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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廬山劍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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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數年眨眼即過,歲月飛逝,自從我們被神鑄從冰縫中救起,已過了八年。
無數次艱苦的訓練使我的劍藝進步神速,神鑄將一身所學傾囊相授,我在老傢伙邪惡的荼毒下,鑄法更是大進,宣告在十五歲那年突破瓶頸。
如今諸事更疊,氣候轉為乾燥悶熱,進入夏季的黎明王國像烤爐一樣,搞得人心惶惶,但就算如此,鐵鎚敲打的聲響依舊迴蕩在罕無人煙的廬山中。
「熱死人了! 老傢伙,你還不趕快將這口「雲澗之光」完成?」 我提著水桶在工坊內走來走去,拼命喊熱。
神鑄盯著自己手上逐漸成形的劍胚,悠悠哉哉的說:「傻徒弟,所謂慢工出細活,你已經跟著為師學了這麼多年,難道還不明白這個道理?」
「誰像你在這麼熱的劍爐邊,還能夠嘻嘻哈哈的談笑風生。」我瞪了他一眼。
十九歲的我模樣早就變了,為什麼老傢伙還是長得和八年前一模一樣? 連條皺紋都沒有,真是太恐怖了。
「嘖嘖,傻徒弟別在腦子裡想那種失禮的事情,好好替為師提水!」 神鑄搖搖手指、彷彿看穿一切的說道。
神鑄的劍即將成形,泉水的溫度不得有誤,所以我事先去雲澗打數十桶泉水,每淬鍊一次就要更換,這支鍛造中的絕世名鋒才能逐漸在水火磨鍊下展現出它的鋒利。
姑且不論那種輕浮的態度,老傢伙鑄劍的功夫還是令我打從內心感到佩服。
「你為什麼都不會流汗?」 衣服全被汗水給浸透的我,很不爽的換水桶,劍爐內的白色烈火熾熾生焰,與充滿廬山靈氣的雲澗流水兩相配合,名劍光芒已隱隱浮現。
「這叫做心靜自然涼。」 神鑄又將名劍浸入水中,軟硬兼具的劍身在一連串冷熱交替下的縮緊鬆弛。
「老傢伙,你根本就不是人類吧?」 我皺眉,如果我和神鑄兩人走在大街上,常人都以為我們年歲相差無幾。
「你可以考慮叫帥氣的為師一聲哥哥,雖然為師在你小時候就替你換過尿布,倒是不會介意。」
「…可是我介意啊!」 我發飆道,這個老不死,可以把他踢進劍爐裡面去嗎?
不,這招對他舉世無雙的厚臉皮肯定不管用,說不定還會毫髮無傷地走出來說自己被燒過還是很帥之類的傻話。
「你們感情還是一樣很好。」背後傳來溫柔婉約的笑聲,理央已從花圃那邊回來了。
自從那天我帶她見過白色鈴蘭,理央很堅持的想在工坊後面也種一些,前幾年卻因為水土不服連連失敗,最近好不容易才培養出了座小花圃。
「切,誰跟那老不死好了? 理央妳自己一大早就跑去種花,辛苦了。」 我懶得管背後老傢伙意有所指的口哨聲,替她倒了杯水。
「不會,我覺得享受施肥種花的過程,也是一種人生的體驗。」理央接過水喝了一口,看起來心情很不錯,她走過來仔細打量著神鑄的作品:「好厲害的罕見神兵,一直以來我都很遺憾沒法跟神鑄學鑄劍。」
「鑄劍講究天份與臂力。」老傢伙替劍尖補上幾槌,說道:「能學會鋒海真氣和廬山劍式,妳已算得上天賦異稟,該滿足了!」
「不學也沒關係,反正又不是甚麼了不起的技能。」我聳肩道。
神鑄瞟了我一眼:「傻徒弟,你能用廬山劍式以外的招式破解師傅的「一劍神通」,就換師傅拜你為師如何?」
我繼續忙碌的提水: 「誰做得到我就跟他混,也不用待在廬山給你使喚來、使喚去。」
理央笑著看我和老傢伙鬥嘴,等我倆吵完,才指了指門口:「神鑄,我在棧道看見靈山派幾位前輩風塵僕僕的趕來,他們說三個月前就已送上拜帖,要向您挑戰,了結廬山、靈山兩派恩怨。我已經給他們沏了壺茶、擺了桌子,需要去外頭發號碼牌嗎?」
拜帖? 是那張被我拿來墊桌角的紙?
「唉,又來找碴。」 我按著腦袋,頭痛的說:「這次又來了幾位?」
理央比了個三的手勢,笑得很燦爛,每次靈山派的前輩們對她來說好像老朋友一樣:「這番陣仗不尋常,應是靈山神匠帶領兩名匠師親自出馬,神鑄要有心理準備。」
「沒關係,就讓他們在外頭等著,反正從靈山老兒等到他的徒子徒孫,也算是等了為師數甲子,也不差這一點時間。」神鑄快槌連連,似是搶著名劍的最後鍛造時限,嘴裡還哼著自己創作的小調:「對了,傻徒弟,劍完成後我有重要的東西要交給你,你先陪陪理央去花圃散散心。」
喂,不會又要莫名其妙的送一個師妹給我吧?
「…不要緊嗎?」 理央先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神鑄,眼波裡有股異樣的流彩。
神鑄關注著名劍:「快去快去,兩個笨徒弟在旁邊礙手礙腳,別打擾為師鑄劍。」
「我們就先告退了。」她知書達禮的一揖,我也意思意思的揮個手。
我和理央一起來到後園,我輕輕的牽起她的小手,理央則是沉默的回握。
八年來的朝夕相處,自同困冰洞後的那天起就漸漸有了轉變,一切盡在不言中。
只見那片小小的花圃上種了八棵白色鈴蘭,每棵上頭的白色花朵在理央的細心照顧下開得圓潤飽滿。
「喔! 幾天沒見到它們,又變得更漂亮了。」我停下腳步欣賞理央的成果,這些年來我忙碌於鑄劍的時候,理央便投注了所有的時間來研究白色鈴蘭,費了一番心血調整土質和溼氣的問題。
「全都是師哥的功勞喔!」 理央蹲在我的旁邊,嗅了嗅那幾朵鈴蘭花。
「我只是幫忙出點錢而已。」我無奈的道,這幾年存下的銀兩不知道夠不夠呢?
「你心底一直抱有疑惑,怎麼不曾試著問我呢?」她沒頭沒尾的問。
「…問啥?」
理央沉吟片刻,繼續說:「不問我…為什麼不讓你陪我回老家探親、為什麼會投入神鑄門下、為什麼堅持把這些花種在工坊後面之類的…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很多…」
我嘆了口氣、攤了攤手:「我知道妳有很多秘密,卻也明白妳仍在糾結是否要向我說明,所以我沒有問的必要、也不需要勉強妳,我會等妳願意對我坦承一切。」
理央默默的垂下了頭:「…抱歉,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摸了摸她那頭柔順的長髮:「我很久以前就說過了,我們是家人,家人有什麼好道歉的?」
理央伸出那隻冰涼涼的小手,撫摸著我的背,憂心忡忡的說道:「那個時候的傷,還痛著麼? 有沒有留下後遺症?」
「沒事,早就不痛啦! 只是始終搞不懂為何平白無故的挨了一刀…真是飛來橫禍,不過還好這刀不是砍在妳的身上,否則我恐怕會更痛。」我笑嘻嘻的,拍拍灰塵站了起來,眺望廬山頂峰上的藍天白雲,想來還真是懷念。
理央雙頰紅通通的,煞是嬌俏可愛,她戳了戳我的嘴角:「…你就喜歡耍貧嘴。」
那一年,十五歲的我帶著理央去河邊打獵,結果我為了追捕一隻受傷的山羌而落單,背後不曉得被哪個沒良心的人砍了一刀,直接暈了過去,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躺在床上接受理央與神鑄的照料,所幸傷口經過縫合以後恢復得很快。
我們幾乎都要將廬山翻了過來,就是找不到那名暗施毒手的人,也只能消極的加強戒備…
理央不時偷偷的看向這邊,不小心接觸到我的視線後又急忙迴避,只聽得她悄聲細語道:「其實我一直都很想這麼說…你是一個很體貼的人。」
「喂喂,我可不這麼覺得,我的嘴巴又髒又臭、心地非常不善良,還整天喜歡欺負弱小,仔細想起來我還真是個小混帳…」 我由衷的說。
理央聽到我這麼描述自己,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柔聲道:「不認識你的人肯定會這麼說…不過和你相處久了都知道,師哥隱藏在不拘言行的表面下,那顆溫柔的心。」
「別說這個了,等解決靈山派那些老頑固,我先去山腳邊買些東西,妳就先在老地方等我吧?」 我發現她雪亮的眼睛看得太透了,以致我有些窘迫,所以我試著轉移一下話題,勉得我計劃好的事情一個不小心被她給識破。
理央正要回答,此時我們聽見門扉敞開的聲音,神鑄自劍廬內走出,手裡提著一個被繩索緊緊綁死的四方型小盒,說道:「理央,讓我單獨與傻徒弟一談,外頭的那三名老前輩揚言要燒房子了,就麻煩妳幫為師緩頰片刻。」
理央明白神鑄私下尋我必有要事,她輕聲在我耳邊說道:「…我在老地方等你。」
我面向老傢伙,皺起眉頭問道:「什麼事這麼嚴肅,甚至到了要支開理央的程度?」
「為師有很嚴肅的事情要交代你。」老傢伙平時臉上的從容與散漫消失的一乾二淨,冷然道:「如果可以,我原本希望你永遠也不要接觸此物,無奈事與願違,我不得為未來的黎明王國做打算。」
神鑄將那個不怎麼精緻的四方形小盒交到我的手中,我滿腹不解的打開,卻見盒內出現一本古老的藍皮書,書冊的封面頗為乾淨,只是紙張略顯暗黃,外層的盒子應是用來避免書冊因氣候、外力因素損壞,足見古書之珍貴。
「雲相名鑑?」 我讀出封面幾個斗大的字體。
神鑄道:「此書乃是首任靈山神匠杜雲樓遺著,記載他生平罕見罕聞…」
我雙眉豎起:「那此書豈不是靈山派遺物,怎會落入你手中?」
神鑄望著我,長歎一口氣,粗略的說道:「此書是杜雲樓死前所托付…那是當年一樁慘絕人寰的陰謀,靈山派後人皆不知他們最崇敬的靈山先祖也曾為邪人所惑,墜入魔道、殺害結拜兄弟,此書可以說是杜雲樓省悟的血淚,也可以說是他懺悔的證明…我不願讓靈山派後人背上杜雲樓的汙名,選擇扭曲真相、埋葬此事。」
我聽得出神,不禁想知道詳情:「當年,究竟發生何事?」
神鑄卻閉上眼睛,拒絕說下去:「其中最為玄妙的記載,乃是四十二頁至六十九頁。」
我依言翻至四十二頁開頭,只見開頭幾個大字「十妙殺生論劍刀」,粗略看來乃是一篇基礎的鑄劍理論,當然在一般鐵匠眼中仍算是不凡的見解,但在我和神鑄的眼底,這點東西就連皮毛也稱不上,句子的排版與文體也甚是怪異。
我又翻了數頁,內心已有了眉目。
「這就是我們鑄劍師之間的密碼:「古玄密法」, 用我曾經教你三十六字的口訣去解讀。」神鑄頓了一頓,言詞厲色的說道:「答應為師一件事情,不論你讀出什麼,不得向理央提起任何關於書中的內容,知道嗎?」
我依言重新排列文中字體,四十二頁的開頭出現了一句孑然不同的標題:「十四生死神器」,記載也轉為十四件擁有神奇力量寶物的描述,每一件都有獨特的特性與其剋制之法,無奈有幾頁的記載殘破不堪,已無法看清。
我心下頓起疑惑:「這又是為什麼? 理央不是自己人嗎?」
神鑄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神色流露出一絲絲不捨、又無可奈何的情緒:「傻徒弟,你和理央都是為師視如己出的好孩子,問題不要這麼多…你只需要知道裡面記載十四項足以影響我國未來的神器,這十四項神器只要永不被人發覺,我們就可以避免一場難以挽回的末世浩劫。」
我一呆,問:「浩劫?老傢伙,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莫非與當年杜雲樓入魔有關?」
神鑄拍拍我的肩膀:「神硯,謹記為師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和理央,你也務必好好保護自己,遵守為師的要求…」
我的內心掃過一陣不安,忙道:「老傢伙,你今天怪怪的。」
「也許吧。」老傢伙打太極,又道:「你還記得你十一歲時在那冰縫中找到的鋼錘?」
我的內心一震,多年來被神鑄打壓的好奇心又重新燃燒了起來:「你當年就直接沒收不還我們,還叫我們別多問那錘的來歷,現在提起它…難道…?」
我翻起明鑑,其中一項寶物所描繪的外型,就和我和理央所找到的鋼錘一模一樣。
「一命鑄魂?」我讀出寶物的名稱與描述:「酆都徘徊、三寸吊息,如火如荼、如死如生…能救人性命的神器?」
我不敢置信的翻頁觀看,見到了吸收、反射力量的「反沖之戒」與能夠讓使用者自由變化外貌的「霓幻羽紗」,每一件神器,似乎都有著匪夷所思的力量。
神鑄讚許似的點點頭:「當年若非是你和理央拔出鋼錘時所發出那道驚雷聲,否則就算是為師也無法在地形多變的廬山找到你們…此錘為十四生死神器之一,為師已將它封回當年那座冰洞當中,千萬別讓我們以外的人知道鋼錘的下落…不論如何都不能夠透露予第三者知情…你明白嗎?」
我握緊著書冊的手微微顫抖著,口不擇言的問:「老傢伙,你死不了的對吧?」
「呸呸呸!為師洪福齊天,別隨便亂詛咒你的師傅。」老傢伙在一瞬間又恢復成原來那副笑臥山水的模樣。
唉,擔心也找不到答案,我只能強行按下心中的不安,畢竟我從神鑄的臉上找不到任何一絲進行過嚴肅對話的痕跡。
神鑄提起腰間酒壺向天一丟,只見酒水在半空自瓶口流下,神鑄身形挪移,竟將漫天酒水一滴不漏的喝了下去,只見他瀟灑俐落的將落下的酒壺接住、掛回腰帶,長笑道:「哈,喝了酒以後神清氣爽的!現在我們就該去找我那個難得對手的後輩,看那小夥子最近又進步到什麼程度了?哎呀呀,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用年輕俊美的臉說一名年過七十的老頭是小夥子,神鑄的實際年齡到底是幾歲?
我緊跟在神鑄的身後,當他打開草寮的前門,驀地卻見兩道雄渾掌力撲面而來!
眼見靈山派高手來勢洶洶,我抽劍欲擋,站在前方的神鑄卻快了一步,他翻袖捲風,拍出不相上下的兩道雄掌,與迎面掌氣相互抵消,海浪般洶湧的氣勁盡化輕風徐雲。
只聽得其中一名紅鬚老者朗聲說道:「廬山神鑄的確有兩下子,那這招又如何?」
兩名靈山高手彷彿心有靈犀,幾乎是同時點出食指,兩人劍指走勢卻是殊異,一人突進有如萬馬奔騰、一人迂迴卻好似行雲流水,一剛一柔,分擊神鑄。
神鑄雙手抵住雙掌,距離兩名靈山匠師不過一步之遙,實無瑕拆解,卻見神鑄不危不亂,他深吸一口氣,吐出的內息卻好似有颶風之威,巧妙的將靈山兩人吹至數步之外,劍指本就較長劍為短,自然是無法觸及神鑄之軀,落了個兩頭空。
試探兩招眨眼即過,化險為夷的神鑄淡淡笑道:「好個見面禮呀! 靈山派的「紅鬚鍾馗」人匠師與「黃鬚修羅」地匠師。」
「哼,不過一昧閃避,你真以為能在我們手下走幾招?」發掌之人,正是兩名留著長鬚的靈山宿耆,雖是以二敵一,論內力拼鬥、招式之精妙卻絲毫不落下風,這一次拜訪的靈山宗師的內功當真強硬,恐怕不是像以往那麼好對付的!
人匠師與地匠師兩人怒目環視,我瞧見理央站在一名氣態森嚴的白鬚老者身後,向我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鬼臉,看來神鑄今天真的把靈山派的高手給氣炸了,就算師妹出手也無法為之緩頰。
「哈囉,靈山派的各位你們好! 本鑄忙於救火、以致怠慢了諸位,在此表達十萬分的歉意,還請見諒。」神鑄高舉手臂表示歡迎,可是他以那張超級欠扁的臉、打著非常欠扁的手勢、講著異常欠扁的話,氣得兩名靈山宗老怒氣上湧。
「本座眼底可沒有起火的跡象…」領頭的白鬚老人眉間有一條深可見骨的傷痕,他手持靈山令劍、身穿玄黑色的八卦齊天袍、足踏紅樟木屐,氣態非凡。
雖年過七十,老者眉宇之間所散發出來的氣息仍是雄糾糾、氣昂昂,想必就是現任的靈山神匠-杜雲霄。
神鑄吹著口哨:「這是當然,火勢已被本鑄想盡辦法撲滅。」
杜雲霄反譏那破綻百出的謊話:「喔? 那下回可需要本座從靈山帶水過來救火?」
神鑄恭手謝過:「神匠此言差矣,所謂遠水救不了近火,這番好意本鑄心領。」
捋著紅鬚的人匠師忍不住罵道:「少在那邊陪笑臉!我們靈山派三個月前就遣人送上拜帖,經歷一個月才來到廬山,卻被人冷落在外!還好還有這位貼心的姑娘替我們倒茶、陪我們聊天,不然你以為你能救火救到現在嗎?!」
理央盈盈一揖,微笑道:「三位宿耆皆是不世高手、見聞甚廣,能從你們身上學習也是理央的榮幸。」
「你瞧!你的女徒兒多會說話? 至少懂得敬老尊賢。」人匠師接口道。
涉及到靈山一脈傳承之榮辱,靈山派為了雪恥,每隔三年苦心積慮的鑽研,就會派遣最優秀的徒弟手持新鑄的寶劍前來挑戰廬山神鑄。
三年前,一名長老帶著兩名中年劍衛,拿著他們最為得意的靈魄、斬魂雙劍前來拜訪兼踢館,被我所鑄造的黃銅劍給輕輕鬆鬆擊斷。
咎於神鑄喜愛火上添油的死德性,靈山派的人馬每次拜訪,都少不了與廬山師徒的一番口舌爭鋒,最後都是將爛攤子交給理央善後,這麼多年過去了,總算是相安無事。
此時神匠身旁的黃鬚老人諷刺道:「怪哉,廬山神鑄這般超人一等的品德,為何能夠教育出這麼好的女弟子?」
神鑄陪笑道:「那自是上天關照。」
雖然老傢伙自己毫不在乎,我可不願神鑄隨意受人譏諷、挺身說道: 「以地匠師這等天下敬仰、芳香四溢的神嘴,莫怪乎靈山上連一名年輕的女弟子也沒有。」
地匠師臉上的皺紋,因怒氣顯得更加難看:「哼,你一個後生晚輩竟敢對長輩如此無禮? 依本匠師看,黃口小兒還是乖乖蹲在家中耍猴戲吧!」
我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樣,沉思道:「啊,抱歉抱歉,黃口小兒我可是在稱讚地匠師您呢! 不然我換個說法好了? 嗯…不好意思,讓我好好想一下老前輩的過人之處…嗯…好像那個什麼? 你自己知道的吧?」
地匠師應是聽出我在諷刺他毫無優點可言,頓時大怒:「臭小子,現下就來比劃一番,讓你瞧瞧薑才是老的辣!」
我嘲笑道:「您這條老薑又乾又扁,只怕少爺我嚼也嚼不動。」
理央拍了拍我的肩膀,輕聲說:「師哥,留給他們一點面子吧?」
我搖搖手:「他們靈山派就是喜歡給人奚落,這樣才進步的快。」
聽到如此刺耳的言語,地匠師再難忍受,氣得拔出腰間兵刃,只見那條兵刃看似長尺,卻彎彎曲曲的分作四截,每一段都是鋒銳的劍鋒,我們廬山師徒和靈山派門人對陣許久,倒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奇特的兵器。
神鑄戴上常年背在背後的斗笠、身形一動、瞬步挪移,已站在我和地匠師之間,沉穩的微笑:「閣下是靈山派主事長老,該有掌權者的氣度,何苦為難一名後生晚輩?」
杜雲霄見狀,一捋長鬚,嚴聲道:「地匠師,切莫對此人動怒,廬山師徒長久以來便是態度傲慢、目中無人,無需逞口舌之快,我們靠實力扳回一城。」
老傢伙裝得很傷心:「咦? 本鑄有長得這麼不討喜嗎?」
「閣下從來沒照過鏡子?」杜雲霄反問。
神鑄沉思好一會,燦爛的笑道:「嗯…本鑄每天早上都被自己給帥醒,不過說了也是白說,相信你們很難體驗這種奇妙的感覺。」
「不知進退、厚顏無恥之徒!」地匠師忿忿不平的抄起兵刃。
紅鬍鬚的人匠師拉住地匠師的衣角,說道:「三年前造訪廬山的督長老與徐劍衛、易劍衛,曾向我等談及這對師徒惡臭萬分的嘴,為了雪恥,我們必須為靈山派忍耐。」
理央點了點頭,柔聲勸道:「三位前輩,這樣爭吵下去也不是辦法…不如就依三年前的規則來較量劍術與兵刃,三戰兩勝者勝出如何?」
比起不按牌理出牌的廬山神鑄,理央顯得和藹可親多了,地匠師與人匠師都願意買她的帳,人匠師贊同道:「如此甚好!」
「對! 我要忍耐、要忍耐。」地匠師閉上雙眼,誦起鑄劍口訣,企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神鑄見對方情緒稍緩,便問道:「靈山神匠此次來訪,想必仍是為了一爭這天下第一鑄手之名?」
靈山神匠大袖微揚,昂聲道:「遙想三百年前,昔時黎明王國召開全國品劍大會,邀請各大門派共襄盛舉,數千口名劍排列千里,一時蔚為天下奇觀…經過數個月的審劍、品劍,首任靈山神匠所鑄之「沐靈劍」奪得天下第一劍。你廬山神鑄卻應邀前來,一口「廬山驚鴻」被兩名審劍官拿來與沐靈劍互敲互擊,卻意外打斷了天下第一劍,當場被拔去天下第一的靈山派從此威名掃地! 為了洗清靈山派長久以來的恥辱,廬山師徒,還請接下本座與兩名匠師的挑戰!」
這個故事每年靈山神匠總是派人過來強調一次,大概是年紀大了記性越來越不好,總是忘記自己的徒子徒孫們已義正嚴詞的表演過這段演說。
唉,這段孽緣還真是又臭又長,神鑄聽罷,揮揮手道:「耶,當年不過是場誤會,過去不妨就讓它過去吧! 如今的廬山與靈山兩派就該握手言和,光明正大的切磋武藝與鑄劍手法。」
我無奈的道:「每次來、每次輸,還真是不嫌煩。」
靈山神匠無視我目中無人的語調,運上雄厚的真氣說道:「過去不可能過去,靈山先祖、前任神匠皆慘敗在你的手中,這段恩怨情仇,本座便要在今日了結!」
神鑄面不改色,對理央施了個眼色道:「神匠,我們各有三人,那就以此劍廬外圍的竹籬笆為界線,一對一對決、三戰兩勝,以劍將對方擊出圈外、或是將對方兵器擊斷者便算得勝。」
「就依照規則決定勝負,三劍對三劍。」 三老退至竹籬笆外圍,同聲應好。
神鑄、理央和我也就退到東邊的籬笆外,理央待在廬山也有一段漫長的光陰,對老傢伙的想法瞭若指掌,她問道:「三位前輩可決定了第一戰的人選?」
三名靈山好手也不討論,靈山神匠喊道:「不用討論,我們先派人匠師上場。」
人匠師跨步踏進戰圈,雖然他年紀頗大,身上的肌肉卻依舊結實,性格雖較地匠師冷靜,外表卻看起來怒眉昂揚,好似無時無刻都在生氣。
只聞人匠師道: 「人匠師在此,以「三掛日」請戰。」
目測年齡五十歲左右的人匠師捻著紅鬚,口中的三掛日是一口三尖刀,三尖刀又稱三間兩刃刀,看似長兵器的一種,實際上它是一種帶著長柄的劍。
老傢伙目不轉睛的盯著三尖刀看,不時稱讚道:「好劍、好劍。」
我問:「所以呢? 我們要先派誰上場?」
理央一接觸到我的視線,朝我信心十足的甜笑,老傢伙則是解下酒壺喝了口酒,擦擦嘴道:「為師是壓軸好戲,當然要打最厲害的那位。」
…你們兩個都要推我上去就是了。
我做出最後的抵抗:「老傢伙,你剛剛不是說好劍、好劍嗎? 那這位看起來心情很不好的紅鬍子老頭就交給你負責。」
「好劍,當然就交給我所培育的好鐵對付。」心地和嘴巴都非常不善良的老傢伙又喝了幾口酒:「神硯徒兒,為師相信你的能力。」
我望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傢伙,稍微鬆了口氣,也許剛剛那場嚴肅的對談只不過他想要藉此嚇唬我,好讓我以後聽話一點的計謀罷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歎了口氣,率先跳進戰場。
「人匠師,給我痛宰那個臭小子!」 老薑地匠師在旁邊死死的瞪著我。
廬山上面吃的喝的都缺,就是不缺名兵利器,平時神鑄和我鍛造兵器的時候就已經生產了大量的報廢品,全都讓我拿下山去賣給鑽研鑄劍的工匠換錢。
我打量著劍廬外擺放的那幾口我親手打造的寶劍,相中了其中一口近期的作品。
「傻徒弟眼光甚佳。」 神鑄說道: 「一瞬間就發現那口奇門兵器的弱點。」
「弱點?」 理央不是鑄劍的材料,在這方面的反應比我和神鑄慢。
「請招了!」我將劍取在手裡,轉手一吐,華光凜冽。
「小子好俊的劍!」 人匠師被我嚇了一跳:「此劍名何?」
「風流韻。」我隨口取了名字。
「三掛日領教!」 老頭也不多話,舉兵點我下盤,我眼睛緊盯那三支銳利的刀尖,三尖刀呈現一個「山」字形,兩翼較低,最中間的那支為主劍鋒,不管招式如何變化,必是以那柄中劍為主,左右兩翼則輔以劈砍。
我向後退了兩步蓄力,舉劍打它刀尖左翼,靈山長老的鑄法也確實了得,我這麼一擊之下,兵刃竟未折斷。
人匠師喝道:「看招!」刀尖不屈反進,掃開我的劍鋒,他將三掛日用上大刀使法,左翼刀刃劈砍上來,使出一招「靈山飛濂」。
我瞧人匠師真力佈在刀刃之上,若論內力我略遜一籌,強招兵臨城下,我即時施展廬山劍式的第六招「風簷疊翼」,劍脊一轉,左手墊於劍身之下,藉著雙手抵銷衝力,鏘的一聲頂開「靈山飛濂」。
人匠師似是吃痛,被自己的招式給震退數步,但他距離籬笆還有好一段距離,我飛快追擊而至,人匠師手裡的三掛日挾長兵器的破風聲朝我刺來。
我算準間距,快劍擊中「山」字形的中尖。
人匠師虎口受震,招式一緩,我趁隙跨步刺他左路,人匠師掛劍防禦,我劍尖一沉、旋斬三掛日長柄,想削斷其柄,人匠師實戰經驗豐富,劍尖飛快攔下了這一招。
看來靈山派的老前輩們還真心研究過了廬山劍式,對我的戰技甚有心得,懂得利用最堅固的中劍尖來瓦解我的攻勢。
「不過這也將你最大的弱點給暴露了出來…」如此心想的我,雖連攻兩招失利,我不慌不亂,真力運行,將十多年來的用劍經驗在腦中運轉,找到破解三掛日的最佳戰術。
我吐納之間,劍氣上通天、下達地,凝聚天地精氣,正是單鋒直入的廬山劍式起手式-「一劍神通」。
人匠師見到突如其來的一招,無暇變換套路,渾厚的內力強行一阻,雙劍相交,震得我和人匠師各自向籬笆退去。
雖是各自震退,我將手中的風流韻舞將開來,提運真氣,將真氣凝聚在劍尖之上,劍尖一點,喝道:「五穹連星!」
五道迴旋的青藍色劍光往複盤旋,交叉擊向人匠師,人匠師雙手握劍柄撩開其中三道劍氣,卻防不勝防,剩下的兩道劍氣結結實實的打在三掛日的主劍尖。
人匠師硬接一招,又退了五步,兵器尖端卻在此時傳出一聲微弱的碎裂聲響。
致勝的機會稍縱即逝,我施展輕功撲向人匠師,一手握劍、另一手卻抓上風流韻的鐵製劍鞘,雙劍在半空中划出兩道燦爛如白虹般的「乂」字形劍軌,兩道劍軌的交錯點就在「山」的尖端!
鏘然一招,三掛日的主劍尖應聲而斷,斷裂的劍鋒陷入塵土。
「師哥,好漂亮的一招「天越雙虹」!」 理央見我挫敗對手,忍不住興奮的高喊,喊完卻發現這麼說實在太削靈山三老的面子,她半掩著臉說道:「靈山派的前輩也儘力了,三尖刀劍法也是非常的不簡單。」
「勝敗分明。」 我收劍回鞘。
「廬山神鑄之徒確實名不虛傳,人匠師認敗了!」 人匠師興緻掃然,走回籬笆另處嘆息道:「可恨! 只嘆小子的兵刃威力凌駕在我的三掛日之上…」
神鑄卻道:「閣下並非輸在兵器,單論鑄劍工藝,你之三掛日甚至超越了小徒的風流韻。小徒能夠取勝,乃是看穿了三掛日上唯一的弱點,所以選擇輕靈卻又不失穩重的長劍,不斷打擊那點劍上瑕疵。」
「劍上瑕疵…」人匠師似是領悟了什麼。
靈山神匠拍拍手:「好一對廬山師徒,竟在短短時間內查覺三掛日的弱點…人匠師,你之三掛日曾與天火教發生衝突,留下了一個細微的傷口,你還記得嗎?」
「這…不過當年神匠不是以極為巧妙的工法將缺口補上?」
神鑄笑道:「補缺口有各種不同的技巧,最高層的技巧名喚「埋金」。」
靈山神匠瞪了神鑄一眼:「靈山弟子無須閣下賣弄,請自重! 埋金是以將劍之原材料外嵌下去的高段手法,借此掩蓋住缺陷,若非眼光高明者不能察覺…廬山子弟便是看穿了本座的埋金,重複揮劍打擊在埋金點,不斷對逐漸產生的裂縫施加衝擊,你的三掛日便是無法承受接連不斷的衝擊力而斷裂。」
「原來缺陷有這種補救方法…如此卓越的眼光與見識我是遠遠不如…唉,我是真心拜服了!」 人匠師恍然大悟:「今日聽得神匠、神鑄之提點,方驚覺鑄劍之學的博大精深,人匠師會繼續鑽研鑄劍之道,務求精進。」
「下一場,我方由理央上陣。」神鑄見對方研討的差不多了,悠然道。
理央正思考要用甚麼兵刃對抗靈山派,我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師哥? 你有建議我使用的兵器嗎?」 她一抬起頭見到我,忍不住露出欣喜的微笑。
我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比她高出一顆頭了…八年了? 原來真的過了這麼久啦?
「…我不擅長使用這麼輕柔飄逸的兵器,妳拿去用吧!」 我摸了摸下巴。
理央看著我手裡以藍布包覆的劍,驚喜的道:「師哥,你、你替我打了劍?!」
我嘴硬:「不、不,只是是一個不小心把男劍打成女劍罷了。」
「那我不要。」她微微撇過頭去。
我頭痛的說:「喂,對面還等著要修理咱們呢!」
「不拿口替我量身訂做的劍,我是贏不了的。」 她衝著我吐了吐舌頭。
這小姑娘! 甚麼時候開始跟老傢伙學壞了? 一定要我說實話嗎?
「…相信我,妳用起來肯定會很順手。」 我心思一轉、不答而答。
理央算是接受了這個答案,笑嘻嘻的接過那口劍,然後道:「那帥氣的鑄劍師,這口劍叫甚麼名字?」
我摸了摸劍套,說道:「泉海夢羽。」
理央輕輕將那口劍放在自己的胸膛前,輕聲細語的說道:「好好聽的名兒…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像最珍貴一樣的寶物珍惜它。」
見到理央如此喜愛的我送給她的禮物,我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此時靈山派那方也傳來激烈的邀戰聲:「神匠,請讓地匠師取下這一局!」 地匠師親眼見到人匠師敗陣,急欲出陣扳回一城。
「務必取下一勝,使出你擅長的龍蛇靈鞭。」靈山神匠皺眉。
龍蛇靈鞭? 聽起來完全不像劍,人說靈山派擅長奇門兵器、從不計較兵器美觀,講究的是發揮兵刃的最大效能,如今看來自是無誤。
指令一下,豪爽的地匠師迫不及待的奔進戰圈站定,喊道:「沒問題! 小妹妹,雖然本匠很喜歡妳,可是兩派鬥爭在前,我地匠師是絕不會留情。」
理央向來尊敬老前輩,她恭身行揖道:「小女子理央,請靈山派前輩指教。」
「哈哈哈,全廬山也就妳懂得敬老尊賢,上啦!「四海雲波」!」一聲長笑,地匠師抽鞭化刃,理央解開劍布,雙方劍光交錯一閃。
靈山神匠凝眉道:「這場勝敗難料。」
廬山神鑄卻搖搖手指,沉穩的笑道:「錯,勝負早在一開始就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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