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嫣然情深 (上) |
|
旭日初升,天邊斜灑下一幕耀眼的清暉,溫暖了本來略顯濕冷的大地,喚醒了原先尚在香睡的人們。
東北邊荒之地,一座寬闊大城內,北面僻靜角落,一扇薄紙小窗間,無聲無息地透入了幾道紅黃煦光,投射在床頭處一個瘦小的身影上,那小小的人兒,似乎還較朝陽清醒得更早一些兒,她雙手環膝、目眶帶淚,始終兩眼無神地瞧著前方,如此已有一個時辰之久,全然無視於天已破曉,更絲毫不覺身旁一個女子形影,此刻正行步接近而來。
「紫嫣、紫嫣」
一個熟悉的聲音,喚回了這時獨坐臥房床上,正想家想得出神的小紫嫣,小紫嫣抬首一望,見著了一位身著青杉、年約二十三左右的年輕女子,小紫嫣識得那張女子容顏,她名喚秀女,和自己一樣,都是來自西南方的旗山鎮,三日前,她們兩人以及另外十一名女子,在鎮上接受了神天教來使徵收,而成為了教中女婢,一行人昨晚才剛被帶領回此神教當中。
秀女見著小紫嫣依舊一副無神的模樣,目眶微紅,眼角邊還殘掛著淚水,心知她是想家想念得緊,溫顏一笑,柔聲說道:「紫嫣…別再想了,咱們入到了這兒,就再也沒有回頭可能,此後,再也沒有家可想了,這裡…便是我們永遠的家!上頭的人已在催促我們做事了,妳趕緊將自己整理一番,好跟隨大家一同進入『無雙園』中,那兒是教主夫人及少主所居,咱們可別失了禮數!」
小紫嫣雖然年幼,卻是極為懂事,她小手一伸,用力拭去了眼角淚水,點頭應聲道;「秀女姊姊!我明白的!我這就去準備了!」,說罷便躍下床鋪,移身前往更衣洗面去。
秀女遠望著小紫嫣嬌小身影,不由目露同情,嘴邊輕輕自語道:「可憐的孩子…才八歲…」
小紫嫣整面更衣完畢後,便與其餘一干女婢們,隨在一位領頭之人身後,行往了教區西面野地,最終入了無雙園中。
那領頭之人一面行在前頭,一面出言比手地分配著眾女任務,有人負責修整泥壤、有人負責栽植花草,有人負責砍柴挑水、有人負責洗衣殺牲,於是眾女一路行下,每走一段便有隊伍中人被遣離做事去,直至最末,只存秀女與小紫嫣二人,隨著那領頭之人,來到了無雙園中那間宅院之前。
三人站在屋前空地,那領頭之人對著秀女命令道:「妳!以後便是夫人的隨身女婢!夫人要什麼想什麼,妳儘管聽她吩咐便是!夫人現下該是在自己寢房當中,便是右面數來第三間竹屋,妳這就尋她去吧!」
秀女躬身行禮,口中是的應了一聲後,便即行步而去,留下小紫嫣一人獨站那領頭之人身旁,雙手不住交搓著,模樣似乎有點兒緊張。
那帶頭之人依舊冷著臉面,也不出言安撫,不過語帶命令地說道:「妳!隨我到屋後空地去,少主正在那兒,由教主敦促著他習練武功!」
夏紫嫣一聽教主也在,不由更覺緊張,但想及三日前無天在旗山鎮上,親身詢問道自己入教意願時,一身姿態雖然頗具威嚴,行言語氣倒是親和,於是小紫嫣拍了拍自己心口,喃喃自語道:「沒事的!別怕!別怕!」,同時間足下一動,隨著那領頭之人繞往了屋後而去。
二人入到了竹屋後方,那兒是另一大片空地所在,遠遠已可望見一個體型高瘦的男子,正與一個身材矮小的男孩不住糾纏著。
那形體高瘦的男子,身著深青衣衫,胸堅臂實,體格甚是精壯,樣貌英朗,一雙眼目剛毅而有威,始終隱隱透現著幾分狂放氣質,他正是神天教主黎無天。
而那男孩兒膚色稍深,眉毛微濃,個頭雖較之無天矮小單薄地多,樣貌倒和他有幾許相似,上身穿著褐色棉布杉,衣擺鬆垂在下身一件黑色套褲上,上無袖、下無束,衣裝甚是隨性,髮長過肩卻不紮起,額前幾撮亂髮低晃掠眉,卻是毫不在意,目光炯炯、鼻形甚挺,小小年紀,便已挾有幾分傲視世間的神氣。
但望那男孩一直動作俐落地移閃著身軀、舞動著拳腳,一刻也不停地直往無天身上攻去,那無天卻是防擋如神,一隙也不露地接連應下那男孩所有攻招,始終都是輕描淡寫姿態,顯得十分游刃有餘。
那帶頭之人眼見此景,步一停、手一指,轉頭望向小紫嫣,以命令的口吻說道:「那個年紀和妳相近的小男孩兒,便是教主的親子黎隱,也是日後妳要服侍的對象!妳和其他女婢不同,妳什麼粗重的活兒都不必做,只管陪伴在少主身邊便好!現下教主與少主正在練武,妳暫且莫去打擾,一旁已放有夫人事先備好的清水毛巾,待到他倆練畢歇息了,妳便取了毛巾沾了水,迎上去替少主把汗都給擦淨了,聽明白了麼?」
小紫嫣聞言,點了點頭,語帶緊張地說道:「聽明白了!」
那帶頭之人嗯了一聲後,不再說話,當下身子一轉,舉步直朝來時方向離去,留下小紫嫣那嬌小瘦弱的身影,孤單無措地站立在當場。
小紫嫣孤立久時,緊張稍解,她遠遠望著前方那依然糾纏不止的兩個身影,只覺他倆移身出手竟都是如此迅速,心下一陣暗讚道:「好厲害阿!瞧得我眼睛都花了呢,怎地他們都不會累麼?這就是…所謂的武功了吧!」
小紫嫣瞧著想著,心底漸生漸濃的好奇之感,慢慢地掩蓋過了原先懷有的緊張與恐懼,於是小紫嫣前踏數步,找了旁側一處大石坐下,只想將眼前景觀瞧得更清楚一些。
但見那黎隱年紀雖小,出招倒是靈活,或許更因為個頭矮小之故,移行起身形反倒更顯輕敏迅捷,然而黎無天何等人物,如此程度的身手,在黎隱這等年歲的孩子身上,雖然已算超凡的成就,可看在無天眼中,仍是感覺不到絲毫的威脅。
於是無天始終面態輕鬆地又格又架,連續將黎隱那迎身而來的數十攻招一一解下,到了最後,更將左手負到了身後,單以右手應對上黎隱所有來招,口中蠻不在乎地說道:「小子!怎地沒吃早飯麼?憑你這點兒三腳貓功夫,還不夠資格讓我雙手以對!我只需單出一隻右手…不…我只需要出上三根指頭,便足以擋下你所有攻勢,甚至…還可立時叫你落敗!!」
無天說罷,便將右手拇指與小指屈起,只存中間三指應招,但見其三指到位精確、勁力巧出,每逢黎隱出手接近,便即轉臂繞腕、下指連點,全擊在了黎隱臂上要穴之處,黎隱手上每感酸麻,便會不能自主地偏了進向、鈍了速度,於是幾番出手強急,卻是連連撲空,竟連無天的一點兒衣角也觸碰不到。
黎隱但感自己如此狼狽,心下一惱,大聲呼喊道:「老頭!你很得意麼!?試試我這一招!」
說罷,黎隱忽地右掌一開、五指張成爪形,右臂長伸下探,一招『猴子偷桃』,竟是欲往無天要害襲去。
無天見狀,也不知該氣該笑,不禁一陣暗罵道:「死小子!連你老子的桃兒都敢偷!?也不想想你是打哪兒來的!」
惱歸惱,這要害之處還是非護不可,於是無天右臂下橫,三指直往兩股之間擋去,卻見黎隱忽地身軀急落、蜷曲成一團,頭頂直往地上一點,咕咚一聲地便從無天跨下翻了過去,到了無天身後,黎隱倏地起身轉向,一記強拳當下便要往無天背心轟去…
黎隱這一奇襲來得快急,眼見立時便要得手,心下正自得意,哪知頸前忽地一緊,當場讓他變了臉色,拳勢一停,拳面止於無天背後僅半寸處。
方才一切變化實在太快,坐於遠處的夏紫嫣實在看不明白,於是起身離石,直往前右方奔走了十來步,這才終於瞧清一切。
但見站立前方之無天雖未回身,右臂卻已橫至身後,三指長伸,正扼在黎隱咽喉之處,如此已是操其性命於己手上,雖說無天不可能下手殺害親子,然比武至此,勝負已明,黎隱自也知曉自己已經輸去,於是色一變、拳一停,就此止下了攻勢,可雙目直瞪、牙咬緊密,容態中似乎含帶了千萬不甘。
此時無天已將右臂收了回去,身子轉了過來,但望兒子臉上一副十足不服氣模樣,呵呵大笑道:「臭小子!想來陰的?這招對付上別人或許還行,可惜你老子卻沒這麼容易對付!我說三指便足以讓你落敗,可沒把話說大了,三指便是三指,我不需回首,便已將你頸喉所在處算得精準,這次你可是輸得徹底,難道還不服氣麼?」
黎隱頭一撇、哼了一聲,語帶不喜道:「行了!行了!我知道您老厲害!輸了便輸了,我又沒不認,你做什麼這麼多廢話?」
眼見兒子如此不敬,無天也不氣惱,依舊笑道:「小子!你也不用不甘心,其實你資質奇佳,實在是塊練武的上好料子!我黎無天一身武學說不上如何博大,便是將一套『天地神功』練至了通透精深,已足至當今武林第一等高手境界!你若能承接下我身負神功,相信日後成就,絕不會遜色於我!」
黎隱聞言,絲毫不顯喜色,卻是語帶埋怨道:「什麼舔地神功?一聽名字就知道會讓人倒楣,我才不要學!你就是因為學了這奇怪的東西,才會一頭栽進那什麼稱霸江湖的無聊興趣中,連娘…還有我…,你都不愛理了…,你這…算什麼丈夫?算什麼爹爹?」
黎隱這段言詞,前頭還說得神色認真、語帶訓斥,一副超乎年齡的小大人模樣,然到了後頭,提及了無天冷落妻兒一事,不禁觸動了傷心之情,一時間紅了眼眶,話聲中含帶了哭音,言詞上也開始耍起孩子脾氣來。
無天聞言,心下一軟,只覺十分歉疚,於是挨身前去,目透溫和地柔聲喚道:「隱兒…,爹爹…」,說話之時,一面右手前伸,意欲輕撫黎隱頭頂。
此時忽見黎隱左手一舉,一把甩開了無天前伸之右手,目泛淚光,卻是語帶堅決地呼喝道:「你少來!我不需要你安慰!我答應過娘,會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我才不需要任何人可憐!你若有心,就多陪陪娘!別讓她一個女人家的,總是瞧不見自己的丈夫,總是躲起來一個人偷偷哭泣!」
無天聞言,輕輕搖了搖首,深深地嘆了一氣後,悠悠說道:「不是我不想多陪陪她,只是神天教根基初建幾年,一切事務規矩,都還不能說上十分有秩序,處處都得要爹爹煩心勞力,剩下能花在你們身上的時間,自然便不多了…」
黎隱聽聞無天解釋,但感他詞語誠懇,於是面態一緩道:「你可是一教之主啊!有什麼事情儘管交辦手下之人便是,做什麼處處憂心勞力呢?」
無天又是搖了下頭,語帶無奈道:「你還小,很多事情不懂!這神天教中人心複雜,高手雖多,卻是各懷鬼胎,爹爹不放心讓信不過的人去辦事!本來陶護法閱歷豐富,處事能力極強,一直以來替爹爹擔下不少煩惱,可最近他唯一愛子遭逢意外,讓他心神大受打擊,於是幾萌退意,雖然終究讓我強留了下來,卻也不好再安排太多繁事予他,於是原先他扛下的擔子,便又回到了爹爹肩上!這也是最近半年以來,爹爹很少來看你們的主要原因!」
言至此處,無天別有深意地直往黎隱面上瞥了一眼,跟著再度長嘆了一氣道:「想當今世上,要尋得一個能力出色,而又足可信賴的人才,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兒!你雖為我親子,年紀卻是太小,要想你能夠及早幫上爹爹,似乎有點兒過於奢望…」
黎隱聞言,猛地搖了搖頭,噘嘴道:「我不小了!剩不足一年便要滿十歲了!再過個四五年,我的個頭氣力定會超越過娘,說不準還不輸爹爹呢!」
無天眼見兒子那副不認小的模樣,知道自己言詞相激生效,心中正自暗暗得意,面上卻是不顯分毫,依舊語帶無奈地說道:「可惜便是你個頭再長上一倍,所懷武學造詣總是淺薄,這種功夫修為畢竟講究時間積累,除非天縱英明,又得習絕世奇功,這才可能短時實力大進。你的資質雖然出眾,可偏偏不肯學習我的『天地神功』…」
黎隱聽至此處,豈還不明無天言中之意,他往無天面上斜斜瞥了一眼,口中喃喃嘀咕道:「說來說去…不就是想我學習那啥鬼功夫麼?繞了這麼大圈子…」
無天知曉兒子聰敏,微笑一揚道:「你不學習也沒關係,只是憑你手上這幾點兒皮毛功夫,再練個三年五年,也絕打不贏教中大部分兄弟,更不足以出外闖涉江湖執辦任務,要想在什麼地方能夠幫上爹爹,那是沒有辦法了。爹爹尋不得好手頂上那陶護法位置,永遠便同現在一般地忙碌,要想抽出時間多陪陪你娘,只怕也是無法了!」
無天此言倒非全無道理,黎隱但感無從辯駁,於是靜默了半刻後,又噘了噘嘴道:「那照你意思,是不是只要我答應學習你那啥鬼功夫,便能在三五年內功力大進,強至足以替你分擔事務的程度?那麼…到時候你多空下來的時間,可都會拿來陪娘?」
無天聽出黎隱言態已有鬆動,心下一喜,點頭微笑道:「這個自然!你既為我親子,本就得我全心信任,倘若連功夫能力都已達致了一定水準,我這肩上重負,不找你擔卻找誰扛呢?甚至…到了你已強過爹爹之時,我這神天教主的位置,也盡可以讓你取去!」
黎隱聞言,猛地點了下頭,一口說道:「好,你等著!我就答應學你這『天地神功』!而且…我一定會把它學得十足十!到時後,我要在『神天令』上親手打敗你,讓你安心退位養老去!此後你便只管全心陪著娘,神天教事,再不需要你的操心!」
黎隱出言之狂,聽在無天耳裡,不但不覺大逆不道,反倒頗為喜悅,他知道,兒子的這份狂傲,是遺傳自他的,相信以黎隱的資質,只要能將天地神功學全學成,來日絕對可成一等一之高手!
於是無天呵呵大笑道:「好!好!你這逆小子,終於有這麼一次,肯聽爹爹話了!不過你也別急,這『天地神功』威力雖強,卻是暗藏凶險,一個練不好,極有可能走火入魔!你為我骨肉、得我血脈,一身經氣便同我一般充盛流行,自然具備修習此功之潛質,不過就是年紀太小,心不定、氣不穩,恐還不能將此神功駕馭得很好,為免你遭受危險,爹爹暫時不急著傳你此功,待到你一身經氣生行地更為成熟之時,爹爹才會正式將此神功教授予你!」
黎隱哼了一聲道:「方才一個勁兒地要我答應,現在真的答應了,又說什麼不能馬上教我,不是真怕我太早取走你的位置,這才藉詞拖延吧?」
無天搖頭笑道:「傻小子!爹爹可是巴不得你趕快替上我的位置,這才時候未到便一心想著要說服你,你也別心急,估計再過個兩年,便是成熟時機!但不管怎樣,你答應的話已經說了出口,屆時可不成反悔!否則便不是男子漢,而是個賴皮鬼!」
兩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短,無天擔心兒子心意到時又有改變,故意把話說在了前頭,還用上了『賴皮鬼』這樣童性的用詞,以激得心性狂傲的小黎隱,無論如何都要說到做到!
黎隱聽言,又是哼了一聲,甩了甩手,語帶不耐道:「行了!行了!到時我一定盡力學好這武功,早點兒拉你下來養老,這樣總可以了吧!?你別老是滿嘴兒練功習武、神教霸業的洗我腦好不好?我聽得好煩阿!我想回房兒看點書,不跟你說了!」
黎隱說罷,也不等無天回應,逕自轉身舉步,直往竹屋方向行去。
站立旁側的小紫嫣,由頭至尾觀聞著眼前這對父子對話,半懂半不懂地,只覺心中又是納悶又是驚奇:沒想無天堂堂一個神天教主,人前總是一副威勢嚴峻的模樣,在自己兒子面前,卻是這麼地沒有地位,而黎隱小小一個九歲男孩,說起話來言詞沖犯、態度輕狂,面對自己父親時的模樣,只能用『沒大沒小、目無尊長』八字加以形容。
這等『長不尊、幼不敬』的奇特景象,當真讓小紫嫣瞧著有些傻了,一時間張大了眼睛,一動也不動地呆站當場,直至黎隱轉身行出數步,這才忽地驚覺過來:「阿?我還沒替少主擦汗呢!」
念及此處,小紫嫣匆匆忙忙地往一旁石桌奔了去,抓起擺放其上的方白毛巾,直往水盆裡沾濕了些後,便又急急忙忙地往前奔至黎隱身後,口中急聲喚道:「少主!少主!等會兒!」
黎隱聞言一愣,步一停,回首一望,見著眼前的小紫嫣,大感訝異,早些時候他便已經聽說,今兒個會有幾位女婢前來無雙園中,是以方才他與無天過招之時,雖然隱隱覺察到遠處有人觀看,卻是不以為意,於是一眼也沒特別望去過,此時正要行離,卻忽聞一句稚嫩呼喚,竟是個小女孩兒聲音,不由大感意外地回首探看,原本他還以為,今日前來園中之婢女,都是些年過二十的大姊大娘,誰料此時,眼前卻冒出了個年歲看上去還小過自己的小女孩兒。
黎隱不由一陣錯愕,不解問道:「妳…妳是誰阿?做什麼跑來這兒?」
小紫嫣見黎隱回頭,微微發顫地將此時緊握著毛巾的小手提起,怯生生說道:「少主…我…我是紫嫣…,是前來服侍您的婢女…。少主…您面上流了不少汗水…讓我…讓奴婢替您擦去掉汗水吧!」
說罷,小紫嫣踏近二步,右手握著毛巾高舉向前,便要拭去黎隱額上汗水。
黎隱見狀一驚,向後急退了一步,大聲呼喊道:「妳做什麼!?我不需要妳幫我擦汗!更不需要什麼僕婢服侍!是誰讓妳來的?」
眼見黎隱如此排拒,小紫嫣有些慌了手腳,語帶驚亂道:「我…我…」,說話同時,不自主地回首往無天身上瞥了幾眼,不知是否該向黎隱說及,那找來自己之人,正是他的父親無天。
無天但聞黎隱大聲喝斥,又見小紫嫣一副不知所措模樣,便即舉步前走,面露親和地對著黎隱微笑說道:「隱兒!這小女孩兒,是爹爹大老遠地給你找來的玩伴!爹爹知道你能幹,不需要人照顧,這小女孩兒也不會伺候你太多地方,最主要的,還是陪你唸書習課、同你談天解悶,便像個親近的朋友一般,你也別急著排斥,試著多和人家熟悉一點兒,時間一長,自會喜歡上有她伴在身旁的感覺。」
黎隱聞言,語帶不喜道:「她也才多大年紀?你就逼了人家入到這種地方,你還有沒有良心?」
此時無天正待解釋,小紫嫣卻已神色驚慌地搶著出言道:「少主!您誤會了!教主他沒有逼我!我是心甘情願來到這兒的,也是心甘情願陪伴少主您的!」
但見黎隱把手一揮,厲聲說道:「我不需要別人相陪,更不需要什麼玩伴!這神天教可不是什麼好玩的地方!妳別再待在這兒,趕快回自己家去!別再跟著我!聽到沒有!?」
說罷,黎隱身子一轉,頭也不回地疾行而去,留下手中依舊緊握著毛巾的小紫嫣,茫茫然地呆站當場,不知如何是好。
無天目望著兒子離去身影,口中喃喃語道:「這小子…脾氣總是這麼臭阿…」,沉吟了半刻後,側首望向小紫嫣,見著她身軀正微微顫抖著,擔心她受了黎隱喝斥驚嚇,就此打退堂鼓,於是目帶柔和地溫言說道:「小女孩兒…我這兒子是孤僻了點兒,還勞妳多多費心,開解開解他,也許他有了朋友後,便不一樣了呢!以後面對我這爹爹時,說不準態度也會好些!」
無天向來心性孤傲之極,鮮少把他人放入眼中,惟有面對與自己親子相關之人事,才會顯露難得溫和的一面。如今他一心希望藉由小紫嫣的友情感化,以轉變黎隱的那副死硬脾氣,從而改善他倆的父子關係,因此,縱然小紫嫣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小婢女兒,無天對她說起話來,卻是特別地親善。
小紫嫣聽聞無天安慰,驚亂之情稍稍平復,她拍了拍胸口、連連深吸了幾氣,心中不住地鼓舞自己道:「別氣餒阿!才來第一天而已,哪可以這樣便灰心呢?現在就放棄的話,可能馬上被送回家去,既然什麼也沒做成,早先他們賞給爹娘的酬勞,一定都會討了回去的!」
想到自己清寒的家境、想到頂上還有三個兄姊待長、想到爹娘接收下自己賣身換來的銀兩時,那一副終於得救了的欣喜模樣,小紫嫣猛地醒神過來,她搖晃了一下小腦袋兒,口中喃喃低語道:「不行!我絕不能被送回去!一家人的安好日子,都繫在我的身上了!」
.
念及此處,小紫嫣雙目一透光芒,心中堅定如石的聲音正不住盤繞著:我不能放棄!說什麼都不能放棄!
於是小紫嫣深吸了一氣,語帶篤定地對著無天說道:「教主!您放心!我一定會努力!一定會讓少主接受我的!」,說罷,恭敬地朝著無天行了個禮,便又轉過身子,一步一步地,直往竹屋所在行去。
小紫嫣繞回了屋前,行至黎隱書房之外,她輕搓著小手,駐足了許久,這才鼓足了勇氣,牙一咬,舉手叩了叩門,語帶請示道:「少主….我是紫嫣…,我可以…可以進去找您麼?」
但聞房中黎隱的聲音傳來,語帶斥責道:「我不是叫妳走了麼!?妳還來找我做什麼?妳別進來,我不想見到妳!妳趕快給我走!聽見沒有!?」
小紫嫣聽聞此語,只覺黎隱口氣又較之前更兇了些,不由心頭一陣受傷,緩緩放下了手來,微微紅了眼眶,卻是一動也不動,幾乎便要哭將出來。
此時忽聞身後一個女子聲音,平緩溫柔地響起,直往屋裡喚道:「隱兒…怎麼了?怎地對人家這麼兇呢?娘帶了些茶點給你,你是不是也不許娘進去呢?」
小紫嫣聽聞此語,知曉是教主夫人到來,慌忙回了頭來,見著一位年近三十的女子正立眼前,面貌清麗、容態溫和,唇邊揚著一抹親善的微笑,然不知為何,一雙深幽幽的眼瞳中,目光略略地有些黯淡,似乎隱隱含藏著幾分不為人知的哀愁,她正是神天教教主夫人-吳雙雙。
此時吳雙雙身後,還隨著另一人影,正是早前被遣去侍候夫人的秀女,眼下她的雙手上,正穩穩端持著一張方形漆木盤,上頭置擺著兩小碟看起來極為精巧的糕點。
小紫嫣見著吳雙雙來到,一時有些驚慌,連忙躬身拱手,面呈恭謹地敬呼道:「夫人!」
吳雙雙微微一笑,輕輕將手一揮,示意小紫嫣不必多禮,便又前走數步,朝著房裡再度喚道:「隱兒…怎地不回話呢?你不理娘了麼?你爹已經不大睬娘了,怎麼…連你也不要娘了麼?那麼娘…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思?」,言至最末,音調有些哀戚,面態倒是平和,卻不知是真是假。
此時,但聞一陣啟門聲響,便見兩扇門扉輕輕敞開,現出了一個男孩兒孤立身影,那小黎隱經不起母親言詞相激,終究還是移步親來,開了這書房之門。
吳雙雙見著兒子現身,面色一透慈藹,微笑說道:「乖隱兒!就知道你捨不得娘!」
黎隱知曉自己又被母親擺了一道,面露尷尬地嘟了嘟嘴,語氣有些無奈、卻又帶點兒撒嬌地喚道:「娘~~ 您別老是這樣嚇唬孩兒麼!您明知道孩兒最不喜歡見您傷心!」
吳雙雙笑容更顯,伸手直往黎隱頭上一輕敲,說道:「誰叫你這孩子,總是吃軟不吃硬呢?」
說罷,吳雙雙首一側,往站立一旁地小紫嫣面上望了一望,微笑道:「好女孩兒…妳叫紫嫣是麼,長得好甜阿!真是讓我說不出地喜歡!來,咱們一起進門去吧!」,語畢,親暱地伸手牽過了小紫嫣白皙小手,帶著她一同兒往書房裡邊行去,而身後的秀女,也端持著手中木盤,隨後跟了進去。
眼見吳雙雙親拉著小紫嫣進了房中,黎隱也不好阻止,只能面態尷尬地一路行在了最後頭,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不知該要如何與小紫嫣相處。
四人入到了書房之中,吳雙雙示意秀女將手上糕點置了在一旁桌几上,跟著輕放了小紫嫣的小手,回望向後方的黎隱,微笑道:「可惜我帶來的的糕點兒只有兩份,不夠四個人吃,你和紫嫣各分了一份去吧,我和秀女待在這兒也沒事,便不打擾你們用食了!」,說罷,望向秀女道:「東西帶到了、人也帶到了,這兒沒我們事了,咱們離開吧!」,語畢,便轉過身去,已準備行離。
秀女聞言,恭敬地應了一聲是後,便也要隨同吳雙雙一起離開。
黎隱見狀大驚,這下不就剩小紫嫣和他兩人獨處了麼,他可不知要如何應付這種場景,於是慌忙出聲喚道:「等…等等阿!娘…您不才剛進來麼?怎地這下便要走了呢?」
吳雙雙理所當然地微笑回道:「我本來就只是帶點心來給你吃的,又沒說要久待!這糕點兒我只備了兩碟,又沒算進自己的份,留在這兒,難不成是要看著你們吃麼?」
吳雙雙這段話語雖有些強詞成理,卻又是無從辯駁,黎隱面色一白,語帶無措道:「這…這…」
眼見兒子說不過自己,吳雙雙心中暗覺好笑,容態卻是故作嚴肅地說道:「隱兒,你聽著!紫嫣這女孩兒,我一眼瞧著便十分喜歡,心裡已當了她作自己人,你若對她不好,便是對娘不好!你都聽明白了麼?」
黎隱聞言愣了半刻,卻是不敢違逆,輕嘆了一氣後,點頭就範道:「孩兒都聽明白了!」
吳雙雙滿意地點了點頭,微微俯下了身,對著一旁的小紫嫣溫言說道:「紫嫣…我這個拗兒子,接下來可要麻煩妳好好陪伴了!他這孩子啊…總是心軟嘴硬的,還請妳多多擔待些!」
小紫嫣用力地點了下頭,恭敬應聲道:「夫人放心!紫嫣一定會努力!」
吳雙雙笑了一笑表示稱許後,又賊賊地往黎隱面上望了一眼,跟著才把目光移向了秀女道:「秀女!咱們走吧!」,語畢,回過了身去,領著身後的秀女一同行離了房中。
黎隱目望著吳雙雙離去背影,目光中現出了幾許焦慮,想要出言喚住母親,卻又不知能拿什麼理由,於是眼睜睜看著母親身影消失於門外,這才認命似地大嘆了一氣,回了首來,有些不自在地望向了站立面前的小紫嫣,靜默片刻後,伸手比了比一旁桌几上的糕點,語態有些彆扭地說道:「喏!那兒的點心中…有一碟是妳的…妳去吃了吧!」
小紫嫣搖了搖頭,恭謹說道:「少主先吃!紫嫣才吃!」
黎隱啐了一口,語帶不喜道:「妳這人真是…怎地吃個點心也這麼多規矩!」,說罷,大步走往桌几去,一手撈起了盤上一碟送到嘴邊,大口大口地一下子全吃了乾淨,跟著手一橫抹過了嘴,又將碟子扔回了盤上,回頭朝著小紫嫣說道:「這下妳總可以吃了吧!」,說罷,也不再看小紫嫣一眼,逕自舉步往房裡底處行去,坐到了一張長形深棕檀木桌前,自顧自地讀起了書本來。
.
面對黎隱冷淡以對,小紫嫣不知如何自處,只能悶悶地走至桌几旁,輕輕地拿起了餘下一碟,小口小口地將點心一點兒一點兒地吃淨,跟著又默默地行至了檀木桌前,靜靜地看望著眼前的黎隱,希望他能抬首同自己說上一點兒話兒。
時間一點兒一點兒地過去,黎隱始終沒有抬起頭來,只是一個勁兒地翻看桌上的書本,小紫嫣一直默默站立在桌前,漸漸地雙腿有些酸了,她忍不住側下了身子,伸了小手直往腿上搥了一搥。
那黎隱看似全心專意地閱讀著書本,卻又對於小紫嫣的舉動有所察覺,他抬起了頭來,伸手比了比右方壁處一張高背大椅,語氣平淡地說道:「妳站得累了的話,去那邊坐下休息吧!」
小紫嫣聞言,望了望右方那張大椅,又側回頭來看了看面前的黎隱,總覺身為一個女婢,不能隨侍在主子近處,卻遠坐到一旁椅上歇息,似乎有些不妥,於是並不行去,而是面露猶豫道:「這…這不大好…我還是站在這兒吧!」
黎隱聽言,面一沉,語帶喝斥道:「妳不是說了麼?妳是專門來服侍我的!所以,我就是你的主上了!那麼,我說的話,妳是不是該要全數聽從呢?我現在命令妳去那張椅子上坐著休息!妳可是不聽話麼!?」
但聞黎隱嚴詞以命,小紫嫣有些嚇著,她微微顫動著身子,語帶抖音道:「紫嫣…聽話…紫嫣全聽…全聽少主的話…」,說罷,步履有些不穩地直往右方大椅走去,跟著一個踉蹌地跌坐上了椅子,臉容略顯懼色地直往黎隱面上望去。
黎隱眼見小紫嫣坐定後,似是滿意地點了點頭,便又重新傾低下臉面,繼續閱讀起桌上書本來。
就這樣,黎隱再也沒同小紫嫣說上任何一句話語、再也沒朝她瞥去任何一眼注目,二人始終各坐一處、靜默無聲,一個呆望著前方出神、一個研讀著書本入神,兩者近若咫尺,卻又遠似天涯,全然沒有互動與交集。
於是,一個早上便這樣匆匆逝去了,時至正午,秀女前來叩了門,呼喚著二人當往飯廳用飯去,於是黎隱和小紫嫣,分別離開了已經坐足兩個時辰的座位,一前一後出了書房,行往了飯廳方向,黎隱始終疾步行在了前頭,依舊和小紫嫣沒有任何交談。
入了飯廳後,四人圍成一桌,食飯之間,吳雙雙對小紫嫣甚是熱絡,不時詢問她喜歡哪道菜色、替她夾菜添入碗中,小紫嫣但見教主夫人如此親和,便是親母也不過如此,只感說不出的溫暖,於是內心裡初入此地的陌生感、遭受少主喝斥的懼怕感,不自覺間已是淡去了不少,那黎隱卻不知怎地,始終一個勁兒地埋首吃著飯,也不跟其他人搭理一下,不一會兒,已是清空了碗底,急短地丟下一語:「我吃飽了!」,便即站將起來,轉身提步行離了廳中。
小紫嫣目望著黎隱匆匆離去的背影,又想到了今早與黎隱相處之景況,只覺心頭莫名有種被嫌棄的難受感覺,於是遲疑了片刻後,終究鼓足了勇氣,向著吳雙雙問道:「夫人…少主他…少主他是不是很不喜歡我?不然為什麼…他好像很討厭看到我…很討厭同我說話?」
吳雙雙微笑著搖了搖頭,目透柔光地望著小紫嫣,溫言說道:「不是的!我這孩子…性子有些他爹的影子,加上自小便沒有年齡相近的玩伴,所以才會這麼地孤僻,加上妳又是女孩子,他可能…不知道怎樣與妳相處,這才刻意與妳保持距離,我想…他是緊張吧!誰會為了個自己不喜歡的人而緊張呢?只有面對心懷好感之人…才會緊張…才會不知所措呢!」
小紫嫣聞言,若有所思地喃喃語道:「真的麼?少主…少主不是討厭我麼?」
吳雙雙依舊笑道:「傻孩子!妳生得這樣地甜美,又是如此地乖巧,誰能討厭得了妳呢?我這兒子啊,心地不壞的,就是個性倔了點,妳可願意多給他些機會,讓他同妳交個朋友?」
吳雙雙認識小紫嫣時間雖不久,可早先已從秀女口中聽聞了些關於她之事,知曉小紫嫣自幼便即十分懂事,內心已是暗分出了幾分好感,後來親見小紫嫣之面,又覺她模樣可人、言行知禮,心底更是說不出的喜歡,於是十分盼望她能常留於無雙園中,而別被黎隱那副臭脾氣給趕跑了。
小紫嫣目望著吳雙雙那溫和慈愛的臉容,只覺心底湧起一股暖流,不知怎地,原先因為離鄉背井而浮動難安的小小心靈,在霎時之間,似乎得到了一種無法言喻的歸屬感…
於是小紫嫣大力地點了下頭,語帶真摯道:「夫人請別擔心!紫嫣不會輕易放棄的!紫嫣一定會努力,一定會讓少主認同我、願意和我作朋友的!」
吳雙雙溫柔一笑,目透欣慰地微微頷首著,她看望著眼前這個年紀小小卻是極為堅強的小女孩兒,心底莫名地升起了一重殷切的期待:也許…這個小女孩兒…真能大大地改變我兒子…
|
|
|
| 公告事項 |
敬告廣大書友:
小說頻道網站,自開站以來,陪伴諸多書友走過了十幾個年頭,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