聲。
「主人,你有所不知。我本為玄壇真君座下的虎獸,因誤傷行人,致使墜入凡間受罪。只因執念未清,故便以殺人報恨,後得觀音娘娘點化,在此靜待有緣人打救,助他成就大業。然而在下苦等十年,尚未見有緣人出現,殺人之癮又起。但今日見了主人的面相,額有朝天骨,眼中有靈光,實屬貴人之相,自知有緣人已經到來,便發了一誓,決定痛改前非。」人面貓獸卻笑道。
唐樑心中暗喜:「難道壺口老仙就是要我找此等妖獸,助我成就大業?」當下就把對方扶起。
人面貓獸馬上拿出地圖,研究當前中原地理形勢,竟對國內兵力分佈了如指掌,還幾乎把孫子兵法倒背了一遍,舉出古今戰事作為例子,制定出一套無懈可擊的二十條計策。聽得唐樑律律有味,對他推心置腹,二人大吃大喝,聊至深宵。
待唐樑呼呼大睡,人面貓獸才露出爪子,從腰間掏出一張利刀,目露兇光。
孫子兵法有云:
勢者,因利而制權也。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於無算乎?吾以此觀之,勝負見矣。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軍行詭道,兵不厭詐」
此實乃老生常談,誰不知兵法講求計算,只是說出來多麼簡單,實行起來卻是知易行難。塞外之地,本是人煙旱至,有任何風吹草動,大概掩不過攻心者的法眼。更何況從來大將不走小路,唐樑這種人物,披星戴月而來,本就平地敲響一聲雷,怎麼會有不打草驚蛇之理?人面貓及早收到風聲,便籌謀「前可進攻,退可反噬」的萬全之策,暗中派小怪監視,得釋對方來意正是誅殺自己,便嚴肅提防打聽。第一步固然是測試敵人的虛實,先派魍魎小兵稍作攻擊,而自己則躲在高處,觀其招式厲害,再細想破解之法。
只是權衡輕重之後,發覺硬碰硬實在並無好處,於是想了這詐降之計。
無奈人面貓獸機關算盡,偏偏棋差一著。
唐樑身為山西總兵,坐擁十萬兵權,豈會是掉以輕心之輩。其實早在三日之前,唐樑便察覺到有所不妥,但不說穿,眼見對方高談闊論,便順勢附和幾句,將計就計,等人面貓獸誤以為十拿九穩,自己再猛使一記回馬槍,不費吹灰之力。
唐樑已經把人面貓獸殺死,卻還不知道壺口老仙吩咐自己的目的。
但想到自己總算做了一件好事,於是便帶著人面貓的屍身,回去蟠龍鎮。
一問之下,才知道這人面貓獸原來還有個名堂。
「此妖人面虎身,是為『訛獸』,又名『誕』,本該生長在西南方的荒蕪之地,是種人面虎身的妖物。它懂獸語,又會人話,善於用言語去迷惑人心。據說其肉非常鮮甜可口,肉汁豐富,令人食之有癮。」村長道。
「那我們就回去,用它煮個肉羹。」唐樑大喜。
村長卻道:「食不得。」
唐樑自然不解,還等村長詳細解釋:「這種妖怪身體帶有奇肉,隱藏魔性,令嘴貪者心性大變,變成弄虛作假,反口覆舌之輩。」
風向來莫測詭譎,晴空驟變烏雲灰厚,飄來的黑影突然蓋過眾人的頭頂。
唐樑橫起一個念頭,不如不如,怎樣怎樣。
乘其陰亂,利其弱而無主。
隨,以向晦入宴息。
壺口老仙想坐在溪流,仔細地觀望著,偏偏魚躍輕靈,浮潛水滑,想要摸魚卻似乎很不容易,於是便把手插進污垢的泥巴中,不斷翻騰,讓魚兒頭昏腦脹。
此為三十六計中的第二十計。
混水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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