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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嫣然情深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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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又是十日時光過去,黎隱和小紫嫣兩人之間,相處景況依舊如昔,不論黎隱身至何處,練功也好,讀書也罷,小紫嫣總是默默地跟隨在一旁,幾乎到了一刻也不離地步,那黎隱卻總是自顧自地做著自己的事,理也不理小紫嫣一下兒,彷彿完全無視於小紫嫣存在一般。
小紫嫣原先還很認份地靜靜跟在黎隱身旁,等待他哪一日終於想開,願意同自己說說話、談談天、交交朋友,然而這樣毫無進展地過了十日後,小紫嫣內心擔憂愈來愈盛,深怕再沒有一點兒表現,真會讓人遣回了家去,於是心有決定,自己非得要主動積極些不可。
這一日上午,黎隱一如以往地窩身於書房中潛讀著書冊,那小紫嫣卻是一改先前總是默默坐於遠處大椅的景況,行步移身湊近到了黎隱身旁,半傾下了上身,同黎隱一起兒閱覽起桌上書本來。
黎隱但感小紫嫣靜靜站立在旁側,面上微微覺到她身子隔空傳來的熱度,鼻中隱隱嗅得她髮間飄散飛至的清香,不由得有些坐立難安了起來,雖然始終頭也不抬地故作鎮定著,可手裡書本翻去又翻來,總是反覆讀著同樣的兩頁,顯然根本專注不了心思,於是他再也裝不了模樣,忽地一手將書給闔了上,直直站起身來,雙目瞪向小紫嫣,語帶斥責道:「妳這人好煩阿!做什麼每天都跟著我?妳知不知道這樣被妳一打擾,我什麼事都做不好!?真不知道妳是來這裡做什麼的?明天我就跟爹爹說去,叫他以後別再讓妳來無雙園裡!省得老是煩擾我讀書練功!」
小紫嫣一聽心便慌了,本來她是希望自己能跟少主親近一點兒,沒想反而惹得他不快,小紫嫣心裡再是明白不過,那教主無天對於黎隱這唯一親子,是如何地看重、如何地滿懷期待,倘若黎隱真向父親抱怨了自己老是耽誤他練武習課,只怕無天大感不悅之下,真會要自己從此別再踏入無雙園裡,想自己年幼力輕,倘若不在無雙園裡服侍少主,卻能在神天教什麼地方發揮得了作用呢?既然留下也是無用,定會立時讓人遣了回去的!
念及此處,小紫嫣又憂又急,當下目態一露驚慌,語帶無措道:「少主!紫嫣不懂事,惹得您不開心了!您可別跟紫嫣計較、別趕紫嫣走阿!紫嫣若不能待在無雙園中,便只有被遣送回家一途了!」
那黎隱卻是漫不在乎地說道:「那正好阿!妳最好是趕快離開這個地方,永遠都別再回來!」
小紫嫣聽聞此語,心更急了,她不怕吃苦受悶、不怕少主責她罵她,她千怕萬怕,便是被送回了家去,想到一家子又要重回貧苦窮酸,她內心滿是難受,不覺間紅了眼眶,胸中一苦,哽咽說道:「我…我不可以回去的!那兒…已經不我的家了…,我便是回去了…也沒有人會開心…沒有人會歡迎…,我的爹娘…我的兄姊…只會怨我…只會恨我…只會氣我怎地如此沒用…,他們…他們不會想看到我的!我…我怎麼能夠回去?」,話至最末,小紫嫣再也忍不住傷心,她一個字兒也無法再說下去,只是雙目淚水奪眶而出,滾滾奔流而下,當場抽抽咽咽地啜泣了起來。
黎隱眼見小紫嫣哭得如此傷心,一時間驚得呆了,原先那一副毫無所謂的表情,霎時間變了色,臉現緊張、目透驚慌,雙唇微微啟著,似是想要說些什麼安撫話語,卻又全然不知如何起頭。
原來黎隱記憶所及之處,父親無天對待母親吳雙雙總是不好,要不久時見不著人影、要不難得見上了面卻是疏離而冷淡,時常讓母親寂寞難過之下,禁不住地掩面而悲泣,雖然吳雙雙總是儘量躲至角落處偷流著眼淚,不欲讓人發現,卻仍然有好幾回兒,叫黎隱不經意間給遠遠瞧著了。
黎隱自小與吳雙雙相依相親,心裡自然是向著母親多些,平常見著母親遭受了父親冷落,總覺是無天有負於妻子,於是長久下來,黎隱的小小心靈當中,已是不自覺地生根了一個觀念:會惹得女人流淚的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沒想到今兒個,他這立志做個頂天立地男子漢的九歲小男孩兒,也將一個甜美可人的八歲小女孩兒,弄到哭成個淚人兒一般,這可要如何是好?
於是黎隱完全慌了手腳,眼望著小紫嫣不斷哭泣著的淚容,腦中幾已是一片空白,良久良久後,這才終於開了口,目色一透歉疚,語態有些彆扭、言詞卻是極為軟化地說道:「妳…妳別哭了…,是我不好…我…我說錯話了,我不該要妳走的,妳…妳想留就留吧…,隨便妳要留多久…只要妳別再哭了…好不好?」
小紫嫣聽聞此語,漸漸地止住了哭泣,她伸了伸手,輕輕地拭去掉面上的淚水,順了順呼吸、定了定心情,終於可以平靜下來,她那一雙烏漆漆的眼瞳直直望向了黎隱,語含期待道:「少主…少主不趕我走了麼?所以我…我可以留下來了?」
黎隱輕輕嘆了一氣,有些無奈卻又頗為認命地說道:「算了…算我怕了妳了!我不趕妳走了!以後妳想留就留、想跟就跟,隨便妳想怎麼樣都好,就是別再哭了!」
小紫嫣難得聞見黎隱如此讓步,只感機會難得、非得好好把握不可,於是順勢接口問道:「那麼…如果我想同少主您一塊兒看書…可不可以呢?」
黎隱聞言一愣,心中暗唸道:「妳這人腦袋兒倒是轉得挺快,前一刻兒不還哭得跟個什麼似的,現下居然已經趁機敲詐了起來!?」,但覺自己話才出口,說道隨便小紫嫣想怎樣都好,倘若這下便翻起了悔來,面子可有些掛不住了,於是黎隱雖然臉露為難,終究還是微點了下頭說道:「嗯…都可以啦…反正…我這兒什麼沒有….就是書多…妳隨便揀一本喜歡的拿去看便了…」,說話之時,一面往身後書櫃處比了比手,示意小紫嫣可以隨意挑選一本兒。
小紫嫣卻是輕搖了一下頭,面態恭謹卻是言詞篤定地說道:「紫嫣的意思是…想同少主閱覽同一本書兒…不是想自己看自己的…」
黎隱聽言又是一愣,感覺小紫嫣要求有些過份了,但又恐怕嚴詞訓斥了她,又會惹得其一場哭泣,於是勉強堆起了和顏問道:「做什麼一定要和我讀同一本阿?各讀各的…進度不才快得多麼?」
小紫嫣又是搖了搖頭,用輕柔中帶點兒感傷的語調悠悠說道:「紫嫣…讀書不是想貪進度,不過是想多認一點字詞兒…。紫嫣…從小家境便不好,沒錢能上學堂去,爹娘自身也識字不多,更別說要教授孩子,全賴鎮上好心人義務辦了學,專授些窮苦人家小孩息課,這才讓紫嫣有了機會去認字讀書,可惜…家裡終年事忙,時常分不了身去課堂,書讀得不夠、字認得不全,肚子裡的墨水少得可憐,便如方才少主手上那一冊書兒,紫嫣不過識得一頁中的六、七成字,若再加上認得字樣卻不明白詞義者,紫嫣…可說是連這一頁的一半兒都看不懂阿…」
話到此處,小紫嫣目透期望地注視著黎隱,帶點兒怯意地續說道:「紫嫣想…如果能與少主同讀一本書兒…有什麼不懂的地方…立時便能夠向您詢問了…,這樣…也不會花了功夫…卻不明白自己在看些什麼…,只是…只是可能會耽誤了些少主時間…可不知少主是否願意…?」
小紫嫣這段言語,雖有刻意親近黎隱的用意在,卻也說得上十足發乎真心,她生性聰慧,自小便極好學,對於認字讀書充滿著濃厚興趣,可惜家裡情況不允,讓她實無多少機會接觸書本,難得到了這無雙園裡,見著少主書房中滿是書冊,寫得盡是些頗有深意之詞句,讓小紫嫣埋藏心中久時之讀書渴望,又重新燃點了起來,不過先前黎隱一副死不理人模樣,教小紫嫣心裡暗生怯懼,怎樣也是不敢開口表達自己閱書心願,總算今日黎隱態度大大軟化,讓聰穎機敏的小紫嫣逮著了機會提出此議,一為接近少主、二為心願得償,實可稱上一石二鳥。
黎隱但見小紫嫣說得可憐,心下更軟了些,他脾氣雖倔、嘴巴也壞,心地卻是不錯,想自己身為神天教主親子,雖在母親教養濡染之下,並不怎麼貪戀富貴權勢,可既生作了個泱泱大教之少主,便是不著意求取榮華,至少也是衣豐食足,每日只管讀書習武便可,又豈需要憂慮生活無著?如今聽聞了小紫嫣窮苦出身,但覺自己不過命好出生貴,這才得對一個小小女婢兒斥喝指使,實際上可沒什麼了不起兒地方。
念及此處,黎隱嘴上不說,心底卻已莫名地生出了些同情與歉疚之情,於是沉吟了片刻後,點了點頭,故作平淡地說道:「嗯…好吧…,反正也已經讓妳耽誤了十天了,乾脆就耽誤到底吧!說不準一邊兒讀書、一邊兒叫妳認字認詞,比起妳像個附身鬼兒一樣地,一直黏在一旁擾我心神,進度還好些!」
小紫嫣聽聞此言,不由大為欣喜,她與黎隱十天相處,已有些明白其性子,深知能讓這位嘴硬如石的心傲少主,說出如此言語,已是萬分難得,於是一時間開懷興奮之下,有些忘了情,伸手拉住了黎隱雙手,笑顏開展地雀躍說道:「少主!謝謝您!謝謝您不嫌棄紫嫣!紫嫣…紫嫣真的好開心!」
那黎隱忽受小紫嫣拉住了雙手,心頭一陣緊張,又見她笑語嬌柔、笑靨甜美,一張白嫩的小臉蛋兒微笑起來,實是明亮照人,當下教黎隱瞧著望著,沒來由地熱了臉面、紅了耳根,整顆腦袋亂七八糟地,不知道該回些啥麼。
黎隱身為神天教主獨子,自幼背負壓力與期許,心性較之同齡孩子本就早熟許多,加上從小便耳聞眼見了其父其母之間,那種似愛卻怨、矛盾難解的夫妻關係,對於男女感情之事,雖說不上十分明白,可也有幾成了解,於是縱然小小九歲年紀,卻少了些同齡孩子的懵懂與無知,而顯得對於男女有別一理,十分地敏感有覺。
於是黎隱慌忙抽回了雙手,急轉過身去,有些沒頭沒尾地自言自語道:「唔…嗯…要一起看書的話…還少了張椅子…所以我…我去搬一張來…喔…在那邊…」
話才說完,黎隱已經提步動了身,往一旁角落處拖拉了一張長背方椅來,擺在了自己座椅右側,跟著自顧自地坐回了位置,也不多看小紫嫣一眼,逕自翻開了書冊,口中喃喃語道:「嗯…妳就坐到旁邊來…和我一起看書吧…有什麼地方瞧不懂地…再問我就是了….」,出言同時,雙目直瞪著書頁,卻不知在跟誰說話。
小紫嫣眼見此景,雖不明白黎隱在慌些什麼,也不出言計較,依舊掛帶著微笑,移身向前,坐到了黎隱側邊,那黎隱感覺了小紫嫣入座,也不轉首看去,不過將書本右移了些,讓小紫嫣能看閱地清楚一些。
就這樣,一個男孩兒同一個女孩兒,開始閱讀起同一書本來,女孩兒初時略顯怯意,愈到後頭愈是積極大方,總是主動出言發問,繼之笑語相謝,男孩兒始終一頭緊張,卻是勉力故作平常,雖然回言多是平淡,亦不曾側首探看,卻是逢問必答、有答必盡,顯無絲毫不耐。
自此之後,每當黎隱於房裡讀書時,小紫嫣便會親近地坐到他的身邊,與他閱讀起同一書冊、聽他講解起其中艱澀處的文意字詞來。
而當黎隱行至屋後練功時,小紫嫣則會於一旁專注地觀看著,她對什麼功夫、什麼武學,著實沒有半點兒認識,但覺少主移身換位、拳腳出擊,都是那樣地迅靈如飛,教她眼目都無法跟上,真是十分厲害,於是有時瞧著精彩趣味了,還會拍著小手鼓起掌來,那黎隱每受小紫嫣拍掌鼓勵,總是莫名心起一陣困窘,雖想努力保持專注,卻總是難以自主地開始亂打一通,於是索性暫時歇功,坐往一旁石上休息去,此時又會見著小紫嫣移身湊近,出言向黎隱追問起,方才那一招式使得是什麼名堂,那黎隱面態雖然總是尷尬,說話也有點兒不自然,卻是沒有表現出惱煩意思,反而解說地頗為仔細,儘量讓沒有武學基底的小紫嫣,聽之便能明白。
光陰荏苒,轉眼之間,兩人此種微妙的相處方式,已維持了數月之久。
無形當中,二人的關係變得親近不少,愈來愈像一對相識熟悉的朋友,而小紫嫣對於這少主黎隱的觀感,亦在不自覺間,逐日改變著。
生性聰敏的小紫嫣,在與少主的朝夕相處當中,漸漸地感覺了出來:眼前這個大上自己一歲的小男孩兒,雖然態度始終冷淡,說話亦是不太中聽,實際心地卻是良善,縱然因為教導自己閱書觀武而虛耗掉了不少時間,卻是不曾見其推拒,有時遇上深澀難懂之處,更是不吝講解上二遍三遍。
一切的一切,彷彿都透露著:黎隱那張總作冷漠的臉容,實際並非真貌,不過為了掩藏住外表之下,那顆熾熱發燙的內心…
這一日,二人一如之前,同於書房中看著書本,那小紫嫣卻是不若以往專心,三不五時地便往黎隱面上偷瞧了去,原來黎隱額前那幾撮亂髮已生得極長,早超過了眉毛、掠至了眼緣,卻是從不修剪,小紫嫣瞧著想著,不禁一番好奇:怎地這樣任由著幾團亂髮晃眼,讀起書來不會妨礙辛苦麼?
如今小紫嫣既已和少主堆起了些交情,膽子不覺間也大了不少,於是她甜甜一笑,輕柔說道:「少主…您額上這幾叢雜草,該是時候修整了!」,說話同時,一雙白皙小手已是伸去,將黎隱額前那一片雜髮往兩側撥去。
小紫嫣撥髮之時,忽見黎隱額上原先覆髮處,現出了一道長長疤痕,此疤由上至下,中寬旁細、色沉澤暗,竟似生了個眼睛一般,狀貌甚是駭人,小紫嫣一時瞧著不防,當下倏地退傾了上身,嘴裡發出一聲驚呼道:「啊!?」。
小紫嫣這撥髮之舉來得突然,黎隱還未及反應阻止,額上長疤便已現出示人,但見小紫嫣一副瞧至驚愕模樣,黎隱心頭不由大為受傷,一手急舉上橫,使勁地一把撇開了小紫嫣一雙小手,忽地站起身來,口中大喝一聲:「妳做什麼!?誰准妳胡亂碰我頭髮的!?」,竟是十分惱怒模樣。
打從黎隱自娘胎出來時,額前處便已莫名地生著這樣一個疤痕,從他懂事以來,內心總覺受罪無由,時常為此缺陷而暗感自卑,於是額前垂髮終年不除,只為了遮掩此一瑕疵,哪知今時這個小女婢兒如此冒失,率自動起手來,兩把揭開了自己醜處,還瞧至一副驚錯模樣,怎不令一向氣傲心強的小黎隱,腦羞心卑之下,轉發為一陣氣怒痛斥。
小紫嫣聽聞少主大聲喝斥,並不感覺恐懼,反倒心生起了濃濃歉疚,她已多少摸清了黎隱性格,知曉他情感上極為敏銳、言舉上卻總是掩藏,眼下見其惱怒不過表相,自尊受挫才是真情,於是小紫嫣愧疚之餘,內心不住地暗暗自責道:「是我不好…!我的舉措…傷害了少主…!現在他心裡頭…一定十分難受…!我…我該怎麼辦好?」
思量之間,但見黎隱已將手一揮,厲聲責道:「算了!既然妳這麼嫌惡我的話,就別裝著一副跟我很親熟的樣子,也別假裝很喜歡同我一塊兒看書的模樣!以後妳做妳的事,我做我的,咱們各不相干、各不妨礙!」
小紫嫣聞言心慌不已,怎知少主想法如此極端、反應如此激烈,當下一顆小腦袋兒亂哄哄地,滿心只轉著同一個念頭:「我…我一點兒也沒有嫌惡少主…!也是真心喜歡同少主一塊兒看書…!可少主…少主他已經完全誤會了…!怎麼辦…?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他明白?」
但見眼前黎隱身子一轉,已要舉步行離,於是小紫嫣無暇多想,往前急急扯住了黎隱衣角,口中慌亂喊道:「少主…您別走…您聽我說…」
黎隱但感衣角被拉制著,語帶不耐地大聲喝斥道:「妳這是做什麼?給我放手!」,說話同時,身子已半轉了回來,傾身橫過了手,便要甩脫小紫嫣雙手拉扯。
那小紫嫣力氣怎能及得上黎隱?不過一瞬時間,已是遭其掙脫,心慌意亂之下,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哪兒生出來的念頭,忽地足跟一離地、單用腳尖踩高了身子,雙手前伸撥開了黎隱額前髮叢,小嘴一湊,竟是吻在了黎隱長長疤痕之上…
霎時之間,一切都像靜止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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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隱驟然間止住了動作、停下了呼喝,雙唇微微張著、兩眼睜得圓圓大大,好似無法反應,又彷彿不可置信…
而小紫嫣兩片軟唇,此刻正輕輕吻在黎隱前額之上,腦中幾是一片空白,不知該羞、該愧、該進、該退,於是只懂得保持同樣一個的動作,片刻之後,才忽地醒神了過來,小嘴一收,足跟回地,張著一對烏漆漆的眼睛,不覺間已是滿面通紅,語音極顫極抖地說道:「我…我…我…」
那黎隱亦是回了魂來,瞬時間,急急漲紅了臉面,舌頭有些打結地說道:「妳…妳這是做什麼?何必…何必刻意如此?妳明明…明明心裡嫌著怕著…卻又勉強自己親近…,我這額上醜痕如此可怖,自己也不是沒照過瞧過,妳內心真作何想,我自有數,妳大可不必…如此虛假…如此矯情!」
小紫嫣聽言,用力搖了搖頭,張著一雙明亮眼目,語帶真摯道:「少主別要誤會,紫嫣既沒嫌也沒怕!少主教紫嫣認字讀書,紫嫣真心歡喜、真心感激,少主的一切,紫嫣都喜歡、都想要親近,便是疤痕醜處,初時見了固然可怖,但只要想及了它是生在少主身上,瞧起來便是一般地親善,紫嫣此言全出誠心,絕無半分勉強!」
小紫嫣此番言語一口說盡,絲毫不似作偽,可黎隱心有自卑,依舊不信道:「胡說!我這疤痕如此之醜,豈有什麼親善可言?除了嚇人之外,哪裡還有半分好處?妳不必強作喜歡,反正我自己也是一點兒都不喜歡!」
小紫嫣又是搖了搖首,聲調更輕更柔地說道:「這個疤痕…也許並不好看…可它確確實實生在了少主身上,它是少主的一個印記、也是少主存在的證明,世態…總是難測的,紫嫣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夠永遠伴在少主身邊,可不論物換星落、人事皆非,只要…只要紫嫣瞧見了這個印記,便能在茫茫人海中,重新尋得了少主、重新回到了少主身邊,那麼紫嫣…便永遠永遠…也不會失去少主了…」
小紫嫣這段詞語,說來頗有一種歷盡滄桑的感觸,實已超乎了她這八歲年紀所應有體認,或許是自小家貧,加之年紀輕輕便被賣了身來,讓她明白到世事的悲苦無常,又或許是入教以來,受了個性早熟之少主感染,無形當中心智亦是跟著成長不少,更或許是數月下來書冊讀得多了,道理也明白得深了,開始會探究人生、時而更不禁感嘆人事,於是方才這一段隱含深意的言語,從她這小小女孩兒嘴中說出,竟是那樣地流暢、那樣地自然、那樣地真誠、那樣地打動人心….
黎隱聽聞了小紫嫣那輕柔的聲音,娓娓地道出這一段誠摯的言語,又看望了她那烏漆漆的目瞳,汪汪地漾著兩泓清透的眼波,當下也不知怎地,竟覺心底源源湧現了一種難以言訴的感動、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暖,於是胸中一熱、兩頰發燙,濕了眼眶、紅了鼻首,身軀不自禁地微微顫動著….
就在那一時刻,黎隱竟然不知道了如何自處於小紫嫣面前,於是忽地一個轉身,疾步直往門外奔去。
「少主、少主!」
眼見黎隱急奔而去,小紫嫣心慌又起,連忙出聲呼喚,卻是不見黎隱停步,才只眨眼間功夫,形影已是消失得無影無蹤,小紫嫣不知所措,只能茫茫然呆站當場,心中不住自問著:「少主他…還是生我氣麼?」
餘下半日時間,小紫嫣再不曾同黎隱說上一字半語,原是黎隱不論身置何處,只要遠遠見著了小紫嫣出現眼前,便即滿面驚慌地發足逃離當場,頃刻間躲竄地不知去向,讓小紫嫣叫喚既不及、追隨更不上,連一點兒接近他的機會都沒有。
眼見黎隱百般地避躲自己,小紫嫣只道少主定是仍然氣惱,於是小小芳心始終慌著亂著,不知該要如何挽回二人間友誼,一直到傍晚時分,小紫嫣離開了無雙園中,行返回教區北面之宿所時,整顆小腦袋瓜裡懸著念著的,仍是這件事兒。
翌日,小紫嫣一如往常地起了個早,簡單梳洗整理一番後,便動身行往了無雙園方向去。
或許是心頭還記掛著昨日之事,小紫嫣今兒個有些魂不守舍,在教區步道上走著走著,不知怎地,居然行岔了一個路子,來到一處極為陌生的小徑,小紫嫣忽有所覺地回了神來,先是呆立當地愣了半刻,跟著急忙回了身去,循著來路便要行回。
此時,忽見一個身影從旁閃出,當下擋在了小紫嫣面前,小紫嫣抬首一望,見著了眼前站立之人,是個約末十三、四歲、身著深褐皮衣的少年,面貌長眉俊目、輪廓甚是分明,長相倒是堂堂,然其一雙眼瞳中,始終透帶著兩道似含侵略性的目光,緊緊地往小紫嫣面上盯去,當下讓小紫嫣被瞧著一陣不舒服,直覺此人並非善徒,不由心底暗生了懼怕,只想自己趕快離他遠一點兒好。
於是小紫嫣身子一側,只想繞過了眼前少年續往前行,卻見那少年身形一動,轉瞬又是擋在了小紫嫣前頭。
小紫嫣心下一慌,不知這少年想做什麼,於是抬首直往那少年望去,雙目眼神中滿是驚恐與無措。
那少年似是有意展現親和,唇角一揚,微笑問道:「小妹子…怎地我從來沒有見過妳呢?妳叫什麼名字啊…又是為什麼會在這兒呢?」
雖見那少年笑語相問,還用上了「小妹子」這樣親暱的稱呼,小紫嫣的內心懼怕,卻無半分放下,只因眼前少年那兩道頗具侵略性的目光,始終都不曾收回,甚至還有變本加厲態勢。
於是小紫嫣形色驚慌地說道:「我…我是在無雙園裡做婢女的,每日一早都要去那兒工作,方才不小心走錯了路…入到了這兒,有些耽擱到時間,現在我得快點兒趕去,不然遲至了太久,夫人少主會有怪責的!你要知道,他們可是得罪不起的呢!」
其實吳雙雙與黎隱母子二人,如今皆已同小紫嫣相處出了匪淺情誼,哪裡會因為她遲來園中而有怪責,小紫嫣自也明白此事,不過因為她一心想要速離此地,這才刻意提及自己實為無雙園女婢一事,暗想既然抬出了夫人與少主名頭,眼前這位少年定會有所敬畏,為了不予得罪,只有快快地放走自己,而不敢一再糾纏下去。
哪知那少年聽聞此語,面上立時露出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語帶不屑道:「夫人?少主?不過就是黎無天那傢伙的老婆兒子麼?有什麼了不得的!?便是得罪了他們又如何呢!?」
小紫嫣入教未久,對於神天教中種種爭鬥與矛盾,實是一點兒也不知曉,她還以為神天教上上下下,都獨以無天一人為尊,任何教眾提起他的名頭,都該帶上三分敬意,哪知眼前這少年非但毫不忌諱地直喚其名,還擺出一副十分輕蔑的模樣,叫小紫嫣訝異錯愕之餘,不由心起連串問號:「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難道神天教中…並不是每個人…都遵服無天教主的麼?而這人…正好就是屬於反對教主一派勢力的麼?」
念及此處,小紫嫣忽覺方才向少年自我表露了無雙園女婢身份一舉,實是大大不妥,怕是不單擺脫不了少年糾纏,反倒更加重了其為難自己的意圖,於是小紫嫣語帶驚慌道:「不能再跟你說了…我真的得走了!」
說話之時,小紫嫣側身再行,只想趕快避繞過面前少年擋阻,偏偏那少年不肯甘休,身形一下子又是竄了過來,第三度阻擋下小紫嫣前行之徑,面態輕浮地微笑說道:「小妹子…妳可還沒回答完我問題呢…我連妳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妳這樣便想走啦?這神天教雖然地廣人多…卻難得遇上像妳這樣的女孩兒…妳若不同我好好聊聊…我是不會讓妳走的!」
小紫嫣聞言,驚憂更盛,全然不知如何應對好,只能一邊兒移身換著位置、一邊兒語帶哀求地說道:「我不過是個小小女婢兒…同我說話沒什麼趣味的…拜託你放我走吧!」
可惜那少年絲毫不為小紫嫣楚楚可憐的模樣所打動,始終面帶詭笑地一再行身擋阻在小紫嫣面前,怎樣也是不讓她過去。
此時小紫嫣已是急得幾乎哭將出來,滿腦子只想著要逃離此地,至於眼前少年是何身份什麼的,也無心思去顧得了,當下一個急側身,雙足奮力一踏,拼了全勁便要往一旁衝身奔跑而去。
那少年卻哪裡容得小紫嫣脫逃,立時橫手過了來,掌指一握,緊將小紫嫣細白臂腕抓了住,那小紫嫣一時情急,一個扭身、臂膀一揮,使勁地將小手細腕自少年掌中掙了脫,同時間粉白指甲順勢而動,卻是在少年前臂內側,斜斜地劃出了兩道痕跡。
少年但感臂側傳來一陣刺覺,便見膚上泛起了兩道細紅指甲痕,雖不怎麼疼痛,卻是大生惱怒,於是容態丕變,收起了原先掛帶之微笑,面色轉為狠厲,眼瞳中直直透出了兩道凶光,厲聲咒罵道:「死女孩兒!妳竟敢劃傷我?妳這笨ㄚ頭!妳知不知道我是誰!?知不知道我爹是誰!?我爹可是本教副教主嚴莫求!妳也真不識相,居然敢傷了我,看我不給妳一點兒教訓!!」
小紫嫣見著眼前少年面態兇狠,內心驚懼更盛,慌忙轉身欲逃,卻遭那少年伸手襲來,一把抓住了她的烏黑秀髮,施勁狠往旁側一扯,當下小紫嫣的半邊臉頰便正面呈現在少年眼前,同時間少年的另一手已是高高舉起,暗暗蘊了勁後又重重擊下,於是一記火辣辣地巴掌便要向著小紫嫣臉面甩去。
小紫嫣長髮忽被扯住,口中「啊」的驚呼了一聲,又見少年勁掌橫甩而來,內心大駭,當場只覺避躲無處,於是雙目緊緊閉上,準備硬生生受下這定然吃痛無比的一掌。
哪知閉目半刻後,面頰上卻是一點兒感覺也無,反倒那抓扯住自己頭髮的力道卻是輕下了,小紫嫣心有奇怪,於是輕將眼目一張,竟見那少年掌面停留半空,臂腕處正為另一人從旁緊緊抓制著,小紫嫣定睛再看,瞧清了來人後,不由大為驚喜,呼喊道:「少主!」
是的,這個忽然現身於小紫嫣眼前的解困救危者,不是別人,正是神天教的少主--黎隱!
但見黎隱臉容沉靜,雙目略透寒光地直往那少年面上望去,語調極為冰冷地平緩說道:「嚴小鬼!怎麼…你一個男孩子地,欺侮起一個年幼力薄的小姑娘來,心裡頭不會感覺羞愧麼?」
原來那位身著深褐皮衣的少年,正是神天教副教主嚴莫求之子--嚴森,按理其年紀長上黎隱四、五歲有,當算是黎隱之兄輩,可在黎隱思想之中,從來不把長幼尊卑視作如何重要的一回兒事,他一向只依憑自我好惡,來決定要不要對一個人尊之以禮。
而自黎隱懂事以來,總覺嚴莫求此人居心叵測,慫恿己父無天一同成立了這神天教派,是導致其深陷於江湖爭霸當中而無法抽身的背後推促者,因此多年以來,黎隱對嚴氏父子二人始終厭惡,私底下若有機會提起嚴莫求此人時,都是以『嚴老頭』一詞稱呼,於是說及其親子嚴森時,自也毫不客氣地喚上這『嚴小鬼』一名了。
嚴森倚仗著父親嚴莫求教中勢力強盛,平素便不怎麼把教主無天放在眼裡,至於其子黎隱,更是不屑一睬,今時今刻,但見黎隱出面干預了自己動手,又聽聞了他出言不善,心頭大惱,當下臂力一施,使勁甩脫了黎隱手上制握,同時間口中大聲斥喝道:「死小子!這臭女娃得罪了我,我非教訓她一頓不可!識相的話,你便往一邊涼快去,莫再多事管閒,要不…我連你一起教訓!」
說罷,嚴森前踏一步,身軀直往小紫嫣逼近去,那小紫嫣心底害怕,不自主地顫著身子,往後踉蹌退了一步,黎隱見狀,倏地身形一動,閃至了小紫嫣位處之前,身軀直挺挺地站立著,兩臂一張,當下將小紫嫣護擋在了身後。
但望黎隱面態更沉、目光更寒,聲調有威而言詞篤定地咬牙說道:「這個女孩兒的事…我是管定了!你若要同我動手,儘管放馬過來!」
嚴森聽聞此語,內心不滿更盛,他目透輕蔑地朝著黎隱上下掃了幾眼,內心暗道:「這蠢小子當真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想想自己年紀個頭都還差我一段,竟敢同我挑戰!」,轉念又想:「好阿…想爹爹明明較那無天年長資歷深,開教以來卻始終只能屈居於副教主一位,當真是吃了大虧!這黎隱今時膽敢如此說話,還不就仗著他老子是本教教主緣故,眼下我若不給他點兒顏色瞧瞧,只怕今後姓黎的…都要騎跨到我們姓嚴的頭上來了!」
於是嚴森面露陰狠,厲聲呼喝道:「姓黎的小子,本爺已經警告你在先了,既然你非要多事不可,就別怪本爺對你不客氣!!」
說罷,嚴森右拳一展,由外自內劃過了道半圓弧形,挾帶一股逼人的拳風,向著黎隱面上便要擊去。
但見黎隱倏地移足側身,及時避過了此一來拳,同時間伸手側向一探,握住了一旁小紫嫣的細白小手,巧勁一施,順著轉身之勢,將小紫嫣嬌小身軀拉帶往了嚴森所在之反向,跟著掌指一鬆,輕放開了小紫嫣的細臂,口中一邊兒呼喊道:「紫嫣!妳快躲往一旁兒去,躲得愈遠愈好!」
小紫嫣聽聞此語,知曉黎嚴二人間,一場拼鬥即將展開,自己一點兒武功底子也沒有,自是無法對少主起到任何幫忙,於是遵依其言,提步奔往了一旁,可內心著實擔憂地緊,怎樣也是無法置身於外,是以不出十步,便又停下雙足轉過了身來,面露焦慌地顧望著前方景況。
但見嚴森拳勢毫不停歇,一拳才剛擊了空,另一拳立時撲來,重重迎往了黎隱的腦門,進勢之急、挾勁之猛,竟是十分狠辣與霸道。
登時,黎隱心底響起一個聲音道:「是霸王拳!」
不錯,眼前嚴森接續使出之霸道招式,全屬其父得意絕學--『霸王拳』中之功夫!
其實『霸王拳』威力雖猛,卻非任意人等可以練得,除非積累了一定內功實力者,方可能將其修練得成、施展得宜,因此嚴森縱然已近十四歲年紀,開始接受父親傳授此一絕學,也不過半年前的事兒,對於其中精妙變化之處,仍是掌握得頗為疏淺,可今時既遭遇上了黎隱這一位父親勁敵之子,一旁又有小紫嫣這一個不吃敬酒的小女孩兒觀看著,嚴森滿心想要一顯本事,於是才一出手,便用上了自家的看門本領。
黎隱但感來拳凶猛,並不硬擋,一面目光銳利地盯著嚴森,一面身子一沉已是避了過去,同時間心念電閃道:「這嚴小賊出手如此急狠,看來想要一舉敗我,不過他一心求勝,出招起式間太過躁進,拳上發勁雖猛,下盤卻是虛浮,我大可逆其道而行,求穩實、摒浮誇,攻其虛、避其強!」
心有其念,黎隱立時身隨意動,在避過了嚴森出拳後,上身順勢前傾,頓時俯伏於地,嚴森擊拳撲空,回首卻見黎隱四體伏地,還道他是避身踉蹌,重心一個不穩,這才跌仆在地,心下一陣輕蔑道:「本爺不過出了兩招,就教你逃躲地這般狼狽,再多發個幾拳,還不打得你跪地討饒麼?」
於是嚴森攻勢再續,左臂一展,先舉後落,拳如石下,狠狠地便要往前下方之黎隱所在處擊去。
此時卻見黎隱一個反身,右手倏地橫來,勁勢雖不如何凶猛,卻是結結實實、不偏不倚地擊中了嚴森的右腹。
那嚴森下腹莫名其妙中了招,只道是自己一時大意,雖有疼痛隱隱,卻還不致難以忍受,於是也不頓下攻勢,又是一拳揮去。
卻見那黎隱身軀臨地旋了一圈,忽然間一腿掃起,竟又側擊中了嚴森之足踝,那嚴森踝處一痛,足下大虛,體軀重心頓失,身子晃了幾下,往一旁跌撞了半步,這才終於站定,但想自己接連中招,內心滿是不堪,只欲即刻扭轉頹勢,於是也不顧及皮肉疼痛,一個箭步踏前,又是接連出拳直往黎隱身上擊去。
哪知那黎隱身軀一路挨近地面,移形換位卻是靈活無比,一面不住旋體迴身地避閃過嚴森來拳,一面卻又出其不意地突施攻擊,時而起手、時而掃腿,全是對準嚴森下盤攻去,但聽得連續幾聲悶響,已是一一得手。
再看嚴森拳上每一出擊,都是颯颯有風、來勢洶洶,疾起驟出之勢,好似狂風暴雨、又彷彿怒雷急火,然而,任憑出招氣勢如何磅礡,卻是連黎隱的邊也沾不上。
反觀黎隱卻是截然相反,一招一式之間,勁力雖有,但不發死力,速度雖有,卻從容不迫,總是先求自身倚地立穩,再圖趁隙予敵反擊,明明每一拳每一腳,看上去全是普普通通,最終卻總能平平穩穩地擊到嚴森身上。
原來眼下黎隱所用之功夫,名為『地虎拳』,顧名思義,臨地而處、伺機而動,一招一式看上去樸實無華,卻是穩穩當當,此功遠不是什麼驚世絕學,卻是習武之人用以鍛鍊拳腳的紮基武功,黎隱五歲時初識武藝,一開始修習的便是這套功夫,早已施展得駕輕就熟,此刻面對嚴森硬是使上了那還不如何熟悉的『霸王拳』展開一輪猛攻,黎隱內心並不畏懼,卻將自身這一套最為基本、卻也施用地最為順心如意的『地虎拳』給使了出來,於是每一起手都是不疾不徐,每一進擊卻是無一落空。
那嚴森也不是全無見識,接連中拳之後,已是瞧明了黎隱路術,心中暗罵道:「臭小鬼!連『地虎拳』這等低三下四的功夫,也有臉皮拿出來亂我!?」,於是左臂又是一記鐵拳襲了下去,但見黎隱又是身子迴了半圈避過,嚴森大笑道:「蠢小子!我已瞧清了你的底,你的地貓拳不管用啦!」,說話同時,右臂已經凌空劃過了一個大弧,催拳重重擊去,看準的正是黎隱下一步退處。
誰知那黎隱居然不依路子,忽地雙足一個點地,倏然躍身而起,臂一屈、肘一舉,一道拐子陡然斜下,碰的一響,硬生生命中了嚴森的後肩。
那嚴森肩上一股吃痛,心頭更是一陣發窘,於是滿臉怒容,禁不住氣惱罵道:「你…你這小子…究竟在胡打些什麼東西?」
但望黎隱容態一派自在,唇角邊似還隱隱揚著微笑,語帶輕鬆地說道:「有趣!明明你自己胡猜錯了,卻來責我胡打嗎?怎麼著…地虎不能變天龍麼?方才我這一招,便叫做『天龍擊』,前一刻才剛由我創造出來,專門應付像你這樣自以為是的傢伙!」
嚴森聽言,惱羞更盛,他性子雖然囂狂,卻不是毫無腦袋,適才一番拼鬥,他始終挨打得多,已知自身此一修鍊還不到位之霸王拳功,施展起來空有威力,卻是完全無法對黎隱起到傷害,需得轉換路術,方能攻敵得手。
於是嚴森雙目異光一閃,口中低喝一聲:「死小鬼,教你瞧瞧本爺的厲害!」,同時間攻勢驟變,左臂先揚半尺,跟著陡然下竄,腕處急轉、忽成半翻,拳面當下從左上旋往右下,竟已探向黎隱右脅之處。
黎隱心中一聲驚呼道:「這一招來得好快!是蛇拳!」
嚴氏父子二人皆以拳功見長,在修習拳法上花下的功夫自然匪淺,在嚴森開始接觸『霸王拳』之前,至少有六年時間用在打底上,期間曾經修習過拳法數套,從基礎、中等乃至高深,一路按部就班、年年實力精進,及至此時,他的拳上造詣已近一個成人高手,自然也勝過黎隱頗多,方才要不是其強使霸王拳功,也不至於一路落居下風,眼見對手將一套平凡無奇的『地虎拳』使得極為巧妙,不由心起相同念頭,於是拳勢丕變,當下將這自身打底之『蛇拳』,迅疾地施展了開來。
黎隱心感對手來勢,已知此招絕不簡單,雖不若霸王拳那般威風凜凜,卻是極為靈活,一瞬之間已是竄入自己右脅之處,眼看極難避過,黎隱心中頓起一念:「躲不掉!?乾脆別躲了!」,於是竟不閃身,硬是讓嚴森一拳擊了上來。
只聽得一聲悶響,黎隱右脅下已是中拳,他雖頗感疼痛,卻是忍著不呼,上身順勢後傾,左掌探地,下身倏地騰起,一記右腿直往嚴森頭面掃了過去。
嚴森一拳得手,便見黎隱身子中招後倒,內心正自得意,冷不防遭他一腿掃來,反應慢下了半刻,已是避躲不及,當下哼鳴了一聲,已是歪著頭頸摔往了一旁。
黎隱縱然反擊得手,自身也沒有如何好過,方才嚴森那一拳來得結實,雖然自己強忍疼痛還了一腿,體軀卻已失去平衡,於是一時間跌落在地,連忙順了一口呼吸,又再爬起。
那嚴森亦是急忙站起身來,但感唇邊嚐到了些酸甜味道,於是橫指去抹,回手卻見指面沾了條殷紅血紋,知曉嘴角已在淌血,不由心頭暴怒,想他嚴森如何人物,竟讓一個九歲小鬼打得顏面掛彩,那是多麼難堪。
於是嚴森雙目充血,眼瞳中兇光大露,忽地怒喝一聲,雙足發力一點,身軀已是朝著黎隱直撲而去。
眼見嚴森如此兇態,竟似發了狂一般,黎隱不敢大意,足下一動、身子略側,凝神定睛、勁貫右臂,右肘先側屈後直伸、右掌先半收後全進,卻是使出了自身另一項拿手絕學『穿雲掌』,當下掌面已向著嚴森胸口推了過去。
那嚴森卻彷彿失了心神,也不管黎隱攻勢將臨,兩手一張成爪,狠狠向黎隱頸下領處抓去。
於是又聞一聲悶響,嚴森心口已然中掌,可他彷彿無覺一般,不但身軀不退,手上勁力更施,當下緊抓著黎隱胸前衣襟,將他重重摔往地上,黎隱力氣本不如嚴森,這下逢他狠勁一摔,雙足實難立穩,可他體軀雖落,又豈容嚴森如此好過,右足一絆,拐得嚴森一齊摔跌了下來。
於是黎嚴二人一同跌至了地上,攻鬥卻不因此稍止,但見嚴森雙拳狂出,連連朝向黎隱攻去,毫不分神防守,已是拼了性命的打法,那黎隱自也不會客氣,左一掌、右一掌,全是看準了嚴森露隙處擊去,當下兩人就這麼扭打在了一塊兒,只聽得砰砰碰碰連續數十響,黎嚴二人面上身上,皆已處處掛了彩。
此時站立不遠處之小紫嫣,望及此景,內心實為少主安危擔憂,可她半點武功不通,卻要如何插手,於是面露驚慌,不住地大聲呼喊道:「別打了!別打了!求求你們別再打了阿!」,同時間目眶微紅,焦急地幾乎哭將出來。
可黎嚴二人此時正鬥至酣處,對於小紫嫣之竭力呼喊置若罔聞,依舊你一拳我一掌地互攻不休,便似兩頭遭受了激怒的野獸,正在相嗜對殘一般。
一時之間,拳風起、掌影穿,汗水飛揚、血點四濺,二位少年攻勢交錯、形影相摶,拼鬥得難分難解、沒止沒休,彷彿將要賭上性命一般…
這時候,一個身影突然出現於旁,驀地裡輕輕一飄,已是沒聲沒息地落至了黎嚴二人身畔。
但見來人上身下傾、雙手前探,如迅雷一般地介入了兩人拼鬥當中,忽地掌指一緊,雙手已是分別扣住了黎嚴二人各一腕節,當下臂力一施,將兩人直直牽提了起來,雙臂大開,左右分開了二人,叫他們再也無法攻擊至對方。
黎嚴二人攻勢忽被止下,內心正自錯愕,待到瞧清來人模樣,不由得同發一聲輕呼,那黎隱喚道:「齊伯伯!」,那嚴森卻是呼道:「姓齊的!」
不錯,眼下這位忽然現身此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態擋阻下兩人比武者,正是神天教之右護法--齊默然!
齊默然身為無天得力助手之一,曾經數度遵其囑託,在無天離教辦事期間,前往無雙園敦促少主練功,因此黎隱對他並不陌生,心裡也將他視作了個值得尊敬的長輩,本來自己一手忽遭來人抓起、攻勢亦被止下,內心頗懷不滿、臂腕處亦有掙扎,待到瞧明了來人原是齊默然後,面上不甘的表情收起了,手上的掙扎也停下了,並且語態頗為親和地喚出了一聲「齊伯伯」稱呼。
那嚴森卻是截然相反,他心裡自然明白齊默然歸屬於無天一派勢力,和自己是絕不對盤的,於是毫不客氣地呼喚了他一句「姓齊的」,同時間腕上掙扎更盛,只想快點兒擺脫齊默然制伏。
誰料齊默然面態氣息中絲毫不顯費力,掌指間出勁卻是極強,任憑嚴森如何掙扎使力,卻是半點兒掙脫不了齊默然手中緊扣。
於是嚴森滿臉脹紅,語帶不滿道:「姓齊的!你最好是快點兒放開我!不然讓我爹爹知道了你這樣對我!定會親自找你問罪!」
聽聞嚴森語帶威脅,齊默然依舊未依其言,掌勁指力並不鬆下半分,卻是語氣平淡地說道:「兩位小主人,雖然我並不明白你二人為何會打在了一塊兒,可請看在齊某薄面上,就此停手吧!」
黎隱不願齊默然為難,於是目光斜往嚴森方向瞥了一瞥,開口說道:「整件事情兒是他先挑起的,若是他肯從此罷休,我便願意答應你停手!若是他仍然糾纏,我也絕對不會示弱!」
聽得了黎隱承諾,齊默然輕輕點了下頭,跟著微一側首,雙目直往嚴森面上看去,眼神中略含詢問之意,似在等待嚴森出言同意。
那嚴森武功雖然不錯,卻還遠遜於齊默然一大截,想自己方才以一打一地對決上黎隱這個毛頭小鬼,尚且沒有佔到上風,更遑論眼下對手強援趕至,便是自己拳功再強上一倍,也絕無一點兒勝算,留在此地可說毫無便宜可討,當不如快些離去,以免自己更陷窘境。
可嚴森一向自負,若是就此承諾停手,總覺尊嚴便損了,於是縱然心底已生出了速離念頭,嘴上仍不放軟,依舊極不客氣地呼喝道:「姓齊的!你這樣緊抓著本爺,本爺心裡十分不快,要本爺聽你之言行事,那是絕不可能,你若不先放了本爺,本爺可要跟你沒完!」
那齊默然人面見得多了,經驗自是十分老道,眼下又怎不明白嚴森心思,但感他言詞雖仍囂張,心底當已生了退意,於是也不多言,指力一輕、掌面一開,當下兩隻大手已將黎嚴二人腕節雙雙放脫,面態依舊平靜地說道:「兩位小主人!齊某得罪了!」
嚴森腕處受制得解,緊將手臂縮了回來,心中暗鬆了一氣,鼻中卻是哼了一聲,依然強逞說道:「姓齊的!你好大膽子!竟敢這樣對我!待我回頭稟明爹爹,看他如何治你!」,跟著又往黎隱方向望去,咬牙恨恨說道:「死小子!今日之仇我記下了!你等著!總有一天,我會要你為了曾經得罪過我嚴森,而付出代價!!」
語畢,嚴森又往黎隱面上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接著忙不佚地轉過身子,足下踏步連邁,疾走而去了。
齊默然聽聞嚴森恫嚇之語,內心一點兒憂心也無,那嚴莫求是如何狡獪人物,他也不是不知,怎麼說自己身為神教中右護法,地位甚是尊崇,豈容人輕易動得,便是嚴莫求再怎麼溺愛兒子,也不可能單憑其三言二語,就向自己問罪而來,何況還是為了「兩個小男孩打架」,這一等雞毛蒜皮的事兒?
齊默然心知嚴森之言不過虛作聲勢,於是也不回話,不過面色平靜地目望其行離,及至嚴森已經走遠,齊默然便回過首來,對著黎隱關心問道:「少主…怎地今日你會擅自離開了無雙園中呢?而且…還和嚴副教主的兒子起了這樣大的衝突?」
原來無天一向對妻兒甚是保護,並不願意外人與他母子倆多所接觸,這『無雙園』一地,長年都有派遣星神部眾暗中守住入口,不單不允未得許可之他人擅入,便是吳雙雙與黎隱二人,若是沒有無天親口同意,也是不可以放行入教區中活動的。
黎隱雖對父親之言不喜聽從,可在母親規勸之下,長久以來倒也順從此令,鮮少違規,今兒個一早,卻不知如何回事,黎隱逕行至無雙園通口,停也不停地便要行出,駐守之二位星神眾員見狀,連忙現身阻止,可那黎隱始終不從,說什麼都要進入教區之中,星神眾二人出言相勸未果,便見黎隱快步急往外衝,兩人礙於少主身份尊貴,要想動手阻止,卻又如何能夠?若是直接稟報了教主,又怕其怪責辦事無力,於是百無計施之下,只有前去尋得了齊護法圖援,齊護法聽聞了星神部屬報告,連忙動身來尋少主,這才得以在黎嚴二人相擊至拚命之際,及時現身而止下兩人惡鬥。
面對齊默然詢問,黎隱稍一遲疑,側首望了望一旁的小紫嫣,這才說道:「嚴森那傢伙太也蠻橫,居然欺侮起我們『無雙園』裡的人來!紫嫣她一點兒武功不懂,如何能抗?我若不替她出頭,真不知那嚴小賊會如何傷害她?」
齊默然聽聞其言,心裡已有了些譜,於是也不追問下去,只是語氣平和地說道:「少主…我知今日之事,你是見義出手,不過日後…還是請你不要擅離園中,這樣也不會再與那嚴森遭遇上,怎麼說他也是嚴副教主唯一兒子,若是你與他又起衝突、二人之間樑子結得深了,只怕教主會不好做,你應該多少知曉,你爹爹與那副教主之間,本就相處地極為矛盾…」
黎隱點了點頭道:「這我心裡明白!若非必要,我也一點兒不想跟那嚴小賊有什麼瓜葛,不過…那嚴小賊喜歡仗勢欺人,又可以在教區中來去橫行,相反我卻礙於父命,終日只能待在園中,若他心裡懷恨,日後又要找紫嫣麻煩,我如何能夠護得了她?要我不擅離園中,除非齊伯伯願意幫忙,給我下一個保證!」
齊默然疑問道:「少主想要齊某保證什麼?」
但見黎隱神色認真地說道:「我希望齊伯伯能夠保證紫嫣的安全!齊伯伯只要對星神眾統領下道命令,就說紫嫣這個女孩兒,日後去離無雙園時,路程中皆得派遣一位星神眾弟兄從旁保護!嚴森那傢伙再怎麼目中無人,畢竟星神部眾遠不是他老子勢力能及,相信他絕不敢任意冒犯,如此便可以確保紫嫣安全,我也能夠放心地留在無雙園中!」
齊默然聞言先是一愣,跟著面有難色地遲疑道:「這…」
齊默然的猶豫並非無由,他雖然常對星神眾發號施令,所命者多是無天曾對自己親言授權者,想那星神眾既是直屬於教主之部屬,平日謀的行的,皆是重要的大事,如今單憑這個小小少主之要求,就要自己徑行下令,每日派遣一位星神眾員前來,早晚各一趟地護送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女婢兒,往返於無雙園與居所之間,這等殺雞用牛刀的事兒,可是多麼地浪費人力、多麼地虛耗時間?
黎隱自也看出齊默然面帶難色,於是說道:「齊伯伯大可不用為難!倘若您不方便對星神眾下此命令,日後每一朝每一夕,由我親自前來接送紫嫣便可!」
齊默然見黎隱說得堅決,心裡為難只有更深了幾分,無天將黎隱這唯一兒子看得如何重要,他是再清楚不過,之所以不允其擅離無雙園中,主要也是為了護得他的平安,照黎隱這般說法,豈不是今後每一早晚,他都定要違逆個父命一次?少主年紀雖輕,個性強硬之處,恐不遜下其父半分,若是日後又讓他在教區中遭遇上了嚴森,會否發生怎樣不可收拾的景況,當真難說得很了!
於是齊默然幾經思量後,長嘆了一氣,微點了下頭,無奈說道:「少主的意思…齊某聽明白了!以後這小姑娘去離無雙園時,身旁都會有一位星神眾兄弟看顧,少主自可安心留待園中,不必於教區中來來去去!」
黎隱聽言,心頭大為放心,他早有聽聞,齊默然此人從來說一不二,現下既已答應了自己請求,日後定會照辦到底,於是一個躬身,語帶感激道:「齊伯伯!謝謝您了!」
齊默然見狀,不由略感訝異,他知少主心地雖善、個性卻傲,不論言詞行舉,都鮮少在他人面前放低,如今為了一個小小女婢兒,居然對自己行起了鞠躬之禮,當真讓他有些兒意外。
於是齊默然搖了搖手,語氣依舊平靜地說道:「少主言重了!保護少主人身安危,本是齊某份內之事,實在稱不上什麼恩惠,少主可不用多禮!」,說話同時,目光略往一旁的小紫嫣瞥了一瞥,心頭一陣狐疑:「不知這個小女孩兒…在少主心裡頭是何地位…居然讓他如此掛念在意?」
齊默然並不探問,卻是續道:「少主離開園中已有些時候,未免夫人擔心及教主知悉,還是讓齊某即刻護送你倆回抵園中吧!」
黎隱既已得了齊默然承諾,心中再無牽掛,於是側首向小紫嫣說道:「嗯…我們該回無雙園去了!」,說話之時,臉面雖正對著小紫嫣,然目光略往下移,視往了小紫嫣鼻頰之處,似是有意避開與其眼神交會。
小紫嫣直望著眼前黎隱,見他頭面連頸,處處青一塊兒紫一塊兒的,右邊唇角一個裂處,此時還隱隱泛著血痕,想到若不是為了自己,少主也不致如此,心頭既是感激且是難過,要想說些什麼,一時間也找不著字句,於是微微紅了鼻首,雙目轉著淚光,點頭輕輕應了聲好。
於是黎隱與小紫嫣二人,便隨在了齊默然身後,一路行往了無雙園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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