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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屈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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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屈英被送往南四環外一座破落倉庫,在那里與兩百多名相似遭遇上訪者關在一起。
不分男女,幾十人關進同一個大庫房,里面臭氣熏天,吃飯饅頭咸菜、白水挂面為主,稍不馴服就會招致保安拳腳相加;最讓人受不了的是,北京天冷,而“囚室”里沒暖氣,僅有的破舊空調根本不頂用,又髒又臭的被子大家爭搶著往自己身上扯拽。
經歷過的訪民稱那里是“黑監獄”,實際上遠不如監獄,真正的犯人也不能受此虐待,受此屈辱。
無疑,大家注定要在這個空間長期生活了,那這個真實意義上的家就應該給每個成員以家的感受,有個過長日子的打算。乘組乘客不分彼此一律平等,互相關心愛護,福同享難同當。
鐘石計劃著,利用好、發揮好現有條件,創造新條件,把大家注意力引導、集中到生活上來,一門心思過日子,吃好喝好,健身娛樂。溫室的種植效果不錯,接下來該是食坊的廚藝了……想方設法制造能吸引大家共同參與的事由。
一切為了生活,讓生活豐富多彩。
怎麼到的家腦子里已經沒概念了,霞把自己關在房中拼命地洗。
她要洗去這滿身的污穢、骯髒,洗去這天大的屈辱、罪惡。一遍又一遍,反反複複。
可憐的人啊,總也覺著洗不幹淨。
屈英曾是一名人民警察──現在都稱警官,令人敬畏的職業,是可以對他人施加公權力的人。就是這樣一位戶政科工作多年的幹警,如今被人給“專政”了,而且落到這步田地。
早先在內保科工作時她負責槍支造冊登記,發現那里槍支管理十分混亂,領導幹部為了牟取私利竟然給社會上的包工頭、大老板們配槍,以種種名義違法銷售槍支彈藥給一些單位和個人。一次執法大檢查中屈英把真相捅了出去,還寫了檢舉材料。事後不久“倒霉事”就接二連三找上她,各種刁難,處境尷尬;她幾次被調換崗位,直到最終被局里以“不適合從事政法工作”辭退。盡管後來所揭露的問題一個個因自身敗露而得到証實,但她所受到的不公正對待卻無人理會,多少申訴結果都只有一個──駁回。
她這種實話實說敢于揭短、不和上級保持一致、不“與人方便”的人是不會被單位領導喜歡的,誰願意手下人不和自己一條心?即使在同事中那些只顧小集團利益、圓滑世故、苟且自私的一般群眾眼里,她無疑也屬于“不受歡迎的人”。
“父親那時是鄉長兼財貿書記,”苦之絮叨,“沒多少文化,解放戰爭時候兒的民兵隊長。一生也做了不少令他後悔不已的錯事。”
就這樣,我成了忠實聽眾,苦之唯一的聽眾。
他這個人好哥們義氣,換帖弟兄一大幫,喜歡幫助人──在他被革職後任生產隊長的十多年里,收留安置外地逃荒要飯好些人,有幾家後來還落了戶成為正式社員。
倒霉就倒霉在一個換帖弟兄身上,那人跑武漢倒賣鐵路枕木,鄉政府介紹信他讓給開的;人家掙錢後送過一些禮物,在他腦子里不過哥們弟兄禮尚往來。不知軌枕那時屬管控物資,還是投機倒把或別的什麼原因,反正那人後來犯事兒了。可了不得,父親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退賠的時候手表、自行車搭上不說,家里養的兩只大白鵝也被抓了去。傾家蕩產坦然面對,可後來說還要批斗他坐不住了,好面子的人呀!
“批斗之前我的父親撇下老婆孩子不顧,一人逃往東北的佳木斯,苟且在一個纖維板加工廠兩年多。這可苦了母親更苦了我。”
宇航聯公開的飛船照片顯示,客艙與公共活動艙以及主要生活設施設備分布在圓環體內,餐廚、衛生、日光室等就在其間,另外還有普通貨艙;控制室和大貨艙還有救險艙位于球體上半部,通信設施、自裝卸起重設備等也都安排在這里;龐大的核反應堆連同機艙一起占去了球體整個下半部,那里有強大的電磁場發生裝置,飛船動力裝備──三台主發動機(另有三台備用)和多台不同用途的輔助發動機及燃氣舵(通過控制噴口方向以實現升降、飛行和旋轉),另外還有占去很大部分空間的多組飛船起落架。
圓環部分繞球體以每分鐘三周圈的速度逆時針旋轉,由固定于圓環上的數台電機以齒輪驅動。圓環與球體在相交處的上半球部位有環形走廊與上下半球連通,走廊一半邊旋轉一半邊靜止,中間部位地板上設有減速緩衝帶。走廊部位的下面是兩米多高的兩半球分隔層,除用做配電、核反應堆操控、動力與導航控制系統設備層外,那套人工重力發生系統的核心裝置──超導盤就安裝在這里。
超導盤是一個直徑十米的碟狀密閉圓盤,中間厚邊緣薄,外形看上去似兩個扁平圓錐殼體嚴絲合縫對扣一起。沒錯,人們想象中的飛碟就這個樣子。
有了上回教訓,這次赴約屈英是加了小心的,為防不測,走進駐京辦之前讓林芳留在外面望風。然而徒勞,看似平靜的辦事處實則危機四伏,等她察覺就已經來不及了,只能束手就擒。
其實屈英是根本無需懊惱的,即使這次失約不來駐京辦,在政府強力維穩羅網中遲早在劫難逃。
還是穿黑制服的年輕“特勤”,還是被強行押上了“安元鼎”帶警燈的車。兩個壯漢一搡,屈英便倒在了座椅上。
是臨時的、也可能是永久的大家庭了,成員來自不同國家,不同種族。乘組是工作,乘客是觀光,不同的目標讓他們走到一起來了;如今又要同生死共患難,沒有了高貴貧賤,不分宗教信仰,剩下的只是僥幸活在生命禁區的一個個生物而已。共同的命運將他們緊緊綁在一起。
鐘石、亞歷山大•安德烈•扎瓦羅夫、傑森•布萊恩特三位依然保有軍籍,與指令長、駕駛員、副駕駛相對應的也正好是他們不同的軍銜──上校、少校和上尉,他們被譽為中蘇美軍人合作的成功典範。
機械師詹姆斯•約克來自德國,是乘組中最年長者,這次遠航前大伙兒在月球基地為他慶祝了四十三歲生日;助手是來自印度的傑格特•桑塔拉姆•馬里克,這位戴眼鏡的年青工程師同時負責通信設備維護。
另有兩位工程師分別是來自伊朗的赫達姆•薩賈德•塔利比安和瑞典的楊•旺登內爾。兩位雖說都已接近中年,但精力總是那麼旺盛,好動的習慣不亞于二十幾歲年輕小伙子,是團隊里的運動健將,分別擅長籃球和乒乓球,技藝無人能比。他們負責核設施及生命保障系統的運轉和維護,兼顧全船勤務。
飛船上最勤奮的當數瑪利亞•菲斯和安蒂•奧伊娜了,一個大廚,一個醫生,兩人都是留學法國的博士,一讀營養師專業,一讀醫學專業。菲斯二十九歲,希臘人,身材高挑勻稱,挺拔的鼻梁大大的眼睛,俊美臉龐有著鮮明輪廓,肌膚白皙,烏發亮澤,氣質高雅,活脫一個典型古希臘美女;除餐飲外,她負責船上後勤保障和日光溫室。奧伊娜二十七歲,加拿大人,金黃色長發,雙眸炯炯有神,嘴唇生得俏巧性感,一顰一笑透著那麼動人,很是親和,一眼便能看出這是個活潑好動、頗具感召力的美麗姑娘;除醫護外,她兼職船上文體活動和雜務管理。菲斯總是一身潔白裙裝,奧伊娜嗓音清晰優美,大家習慣稱瑪利亞•菲斯“菲斯博士”,直呼安蒂•奧伊娜“奧伊娜小姐”。人們的吃喝拉撒、頭疼腦熱、體能鍛煉、心理健康等一攬子瑣碎她們都要照顧到,忙忙碌碌總有做不完的事務,相當辛苦。
乘客為四男一女,均是年過四十的巨額財富擁有者。美國種業巨子索拉斯,巴西大豆女王莫尼瑪拉,阿聯酋石油大亨阿卜杜拉,中國那兩位有錢人一個自稱行者、一個以富豪自居。
“家里人”再次把她交到北京保安公司手里,所不同的是這回屈英沒被送進黑監獄,而是直接解往戶籍地。這輛標有“安元鼎護送”字樣的“囚車”上除了長途中可以相互替換的兩名司機,就是兩個全副武裝特勤,鋼盔皮靴防彈衣,儼然武裝押送。
“曾經的人民警察,就這樣被你們保安公司像犯人一樣又是囚禁、又是押送,這個社會還有沒有公理?”屈英屈辱難當,憤憤不平。
“不要委屈,你還可以再來。”特勤一臉壞笑,慫恿著說。“一來北京上訪,你們那兒的官員就害怕。”
“押送我這一趟你們收多少錢?”
“這個嘛……”
這是多少次去伊昕的公寓了高建國已記不起來,但他清楚記得那第一次──進入伊昕閨房的第一次和他們的第一次。
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
麻煩!
也是春天。相識後,他們交往不長時間關系就有了實質進展,一天──巧了!也是這樣細雨蒙蒙,突然接到伊昕電話要他晚上到公寓來。
高建國喜不自勝!他一直耐著性子苦苦地等──止于伊昕不再是以往那樣隨心所欲,等著這個主動邀請。
茫茫深空暗無天日,無盡的灰蒙蒙給人心理上、生理上以無限壓抑,孤立的封閉空間是生命唯一所在,不能走出半步。窒息的意味伴隨周圍,總是下意識長呼吸,想要大喊大叫。
下意識長呼吸不是因為真的透不過氣,想大喊大叫也不是真的要發洩什麼,狹小空間里產生的一種不真實知覺體驗罷了。這全是精神層面的憋悶與煩躁,睡夢中都排解不掉,簡直讓人發瘋。尤其苦了那些未經歷過太多訓練的乘客們,煩躁已接近極限,若不是飛船上完備的生活設施和機組人員的悉心照料,怕是精神早已崩潰,甚或已經危及性命了。
如此這般,除了溫室播種,日光浴室也就成了人們緩解情緒、放松身體的又一個親近自然好去處。喝上一杯中國茶,閉目小憩想想心事兒,給殭滯絕望的身心以慰藉,暫且忘卻眼前困境讓思緒飛回地球。
“我有些擔心。”愛人說。
“擔心什麼?”鐘石問。
“有種預感,很不好的,”愛人皺起眉頭,“總覺著你不能按時趕回來。到時候你不在跟前兒,可讓我拿這小東西怎麼辦呀?”
下班後,伊昕買了兩人都喜歡的點心,回到家里舒舒服服洗了熱水澡。
洗完澡來到臥室,脫去浴巾站在大穿衣鏡前,讓燈光照亮全身。她近來很樂意這樣赤裸著置身光線中,今天更是仔仔細細地再一次欣賞自己:流暢優雅的下滑線條,近乎完美的四肢,白皙體膚細膩滑潤泛著光彩。多麼可憐、令人心疼的東西啊!她為自己的裸體感動。左顧右盼,上下打量,回轉觀瞧,愣是找不出哪里有缺陷,整個軀體連一塊疤痕都沒有,手到之處盡是滑過絲綢的觸感。
女人中她算得上高身量,俗稱高挑。體態不很豐腴,是那種不過于誇張的成熟凹凸與女性渾圓。她的乳房不膨大,但還是滿生動的,狀如垂懸著的小蜜柚;她的腰肢仍然是小時候那樣柔韌活潑,漫彎細束,小腹平坦緊繃;她的臀部豐澤渾然,屁股蛋沒有挑逗性上翹,流沙般斜滑長胯……還能苛求什麼呢?配上這沒有隨年齡增長而失去彈力的緊致肌膚,足以讓挑剔男人贊不絕口了!伊昕有這個自信。
就要獻身一個男人了,如同為人打開自己珍藏多年都不示人的處女作,一幅上等而純潔的作品!不經意間,伊昕開始有些心緒不寧,顯然不是擔心,而是有那麼一點點心慌,一點點猶疑。
直到門鈴響起,高建國進來了,她的這種不安還在持續,懷中揣了惱人小兔子一樣消停不下來。
“你這是恐懼心理,自己嚇唬自己。”嘴上這樣開導,但鐘石心里其實更複雜,不忍心愛人獨自承受那份無法替代的疼痛。“書上不是說了嘛,只有無生育經歷的人才害怕分娩。生孩子是人生中一次美妙體驗,很自然的一個過程,就如同飛禽抱卵走獸懷胎一樣自然──你放心,我一定按時向你報到,我們一家三口共同見証這一生命中最精彩、最燦爛一刻!”
“就你能貧,盡給人寬心。”愛人笑嗔道。
“關鍵是有個好心態,”鐘石只能安慰,“在做足准備前提下充滿自信。咱一定能行,咱可愛的小寶貝也一定體諒媽媽,會好好配合的。”
“讓她給說著了,還真就沒能趕回去!”閒下來的鐘石常常心中這樣念叨,他在為愛人擔憂。
“也不知她現在怎麼樣了?”
高建國進屋後第一直覺,是到了溫馨自在、他所希望的一個家。這氛圍裹挾身心,仿佛一下子什麼東西被觸動,被喚醒,那是沉澱多年的一種寄托,孤寂的寄托,原來他是個孤獨的人。室內布局、色調、氣味都是他喜歡的,感到親切的,似曾相識夢中有過,身著睡衣的女主人陪伴身邊,那顆孤獨心可以安放了。
畢竟是閨房,有著女人色彩,也透著女主人個性,更不乏現代氣息。
“馨香亮麗的小窩!”他還在環顧,目光停在一幅水墨畫:春意融融,窗外花香鳥語,明麗陽光一縷縷進來,躺倒的紙質大手提袋中小貓抱著毛線甜睡,夢到了毛線團做的月亮,月光皎潔……上題“毛毛小窩”四個大字。“我想我走進美夢了。”
“應該是吧。”無聲一樂,她說。
“毛毛小窩?”
“哎,毛毛是我小名。”
“噢,我說呢!”
“你有小名嗎?”
“我呀──哈……麥垛。”
“什麼?”
“我小名叫麥垛,”他重複道,“收割的麥子高高垛起。那時候還都是鐮刀人工收割,運到場院晾曬後垛起等待脫粒。”
“怎麼起這名字?”
“農村人嘛,可能是父母喜歡看到一垛垛的麥子,祈望好收成。”
“有話直說吧,不用擔心我。”夏雨荷已斷定不會是好消息,但還是催促道。
得知星航4號失蹤確切消息的時候她剛生完孩子,還在家里休產假。單位領導陪同時任宇航聯秘書長金永燦、外交部官員及國家航天總局首長來慰問,他們談正題前作著很多語言上的鋪墊。
來人的身份和他們沉重不自然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其實這之前夏雨荷就預感到事情的嚴重。原本說好的休假人沒回來,電話也沒有一個,打過去又不通,實在忍不住了就給月球基地打電話詢問,回答說是通信衛星故障聯絡中斷,飛船滯留火星擇機返航。那是撒了個善意的謊,因為當時還不能判明是什麼情況。
看著首長們為難的樣子,她有了思想准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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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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