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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之三•所謂君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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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說完了一個故事,意味著距離戰爭爆發倒數又少了一日。
她看著那在人人面前總是孤高沉穩的王閉上眼,由眼角沿著臉廓滑落淚痕,發出了不甚安穩的鼾聲,這才悄然起身,畢恭畢敬地朝著在夢中已踏入回不去的故鄉的王屈膝行禮,放輕腳步帶上門離去。
綾音神色複雜地踏在英雄王寢宮的外廊,在這夜幕之色踩踏著一地月輝,往自己的寢室前行,一陣微強的風刮來,吹起她瀑洩而下的黑色長髮,她以手壓著髮絲以免強風吹亂,順勢朝著廊外天際望去,今日是月盈之夜,天氣極好,所以除了月輝普照大地外,繁星閃爍爭彩,這才稍稍平復了有些煩悶的心緒。
日復一日,只要給英雄王麥迪爾說完故事,綾音的心情都複雜得有些沉重……
每日都看著他含淚睡去,彷彿這個人人敬畏的英雄王,唯有這一刻能以一行清淚示弱,她說著他緬懷不已卻回不去的過往回憶,對他而言究竟是心靈上的撫慰抑或是甘美的毒藥?
只能在夢中周遊故鄉,夢醒時分一切如夢幻泡影,在睜眼時看著一如既往升起的太陽,更是不勝唏噓。
果然,人的情感及緣份是很微妙的,在尚未接觸之前,她能與賽迪利斯侃侃而談的計劃,沒想到執行起來竟困難重重,難的並非實質阻礙,而是……
在縝密計劃中顯得太過多餘的仁慈之心。
她不清楚經由自己的口娓娓道出的這一連串故事,是否會將這個孤獨的王推入什麼深淵。
又一陣風吹撫而來,位於英雄王寢宮庭院中栽植的一棵巨樹樹葉被吹得婆娑作響,綾音的眼角餘光瞥見了疑似有不明銀白色物在一瞬間入了目光,她立即警戒地蹙眉仔細尋找,不久,便見巨樹高處上一頭銀色長髮隨風輕逸著,她瞪圓了黑眸、嚇得深吸一口氣,隱忍下大聲喊叫的習慣,左顧右盼一番,見四下無人,綾音便爬上外廊圍欄,跳入庭院中三步併兩步地走至巨樹下。
「白、白銀──!」
這巨樹的高度再加上樹葉沙沙作響,綾音認為不拉開嗓門喊,白銀是聽不見的,但又礙於害怕聲音過大會引起寢宮侍衛甚至英雄王本人注意,所以綾音在喊聲之中不由得壓低聲量,聽力敏銳的白銀隨即察覺到了,他往樹下望去,看見綾音便十分愉快地向她招手:「綾音,妳快上來,在這上面很舒服!」
「這高度你叫我上去……?我在女兒身的狀況下可不會飛!」
「唔,那我帶妳上來!」
語畢,白銀輕巧地盪下樹枝、像是跳躍著階梯般沿著枝幹向下跳,落了地後,他站在綾音眼前,看著綾音一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的神情,他只是給了一抹大孩子般的燦爛笑容,一把攔腰抱起了綾音,突如其來的舉止讓綾音著實吃了一驚。
「咦?!等、等等!」
「別等了,明天我值早班,不能太晚睡,別亂動。」
抱著綾音,白銀依舊輕鬆地踩著枝幹向上跳,自幼便於天狼峰上山下海,四處攀爬高峰、甚至下海捕魚,這點高度對他而言不過是小兒科,但是嚇壞了女兒身狀態下不會飛的綾音緊抓著他胸前的衣領、緊閉雙眼埋入白銀的胸口。
「到了,那個……妳鬆個手,我才能放妳下來。」
綾音緩緩睜開眼,一見到他們現下正站在高約莫四、五層樓高度的粗幹上,嚇得齒間咯咯打顫:「我、我不要……好高,這、這裡完全沒有能扶把手的地方,要是強風吹來該、該怎麼辦!」
「綾音還真是弱不禁風的女孩子呢,真拿妳沒辦法。」
──弱不禁風才不是這麼用的……
即便綾音想開口指正,但此刻的她沒有任何多餘的心力放在這雞毛蒜皮的小事上。
於是,白銀往裡側挪了幾步:「那妳就坐在枝幹根部的地方,能碰到樹幹妳應該會比較有安全感,只是視野會差了點就是了。」
看著根部還算厚實,且如白銀所言,至少她能選擇背靠著樹幹或單手撫著,心裡能踏實許多,所以她點頭同意了白銀的提議,鼓起勇氣慢慢鬆開緊抓著他胸口衣領的手,他便小心翼翼地放下綾音,讓她撫著樹幹、牽著她的手陪她坐下。
坐下的綾音雖然不如方才恐懼,但她還是皺著眉、望著下方問:「要是風吹過來應該不、不會掉下去吧……」
「啊,太浪費了,難得今夜良辰美景、風又吹得舒爽,低著頭太浪費了!所以妳儘管抬頭吧,別怕!」
白銀舉起了始終沒放開的手,為了替綾音打一劑強心針,他甚至與她十指交扣,笑得純真燦爛:「妳看,我緊緊抓著妳的手,不會掉下去的!」
「唔……嗯。」
直到白銀舉起她的手這刻,綾音才意識到他們的手從沒鬆開過,因為感到些許羞窘,連帶恐懼感也褪去了大半,只能低著頭含糊應答。
不過……
綾音抬起頭望著白銀望著星空的側臉,那笑容仍舊爽朗純真,她不由得問:「白銀,跟你相處的這段時間以來,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見你這麼明顯開心呢。」
白銀的表情不算豐富,即便心情好也不曾表現得如此露骨,反倒是沮喪時才會逼迫自己露出笑顏,那是十分苦澀的微笑。
白銀眨了眨眼、向著綾音用力頷首說:「嗯,今天大概是我到奧尼塔列斯大陸這一年來最開心的日子了!因為坐在這棵樹上看見的夜景與吹來的風,都像極了在天狼峰那棵櫻樹上看到的景緻,啊……說到這裡,又想喝一杯櫻酒了。」
看著他這麼開心的模樣,綾音也感染了這份歡愉的因子而輕笑著,見綾音總算露出笑容,白銀才瞇起銀眸說:「太好了,妳終於笑了,剛才妳在樹下時,模樣看起來很悲傷呢。」
「……是嗎。」
揚起苦笑,綾音下意識地又低下頭,白銀伸出右手,溫柔地揉著她的髮絲道:「妳做得很好了,嗯……雖然我不清楚妳何以傷心,但是我知道的,綾音一直都很努力的。」
被白銀這麼安慰,綾音緩緩抬眼,映入眼簾的是他那一對比月色更柔美且帶笑意的銀眸,明白自己被擔心著,綾音笑道:「呵呵,你都是這麼安慰弟妹的嗎?」
「嗯,他們難過的時候,我總是先摸摸他們的頭,他們才剛學會走路的時候只要這樣做就安靜下來了,不過長大了還得抱抱他們才覺得足夠呢……咦?這麼說來……綾音妳也不小了,所以妳也需要抱抱嗎?」
見白銀撫著下顎,一對銀眸直勾勾地盯著她,以再正經不過的口吻認真詢問,綾音感覺雙頰微微發燙猛然搖頭,白銀便側過頭、抬首望著皎潔明月,此時微風徐徐吹來,白銀的髮絲在風的吹拂及月光的照耀下猶如閃閃發光的銀絲,俊美的側臉看得綾音目不轉睛,盯著他瞧好半晌,她才隨著白銀的視線欣賞美麗的夜空,放鬆身心享受這舒爽夜風。
「吶,白銀。」
聽見呼喚,白銀轉過頭,卻又見她一如起初時那滿臉愁容,綾音仍舊望著夜空道:「我正在做的事,沒有錯吧?每夜給英雄王說故事,總像是揭開他一片片的傷疤,只為了這片土地上的子民好,這麼做沒有錯吧?」
沉思半晌,白銀才答道:「我想……傷害人總是不對的,只是我也明白有時候為了成就什麼,也總得犧牲些什麼才行,常人如此,更何況是領導者呢?以我為例吧,為了天狼族昌盛平安,歷代被選上的準族長就必須犧牲自由、埋葬本名、甚至無法選擇喜歡自己的女孩為妻……我的情況算是例外,因為有個指腹為婚的未婚妻,所以才不至於連妻子都由天照大御神的使者欽點,話雖如此,我仍然沒有選擇權呢,哈哈!」
「白銀不是你的本名?」
輕輕搖首,白銀揚起極其無奈的微笑說:「不是,白銀是歷代族長才能繼承之名,天狼族人的本名只有家人知曉,不可對外人提起,唯有在成婚時昭告全族方能正式對外使用,在那之前在外只能使用小名,但是歷代族長的情況特殊,終其一生都不能將自己的本名告知他人,就連自己的妻子也不例外,因為……在我們族裡流傳的說法是,讓人知曉本名,意味著將自己全身心奉獻給對方之意,而我們卸下族長一職後,必須到高天原侍奉天照大御神左右,我們的一切只能奉獻給祂老人家,所以在我繼承白銀之名時,也就不得不丟棄自己的本名,我……很害怕,兩百年過去,我是否還能記得自己的本名?這個父母給予的名字……」
抬頭望著繁星,綾音似是未經思考般便道:「嗯──真是可惜了,你不能將本名告訴我。」
白銀一臉狐疑地望著綾音的側臉並未開口,綾音便轉向他笑道:「要不然,我肯定幫你把名字記得牢牢的,每天喊得你耳朵長繭、讓你想忘都忘不掉!」
──啊……把名字告訴這個女孩,好像也不壞?
一瞬間,白銀的腦海閃過這樣的想法,他痴望著綾音純真而美麗的笑顏而恍惚了片刻,在察覺到自己竟有如此悖逆族長天職的想法時,驚訝地趕忙甩了甩腦袋,撫著胸口……不明所以,方才是何以心跳加速了?
一種說不上來的奇妙感受,白銀還不知該如何面對,所以他決定趕緊轉移話題而露出有些不自然的微笑道:「不說這些,妳的心情好些了嗎?」
「嗯,謝謝你,心情確實輕鬆多了,感覺今天能睡個好覺呢!」
「那就好,加油,再忍耐半個月、只要再背負這些罪惡感半個月,妳所做的一切不會白費的,從此以後,英雄王就不再需要受壞人控制,能夠專心一意為百姓做事!」
看著白銀極力想為她加油打氣的模樣,綾音只是欣慰地微笑頷首接受,帶著一點心虛,瞇起笑眼:「嗯,時間不早了,回去吧。」
「好。」
綾音隱瞞著白銀……
──他們想藉由戰爭推舉上位的賢君,並非英雄王麥迪爾,這場戰爭將是實質的革命。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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