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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之三•所謂君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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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往常,綾音說完故事,看著英雄王的睡顏站起身。
不一樣的是,今夜的英雄王眼角沒有淚水。
這個故事的終點……是男人為了這個國家,毅然決然挺身而出,就此遠走異鄉、離開親人及戀人,隻身一人孤獨地努力著,直至故鄉慘遭滅村禍端,他仍未能回到那裡,與之訣別。
故事的結尾悲傷得令綾音揪心不已,所以宛如說書人的她無法理解──為什麼,英雄王今日反倒沒有眼淚?
不過……
也沒有讓她弄明白的機會了吧,今晚,就得作出了結。
於是,綾音摘下頭上的藍色鳶尾花髮簪擱在英雄王寢室的小桌上。
如果,他能活下來,這便給他留作維繫與故鄉回憶的念想吧,權當作是給這樣的可憐之人一丁點微不足道的慰藉……
轉過身面向英雄王,綾音的心跳越發劇烈,要說不緊張絕對是騙人的。
畢竟……
綾音取出藏在袖中、刻有雷蒙城紋章的匕首,握著刀柄、拔刀出鞘,她一步步走向仍在熟睡中的英雄王麥迪爾。
『再見了。』
以唇語對著王如此低訴,綾音黑眸一凜、舉刀便要刺下之際,仍閉著眼的英雄王悠悠啟齒:「要離開了嗎?」
那語氣之中毫無責備,反倒透露出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落寞,尚未回答,英雄王已睜開雙眼,綾音這才顫著唇瓣,且毫無收起匕首的打算答道:「……是的。」
他看著綾音手中的匕首仍舊泰然自若地坐起身,綾音也下意識地將匕首護在身前、退了兩步,麥迪爾坐在床沿,他先瞥向桌上的藍色鳶尾花髮簪,再轉向她瞇起極淡的笑意:「這麼說來,孤可又要寂寞好一陣子了,但是謝謝妳,願意留下髮簪,惠姬……不,我想這也並非妳的本名吧。」
沉默半晌,綾音覺得自己光是看著麥迪爾那苦澀又十分寂寥的笑顏心就揪得死緊,抿了抿唇,綾音便開口:「……綾音,才是我的名字。」
「真是個傻女孩,為什麼要向敵人,甚至是身為王的我報上本名呢?不怕孤刊登在通緝令上嗎?不過謝謝妳這麼溫柔,孤會記得妳的。」
──這個王太過溫柔,正是因為他這份溫柔,才讓他不適合坐在君主之位……
綾音的手微微發顫,並不完全是因為進行暗殺而感到害怕之故,而是源自於她的悲傷,她想,現在還有機會弄清楚──今夜的王,沒有流淚的原因。
「為什麼?王,您今夜為什麼沒有流淚?明明,是這麼悲傷的事……」
微笑之中滲出了一絲苦笑,麥迪爾瞇起藍眸道:「因為,孤正是從這日起便不再有淚水,這是孤的決心,還有那一份身為王該有的倔強與驕傲,離開故鄉的那一日,我不准許自己流淚,只是……同今晚這般,徹夜未眠。」
「……即便您得知親人與戀人全慘死於那場災禍之中?」
「是,即便如此,我依然沒有流淚,曾經有過憤怒與仇恨,但如今……為了守護,我也放下了。」
「守護……?」
綾音狐疑地反問,麥迪爾瞇起哀傷的藍眸苦笑:「呵,妳是雷蒙城的人吧?綾音,妳可知滅我全村的兇手是何許人?」
蹙起眉,綾音小心翼翼地回答著最安全的答案、卻也是她在心中早已否定的答案:「是……教團的人?」
略感疲憊地淡然搖首、順勢輕嘆:「唉……不是,兇手是與我同鄉、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摯交、也是你們的雷蒙城主──胡安。」
聽見這個意料之外的答案,綾音訝異地不能自己,她瞪圓了黑瞳、唇瓣發顫:「不、不可能……胡安大人、胡安大人是非常溫柔的……!」
「孤不否認他確實溫柔,他不過是比孤多了一分成就大義的覺悟……他比孤更適合成為一國之君,當年,這個英雄王的位置的確該屬於他,怎知陰錯陽差……」
語畢,麥迪爾站起身走至桌前執起藍色鳶尾花簪,端視著簪子的藍眸彷彿又將他帶回過往,他又接著說:「妳應該清楚,這些年來孤碌碌無為正是遭教團及一幫毒瘤綁手縛足,只能作為他們的傀儡君王,孤只能看著子民的生活越發民不聊生、水深火熱……孤的故鄉成為他們的籌碼,胡安勸了我好些年,要我放膽去做,但我做不到……所以,最後他選擇成為劊子手,獨自一人親手滅了全村,為孤除去心裡牽掛及那幫人的籌碼,他連自己的父母都沒有放過……孤曾憎恨過他,但心裡也明白他的用意,當年,孤帶著滿腹的恨意下令剿滅鄰近的強盜集團,讓他們作為胡安的代罪羊了結此案……可是孤終究是負了他的期望,原以為能就此大展拳腳,沒想到那幫人的脈絡廣泛得驚人,可以讓孤早上才頒佈的政令,下午即刻四處碰壁、遭到否決,屢試不爽……孤便明白,除非能連根剷除掉那幫人,否則無論他們是否擁有威脅孤的籌碼,這輩子,孤注定只能是個傀儡君主。」
聽了這番來龍去脈的綾音心生猶豫……
換言之,並非這個王過分溫柔才讓他無所作為,歸根究柢還是那群禍害所致,倘若如此,她是否並非必要推舉胡安為王?
她相信胡安並非貪戀權位之人,而這環計劃之中最主要的目的即是剷除禍端,那麼……胡安與賽迪利斯選擇發動革命戰爭的理由又是什麼?
喀噠一聲,麥迪爾擱下髮簪,他轉過頭望向綾音問:「故事的後續為妳補上了,那麼,該是道別的時候了呢。」
語畢,麥迪爾的藍眸微瞠、極為凌厲的殺氣在瞬間蔓延一室,不過眨眼瞬間,英雄王已提起擱在床邊的寶劍拔劍出鞘、迎面劈來,綾音下意識地舉起匕首仗下,但是英雄王的力道之沉,讓她的手頓時麻得鬆了力而讓匕首掉落。
她趕忙向側邊一閃才有驚無險地避過這一劍,雖說原定計劃即是刻意將刻有雷蒙城紋章的匕首留在現場,但是綾音未能料到竟會一擊就被人逼迫留刀。
綾音抽出符紙、催動巫力低吼:「急急如律令!」
距離極近,所以她拋向英雄王的符紙瞬間炸裂爆發為火球,趁著他一個分神之際,綾音直奔側邊破窗而出。
綾音賣命拔腿狂奔、身姿輕盈地跳躍翻牆,於此同時,在夜裡顯得過分響徹之聲引來英雄王寢宮侍衛趕至,穿著一身睡袍的英雄王加褂了件披風才隨著綾音由窗子竄出,侍衛前來之際,他思量半晌便指揮道:「你們兵分三路,一路於宮中加強巡邏以保護大家安全,另外兩路分別由西北及西南包夾刺客,現在夜深了,莫要驚擾民眾!」
「是!」
待侍衛們四散開來,麥迪爾才勾起唇角低喃:「好了,把麻煩的傢伙們支開了……不把你們再逼緊些可不行呢。」
他提著寶劍邁步向前,循著綾音的氣息追蹤而上,神色從容而泰然,但前行的速度卻快得驚人。
雖然後方並未感覺到追兵的氣息,但是綾音始終不敢大意,在臨行前,胡安與賽迪利斯可是再三告誡她的──英雄王麥迪爾的實力絕倫,是當年他們這群勇者望塵莫及的,綾音親眼見識過胡安的實力,若比他更高一層樓,她難以想像那該是如何強悍。
她以巫力借助風勢,身子輕盈得猶如鴻羽,腳步一跨便能推進一大段距離,她得趕緊與白銀會合才行……!
綾音倏地停下腳步,趕忙向側邊一躍,待她站定腳時,便見方才自己所站的位置,一把鋒利的寶劍不偏不倚地劈砍而至,瞠圓黑眸、綾音定睛凝視來人,因心有餘悸而導致胸口不斷起伏,戰憟的緊張感使她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擴張,雙唇與雙膝止不住地發顫……
──太難看了,好說歹說她都是隸屬於雷蒙騎士團第三小隊隊長,竟會如此失態。
勾起唇角、藍眸映著月輝,在這片荒原之中,他彷彿單純享受於這份彷若徜徉於風中的快感,神色比之方才大相逕庭──他,麥迪爾在那座宮廷之中只能是個處變不驚、沉穩有度的君主,現在的神色卻輕佻得宛如遊戲人間的大男孩,唇邊洩出的笑意是饒富興味的戲謔。
「噢?我對自己的隱匿技巧還頗有自信呢,是我過於自負還是這些年退步了?」
麥迪爾的自稱不再是『孤』,而是『我』,看樣子此時此刻的他也將所謂君王的自覺給拋諸腦後了。
深吸了口氣,綾音逼迫自己露出笑容,即便僵硬也無所謂:「這個答案就請恕我保留了,我想男人靠自己的腦袋去思考出答案會更有魅力一些。」
「是這樣嗎?但是我聽說偶爾裝傻的男人也頗能得女孩子青睞呢。」
其實,綾音之所以能察覺那突如其來的一劍,完全是因為身為巫女有所謂『先知』的能力──即是預測未來,能看到多少片段、看見多遠以後的未來,全憑個人天賦,且無法透過後天修練增進先知能力。
先知之力亦未能憑個人意識發動,換言之,綾音是太過幸運才撿回一命。
接下來,當真前途堪慮了。
綾音本職是巫女,擅長的是降妖伏魔、祓褉祈福一類工作,即是指她只擅長對付精怪妖類以至奧尼塔列斯大陸特有的惡魔,對於人類,她能拋幾張火符、雷符已是極限,偏偏她不認為這些小伎倆能對傳說中的勇者起得了作用,雖然因為她對付人類的戰力過於薄弱,所以曾另習武術,可是現下她的武器又不在身邊……
正在思考之際,麥迪爾已提劍來到跟前,不清楚是自己恍神,抑或是他身法宛如鬼魅無聲無息,綾音側過身子時已晚了一步,突刺而來劍尖擦過她的左手臂劃出血痕,麥迪爾並未因此停下攻勢,手腕上翻、使劍鋒面向綾音又疾速揮砍而去,她的腰身柔軟地向後一記後手翻,方才落地,她隨即朝麥迪爾拋出符紙、並向後躍了一大步低吼:「急急如律令!」
由符紙迸出雷電、擊中麥迪爾劍身,一陣酥麻瞬間由劍透過掌心傳至脊髓腦門,既痛且麻的感覺險些讓他鬆手使劍掉落,在他緩過神時,望向綾音,她神色鎮定地振臂揮舞,使腕上的鈴噹作響,那宛如神樂鈴的鈴聲清脆悅耳,她作勢如持神樂鈴,跳著一曲莊嚴聖潔的勸請舞──巫女神樂。
此時的綾音全身都是破綻,麥迪爾認為自己想一舉拿下這個他看得頗為順眼的女孩簡直易如反掌,但是如此一來未免太過無趣,倒不如靜候她還能祭出什麼新花樣滿足他被禁錮多年的靈魂,另一方面,是此時的綾音在月輝下起舞的姿態神聖莊嚴,又不失一分身為女人隱隱透露出的獨到魅力,他悄然欣賞又有何妨。
舞至終場,綾音宛若手持神樂鈴高舉右臂、蹲下身並抬頭仰望月光,這樣的動作維持許久,麥迪爾還正在思考自己的下一步行動時,倏地,她水靈的雙瞳剎時變得空洞,猶如斷了線的木偶般向左側傾頹倒下,詭譎的是,那對看上去毫無生機的眼眸竟還睜開,無神的黑眸如同直視著麥迪爾一般,這讓他也不由得憂心。
「……喂。」
麥迪爾蹙起眉、一步步欺近綾音,他雖然想尋樂子,也確實想將這女孩的心神逼至懸崖邊,但是他並非真心想傷害她──只是職責所在,不得不讓這個女孩再逃得更遠罷了,畢竟她最後流露出真心,而生活於宮廷大半輩子的麥迪爾又怎會不知,人世間最難得的莫過於真心,這是險些被他遺忘的重要之物。
與綾音保持約莫三公尺遠的距離,盯著她瞧了好半晌,見她始終沒有任何反應,麥迪爾走上前、蹲下身子攙起綾音的上半身、倚靠在他臂膀:「綾音、綾音?聽見了回答我。」
依舊沉默了約半分鐘,倏地,她的神情未有任何變化,唯有唇角詭異地勾起弧度,一股莫名的驚愕感讓麥迪爾頓時感到毛骨悚然、頭皮發麻,未能確實察覺原因,他只是直覺地認為有股不祥的預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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