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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地下競技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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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闊的平原,溫暖的氣候,阿克蕾雅的首都黎明城位於淮川與江北的交接口,不僅土壤肥沃,水陸交通都相當發達,商賈來來往往之間帶動了物資的流通,黎明城內巨大的經濟發展吸引了來自各地、形形色色的人們。
繁榮的大街上,來往的車水馬龍簡直像是好幾條漫長的人龍,其中有乘坐古典馬車、雍容華貴的貴族,拉著老母牛的屠夫、精神抖擻的麵包師傅、拿著鏟子、有說有笑的工人,與四周忙碌的腳步不同,下了船的我足屣不急不徐,找家酒肆坐了下來。
「越是心急的時候,就得更冷靜的思考。」我提醒著自己。
我用了盤豆沙糕,眼光有意無意的打量著這家酒店內細數不清的人潮,內心不停盤算接下來的計畫:「皇宮禁衛森嚴,我得用正當的理由混到皇宮裡去,動手的時候更不能驚動守衛…」
我思忖之間,吵雜的馬蹄聲響傳進了耳中,眼睛下意識掃視周圍,捕抓到了一群極為眼熟的傢伙,這群人身穿黃衣、背劍而立,堂而皇之的走進了這間酒肆,一名留著長鬚的男子聲如敲鐘的問道:「店小二,你們這裡還有位置沒有?!」
我瞪大了雙眼,不是吧? 靈山派這班人怎麼總是糾纏不清?!
店小二哪裡敢得罪這群舞刀弄劍的漢子,無奈黎明城人潮擁擠,酒桌幾乎都佔滿了,他只好陪了個笑臉:「這…請各位英雄先喝杯涼茶,我去為你們找位置,阿五,你來幫這幾位好漢倒茶,要最好的!」
「哼,這還差不多!」只見其中一名靈山匠師怒氣沖沖,他藉機發洩心中忿恨,右掌一抬,砰的一聲將窗戶打了個粉碎:「廬山神鑄那混蛋老兒,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居然讓我們靈山派堂堂副掌門在那破劍盧旁等了三天三夜!」
「掌門師兄,他廬山神鑄只不過是個欺世盜名的虛偽之輩,定是害怕我們靈山派新鑄的「太乙劍真」,趁早下山落荒而逃了!」
我不禁想:「喂喂,誰怕了你們的破銅爛鐵? 盧山神鑄和你無冤無仇,滿口亂罵一通,虧你們還是堂堂威震王國的靈山派的弟子?」
「天下人豈不知我們靈山派掌門師兄,冷劍師劍無雙的名頭?! 廬山神鑄,算得上什麼東西?」靈山派眾人紛紛哈哈大笑。
只見起鬨的靈山派弟子當中,為首的一名年輕劍客坐在桌邊,得意洋洋的他足踏黃金鞋,劍氣狂張,他面貌堪稱清秀,綁著一頭金色頭巾,打扮得耀眼奪目、威風八面。
那冷劍師劍無雙腰懸一口散發出強烈靈氣的長劍,估計就是那柄什麼用來挑戰神鑄的「太乙劍真」,他端著陶碗喝酒,信心滿滿的說道:「薛師弟勿怒,我已經親手寫了一封挑戰書,約他在今年的皇家比武大會上一較高下。」
另名匠師猶豫的問:「可是掌門師兄,如果廬山神鑄那老兒又跑得不見人影了呢?」
劍無雙沉穩的笑道:「鄒師弟,這倒無訪,我有的是時間和耐性候他,那廬山神鑄總有一天還是會回到自己的老巢,咱們屆時再上山與他比過便是。」
眾匠師鼓掌稱是:「不虧是掌門師兄! 氣度不凡,那廬山破槌怎麼比得上你!」
劍無雙終究年輕,他受到這麼多讚美,氣高趾昂的說:「眾師兄弟,劍無雙在此以此酒敬各位一杯,我們靈山派共榮共辱,要一同讓我派的鑄劍術揚眉吐氣!」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出劍打敗這群吵吵鬧鬧的人、挫挫他們的銳氣並不困難,可惜我實在不想再被這群人追著滿街跑,天天吵著要為自己平反,那可真麻煩得緊!
腳底抹油,一個字,溜!
此回我來到黎明城,是因為我以盧山神鑄這個響噹噹的名頭接下了一樁難度不高的委託:「尋求鑄造斬妖劍的匠師。」
這就是任務的內容,委託人卻是一個多月前曾在天香閣遭到我恐嚇的吳大富吳男爵,他現下所掌握的權利正好符合我的需要,命運可真愛與人開玩笑,不是嗎?
所謂的斬妖劍,顧名思義,就是專門用來斬殺妖怪的靈劍,這片大地上雖然沒有足以讓王國基業受到嚴重威脅的事物,但似乎是傳說中數百年前邪惡的鬥鱗一族所留下的餘毒,各地或多或少都仍有妖魔鬼怪橫行。
託這些作惡多端的妖怪之福,武師公會與天火教的事業蒸蒸日上。
我曾經拜讀過的一些古老文獻,這些受到詛咒的種族只要修練的時間夠長,往往能夠學習人類的語言、模仿人類的模樣,甚至長久混在人群中不被發現,有些天資聰慧的還能夠讀懂以古老阿克蕾雅語所撰寫的魔法書。
就算如此,妖怪的法力一般來說也不是很強大,原因和人類學習魔法相同,要使用魔法,除了天生對咒語有一定程度上的靈敏度以外,還需要十年、甚至是上百年的學習,才能夠驅使高階層的魔咒。
妖怪與人類互相爭奪生存空間,我殺來殺去、你死來死去,活了上百年的大妖魔堪稱千古難得一見,而大多數的妖怪的法力都不怎麼樣。
因此妖怪多半只能騷擾一些偏遠地區與城鎮,這個時候受災戶往往提供資源向散播各地的武師公會或是天火教堂請求援助,只不過前者派出的往往是拿著刀劍的武師,後者派來的多是打開聖典唸咒的驅魔牧師。
值得一提的是特別有價值的妖怪內丹,內丹往往十分值錢,因為內丹會因為妖怪來源的不同而擁有不同特殊的效果,如果是越稀有的妖怪,內丹的價值自然也水漲船高。
所以這次的委託如果成功實現,不僅能讓我「窮困潦倒」的只剩萬兩白銀的存款再次爆滿更多、數不清、如同海浪一般白花花的銀子…!!
自己也能夠順利的混進理央所在的黎明皇城內。
每當想到她,我就恨得牙癢癢的…
正午的陽光曬得令人頭暈目眩,我來到一家簡單樸實的小吃店裡點了一碗滷肉飯,配碗加了蛋、熱呼呼的餛飩湯,這就是我的午飯,簡單卻十分的經濟實惠,至少我只需要花費幾枚銅錢就能夠獲取溫飽。
錢啊,就是要留下來存著,等到需要錢滾錢的時候,自然就會派上用場了!
咳咳,我和委託人約在這家小店碰面,這店家雖遠離城市中心,但老闆的鍋爐總是在煮著豆腐與香噴噴的豬肉,我也經常掛著人皮面具跑來這用餐。
我倚著牆,屁股底下坐著板凳,毫不在意形象的翹起二郎腿大口大口的扒飯,香噴噴的碎肉與久煮入味的油豆腐一起進入口中,而香甜的米粒配合的恰到好處,如此樸實的美味徹底的敲響我的味蕾。
「馮師傅,您一個人來吃飯啊? 不知道今天的飯菜合不合你的胃口?」
我嚥下飯菜,發現來找我搭話的正是跑堂的店小二,好像叫做…算了,雖然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也儘量保持風度,笑著說:「是啊,你們店內的米飯還是這麼好吃。」
「馮師傅你太客氣了,若非是咱們老闆有心,否則也做不出這麼好吃的飯,我還推薦…」小二正得意的介紹店內的特色菜時,好似想起了什麼,他搓著手說: 「對了,外頭有三名客人說是要找一名叫做廬山神鑄的人,不曉得師傅您認不認識。」
「聽都沒聽過的名號,讓我去問個詳細。」我稍微打量了門外的那三名家丁。
當我吃飽喝足的站在小店旁的窄道裡,三位身穿褐色衣衫的家丁緊張兮兮的打量著我,然後竊竊私語著,生怕找來的這名廬山神鑄根本就是個冒牌貨。
這也難怪,傳說中的廬山神鑄是一個英挺俊美的超級大帥哥,而我長著一臉大鬍子,蒼白的臉龐上還掛著難看而毫無焦點的眼睛,穿著好像從垃圾場裡撿回來的草衣,身體還發出若有似無的老人味。
連我自己都覺得,根本就和傳說中俊美非凡、神采飛揚的人物差了十萬八千里。
「痾…師傅您…您…就是廬山神鑄?」 經過一番品頭論足的討論後,其中一個家丁以狐疑的眼光、小聲的詢問與我做確認。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只是最近保養的不大好,我的護膚秘方用完了。」
我毫不在意的扯謊,反正這幾個人也沒見過真正的廬山神鑄,管他的。
面前這幾個神經緊繃的家丁雖然打扮不甚起眼,但腰帶間皆繫上一個繡著「吳」字的紫色香袋,肯定是來自富貴人家。
有些有錢、有偏見的大佬們厭惡百姓身上的粗俗之氣,都會要求自己家裡頭大大小小的奴僕繫上裝滿聖火灰的紫囊以去除平民身上的「污穢」,而紫色香袋,據說若不是皇室親封的貴族,一律不准使用。
確認了這幾個人的來頭,我便稍寬了心,應不致於蛋打雞飛。
「有所質疑的話,你們不妨看這口劍。」 附近沒有其他人,我索性從背後抽起自己的費盡千辛萬苦所打造的嶄新配劍,這口青銅劍劍身窄而長,平面則呈蘭葉形,在揮動寶劍的同時更能讓劍者的力道發揮至極致。
三名家丁雖然沒有鑄劍師的眼光,但見我背後那劍甫出竅,便是寒光凜冽、寒氣逼人,我從隨身的布袋裡掏出二十張紙,然後輕輕的將劍從第一張紙上划過,那道淺淺的劍痕便一口氣劃破了那二十張紙所疊成的紙堆,家丁們個個目瞪口呆。
我滿意的一彈光潔的劍緣,質地細密的劍身發出清脆結實的迴響。
這口劍,正是我不久前在廬山上剛完工的成品。
費了我大量的金錢與時間,更把畢生所學的鑄劍技術融入其中。
我投入了無數銅、錫、鉛等金屬反覆實驗,其中更生產了無數的報廢品,直到我成功的計算出各種金屬的黃金比例,再反覆浸以水火鍛造,倘若是徒有堅硬卻沒有韌度,劍在戰鬥中就容易斷折。
我費盡千辛萬苦,耗盡珍貴異常的藍寶石,這才打出這把給自己量身訂做,紋理平行、蘊含水之靈氣,韌性與硬度幾乎完美結合的罕世寶劍-不解刃!
短短時間,確認過我手上所拿的乃是劍界上品後,三名家丁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將我帶回這位吳大富的住所,八成是終於想通了與其兩手空空,不如帶一個看起來比較靠譜的人回去。
我隨著三名家丁快馬加鞭的出了黎明城,數日後就來到一座甫完工不久的城堡面前,這座不是很顯眼的小城堡就座落在水牛山旁的一個山丘上。
或許用莊園來形容更為貼切,因為它的規模與雄偉的黎明城都、帕烈克斯河岸旁的帕烈克斯堡比較起來,實在是小的很可憐,何況前兩座城堡還是同心城堡-也就是方形城堡與圓形城堡的結合體,是阿克蕾雅大陸上最頂級的要塞設計,這種隨處可見的小城堡在份量上根本就不能比。
從水牛堡畸形的外型與四周殘餘的築城器材看來,原本應是打算砌成圓形的防衛堡壘,吳大富大概是發現與其浪費錢加設昂貴的護城設施,不如把錢花在室內裝潢內。
可憐的水牛堡在如此的考量下門戶大開,外圍的石壁牆只繞了三分之二,剩下出入口的那兩個大洞,則參考皇族夏宮的建造方式,以紅木來完成前後的閘門,山寨城堡就這麼理所當然的完成了。
至於為什麼我這麼肯定,因為我已經踏進了水牛堡的大門,光是那千紫萬紅的庭園、天火教禮堂、與中間站在吳大富自己雕像的噴水池,奢侈的花費難以估算。
一般平民百姓走進水牛堡裡說不定還會以為自己誤入了天庭,要來覲見偉大的創世神大天使呢!
我在三名家丁的帶領下來到了吳大富華麗的房間面前,門前的兩排理所當然的站滿了用劍的食客,大約有二十幾名,從他們零零落落的站立姿勢看起來,武功都不怎麼樣,但是要對付幾隻從深山裡冒出來的低等妖怪應該是不成問題才對…
吳大富雖然身上沒有任何皇室血統,從名子上來看也壓根與貴族無緣,然而他卻因經商而腰纏萬貫,卻因提供貴族糧草馬匹以抵抗肆虐東北的妖魔而受到提拔。
如今的吳大富已經正式成為阿克蕾雅王國的男爵,受騎士王莫藏鋒冊封水牛山一角的土地。
雖然這樣身份與他平庸的能力而言,在滿是高官貴族的宮廷裡實在稱不上有多少威望,但要完成我的願望,大概最多就比捏死螞蟻還困難上一些。
當我正四處盼望的時候,一個穿錦緞的貴族在下人的服侍下迎了上來,見到我和那三位家丁,就露出了那副令人厭惡的富貴嘴臉,他用牙籤挑了挑牙齒裡卡住的肉屑,問道: 「又有賤民來要飯了嗎? 我也是有家人要養的啊!! 趕走趕走!! 整天過來打擾本爵爺吃飯,要不要讓人活了啊!?」
我不發一語,雖然我極為厭惡貪官汙吏,但現在還是得先忍忍。
就算是無所事事、吃飽睡睡飽吃的貴族,還是有做過生意、上過朝、見過大場面的,官爺發覺我的態度不同於一般人,彎了彎又粗又肥的手指把其中一位家丁叫過去咬耳朵,但練武之人五官何其敏銳,只聽得那大官問:「阿錢,這位是…」
「回男爵,這位老人自稱自己便是廬山神鑄,能替我們打造殺怪物的劍。」
「可是…這個…他長得實在不堪入目…」貴族老爺對我投以懷疑的眼神,顯然很在意為什麼我的樣子是個骯髒的醜老頭。
「這是老身的配劍。」我毫不猶豫的把背上的削鐵如泥的青銅劍拔出,轉交給一旁的食客,那食客頓時眼睛一亮,目不轉睛的盯著那口青銅劍看,甚至都忘了要把劍捧到官爺面前。
官爺見那食客呆若木雞的表情,果然自己也湊上來看,他雖然沒有任何觀劍的眼光,那貴族便喚下人從庫房內拿出幾柄名劍來試劍。
吳大富收藏的名劍卻在接觸到我的青銅劍的瞬間就斷成兩截。
吳貴族先是被嚇的一時說不出話來,但在他見識到那口青銅劍齊張的劍氣與鋒利的刃面後,便抖了抖滿臉的肥肉,喜孜孜的一改前態,熱情的握住了我的雙手:「能鑄此神器,不虧為劍界傳說! 神鑄! 我可等你等的等的好久了!! 那些自稱從武師公會來的人啊,沒有一個可靠! 最後希望都放在您老人家身上了!!」
這名貴族好像見到了救命恩人一樣的把我帶回房內,甚至讓我坐在他的椅子上,還遣退所有的下人,再把一箱滿滿的金銀珠寶放在我的面前。
我收劍回鞘,在心裡打著如意算盤,眼前這箱珠寶裡面有珍珠、黃金、首飾和幾支珊瑚,雖然從色澤和質地上來看只是吳大富挑剩的中下品,價值也還是很驚人。
如果不用拿去採買鑄劍材料,足夠我奢侈的吃上兩、三年,龍蝦鮑魚和名劍之間的抉擇啊…其實自己好像比較常遇見後者。
吳大富樂得手舞足蹈:「我沒有忘記介紹自己吧? 我就是委託人吳大富,神鑄直接叫我大富就好,來來來…這茶是上好的烏龍茶,若神鑄還想要吃些甚麼,我再叫那些下人把鳳梨酥拿上來!」
喔,鳳梨酥我喜歡! 但我裝出一派宗師的模樣,無視著眼前的誘惑:「咳咳…大富好說了,老身觀這棟豪宅倚著水牛山而建,似是為求仕途平步青雲…但是倚水徬山,偶有山妖水怪襲擊倒也非是怪事…」
說罷,我以手背骨輕敲空蕩蕩的檀木桌,示意吳大富給我上鳳梨酥。
「神鑄明眼的很! 我把城堡蓋在這裡,就是為了保佑一家平安、官運昌隆…卻怎麼樣也沒想到大概每隔數個月就有妖魔鬼怪來襲,不得不花大把的銀子請來這些食客保護,但是兩個月前忽然來了三頭兇猛異常的大狗,見人就咬,神鑄! 說了你不要不相信,那三隻大狗的眼睛聽下人說是火紅色的,跑起來還像閃電一樣快,見過那幾頭大狗的人甚至沒多久就死了!」
我拿起茶杯喝了杯茶,繼續敲著空無一物的桌面:「繼續說下去。」
快給上鳳梨酥啊、鳳梨酥!!
「我派了五個力大無窮的食客去打狗,沒想到那些不重用的傢伙狗沒打成,其中四個反而權給狗折騰死了! 其中兩個,全身上下都是燃燒過後的痕跡,那屍體啊…!! 我想都不敢回想,直接叫人拖去隨便找地方埋了。聽最後一位生還者說,他們的武器,根本無法貫穿大狗身上的毛皮…所以我在想,如果是夠鋒利的神兵利器,肯定就能夠殺掉那些可惡的臭狗!」
看來這次官老爺的委託是要打造一口專殺地獄犬的寶劍,在吳大富詳細的說明之下,我已有了幾分想法,於是便開門見山的說:「咳咳…老身便應了這樁委託,但是要鑄造一口能夠殺掉地獄犬的斬妖劍,尚需要一筆不小的材料費,而且我的條件不只桌上這些金銀珠寶。」
當他以為桌上那些還不足以請動我的時候,臉上露出了不悅的表情,看來富貴人家還是錙銖算盡、不肯輕放,吳大富臉部的肥肉緊葉的抖了一抖,最後咬了咬牙,以一副好像世界末日來到的樣子,忍痛的說:「只要神鑄能夠打出殺死這些妖怪的寶劍,想要什麼…什麼都儘管開口。」
他只差沒有直接跪在地上,而我差點就想邊吼著鳳梨酥邊砸了這張桌子。
我無奈的欣賞吳大富精采的表情變化,以裝出來的沙啞老聲道:「聽說此次黎明王城舉辦的「比武大賽」,各地貴族都可指派一人代表出賽,請吳大富以男爵的權力讓老身座下的弟子參加比武…前題是不可漏洩老身的身份。」
「沒問題!」吳大富一聽,頓時眉開眼笑,畢竟這場交易他怎麼算都穩賺!
他應該在想:「賠了小小一箱珠寶,卻讓大名鼎鼎的廬山神鑄之徒參加一年一度的比武大賽,以方才那柄青銅劍的水準來看,這老頭肯定是絕世高手,座下的徒弟再怎麼不濟也不至於太差,讓這對師徒獲得優勝替自己賺上名譽和騎士王的封賞不說,幸運的話,能從男爵晉陞成子爵也說不定…」
商人嘿嘿詭笑的市儈表情暴露了他所有的想法,唉呀,人總是見利而不見其害…
我微笑道:「給我七天的時間,我會打造出能夠處理掉這群惡犬的斬妖劍。」
吳大富的委託內容,雖然他本人對妖怪一無所知,至少他生動的描述讓我聽出目標確實是地獄犬。
地獄犬有其特別之處,他的特殊能力被稱呼為「三眼留魂」,簡單來說就是在同一天被地域犬看過三次的人就必死無疑。
天火教牧師聲稱地獄犬來自冥府,會勾走魂魄,但由於地獄犬的能力實在算不上及格,一般遇上稍微有點根基或是魔力的高手,最多只看一眼就先給人宰了,嗚呼悲栽。
地獄犬在妖怪裡頭,能力最多只能算是中下階級的妖魔,但內丹能賣很多錢,基於這個理由,許多武師公會的高手趨之若驚,近年來我也很少有機會能見到地獄犬了。
地獄犬對我來說毫無壓力,但這件事情本身卻有些古怪。
讀過幾年書、獵捕過妖怪的人都知道,地獄犬這種妖怪很喜歡火,或是較為高溫的地帶,吳大富的破城堡蓋在水牛山旁的一個土丘上,水牛山上沒有火山、噴發口,還倚著水牛河,照理來說和地獄犬所喜愛的環境相差甚遠。
地獄犬走過的路都會燃燒起來,這和它高價值的內丹有關係,地獄犬的內丹能製成烈火丹,這種藥品吞下去後,即使面對極為惡劣的環境也能夠維持正常的體溫,是保命神物,身為周遊列國的鑄劍師,我經常多備上幾顆,有備無患。
我在吳大富的帶領下也看過了他所說那些大狗出現過的地方,用手摸了摸地面,確實有餘溫殘留在地面上,怎麼想都是地獄犬無誤。
在水牛堡附近繞了幾圈,已是日暮西山,我拒絕了在水牛城住下來的邀請,在吳大富百無聊賴的恭維下出了城堡的大門口。
吳大富似乎還想向盧山神鑄套交情,他不大放心的跑來和我咬耳朵:「神鑄且慢,時候還早,不如讓我帶您去一個好地方,但其中龍蛇混雜、規矩模糊,神鑄參觀過後切莫聲張出去,否則你我恐怕都會有麻煩…」
「是怎麼樣的一個地方?」
鬼鬼祟祟,只怕多半不是什麼正當場所…
吳大富笑得嘴都要裂開了,他小聲的推薦:「嘿嘿,我形容不出那種興奮的感覺,那是火辣辣、赤裸裸的肉搏,享受起來痛快淋漓,包準神鑄您血脈僨張,歡喜得不得了!」
這番話還真使人想入非非,我爽快的一口答應:「我就去好好見識一番…!!」
吳大富果然有錢人的架式,他拍了下手,馬伕即刻跳上那台黑色馬車駛了過來:「神鑄,這邊請!」
「這是什麼鬼地方!?」我由衷的發表了自己的感想。
頭頂的月亮圓得好像一塊剛出爐的大餅,照出一潭臭氣熏天的死水,我小心翼翼的跨過搖搖晃晃的橋梁,手裡拿著火把,尾隨吳大富慢吞吞的腳步,穿過茂密的黑色樹林。
月下,一棟殘破的古堡映現在我的眼簾當中,我發出一聲感慨的輕嘆。
曾幾何時的絕代風華,又被無聲的埋葬在歷史的軌跡當中了呢?
吳大富那肥胖的身子不大靈便,在阿錢、阿財兩名小廝的並肩攙扶下,他伸出渾圓的手指指著那座破舊城堡:「看! 我們就快到了。」
我警惕的四下張望,問:「大富,我們究竟是要來看什麼?」
吳大富向我噁心的眨了眨眼,也不戳破。
即便是屹立數百年不倒的古堡,由於長年失修,在風吹雨打之下門戶洞開,顯得額外的陰森恐怖,吳大富推開生鏽的鐵門,只見殘破的大殿上坐著一名叉著手、穿著黑色晚禮服的老婦,她抹著濃厚的白妝、嘴裡叼著一根水菸,慘白的臉孔煞是恐怖。
這位老婦似乎很擅長查顏觀色,銳利的目光掃過,一眼就看出我是沒有經驗的客人:「你這夥人先給我停下來,後面這位公子可是新來的?」
吳大富嘻嘻一笑:「緝老太毋須多慮,這人是我帶來的。」
緝老太見了吳大富那象徵其尊貴的身分地位的羽形眼罩,也不繼續追問下去:「既然是尊貴的客人介紹,勸他最好不要有滿腔熱血的濟世念頭!」
吳大富從懷裡掏出兩張錢票塞到緝老太的手裡,訕笑道:「我知道,今夜他的入場費算我的,給我兩個最好的位置。」
「我們都是各司其職,在這地方討生活的,別給我們亂了套子!」我們從濃妝豔抹的緝老太那拿到了兩張寫著座位編號的紙條,在引路人的帶領下穿過被陰風吹得嗚嗚作響的走廊,就算手裡拿著火把,黑暗幾乎讓人失去了方向感,在千折百迴的古城中,難辨東南西北。
我們一行人出了走廊,卻見到了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晝的火光,照得我兩眼發亮,不由得內心一驚。
這座古堡從外看似陳舊,內部實則壯觀華美,徬山而建,賓客都坐在層層疊疊的觀眾席上,觀戰者多達數千人,聲若雷霆、有如千軍萬馬同時在曠野奔馳,怪不得這競技場刻意選在這郊區外地興建,否則恐怕將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我來到最前排的位置,此處最能夠看清楚角鬥士奮戰浴血的模樣,這個圓形的競技場,嚴然就是一處道德淪喪之地!
主持人的聲音時而激昂、時而低沉:「角鬥士奔雷虎,又打倒了一隻熊妖!」
場上一人一獸打得正激烈,只見那名喚作奔雷虎的角鬥士頂著個閃亮的光頭,舉起手,呼的一掌,剛猛的掌勁接接實實擊在熊妖的胸口,那頭狂暴的妖怪中掌、心脈盡斷,紫色的妖血灑了一地。
吳大富被現場的氣氛給沖昏了頭,他嘴裡不停的說道:「神鑄,我們來得正是時候!現在只是角鬥士展露頭角的個人秀,晚些這些輕而易舉的打倒妖怪的角鬥士們將抽籤對決,到時候我們就要準備好銀子下注,因為賠率可能隨時更改!」
我卻沒有心思想這些,只是挽惜這座長期沒有主人的古堡如今已經成了藏汙納垢之地,成了吸引腐敗人們的樂園。
競技場的中心陸陸續續的走出了今晚的角鬥士,共有十六人,高矮胖瘦,一應俱全。
忽然間觀眾開始興奮的大呼小叫,我驚愕的看見兩名壯漢抬著一張諾大的賭桌走進會場,轉眼之間賭桌上堆滿如山高的官製銀錠,恐怕有人一輩子也看不到數目這麼大、這麼多的錢銀,數百名賭客不僅比闊、更比運氣!
他們各顯神通,下了注,氣定神閒的等待今夜的生死對決上演。
吳大富看到賭桌上的金銀財寶,津津有味的說道:「怎麼樣? 有沒有覺得值回票價? 很興奮、火辣辣的啊? 我們可以持續旁觀,直到看到一個喜歡的角鬥士為止!」
我對玩弄人命的缺德遊戲絲毫不感興趣,心情煩悶的呷了口茶: 「你自己挑便是。」
我冷眼瞧著吳大富像哈巴狗一樣的挑選大理石台階上的角鬥士,忙得不亦樂乎,忽爾發現那排角鬥士中的一人顏面黯淡,雖是醉得雙眼迷糊,卻生得劍眉星目,我暗自驚訝,怎麼有人生得這麼好的面相,卻淪落至如斯人間煉獄?
「大富,那個人是誰?」我問。
吳大富自己選好了鬥士,湊了過來:「神鑄,您是不是在動阿柴的腦筋?」
我隨口問:「看看而已,我可沒有賭錢的興致,這個角鬥士是什麼來頭?」
吳大富完全不把那名與眾不同的角鬥士放在眼底,他慢不經心的瞥了阿柴一眼:「好像叫作阿柴,我也不知道他有什麼本領,聽說他是最近新來的鬥士,我瞧他瘦弱的模樣,能不能在鬥場上撐過三招都是個問題。」
我看吳大富在那個弱不禁風的奔雷虎的身上押了一百兩,不禁搖頭,那傢伙雖然長得人高馬大,可是他雙眼凹陷、吐息混亂,一看就知道不是個贏錢的料。
真要賭,必須要有十成以上的自信,我對那個叫阿柴的鬥士有九成九的信心,可是…那個人有哪裡不對勁。
主持人眼看觀眾差不多都已經押好賭注,嘿嘿的笑了幾聲,朗聲說道:「各位,現在雲豹與阿柴的比鬥即將開始,現在請你們準備握好手中銀兩,發財的時候到啦!」
今夜的比賽分作兩個小組,兩組的優勝者將有一場龍爭虎鬥。
競技場的四周圍掛著無數盞燈,使觀眾清晰的瞧見兩名衣衫殘破的武士各自站定一方,阿柴卻在此時作出了令人意外的舉動。
清醒的面對這樣殘酷的景象,想必是很痛苦的,落魄的角鬥士雖然常勝沙場,卻倒提腳邊的酒壺,往頭上一股腦兒倒,將自己灌得老醉,他以顛倒的腳步迎上雲豹。
當主持人的手一揮下,咻的一聲,左側的阿柴如飛箭脫弦而去!
一劍斬落,雲豹只提防著刀鋒,卻疏忽了長劍的輕靈的走勢,他慘叫一聲,肩膀中劍,鮮血噴如泉湧。
「阿柴好厲害的一劍! 雲豹根本就不是對手!」
那些帶著怪異面具的牛鬼蛇神早就司空見慣,一雙雙冷血的眼緊盯著肉搏角鬥士血淋淋的身體,聽著雲豹驚駭憤怒的嘶吼,有的無動於衷,有的卻滿臉笑意、站起來鼓掌歡呼! 躲藏在面具的人心,在失去禮儀束搏後逐漸腐爛、發臭。
阿柴不過幾招就輕鬆解決雲豹,卻沒有結果對手的性命,他轉身離去,再次用一整甕的劣質酒澆了自己滿身,觀眾爆出荒唐的驚呼,紛紛叫罵道:「這下賠慘了!」
我若有所思:「這麼一個強悍的角鬥士,卻還跟敵人講究仁義?」
第二組比試同樣是一面倒,奔雷虎來勢洶洶,一掌打得對手口吐鮮血,慘死當場。
經過八場難以直視的地下武鬥,最後的一場血腥競技,將是由阿柴對上奔雷虎,眾人都很期待這場狼虎之爭。
兩人經歷連番戰鬥,早已疲憊不堪,他們在主持人的安排下走進再次鬥場,彼此瞪視一眼,心知這將是至關緊要的一戰。
此時奔雷虎長嘯一聲,右掌石破天驚的拍出,這一招「板蕩狼煙」要拆散對方的骨骼簡直綽綽有餘,豈料阿柴身子一晃,雄掌自其身際如同兩袖清風般拂過,阿柴放開雙腳,如影穿梭在這陣狂風驟雨般的拳掌之中,狀似沉淵若定、不見凶險驚惶。
奔雷虎露了這一手不遜於眾多武師公會成員的功夫,我瞧這群賓客雖想叫好,卻親眼見到這幾招使起來地動山搖的拳掌卻總是撲了個空,就算想稱讚,也不知道該從何讚美起。
真要形容,阿柴就像隻難以抓摸的雨燕,而奔雷虎就像極了搞不清楚方向的無頭蒼蠅。
「劈山斷海!」奔雷虎連使幾次勁,卻屢屢無功而返,一張臉脹成了醬紫色,他像瘋了一樣亂吼亂叫,一股勁風威凜撲出。乍看之下,身材壯碩的奔雷虎幾乎占了所有的上風,他內元充沛,一腳能踢垮土牆、翻掌將石瓦打了個粉碎,阿柴刀劍揹後,他向後踏了幾步,迴避奔雷虎的快掌連連。
「你們瞧阿柴那狼狽閃躲的模樣! 我瞧他快撐不住啦!」有傻子不禁出聲取笑。
阿柴左手持刀,右手握劍,冷眼打量奔雷虎的一舉一動。
現場的賭客雖多,然而真正俱備高明眼光的人其實很少,一旁押了奔雷虎的吳大富與附近的賓客顯然都深信奔雷虎能夠勝出,只不過是時間長短的問題罷了。
我卻看得出,阿柴他隨時都能夠取下奔雷虎,他只是在等,等到能夠一擊打倒對手的時機成熟,角鬥場的鬥士無從得知比賽的流程,面對不知何時方能止歇的無盡戰鬥,必須時時刻刻保存著體力,方有能力應付下一場更為艱難的戰鬥…
奔雷虎漸漸累了,再也沒有剛開場時的雄風,豆大的汗水滲透了他的衣襟,他真力一頓,仍是不願服輸的連拍三掌,雄厚的掌風卻依然無法欺近對方。
奔雷虎腦了,他抓起地上眷下的半條鎖鏈,朝著阿柴狠狠的砸過去。
阿柴舉臂、揮舞鋼刀抵禦,本來這一擊是絕難傷得了他,阿柴卻沒來由的渾身一陣顫抖,我可以清楚的瞧見他的血管腫脹,這條翻江倒海的鎖鍊登時打落了他手中兵刃,阿柴收回左手,卻早已血流如注。
果然不出我所料。
「受死來!」奔雷虎眼見一招得逞,再次握緊鎖鍊甩向阿柴,阿柴像一隻大馬猴跳了起來,卻抓住那條如同波浪般舞動的鎖鏈,手腕一扯,簡直就像奔雷虎將阿柴拉向自己,雙方距離瞬間縮短,奔雷虎大吃一驚,想要抵擋,無奈身體的動作早已跟不上思考。
阿柴劍尖一抖,湧出的墨色劍圈恰似恐怖的詛咒、無聲無息的罩向奔雷虎。
觀眾倒吸了口氣。
突然,奔雷虎的雙眼瞪得好大,他的嗓子好像啞了,想要叫卻叫不出聲音,最後那一劍,深沉的更勝漆黑的虛空,直要將他往無底的深淵拖去。
「砰」的一聲,奔雷虎重重的摔倒,暈了過去,眾人擦擦眼,想看清他究竟哪裡受了重傷,卻見阿柴的劍尖只不過是插在距離奔雷虎腦袋不遠處的瓦礫上。
兩者相鬥,產生意外的結果,主持人口齒不清的宣佈:「獲、獲勝的是角鬥士阿柴…!!」
少數將銀兩押在阿柴身上的賭客按耐不住的發出熱烈的歡呼聲,輸得連條內褲都不剩的賭客卻拼了命的咒罵阿柴與奔雷虎的祖宗十八代。
望著奔雷虎嚇得膽裂心驚的慘狀,我心知肚明,這種詭秘的劍法,絕非正統武學,奔雷虎確實在那一瞬間與死亡擦肩而過,若不是阿柴手下留情,只怕他早就丟了小命。
吳大富這一賭就慘賠了一百兩銀子,雖然這對坐擁金山銀山的他來說只不過是個小數目,他還是不爭氣的揪著小手帕哭了起來。
我沉吟了一會,舉起手向服侍我們這排貴客的小姑娘比劃了個數字,那名身材高挑的俏麗姑娘一聽我的要求,差點沒有連下巴都掉了下來。
鬥技場答應會派人為我請來阿柴,說有個身懷鉅款的金主想要見他,我也決定要與這名叫作阿柴的角鬥士單獨一談,就這麼與吳大富分道揚鑣,他臉頰兩側的肥肉不停抖動:「神鑄,那斬妖劍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我含糊的應了一聲,收下了作為前訂金的錢袋。
唉,我能背負起好幾百個流離失所的人生嗎?
我自認沒有那個本事,我還沒有單純到自認能夠拯救所有的人,但是如果是那個單純的傻瓜,總是需要有人拉他一把!
他還沒有墮落得無可救藥,至少目前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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