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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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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今天中午的太陽好像特別炎熱。
此時老卡搭著清潔用的昇降機來到公司頂樓,可以透過玻璃牆,看見董事長辦公室裡頭空無一人,不知道又跑去什麼地方騷擾年輕女職員?雖然這傢伙平常對待員工非常小氣,對待年輕少女卻是異常大方、揮金如土,不少人因此自願成為他的特別助理。
而這不就是他夢寐以求的夢想嗎?
『唉,畢竟只是一個小職員,』老卡告訴自己,『還是乖乖工作就好,不要想太多了……』
接著他右手拿起長柄刷子、左手拿著玻璃清潔劑,擺出一副「雙手劍士」的備戰姿勢,帥氣十足,準備對頑強汙垢展開痛擊。卻發見敵方陣容龐大、實力驚人,根本不是一個人單槍匹馬可以對付,嚇得一時間目瞪口呆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請求支援!緊急請求支援──
現在是緊急狀況!
偏偏這裡只有老卡一人孤身隻影,沒有人可以救他,太陽又晒得他滿身大汗、雙腿發軟,要是再多待個幾小時,肯定會活生生脫水變成一張「人乾」。到時候金有錢不但不會難過,肯定還會以「無故暴斃曠職」為理由,再多扣他幾個月薪水。但是另一方面,如果膽敢開口跟金有錢請求支援,到時候情況只會變得比現在更糟糕。
『神吶,救命啊,救救我吧!』老卡頓時欲哭無淚,『土地公、媽祖婆、觀世音菩薩,救救我──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此刻他所能看見的每一吋地方,通通佈滿了白色蛋殼,以及開始發黑的蛋白、蛋黃,引來大批的蒼蠅跟蟲子盤據肆虐、占地為王。光是用「十分骯髒」,恐怕還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慘狀。
身為一位資訊室的資深專員,老卡自認寫一套電腦程式攻擊火星入侵者,保衛地球和平還比較簡單呢。真不曉得是誰吃飽太閒,把好好的玻璃牆弄得這麼骯髒?
這根本是傳說中常常上社會新聞的「蛋洗攻擊」嘛!
老卡突然恍然大悟敲手道:『難道……是昨天傍晚那場抗議活動造成的嗎?』
當時有一群漁民跑來公司門口,帶了好幾具棺材、白布條跟大型看板大聲抗議。指稱公司偷偷把工業廢水排進大海、污染環境,害他們賴以為生的漁獲全部暴斃死亡。
他們全村二十幾戶人家,大人、小孩加起來共兩百多人,已經沒有飯吃快要餓死了。要求金有錢立即出面道歉,承諾改善環保設備,還給他們一個乾淨的幸福家園。
但是這場抗議活動沒有持續很久,那些漁民突然就消失不見了,只留下一地的雞蛋、冥紙、布條跟棺材,所以大家也沒有再討論起這件事情。不過老卡心裡非常清楚(或者大家都是心裡有數,嘴巴不說罷了),絕對不會是公司釋出最大善意、雙方順利達成和解。
事實上這家公司自成立以來,從來就不會為了環境多花一毛錢。
他們大概是被金有錢以非法手段處理掉了吧?
『唉……人生呀?』
老卡望著蔚藍的天際陷入沉思,想起小時候的種種快樂時光。
那是他記憶中最幸福的時刻。
難道人一旦長大了以後,註定要面對社會最真實的一面?
勝者為亡,敗者為寇。
弱者難道只能一輩子成為強者腳下的犧牲品、墊腳石?
『不行,』老卡終於下定了決心,『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雖然已經晚了十五年,明天就正式送出離職單吧!
『大不了回家鄉種田、自給自足,至少還有時間可以陪伴家人……』
『哈囉,哈囉,老卡,放火燒你全家唷,聽到請回答。』
啥,又來了?
『收到、收到,報告董事長,我有聽到啦!』老卡不耐煩地說,『報告董事長,我正坐著「身為一位清潔工,就一定要會使用」的昇降機,在您辦公室西邊外牆的天空打混摸魚,順便打瞌睡呢。哈哈哈,這一切全都依照您的指示,我真是太幸福了……』
不料金有錢突然發出抓狂一般的尖叫聲,老卡還以為自己的耳膜會當場破裂呢。
『董事長?』
『老卡,是誰准許你使用昇降機的唷,我跟你講?』
老卡覺得這真是問得莫名其妙,彷彿問他中午為什麼要吃便當一樣。
『報告董事長,可是明明是你要我……』
『對,老壞蛋,我是有叫你去做事,但我可沒叫你使用昇降機唷!』
『咦?』
『難道我叫你吃飯,你就可以拿筷子;我叫你上廁所,你就可以拿衛生紙;我叫你滾蛋,你就膽敢跟我要遣散費了嗎?這是哪一國的鬼邏輯唷,你根本就是在找藉口嘛!』
『報告董事長,但是……』
『你又不是真正的清潔工唷,沒有昇降機使用執照,是想害我被人罰錢是嗎?』
『好啦、好啦,報告董事長,我知道了!』老卡氣得將刷子折斷,將清潔劑丟進董事長辦公室。
他覺得這整件事情真是莫名其妙,他本來就不是真正的清潔人員,而是一名任職了十五年的資訊室工程師。與其怪他沒有昇降機執照,怎不問問公司為什麼不肯花錢送他去受訓?手上那三十幾張專業證照,還是自己花錢、利用下班時間拿到的。
但金有錢似乎對這樣的答覆非常不滿,對老卡罵了幾句非常難聽的髒話。
『王八蛋,你這是什麼語氣唷?』金有錢說,『我告訴你,玻璃牆還是得要擦乾淨,但是不准使用昇降機唷!啊……你不是一直說自己很厲害嗎?哈哈哈,那就寫一套「不需要昇降機,就可以把玻璃牆弄乾淨」的軟體不就得了?』
『咦?』
『老卡,廢話我不想說太多了唷!』金有錢終於下了最後通牒,『現在我要切斷電源了,你給我馬上離開那裡唷,老壞蛋。不然等一下發生什麼意外,我可是一概不負責唷。』
老卡只好再一次舉手投降說:『唉,好吧、好吧,是是是……』
既然不能使用昇降機了,乾脆就先去吃午餐吧!
等一會兒再來想慢慢辦法……
『咦……奇怪了?』老卡突然發現事情不對勁。
他明明已經按了昇降機的控制按鍵,卻依然停在頂樓的地方不肯移動,眼前由蛋殼、蛋黃跟蛋白構成的「蛋洗壁畫」亦同樣熟悉,四周風景果然沒有絲毫改變。於是他又接連狂按了好幾次,往上、往下,又往上、又往下,結果依然是毫無動靜、沒有運轉,甚至連一點點聲音都沒有──難道金有錢已經把電源切斷了嗎?
這樣子是該如何離開這個鬼地方?
『報告董事長,昇降機不會動……』
『哈囉,老卡唷,我想你應該已經離開了吧?』金有錢換上一種愉悅的語氣,『太棒了,老壞蛋唷!你一定不會相信,我已經順利把電源線切斷了唷。嚕啦啦,嚕啦啦,我有一把霹靂無敵金剪刀,什麼都剪得斷──緊接著,我就來剪斷昇降機的纜繩好了唷。』
此刻老卡驚覺事態非常不妙。
雖然金有錢不可能故意殺人,但他卻可能會被這傢伙的愚蠢給意外害死。
『報告董……董事長,我人還在上面呢……』
『哎呀,你不要猴急唷,老壞蛋,』金有錢曖昧地笑了笑,『雖然纜繩比電源線粗了很多,但是不用擔心唷──我可是什麼都能剪斷的董事長!我知道你人還在上面,但是我不需要你幫忙唷。』
『報告董事長,不是啦,請你先……』
『哎呀,我知道唷,先剪了再說嘛!』
結果老卡還來不及說出「先等一下」,阻止金有錢的愚蠢念頭,須臾間,昇降機的纜繩突然應聲斷裂,是金有錢真的智障到把纜繩剪斷了?同一時間,一把金色剪刀從天而降,好死不死插進了昇降機的控制面板。老卡剛來得及想著該怎麼逃命才好,董事長辦公室就突然從眼前消失無蹤,連同四周風景一起產生快速變化。
慘了!
只見昇降機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般,不停往下墜落、往下墜落,一路撞壞了不少欄杆跟遮雨棚,無法挽回地一路衝向死亡深淵。伴隨著一陣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爆炸聲、玻璃破碎聲,以及老卡恐懼又憤怒的吶喊,終於來到了七樓、六樓、五樓、四樓……
突然在一片光影迷離中,老卡看見了最令人動容的一幕。
那是他早已死去的親人、朋友跟同事,正面帶微笑地對他招手,散發出一種讓人好溫暖的白光。老卡看見了外公、外婆,看見小時候養的那條老黃狗,還有因為車禍而過世的父親,依然是記憶中那張慈祥的臉龐。還有其他好多、好多人,都是一些他叫得出名字的親朋好友,聽說這是人死前常會看到的最後景象?
是死去的人專程回來迎接他了?
『大家……大家都來了嗎?』
老卡已經不再感到恐懼或者憤怒,此時內心只剩一片的平靜祥和。
如果時間可以再重來一次,真希望當初不要踏進這家公司,遇上金有錢這種惡老闆;希望不要賣了命工作,搞到最後把命賣給了工作。只希望可以用更多時間陪伴家人、陪伴朋友,陪伴他身邊每一個有緣的人,因為下輩子不一定還能夠再相遇。
『如果可以穿越時空,再一次回到小時候……』
砰!
一切就此塵埃落定、煙消雲散。
生命竟是如此的脆弱而短暫,只來得及留下一個驚嘆號。
事後金有錢立刻將昇降機銷毀,藉此消滅所有犯罪證據,對外宣稱沒有發生任何公安事故。公司營運狀況一如往常、非常正常,請大家千萬不用擔心,請警察不用浪費時間來公司調查。但是他卻在某天深夜裡,偷偷以一根火柴、一桶汽油燒掉公司,詐領了一筆為數可觀的保險金逃亡到海外避難,防止被抓回去監獄蹲牢房。
所有員工歡欣鼓舞樂、普天同慶,在荒廢的企業社開了一場狂歡派對,慶祝他們終於脫離了這家公司、脫離了金有錢的魔爪。從此就可以跳槽到其他公司上班(金有錢曾經逼他們簽下賣身契),過著以前從來不敢奢望,平凡而又踏實的職場生活。
而這個故事也隨著時間、隨著老卡的死亡,一起被遺忘在死寂的廢墟當中。
傳聞金有錢在法律追溯期過了以後,又悄悄回到國內,成立了另一家規模更大的上市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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