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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天有幾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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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個口氣,局長能是說見就見的?”站崗的向上推了推大蓋帽,嬉笑著。但接著他兩眼發直,態度溫和了許多:“跟我說吧,你有什麼事呀?”
“我是為被抓學生來的,有話和你們局長說。”霞鼓足勇氣。
“哦,這可是大事。不過你個女孩子家……噢,你不是昨天被放的學生嗎!”警察認出了霞。“不好好呆在家里,還到這種地方來?”
“他們是冤枉的,我要為他們作証。”
“你作証管什麼用?──不過一個弱女子有勇氣這麼著找來……能多個人為他們說說情也是好的。”看樣子動了惻隱之心。“好吧,你等著,我給通報一聲。”
“有情有義女子啊!”苦之動容。“她要探監,幾次申請沒被批准。”
人這一生至少是該有回一見鐘情的。想是天意,認識伊昕是高建國當了班長痛下以身作則生活檢點決心後、一次“蒞臨指導”偶遇一見傾心的;天意不可違,想方設法建立交往,動用了他這種身份所能有的最優勢渠道,什麼決心什麼禁令全都玩去!伊昕回應了愛,成為與他保持“不正當關系”的從此唯一女性。
漫漫人生路已是盡頭在望,這回真正有了愛情的感覺,高建國喜不自勝。“活著真是太美好了,得此愛不枉一生!”他完全換了一個人,執著起來情意綿綿,視她為情感寄托,歸航港灣。
“若不是這次翻船,他們最終是要風雨同舟‘快樂著你的快樂’一起慢慢變老的,他已經下了離婚決心。”
高建國知恩圖報,他的婚姻能維持這麼久也是因此。他與老伴是家鄉當工人時廠領導介紹相識的,妻子相貌平平小他一歲,岳父時任工業局局長。妻子一家生活上為他付出很多,無微不至,讓一個雖是正式工卻在城市無從寄托的孤單農村孩子扎下了根,也能像城里人一樣心底踏實享受下班回家這份溫暖與幸福。不說也知道,他能當官也一定沾了當官岳父的光。的確,盡管他的升遷是憑著自己的才幹一步步努力得來,但若沒有岳父大人的影響與關照,至少仕途起步不會那麼順暢。高建國和老伴的關系早就不冷不熱了,家庭生活已是白開水,他也是把家當成了不得不住的旅館。這不只是他對妻子沒了感覺,還在于妻子愈來愈甚的庸俗與勢利令他不堪忍受。然而,他一直狠不下心來。
按說老伴也是擔任過市經貿委主任的高等級幹部了,不該如此拿不出手俗不可耐,而正是這年頭權力的實用化商品化、加之她那個部門的事無巨細讓她變得貪婪用權。高建國任市長後為避嫌讓老婆退了下來,也是年齡到了。而她,並沒就此閒住。
確定無疑了,飛船進入了一片未知空域,這里看不到太陽,沒有月亮,星星都是暗淡的。人說九重天,不知宇宙到底幾重天?
能說些什麼呢?此時的鐘石和大家一樣懵懂,不清楚怎麼回事,不曉得現在哪里,最擔心的是不知道接下來會是怎樣。機組、乘客個個蓬頭垢面憔悴不堪,誠惶誠恐般無措望著他。
搭載的五名乘客來自四個國家,他們這次太空游的觀光目的地依次為太空港、月球、火星──這也是目前比較火爆的旅游線路,每人花費9999萬元。其中兩位中國游客原本只是探訪空間站、參觀空間工廠、住太空旅館和游覽月球,然未能盡興,臨時決定改變行程去往火星,這才有幸登上這艘地球人類已經能夠消除超重失重不適的太空飛行器。哎,這些個有錢人就是這樣瀟灑、隨意,玩兒的是個心跳。
正不無懊惱地胡思亂想,得報那個被放的漂亮女學生求見,局長大喜:“竟有這等巧事,正瞌睡呢送來枕頭!”陡然來了精氣神兒,忙吩咐帶來辦公室。
現任局長大號朱江。原本是個舊軍人,一晚清遺臣家庭紈褲子弟。因讀過私塾,孔孟之道懂得不少,滿嘴仁義道德,又善于阿諛逢迎、投機取巧,被一小軍閥看上招至帳下做了秘書,後升了團長;他們的軍隊開到這里時,小軍閥把原警察局長撤職換上了這個親信。他中等個頭,大腦袋,最有特點是大而平展的上嘴唇,見著他的人多會想到大猩猩。
剛才躺在椅子里吐煙圈想心事,搭在一起的兩只長筒馬靴伸直到辦公桌上。他想起昨天釋放學生的事,為沒撈到好處就白白放人而不快──沒辦法,上面迫于各方壓力下的令。最令惋惜的是其中一個叫鐘明霞的女學生,“竟有這等美人兒!”雖不是他慣常見的花枝招展,沒有脂粉香,但那遮掩不住的、躍動著青春活力的美著實令他心里癢癢。十足好色之徒,玩弄女性近乎變態,漂亮女人對于他就是性,日常消遣多花在女人身上。身邊有的是不同姿色女人,近來還萌動了對白衣黑裙新女性的欲念,在他看來那些學生和女伶名妓應該沒太大分別,都是為男人備下的,一樣可以是玩物。
“高建國的罪名是貪污、受賄和濫用職權,二十多年前老帳都翻出來了。”苦之說道。“這些罪名讓他丟了性命,但誰要據此說他的倒台是因為這些罪名那就錯了。不倒台沒這些罪名,倒台另有原因。”
高建國淳厚樸素,勤勞踏實,總不忘給人“工人階級一員”那種印象,是可以信任的、切身替勞動者說話辦事為百姓謀利益的公僕。然而,他卻深深傷害了工人階級。
算得上是個“改革派”官員,這也是他飛黃騰達的主要原因。早在原籍任工業局局長時就積極投身房改企改,大刀闊斧,工作卓有成效。調任蓉都副市長正是他企改中雷厲風行、快刀斬亂麻那種工作作風與膽氣深得上面賞識,為的是加速蓉都國企改制。他做到了,從副市長到市長,企改工作都反映出他不俗政績。
住房制度改革和國企改制之所以能全面展開,不顧阻力快速推進,──他在法庭的最後陳述──除了中央的決心和鐵腕領導,更關鍵在于這是權力與利益的公開化合法化緊密結合,廣受各級官員支持。是全國推行的權力針對利益的又一次政策性侵吞,是中國官員在國有資產和民生領域的化公為私。權利置換,就如同設立中顧委及各級顧問委員會、一次次落實老幹部政策一樣,都是為了減輕制度轉軌和私有化進程阻力而進行的贖買。作為積極執行者,我做的這些符合中央精神,談不上犯罪,如果非要與罪劃等號,那也只能算是中國改開官員原罪,人人有份。
完了,他這是在夯實自己的不歸路!原本許多人認為一審量刑過重了,高建國罪不至死,期望二審有轉機。聽了這段陳述,人們大呼不理解。什麼話都敢說,他這是真的不想活啦?做官做糊塗了,不知道什麼犯忌?甚至有人斷定他腦子出了問題。
不愧一船之長,面對人們的恐慌與煩躁鐘石最先找回狀態,這個時候看上去已經鎮定自若了,想著心事而發言不多。其實,他的腦子不停歇運轉,如何穩定大家情緒迫在眉睫,要盡快想出方案來。
模擬自然光漸變(光照強度、色溫漸次轉換模擬晝夜更替)調節系統似乎沒有完全損壞,憑印象推測,這光景是飛船上傍晚時分,該用晚餐了。
決定從眼下最迫切問題入手。只見他不慌不忙號召整理儀容,吩咐保健醫生對每人身體現狀做個簡單了解,安排乘員幫廚師拾掇飯食──先解決飢渴再考慮其它。眼下這種狀況他不光丈二和尚,聽都沒聽說過,無法做出合理判斷,難有過多解釋,解釋了別人也未必理解。但是,作為領導者他明白主心骨的重要,此時自己萬萬不可慌亂,沉著應對,走一步說一步吧!他想,先安頓好生活,檢修供給系統保証生命安全;然後安排檢查動力設備損毀情況,看發動機有無修複可能;最後再考慮下一步該做而能做的事情,希望還有什麼做來有意義。
霞走進去,強烈的救人念頭驅使著,沒有膽怯。
她今天一改往常學生裝,一襲江南女子清雅裝束。上身素底碎花寬袖大襟襖,下穿絲綢鑲邊寬腿褲,頭箍一條提花緞帶──看似隨意卻很得體,整個人增添幾分韻味,既不張揚也不落俗。雖不見刻意打扮痕跡,倒也清爽雅致,自然端莊。乍一看平平淡淡,但越看越讓人覺著舒服,如此素淡衣裝,換個人怕是很難穿出這份優雅與舒展來。
這會兒的朱局長正襟危坐,一臉莊重但又不乏和善表情。
然而無論他怎麼拿捏,透出的也不過裝腔作勢,唯獨一雙淫邪眸子倒顯真實,色迷迷轉動在霞的臉上身上,意淫著──真有這等美人兒!臉型該是標准瓜子臉了,盈盈大眼睛,俏巧小鼻子,櫻唇未點而紅多麼誘人,瞧秀發掩映的那雪白脖頸……這身量趕上我高了,背還那麼直溜兒,素花衫裹不住的凹凸真真沒得挑的勻稱……臂膀修長,纖指如蘭,褲子里面該是怎樣一雙美腿!最是這白里透紅的皮肉惹人心疼,細膩得好似雞蛋二層皮兒,嬌嫩得准保指頭戳上去都能出水兒……知覺早有一部分麻木了。
看到婀娜身段就想到裸體,想到裸體便是豐挺的乳、渾圓的臀。此時的朱江眼里,霞被扒了個精光。
主觀意願而言高建國調任副市長後沒有貪污受賄,他勉強認賬的都發生在以前。還是副局長那會兒房改開始了,已經無職無權的岳父通過他換了套大房子,小舅子也趁機利用他的關系在外單位分得住房一套。雖然當時不過三萬五萬的優惠,但後來每處房產都價值百萬。當局長後正是企改攻堅階段,他緊跟市領導主動帶頭並號召幹部參股,優惠購股加之分紅他個人最終持有數百萬股權。連當副局長時打招呼幫朋友貸款做生意,朋友發財後贊助他岳父兩萬元買房款都被優秀的辦案人員挖了出來,列入呈堂証供。
一年春節回鄉,他故地重游去了趟最初的工廠。這個城市許多工廠他都熟悉,好幾家是他操刀進行的改制。
小舅子開的車大門口停住,高建國下來,眼前是熟悉的陌生。工廠大門還在原來位置,已非先前模樣,顯然改建過。金屬伸縮門歪七扭八鏽跡斑斑,一端用鐵鏈拴于門柱一把大鎖鎖了,廠區空蕩蕩一派死寂,望過去能看到辦公樓大部分窗戶玻璃殘缺不全。警衛室也上著鎖,想必看門人過年去了。
遺憾,多麼想過去走一走坐一坐這片滲透了汗水的故地,這片讓他成為工人階級一員的福地!呆呆站著,與腳下泛白的水泥路一同籠罩在陽光里,該有絲絲溫暖的,然而高建國卻感到無盡落寞。
“多虧你調走後姐把你們的股份轉讓了,要不然……”來之前,小舅子給他講了工廠破產的事,改制後幾易其手換了三次名稱,如今就等著土地資產處置了。“苦了工人,尤其最先那批下崗的,什麼補償都沒撈著,如今生活慘淡一無所有,徹底無產階級了──他們都罵你。”
他們曾經創造了光榮和奇跡,哪里尋得昔日輝煌!到別的工廠看看,說了幾家小舅子告訴他沒一個值得去。有的倒閉,有的歸了個人遷址遠郊,原廠址要麼建了商住區,要麼成了集貿市場,還有一處被圈起來作為土地儲備荒廢著。
“都給放了你又要見我,麼子事啊?”朱江隱忍著胸中激蕩情緒,穩住神兒問道。
“我是來請求您放了軒轅聞宇。”這時的霞才稍稍有些局促,那雙一直沒停下來踅摸在身的眼睛讓她不自在。“他是冤枉的。”
“哦,冤枉?”故作訝然。“你倒是說說看,怎麼個冤枉他了?”
“他不是共產黨,我能保証。”語氣堅定。
“你和他麼子關系?”
“他是我父親的學生。我了解他。”
“可我看他那蔑視政府的態度就像共產黨。”他依然是客氣的。“你可以坐下。”
霞拘謹中不失優雅的舉止,說話時溫婉動聽的聲音,都使這位局長很受用。同時他也為一個小女子如此鎮定自若深感詫異,受過教育的新女性真就是不一樣。他在為自己的艷福暗自慶幸。
不知高建國下了地獄還是進了天堂,沒想害人而害了人,他是帶著悔恨走的。悔恨了靈魂可以超度,那就升入天堂吧!剩下的該是判定安放于哪一重,無論貧賤還是富貴,官就不要做了,寫上剝奪公權來世永生。
讓高建國愧疚,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一個人叫索楓。工廠時同事,曾經最要好朋友,好到無話不談。
索楓是廠里宣傳幹事,多才多藝,手風琴拉得好,為人熱情,高建國深受影響。剛進城那會兒心里憋個事兒好幾天,納悶兒水龍頭里的水咋流不完,一開就有,一直開一直有。可以說,高建國熟悉、適應城市生活是索楓從掃盲開始的。高建國嶄露頭角,成為批林批孔及反擊右傾翻案風宣傳隊員也都受索楓帶動。
“那不過學生氣罷了。”霞沒有入座。“你想啊,他們家大業大,生意那麼紅火,怎麼會贊成共產呢?”
“這年頭新思想很受年輕人尊崇,共產黨、國民黨又都善于蠱惑人心。”
“作為學生,我們只希望國家能好起來,對內百姓有飯吃,對外不受洋人欺辱。”
“這是政府的事情,學生嘛就好好讀書,將來報效國家。你們有這個好條件,是不該用來胡鬧的。”接著他話鋒一轉:“說到這我忍不住問一句,你這樣不顧一切來為那個軒轅求情,不會只因為他是你父親學生吧?是不是喜歡上他了──噢,用你們時髦話說叫愛,你愛上他啦?”
聞聽,霞臉上泛起紅暈。然而,她還是大大方方:“是,我們是戀人。”
高建國岳父局長任上搞破鞋被岳母發覺,關著門狗血噴頭,門外風平浪靜,家醜不可外揚。高建國愣是告訴了索楓,這就有了揭發信,于是局長挨批斗的時候多了條罪狀。造化弄人,岳父平凡落實政策,高建國反戈一擊報一箭之仇,索楓被歸為造反派一類受到審查,撤了宣傳科長當了衛生間清潔工。取而代之,高建國由宣傳幹事一躍成了宣傳科長。索楓不服,四處申訴處處碰壁,那可是“清理三種人”、對造反派寧錯殺不錯放的年代,黑雲壓城。索楓離家出走,據說後來加入一個外地流亡團伙,十多人進了大山一去無回。
幾年後,索楓被相關部門宣告死亡銷了戶口。高建國幾次要照顧索楓家人,被拒之門外。
無疑,高建國也是帶著遺憾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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