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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安慰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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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芷帶著向晴來到教堂,這教堂很莊嚴、很古雅,四邊是彩色的玻璃窗,陽光從窗外滲進來,映在一排排的跪椅上,講壇上掛了一個大十字架,旁邊放了一座三角琴。
葉芷帶著穿黑色洋服的向晴,跟李先生和輔導主任打個招呼,他們連聲向向晴道謝,感激他來完成李太太的願望,然後,向晴就獨個兒坐到琴邊。向晴從講壇上往下看去,那裡大概有幾十位親友,來送這位李太太最後一程。李太太的棺木停放在教堂中間,上面擺滿了鮮花。
向晴第一次見李先生,也沒有特別的感覺,直到李先生開始講他的故事,向晴才開始有點感觸。
李先生站在他太太的棺木前,細訴以前的故事,那是一幕一幕夫妻相處的平凡事,可是也是兩人之間最真摯、最真實的愛情故事。
李先生說:「我每一次生病之前,我太太都已經準備把藥茶煮好,她說,她聽見我喉頭的聲音,就知道我將要感冒……有一次,我把外面受過的氣帶了回家,發了大脾氣……她一句話都沒有問,只是跑到老遠,買了一份我最愛吃的燒鴨回來。我好像沒有跟她吵過架……但其實,都是她在忍耐著……現在,她可能覺得受夠我了,就一聲不響的走了……」
李先生拿起預先寫好的稿子,續說道:「我很悲傷……我以沉重、不捨的心情,表達我對你無盡的思念,感謝你對我的多方眷顧……」
李先生輕撫著那冷冰冰的棺木,眼眶紅了,嗚咽說道:「老婆!我還有話要跟你說哩!這三十年都沒有跟你說過……老婆!謝謝你!沒有你,我可能活不到今天……現在家裡亂七八糟,才懂得感激你……還有,對不起……對不起……老婆,我很掛念你……原來,我一向都虧欠了你……」李先生的眼淚滴到棺木上,他那相隨半生的伴侶已經睡了,剩下他一個人面對以後的人生。
向晴開始彈奏李斯特的安慰曲。雖然眼前這一位中年漢只是剛剛認識,可是,他也感覺到他的憂傷,和那對伴侶沉重的思念,這是一個很動人的場面。向晴所奏的歌曲,就是要安慰這一位傷心的未亡人,還有那已安睡了的靈魂。大概李斯特寫這一套樂曲的時候,就是為了這個原因。
李斯特的安慰曲,在純淨的琶音上,帶著一條委婉的旋律。它沒有一絲躁動,它把人帶進入安寧清靜的境界。它是脫俗的,是對純真愛情的歌頌。
向晴也被這曲子感染了。他也明白了葉芷所說的話,音樂是要來感動人的,那管是在演奏廳裡,或是在哪一個地方,音樂仍然是要來感動人的。
向晴有點感觸,腦裡縈繞著李先生的說話:「她早把我的事情準備好……她一句話都沒有問……她買我最愛的東西回來……她總是忍耐著……」腦裡出現了葉芷笨拙的笑容。
在這安靜的教堂裡,除了向晴的琴音,還有李先生的低泣聲,和眾親友沉重的呼吸聲。他們聽著向晴所奏的安慰曲,都禁不住掉下淚來。
向晴彈到最後的樂章,眾親友瞻仰了逝者的遺容,他們把鮮花放進棺木內,主禮人就緩緩把棺木推出教堂外,又送到靈車上去。李先生緊緊地跟隨著棺木離去。
向晴緩緩把雙手提起,那餘音仍在教堂中縈繞。直至眾親友離去,那琴音才在這寂靜的間中消散。
向晴一曲奏完,他滿意地笑了,然後,抬頭一看,在空蕩蕩的教堂中,竟然見到年從仁坐在葉芷的旁邊,他拿著手帕,親暱地為那哭如淚人的葉芷輕擦眼淚。剎那間,向晴感覺如坐針氈,心裡像被火燙一樣。他勉強平靜下來,把自己釘死在琴椅上,他怒目瞪著那座椅上的兩人。
這時候,所有的親友都跟著靈柩離去了,只剩下向晴、葉芷和年從仁三個人在教堂裡。
還未等到大門關閉,向晴就從祭壇上走下來,他來到葉芷面前,就把她拖起來,說:「我們要回去了!」
葉芷感到有點愕然,還沒有反應過來,又給年從仁拉著另一隻手臂。
年從仁對向晴說:「你要做什麼?」
向晴一句話也沒有說,一揮拳,就打在年從仁的臉上,年從仁那料得這溫文冷靜的鋼琴家會動粗,他感覺有點暈頭轉向,到頭腦清醒的時候,向晴已經把葉芷拉出教堂外了。
向晴把葉芷拉到一輛計程車,就吩咐司機直駛回大學去。
葉芷一直都沒法反應過來,由向晴要拉她離開,到揮拳打年從仁,直至拖著她的手,走了幾個路口,跳上計程車,一切都來得太突然。這一切的舉動,都不像是平日冷漠的向晴。
葉芷坐在車裡,才平靜過來。向晴沒有說話,他呆呆地看著窗外,但其實,他是凝視著車窗中葉芷的影子,他仍然牽著她的手。過了一陣子,向晴平靜下來,就放開葉芷。
葉芷回過神來,打開話閘子,說:「向先生,你剛才彈得很好,讓大家都感動了。」
向晴點點頭,一雙眼仍往外看。
「可是,你為什麼這樣激動了?」葉芷問。
「我沒有激動。」
「那麼,你為什麼要打年同學呢?」
向晴冷然說:「那年從仁心懷不軌,我是看不過眼!」
「那也不用動粗吧!」葉芷再細想了一會,眼光一閃,暗暗笑說:「向先生!你吃醋了嗎?」
「沒有!」向晴斬釘截鐵地說。
「嗯!知道了!」葉芷應了一句,她覺得向晴有一點曖昧,心想:「如果給他知道年從仁對我說的那些話,那麼,他會不會跑去殺死他呢?」葉芷想到這裡,覺得心裡甜絲絲的,就禁不住掩嘴而笑。
向晴斜了葉芷一眼,問:「你笑什麼?」
「沒有……只是高興了……」
「你高興什麼?」
向晴見她笑得如此開懷,也無奈地陪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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