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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清風少年
第二卷 神天風雲
第三卷 魔教教主
第四卷 暗潮洶湧
外傳之一 嫣然情深
嫣然情深 (上)
嫣然情深 (中)
嫣然情深 (下)
第五卷 孤山血雨
第六卷 極惡陰謀
第七卷 百年傳說
第八卷 白衣劍客
第九卷 案中有案
第十卷 江湖浪子
第十一卷 翩翩少女
第十二卷 危機四伏
外傳之二 翩然心動
第十三卷 身份之謎
第十四卷 恩怨情仇
第十五卷 全面開戰
第十六卷 宿命對決
第十七卷 父債子償
第十八卷 生離死別
第二十卷 天地無極 (大結局)
外傳之三 香山情緣

雪影燕蹤
作 者
陳小非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9.10.29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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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影燕蹤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15.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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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然情深 (中)
轉眼間,又是十日時光過去,黎隱和小紫嫣兩人之間,相處景況依舊如昔,不論黎隱身至何處,練功也好,讀書也罷,小紫嫣總是默默地跟隨在一旁,幾乎到了一刻也不離地步,那黎隱卻總是自顧自地做著自己的事,理也不理小紫嫣一下兒,彷彿完全無視於小紫嫣存在一般。

小紫嫣原先還很認份地靜靜跟在黎隱身旁,等待他哪一日終於想開,願意同自己說說話、談談天、交交朋友,然而這樣毫無進展地過了十日後,小紫嫣內心擔憂愈來愈盛,深怕再沒有一點兒表現,真會讓人遣回了家去,於是心有決定,自己非得要主動積極些不可。

這一日上午,黎隱一如以往地窩身於書房中潛讀著書冊,那小紫嫣卻是一改先前總是默默坐於遠處大椅的景況,行步移身湊近到了黎隱身旁,半傾下了上身,同黎隱一起兒閱覽起桌上書本來。

黎隱但感小紫嫣靜靜站立在旁側,面上微微覺到她身子隔空傳來的熱度,鼻中隱隱嗅得她髮間飄散飛至的清香,不由得有些坐立難安了起來,雖然始終頭也不抬地故作鎮定著,可手裡書本翻去又翻來,總是反覆讀著同樣的兩頁,顯然根本專注不了心思,於是他再也裝不了模樣,忽地一手將書給闔了上,直直站起身來,雙目瞪向小紫嫣,語帶斥責道:「妳這人好煩阿!做什麼每天都跟著我?妳知不知道這樣被妳一打擾,我什麼事都做不好!?真不知道妳是來這裡做什麼的?明天我就跟爹爹說去,叫他以後別再讓妳來無雙園裡!省得老是煩擾我讀書練功!」

小紫嫣一聽心便慌了,本來她是希望自己能跟少主親近一點兒,沒想反而惹得他不快,小紫嫣心裡再是明白不過,那教主無天對於黎隱這唯一親子,是如何地看重、如何地滿懷期待,倘若黎隱真向父親抱怨了自己老是耽誤他練武習課,只怕無天大感不悅之下,真會要自己從此別再踏入無雙園裡,想自己年幼力輕,倘若不在無雙園裡服侍少主,卻能在神天教什麼地方發揮得了作用呢?既然留下也是無用,定會立時讓人遣了回去的!

念及此處,小紫嫣又憂又急,當下目態一露驚慌,語帶無措道:「少主!紫嫣不懂事,惹得您不開心了!您可別跟紫嫣計較、別趕紫嫣走阿!紫嫣若不能待在無雙園中,便只有被遣送回家一途了!」

那黎隱卻是漫不在乎地說道:「那正好阿!妳最好是趕快離開這個地方,永遠都別再回來!」

小紫嫣聽聞此語,心更急了,她不怕吃苦受悶、不怕少主責她罵她,她千怕萬怕,便是被送回了家去,想到一家子又要重回貧苦窮酸,她內心滿是難受,不覺間紅了眼眶,胸中一苦,哽咽說道:「我…我不可以回去的!那兒…已經不我的家了…,我便是回去了…也沒有人會開心…沒有人會歡迎…,我的爹娘…我的兄姊…只會怨我…只會恨我…只會氣我怎地如此沒用…,他們…他們不會想看到我的!我…我怎麼能夠回去?」,話至最末,小紫嫣再也忍不住傷心,她一個字兒也無法再說下去,只是雙目淚水奪眶而出,滾滾奔流而下,當場抽抽咽咽地啜泣了起來。

黎隱眼見小紫嫣哭得如此傷心,一時間驚得呆了,原先那一副毫無所謂的表情,霎時間變了色,臉現緊張、目透驚慌,雙唇微微啟著,似是想要說些什麼安撫話語,卻又全然不知如何起頭。

原來黎隱記憶所及之處,父親無天對待母親吳雙雙總是不好,要不久時見不著人影、要不難得見上了面卻是疏離而冷淡,時常讓母親寂寞難過之下,禁不住地掩面而悲泣,雖然吳雙雙總是儘量躲至角落處偷流著眼淚,不欲讓人發現,卻仍然有好幾回兒,叫黎隱不經意間給遠遠瞧著了。

黎隱自小與吳雙雙相依相親,心裡自然是向著母親多些,平常見著母親遭受了父親冷落,總覺是無天有負於妻子,於是長久下來,黎隱的小小心靈當中,已是不自覺地生根了一個觀念:會惹得女人流淚的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沒想到今兒個,他這立志做個頂天立地男子漢的九歲小男孩兒,也將一個甜美可人的八歲小女孩兒,弄到哭成個淚人兒一般,這可要如何是好?

於是黎隱完全慌了手腳,眼望著小紫嫣不斷哭泣著的淚容,腦中幾已是一片空白,良久良久後,這才終於開了口,目色一透歉疚,語態有些彆扭、言詞卻是極為軟化地說道:「妳…妳別哭了…,是我不好…我…我說錯話了,我不該要妳走的,妳…妳想留就留吧…,隨便妳要留多久…只要妳別再哭了…好不好?」

小紫嫣聽聞此語,漸漸地止住了哭泣,她伸了伸手,輕輕地拭去掉面上的淚水,順了順呼吸、定了定心情,終於可以平靜下來,她那一雙烏漆漆的眼瞳直直望向了黎隱,語含期待道:「少主…少主不趕我走了麼?所以我…我可以留下來了?」

黎隱輕輕嘆了一氣,有些無奈卻又頗為認命地說道:「算了…算我怕了妳了!我不趕妳走了!以後妳想留就留、想跟就跟,隨便妳想怎麼樣都好,就是別再哭了!」

小紫嫣難得聞見黎隱如此讓步,只感機會難得、非得好好把握不可,於是順勢接口問道:「那麼…如果我想同少主您一塊兒看書…可不可以呢?」

黎隱聞言一愣,心中暗唸道:「妳這人腦袋兒倒是轉得挺快,前一刻兒不還哭得跟個什麼似的,現下居然已經趁機敲詐了起來!?」,但覺自己話才出口,說道隨便小紫嫣想怎樣都好,倘若這下便翻起了悔來,面子可有些掛不住了,於是黎隱雖然臉露為難,終究還是微點了下頭說道:「嗯…都可以啦…反正…我這兒什麼沒有….就是書多…妳隨便揀一本喜歡的拿去看便了…」,說話之時,一面往身後書櫃處比了比手,示意小紫嫣可以隨意挑選一本兒。

小紫嫣卻是輕搖了一下頭,面態恭謹卻是言詞篤定地說道:「紫嫣的意思是…想同少主閱覽同一本書兒…不是想自己看自己的…」

黎隱聽言又是一愣,感覺小紫嫣要求有些過份了,但又恐怕嚴詞訓斥了她,又會惹得其一場哭泣,於是勉強堆起了和顏問道:「做什麼一定要和我讀同一本阿?各讀各的…進度不才快得多麼?」

小紫嫣又是搖了搖頭,用輕柔中帶點兒感傷的語調悠悠說道:「紫嫣…讀書不是想貪進度,不過是想多認一點字詞兒…。紫嫣…從小家境便不好,沒錢能上學堂去,爹娘自身也識字不多,更別說要教授孩子,全賴鎮上好心人義務辦了學,專授些窮苦人家小孩息課,這才讓紫嫣有了機會去認字讀書,可惜…家裡終年事忙,時常分不了身去課堂,書讀得不夠、字認得不全,肚子裡的墨水少得可憐,便如方才少主手上那一冊書兒,紫嫣不過識得一頁中的六、七成字,若再加上認得字樣卻不明白詞義者,紫嫣…可說是連這一頁的一半兒都看不懂阿…」

話到此處,小紫嫣目透期望地注視著黎隱,帶點兒怯意地續說道:「紫嫣想…如果能與少主同讀一本書兒…有什麼不懂的地方…立時便能夠向您詢問了…,這樣…也不會花了功夫…卻不明白自己在看些什麼…,只是…只是可能會耽誤了些少主時間…可不知少主是否願意…?」

小紫嫣這段言語,雖有刻意親近黎隱的用意在,卻也說得上十足發乎真心,她生性聰慧,自小便極好學,對於認字讀書充滿著濃厚興趣,可惜家裡情況不允,讓她實無多少機會接觸書本,難得到了這無雙園裡,見著少主書房中滿是書冊,寫得盡是些頗有深意之詞句,讓小紫嫣埋藏心中久時之讀書渴望,又重新燃點了起來,不過先前黎隱一副死不理人模樣,教小紫嫣心裡暗生怯懼,怎樣也是不敢開口表達自己閱書心願,總算今日黎隱態度大大軟化,讓聰穎機敏的小紫嫣逮著了機會提出此議,一為接近少主、二為心願得償,實可稱上一石二鳥。

黎隱但見小紫嫣說得可憐,心下更軟了些,他脾氣雖倔、嘴巴也壞,心地卻是不錯,想自己身為神天教主親子,雖在母親教養濡染之下,並不怎麼貪戀富貴權勢,可既生作了個泱泱大教之少主,便是不著意求取榮華,至少也是衣豐食足,每日只管讀書習武便可,又豈需要憂慮生活無著?如今聽聞了小紫嫣窮苦出身,但覺自己不過命好出生貴,這才得對一個小小女婢兒斥喝指使,實際上可沒什麼了不起兒地方。

念及此處,黎隱嘴上不說,心底卻已莫名地生出了些同情與歉疚之情,於是沉吟了片刻後,點了點頭,故作平淡地說道:「嗯…好吧…,反正也已經讓妳耽誤了十天了,乾脆就耽誤到底吧!說不準一邊兒讀書、一邊兒叫妳認字認詞,比起妳像個附身鬼兒一樣地,一直黏在一旁擾我心神,進度還好些!」


小紫嫣聽聞此言,不由大為欣喜,她與黎隱十天相處,已有些明白其性子,深知能讓這位嘴硬如石的心傲少主,說出如此言語,已是萬分難得,於是一時間開懷興奮之下,有些忘了情,伸手拉住了黎隱雙手,笑顏開展地雀躍說道:「少主!謝謝您!謝謝您不嫌棄紫嫣!紫嫣…紫嫣真的好開心!」

那黎隱忽受小紫嫣拉住了雙手,心頭一陣緊張,又見她笑語嬌柔、笑靨甜美,一張白嫩的小臉蛋兒微笑起來,實是明亮照人,當下教黎隱瞧著望著,沒來由地熱了臉面、紅了耳根,整顆腦袋亂七八糟地,不知道該回些啥麼。

黎隱身為神天教主獨子,自幼背負壓力與期許,心性較之同齡孩子本就早熟許多,加上從小便耳聞眼見了其父其母之間,那種似愛卻怨、矛盾難解的夫妻關係,對於男女感情之事,雖說不上十分明白,可也有幾成了解,於是縱然小小九歲年紀,卻少了些同齡孩子的懵懂與無知,而顯得對於男女有別一理,十分地敏感有覺。

於是黎隱慌忙抽回了雙手,急轉過身去,有些沒頭沒尾地自言自語道:「唔…嗯…要一起看書的話…還少了張椅子…所以我…我去搬一張來…喔…在那邊…」

話才說完,黎隱已經提步動了身,往一旁角落處拖拉了一張長背方椅來,擺在了自己座椅右側,跟著自顧自地坐回了位置,也不多看小紫嫣一眼,逕自翻開了書冊,口中喃喃語道:「嗯…妳就坐到旁邊來…和我一起看書吧…有什麼地方瞧不懂地…再問我就是了….」,出言同時,雙目直瞪著書頁,卻不知在跟誰說話。

小紫嫣眼見此景,雖不明白黎隱在慌些什麼,也不出言計較,依舊掛帶著微笑,移身向前,坐到了黎隱側邊,那黎隱感覺了小紫嫣入座,也不轉首看去,不過將書本右移了些,讓小紫嫣能看閱地清楚一些。

就這樣,一個男孩兒同一個女孩兒,開始閱讀起同一書本來,女孩兒初時略顯怯意,愈到後頭愈是積極大方,總是主動出言發問,繼之笑語相謝,男孩兒始終一頭緊張,卻是勉力故作平常,雖然回言多是平淡,亦不曾側首探看,卻是逢問必答、有答必盡,顯無絲毫不耐。

自此之後,每當黎隱於房裡讀書時,小紫嫣便會親近地坐到他的身邊,與他閱讀起同一書冊、聽他講解起其中艱澀處的文意字詞來。

而當黎隱行至屋後練功時,小紫嫣則會於一旁專注地觀看著,她對什麼功夫、什麼武學,著實沒有半點兒認識,但覺少主移身換位、拳腳出擊,都是那樣地迅靈如飛,教她眼目都無法跟上,真是十分厲害,於是有時瞧著精彩趣味了,還會拍著小手鼓起掌來,那黎隱每受小紫嫣拍掌鼓勵,總是莫名心起一陣困窘,雖想努力保持專注,卻總是難以自主地開始亂打一通,於是索性暫時歇功,坐往一旁石上休息去,此時又會見著小紫嫣移身湊近,出言向黎隱追問起,方才那一招式使得是什麼名堂,那黎隱面態雖然總是尷尬,說話也有點兒不自然,卻是沒有表現出惱煩意思,反而解說地頗為仔細,儘量讓沒有武學基底的小紫嫣,聽之便能明白。


光陰荏苒,轉眼之間,兩人此種微妙的相處方式,已維持了數月之久。

無形當中,二人的關係變得親近不少,愈來愈像一對相識熟悉的朋友,而小紫嫣對於這少主黎隱的觀感,亦在不自覺間,逐日改變著。

生性聰敏的小紫嫣,在與少主的朝夕相處當中,漸漸地感覺了出來:眼前這個大上自己一歲的小男孩兒,雖然態度始終冷淡,說話亦是不太中聽,實際心地卻是良善,縱然因為教導自己閱書觀武而虛耗掉了不少時間,卻是不曾見其推拒,有時遇上深澀難懂之處,更是不吝講解上二遍三遍。

一切的一切,彷彿都透露著:黎隱那張總作冷漠的臉容,實際並非真貌,不過為了掩藏住外表之下,那顆熾熱發燙的內心…


這一日,二人一如之前,同於書房中看著書本,那小紫嫣卻是不若以往專心,三不五時地便往黎隱面上偷瞧了去,原來黎隱額前那幾撮亂髮已生得極長,早超過了眉毛、掠至了眼緣,卻是從不修剪,小紫嫣瞧著想著,不禁一番好奇:怎地這樣任由著幾團亂髮晃眼,讀起書來不會妨礙辛苦麼?

如今小紫嫣既已和少主堆起了些交情,膽子不覺間也大了不少,於是她甜甜一笑,輕柔說道:「少主…您額上這幾叢雜草,該是時候修整了!」,說話同時,一雙白皙小手已是伸去,將黎隱額前那一片雜髮往兩側撥去。

小紫嫣撥髮之時,忽見黎隱額上原先覆髮處,現出了一道長長疤痕,此疤由上至下,中寬旁細、色沉澤暗,竟似生了個眼睛一般,狀貌甚是駭人,小紫嫣一時瞧著不防,當下倏地退傾了上身,嘴裡發出一聲驚呼道:「啊!?」。

小紫嫣這撥髮之舉來得突然,黎隱還未及反應阻止,額上長疤便已現出示人,但見小紫嫣一副瞧至驚愕模樣,黎隱心頭不由大為受傷,一手急舉上橫,使勁地一把撇開了小紫嫣一雙小手,忽地站起身來,口中大喝一聲:「妳做什麼!?誰准妳胡亂碰我頭髮的!?」,竟是十分惱怒模樣。

打從黎隱自娘胎出來時,額前處便已莫名地生著這樣一個疤痕,從他懂事以來,內心總覺受罪無由,時常為此缺陷而暗感自卑,於是額前垂髮終年不除,只為了遮掩此一瑕疵,哪知今時這個小女婢兒如此冒失,率自動起手來,兩把揭開了自己醜處,還瞧至一副驚錯模樣,怎不令一向氣傲心強的小黎隱,腦羞心卑之下,轉發為一陣氣怒痛斥。

小紫嫣聽聞少主大聲喝斥,並不感覺恐懼,反倒心生起了濃濃歉疚,她已多少摸清了黎隱性格,知曉他情感上極為敏銳、言舉上卻總是掩藏,眼下見其惱怒不過表相,自尊受挫才是真情,於是小紫嫣愧疚之餘,內心不住地暗暗自責道:「是我不好…!我的舉措…傷害了少主…!現在他心裡頭…一定十分難受…!我…我該怎麼辦好?」

思量之間,但見黎隱已將手一揮,厲聲責道:「算了!既然妳這麼嫌惡我的話,就別裝著一副跟我很親熟的樣子,也別假裝很喜歡同我一塊兒看書的模樣!以後妳做妳的事,我做我的,咱們各不相干、各不妨礙!」

小紫嫣聞言心慌不已,怎知少主想法如此極端、反應如此激烈,當下一顆小腦袋兒亂哄哄地,滿心只轉著同一個念頭:「我…我一點兒也沒有嫌惡少主…!也是真心喜歡同少主一塊兒看書…!可少主…少主他已經完全誤會了…!怎麼辦…?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他明白?」

但見眼前黎隱身子一轉,已要舉步行離,於是小紫嫣無暇多想,往前急急扯住了黎隱衣角,口中慌亂喊道:「少主…您別走…您聽我說…」

黎隱但感衣角被拉制著,語帶不耐地大聲喝斥道:「妳這是做什麼?給我放手!」,說話同時,身子已半轉了回來,傾身橫過了手,便要甩脫小紫嫣雙手拉扯。

那小紫嫣力氣怎能及得上黎隱?不過一瞬時間,已是遭其掙脫,心慌意亂之下,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哪兒生出來的念頭,忽地足跟一離地、單用腳尖踩高了身子,雙手前伸撥開了黎隱額前髮叢,小嘴一湊,竟是吻在了黎隱長長疤痕之上…

霎時之間,一切都像靜止了一樣…
.
黎隱驟然間止住了動作、停下了呼喝,雙唇微微張著、兩眼睜得圓圓大大,好似無法反應,又彷彿不可置信…

而小紫嫣兩片軟唇,此刻正輕輕吻在黎隱前額之上,腦中幾是一片空白,不知該羞、該愧、該進、該退,於是只懂得保持同樣一個的動作,片刻之後,才忽地醒神了過來,小嘴一收,足跟回地,張著一對烏漆漆的眼睛,不覺間已是滿面通紅,語音極顫極抖地說道:「我…我…我…」

那黎隱亦是回了魂來,瞬時間,急急漲紅了臉面,舌頭有些打結地說道:「妳…妳這是做什麼?何必…何必刻意如此?妳明明…明明心裡嫌著怕著…卻又勉強自己親近…,我這額上醜痕如此可怖,自己也不是沒照過瞧過,妳內心真作何想,我自有數,妳大可不必…如此虛假…如此矯情!」

小紫嫣聽言,用力搖了搖頭,張著一雙明亮眼目,語帶真摯道:「少主別要誤會,紫嫣既沒嫌也沒怕!少主教紫嫣認字讀書,紫嫣真心歡喜、真心感激,少主的一切,紫嫣都喜歡、都想要親近,便是疤痕醜處,初時見了固然可怖,但只要想及了它是生在少主身上,瞧起來便是一般地親善,紫嫣此言全出誠心,絕無半分勉強!」

小紫嫣此番言語一口說盡,絲毫不似作偽,可黎隱心有自卑,依舊不信道:「胡說!我這疤痕如此之醜,豈有什麼親善可言?除了嚇人之外,哪裡還有半分好處?妳不必強作喜歡,反正我自己也是一點兒都不喜歡!」

小紫嫣又是搖了搖首,聲調更輕更柔地說道:「這個疤痕…也許並不好看…可它確確實實生在了少主身上,它是少主的一個印記、也是少主存在的證明,世態…總是難測的,紫嫣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夠永遠伴在少主身邊,可不論物換星落、人事皆非,只要…只要紫嫣瞧見了這個印記,便能在茫茫人海中,重新尋得了少主、重新回到了少主身邊,那麼紫嫣…便永遠永遠…也不會失去少主了…」

小紫嫣這段詞語,說來頗有一種歷盡滄桑的感觸,實已超乎了她這八歲年紀所應有體認,或許是自小家貧,加之年紀輕輕便被賣了身來,讓她明白到世事的悲苦無常,又或許是入教以來,受了個性早熟之少主感染,無形當中心智亦是跟著成長不少,更或許是數月下來書冊讀得多了,道理也明白得深了,開始會探究人生、時而更不禁感嘆人事,於是方才這一段隱含深意的言語,從她這小小女孩兒嘴中說出,竟是那樣地流暢、那樣地自然、那樣地真誠、那樣地打動人心….

黎隱聽聞了小紫嫣那輕柔的聲音,娓娓地道出這一段誠摯的言語,又看望了她那烏漆漆的目瞳,汪汪地漾著兩泓清透的眼波,當下也不知怎地,竟覺心底源源湧現了一種難以言訴的感動、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暖,於是胸中一熱、兩頰發燙,濕了眼眶、紅了鼻首,身軀不自禁地微微顫動著….

就在那一時刻,黎隱竟然不知道了如何自處於小紫嫣面前,於是忽地一個轉身,疾步直往門外奔去。

「少主、少主!」

眼見黎隱急奔而去,小紫嫣心慌又起,連忙出聲呼喚,卻是不見黎隱停步,才只眨眼間功夫,形影已是消失得無影無蹤,小紫嫣不知所措,只能茫茫然呆站當場,心中不住自問著:「少主他…還是生我氣麼?」

餘下半日時間,小紫嫣再不曾同黎隱說上一字半語,原是黎隱不論身置何處,只要遠遠見著了小紫嫣出現眼前,便即滿面驚慌地發足逃離當場,頃刻間躲竄地不知去向,讓小紫嫣叫喚既不及、追隨更不上,連一點兒接近他的機會都沒有。

眼見黎隱百般地避躲自己,小紫嫣只道少主定是仍然氣惱,於是小小芳心始終慌著亂著,不知該要如何挽回二人間友誼,一直到傍晚時分,小紫嫣離開了無雙園中,行返回教區北面之宿所時,整顆小腦袋瓜裡懸著念著的,仍是這件事兒。


翌日,小紫嫣一如往常地起了個早,簡單梳洗整理一番後,便動身行往了無雙園方向去。

或許是心頭還記掛著昨日之事,小紫嫣今兒個有些魂不守舍,在教區步道上走著走著,不知怎地,居然行岔了一個路子,來到一處極為陌生的小徑,小紫嫣忽有所覺地回了神來,先是呆立當地愣了半刻,跟著急忙回了身去,循著來路便要行回。

此時,忽見一個身影從旁閃出,當下擋在了小紫嫣面前,小紫嫣抬首一望,見著了眼前站立之人,是個約末十三、四歲、身著深褐皮衣的少年,面貌長眉俊目、輪廓甚是分明,長相倒是堂堂,然其一雙眼瞳中,始終透帶著兩道似含侵略性的目光,緊緊地往小紫嫣面上盯去,當下讓小紫嫣被瞧著一陣不舒服,直覺此人並非善徒,不由心底暗生了懼怕,只想自己趕快離他遠一點兒好。

於是小紫嫣身子一側,只想繞過了眼前少年續往前行,卻見那少年身形一動,轉瞬又是擋在了小紫嫣前頭。

小紫嫣心下一慌,不知這少年想做什麼,於是抬首直往那少年望去,雙目眼神中滿是驚恐與無措。

那少年似是有意展現親和,唇角一揚,微笑問道:「小妹子…怎地我從來沒有見過妳呢?妳叫什麼名字啊…又是為什麼會在這兒呢?」

雖見那少年笑語相問,還用上了「小妹子」這樣親暱的稱呼,小紫嫣的內心懼怕,卻無半分放下,只因眼前少年那兩道頗具侵略性的目光,始終都不曾收回,甚至還有變本加厲態勢。

於是小紫嫣形色驚慌地說道:「我…我是在無雙園裡做婢女的,每日一早都要去那兒工作,方才不小心走錯了路…入到了這兒,有些耽擱到時間,現在我得快點兒趕去,不然遲至了太久,夫人少主會有怪責的!你要知道,他們可是得罪不起的呢!」

其實吳雙雙與黎隱母子二人,如今皆已同小紫嫣相處出了匪淺情誼,哪裡會因為她遲來園中而有怪責,小紫嫣自也明白此事,不過因為她一心想要速離此地,這才刻意提及自己實為無雙園女婢一事,暗想既然抬出了夫人與少主名頭,眼前這位少年定會有所敬畏,為了不予得罪,只有快快地放走自己,而不敢一再糾纏下去。

哪知那少年聽聞此語,面上立時露出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語帶不屑道:「夫人?少主?不過就是黎無天那傢伙的老婆兒子麼?有什麼了不得的!?便是得罪了他們又如何呢!?」

小紫嫣入教未久,對於神天教中種種爭鬥與矛盾,實是一點兒也不知曉,她還以為神天教上上下下,都獨以無天一人為尊,任何教眾提起他的名頭,都該帶上三分敬意,哪知眼前這少年非但毫不忌諱地直喚其名,還擺出一副十分輕蔑的模樣,叫小紫嫣訝異錯愕之餘,不由心起連串問號:「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難道神天教中…並不是每個人…都遵服無天教主的麼?而這人…正好就是屬於反對教主一派勢力的麼?」

念及此處,小紫嫣忽覺方才向少年自我表露了無雙園女婢身份一舉,實是大大不妥,怕是不單擺脫不了少年糾纏,反倒更加重了其為難自己的意圖,於是小紫嫣語帶驚慌道:「不能再跟你說了…我真的得走了!」

說話之時,小紫嫣側身再行,只想趕快避繞過面前少年擋阻,偏偏那少年不肯甘休,身形一下子又是竄了過來,第三度阻擋下小紫嫣前行之徑,面態輕浮地微笑說道:「小妹子…妳可還沒回答完我問題呢…我連妳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妳這樣便想走啦?這神天教雖然地廣人多…卻難得遇上像妳這樣的女孩兒…妳若不同我好好聊聊…我是不會讓妳走的!」

小紫嫣聞言,驚憂更盛,全然不知如何應對好,只能一邊兒移身換著位置、一邊兒語帶哀求地說道:「我不過是個小小女婢兒…同我說話沒什麼趣味的…拜託你放我走吧!」

可惜那少年絲毫不為小紫嫣楚楚可憐的模樣所打動,始終面帶詭笑地一再行身擋阻在小紫嫣面前,怎樣也是不讓她過去。

此時小紫嫣已是急得幾乎哭將出來,滿腦子只想著要逃離此地,至於眼前少年是何身份什麼的,也無心思去顧得了,當下一個急側身,雙足奮力一踏,拼了全勁便要往一旁衝身奔跑而去。

那少年卻哪裡容得小紫嫣脫逃,立時橫手過了來,掌指一握,緊將小紫嫣細白臂腕抓了住,那小紫嫣一時情急,一個扭身、臂膀一揮,使勁地將小手細腕自少年掌中掙了脫,同時間粉白指甲順勢而動,卻是在少年前臂內側,斜斜地劃出了兩道痕跡。

少年但感臂側傳來一陣刺覺,便見膚上泛起了兩道細紅指甲痕,雖不怎麼疼痛,卻是大生惱怒,於是容態丕變,收起了原先掛帶之微笑,面色轉為狠厲,眼瞳中直直透出了兩道凶光,厲聲咒罵道:「死女孩兒!妳竟敢劃傷我?妳這笨ㄚ頭!妳知不知道我是誰!?知不知道我爹是誰!?我爹可是本教副教主嚴莫求!妳也真不識相,居然敢傷了我,看我不給妳一點兒教訓!!」

小紫嫣見著眼前少年面態兇狠,內心驚懼更盛,慌忙轉身欲逃,卻遭那少年伸手襲來,一把抓住了她的烏黑秀髮,施勁狠往旁側一扯,當下小紫嫣的半邊臉頰便正面呈現在少年眼前,同時間少年的另一手已是高高舉起,暗暗蘊了勁後又重重擊下,於是一記火辣辣地巴掌便要向著小紫嫣臉面甩去。

小紫嫣長髮忽被扯住,口中「啊」的驚呼了一聲,又見少年勁掌橫甩而來,內心大駭,當場只覺避躲無處,於是雙目緊緊閉上,準備硬生生受下這定然吃痛無比的一掌。

哪知閉目半刻後,面頰上卻是一點兒感覺也無,反倒那抓扯住自己頭髮的力道卻是輕下了,小紫嫣心有奇怪,於是輕將眼目一張,竟見那少年掌面停留半空,臂腕處正為另一人從旁緊緊抓制著,小紫嫣定睛再看,瞧清了來人後,不由大為驚喜,呼喊道:「少主!」

是的,這個忽然現身於小紫嫣眼前的解困救危者,不是別人,正是神天教的少主--黎隱!

但見黎隱臉容沉靜,雙目略透寒光地直往那少年面上望去,語調極為冰冷地平緩說道:「嚴小鬼!怎麼…你一個男孩子地,欺侮起一個年幼力薄的小姑娘來,心裡頭不會感覺羞愧麼?」

原來那位身著深褐皮衣的少年,正是神天教副教主嚴莫求之子--嚴森,按理其年紀長上黎隱四、五歲有,當算是黎隱之兄輩,可在黎隱思想之中,從來不把長幼尊卑視作如何重要的一回兒事,他一向只依憑自我好惡,來決定要不要對一個人尊之以禮。

而自黎隱懂事以來,總覺嚴莫求此人居心叵測,慫恿己父無天一同成立了這神天教派,是導致其深陷於江湖爭霸當中而無法抽身的背後推促者,因此多年以來,黎隱對嚴氏父子二人始終厭惡,私底下若有機會提起嚴莫求此人時,都是以『嚴老頭』一詞稱呼,於是說及其親子嚴森時,自也毫不客氣地喚上這『嚴小鬼』一名了。

嚴森倚仗著父親嚴莫求教中勢力強盛,平素便不怎麼把教主無天放在眼裡,至於其子黎隱,更是不屑一睬,今時今刻,但見黎隱出面干預了自己動手,又聽聞了他出言不善,心頭大惱,當下臂力一施,使勁甩脫了黎隱手上制握,同時間口中大聲斥喝道:「死小子!這臭女娃得罪了我,我非教訓她一頓不可!識相的話,你便往一邊涼快去,莫再多事管閒,要不…我連你一起教訓!」

說罷,嚴森前踏一步,身軀直往小紫嫣逼近去,那小紫嫣心底害怕,不自主地顫著身子,往後踉蹌退了一步,黎隱見狀,倏地身形一動,閃至了小紫嫣位處之前,身軀直挺挺地站立著,兩臂一張,當下將小紫嫣護擋在了身後。

但望黎隱面態更沉、目光更寒,聲調有威而言詞篤定地咬牙說道:「這個女孩兒的事…我是管定了!你若要同我動手,儘管放馬過來!」

嚴森聽聞此語,內心不滿更盛,他目透輕蔑地朝著黎隱上下掃了幾眼,內心暗道:「這蠢小子當真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想想自己年紀個頭都還差我一段,竟敢同我挑戰!」,轉念又想:「好阿…想爹爹明明較那無天年長資歷深,開教以來卻始終只能屈居於副教主一位,當真是吃了大虧!這黎隱今時膽敢如此說話,還不就仗著他老子是本教教主緣故,眼下我若不給他點兒顏色瞧瞧,只怕今後姓黎的…都要騎跨到我們姓嚴的頭上來了!」

於是嚴森面露陰狠,厲聲呼喝道:「姓黎的小子,本爺已經警告你在先了,既然你非要多事不可,就別怪本爺對你不客氣!!」

說罷,嚴森右拳一展,由外自內劃過了道半圓弧形,挾帶一股逼人的拳風,向著黎隱面上便要擊去。

但見黎隱倏地移足側身,及時避過了此一來拳,同時間伸手側向一探,握住了一旁小紫嫣的細白小手,巧勁一施,順著轉身之勢,將小紫嫣嬌小身軀拉帶往了嚴森所在之反向,跟著掌指一鬆,輕放開了小紫嫣的細臂,口中一邊兒呼喊道:「紫嫣!妳快躲往一旁兒去,躲得愈遠愈好!」

小紫嫣聽聞此語,知曉黎嚴二人間,一場拼鬥即將展開,自己一點兒武功底子也沒有,自是無法對少主起到任何幫忙,於是遵依其言,提步奔往了一旁,可內心著實擔憂地緊,怎樣也是無法置身於外,是以不出十步,便又停下雙足轉過了身來,面露焦慌地顧望著前方景況。

但見嚴森拳勢毫不停歇,一拳才剛擊了空,另一拳立時撲來,重重迎往了黎隱的腦門,進勢之急、挾勁之猛,竟是十分狠辣與霸道。

登時,黎隱心底響起一個聲音道:「是霸王拳!」

不錯,眼前嚴森接續使出之霸道招式,全屬其父得意絕學--『霸王拳』中之功夫!

其實『霸王拳』威力雖猛,卻非任意人等可以練得,除非積累了一定內功實力者,方可能將其修練得成、施展得宜,因此嚴森縱然已近十四歲年紀,開始接受父親傳授此一絕學,也不過半年前的事兒,對於其中精妙變化之處,仍是掌握得頗為疏淺,可今時既遭遇上了黎隱這一位父親勁敵之子,一旁又有小紫嫣這一個不吃敬酒的小女孩兒觀看著,嚴森滿心想要一顯本事,於是才一出手,便用上了自家的看門本領。

黎隱但感來拳凶猛,並不硬擋,一面目光銳利地盯著嚴森,一面身子一沉已是避了過去,同時間心念電閃道:「這嚴小賊出手如此急狠,看來想要一舉敗我,不過他一心求勝,出招起式間太過躁進,拳上發勁雖猛,下盤卻是虛浮,我大可逆其道而行,求穩實、摒浮誇,攻其虛、避其強!」

心有其念,黎隱立時身隨意動,在避過了嚴森出拳後,上身順勢前傾,頓時俯伏於地,嚴森擊拳撲空,回首卻見黎隱四體伏地,還道他是避身踉蹌,重心一個不穩,這才跌仆在地,心下一陣輕蔑道:「本爺不過出了兩招,就教你逃躲地這般狼狽,再多發個幾拳,還不打得你跪地討饒麼?」

於是嚴森攻勢再續,左臂一展,先舉後落,拳如石下,狠狠地便要往前下方之黎隱所在處擊去。

此時卻見黎隱一個反身,右手倏地橫來,勁勢雖不如何凶猛,卻是結結實實、不偏不倚地擊中了嚴森的右腹。

那嚴森下腹莫名其妙中了招,只道是自己一時大意,雖有疼痛隱隱,卻還不致難以忍受,於是也不頓下攻勢,又是一拳揮去。

卻見那黎隱身軀臨地旋了一圈,忽然間一腿掃起,竟又側擊中了嚴森之足踝,那嚴森踝處一痛,足下大虛,體軀重心頓失,身子晃了幾下,往一旁跌撞了半步,這才終於站定,但想自己接連中招,內心滿是不堪,只欲即刻扭轉頹勢,於是也不顧及皮肉疼痛,一個箭步踏前,又是接連出拳直往黎隱身上擊去。

哪知那黎隱身軀一路挨近地面,移形換位卻是靈活無比,一面不住旋體迴身地避閃過嚴森來拳,一面卻又出其不意地突施攻擊,時而起手、時而掃腿,全是對準嚴森下盤攻去,但聽得連續幾聲悶響,已是一一得手。

再看嚴森拳上每一出擊,都是颯颯有風、來勢洶洶,疾起驟出之勢,好似狂風暴雨、又彷彿怒雷急火,然而,任憑出招氣勢如何磅礡,卻是連黎隱的邊也沾不上。

反觀黎隱卻是截然相反,一招一式之間,勁力雖有,但不發死力,速度雖有,卻從容不迫,總是先求自身倚地立穩,再圖趁隙予敵反擊,明明每一拳每一腳,看上去全是普普通通,最終卻總能平平穩穩地擊到嚴森身上。

原來眼下黎隱所用之功夫,名為『地虎拳』,顧名思義,臨地而處、伺機而動,一招一式看上去樸實無華,卻是穩穩當當,此功遠不是什麼驚世絕學,卻是習武之人用以鍛鍊拳腳的紮基武功,黎隱五歲時初識武藝,一開始修習的便是這套功夫,早已施展得駕輕就熟,此刻面對嚴森硬是使上了那還不如何熟悉的『霸王拳』展開一輪猛攻,黎隱內心並不畏懼,卻將自身這一套最為基本、卻也施用地最為順心如意的『地虎拳』給使了出來,於是每一起手都是不疾不徐,每一進擊卻是無一落空。

那嚴森也不是全無見識,接連中拳之後,已是瞧明了黎隱路術,心中暗罵道:「臭小鬼!連『地虎拳』這等低三下四的功夫,也有臉皮拿出來亂我!?」,於是左臂又是一記鐵拳襲了下去,但見黎隱又是身子迴了半圈避過,嚴森大笑道:「蠢小子!我已瞧清了你的底,你的地貓拳不管用啦!」,說話同時,右臂已經凌空劃過了一個大弧,催拳重重擊去,看準的正是黎隱下一步退處。

誰知那黎隱居然不依路子,忽地雙足一個點地,倏然躍身而起,臂一屈、肘一舉,一道拐子陡然斜下,碰的一響,硬生生命中了嚴森的後肩。

那嚴森肩上一股吃痛,心頭更是一陣發窘,於是滿臉怒容,禁不住氣惱罵道:「你…你這小子…究竟在胡打些什麼東西?」

但望黎隱容態一派自在,唇角邊似還隱隱揚著微笑,語帶輕鬆地說道:「有趣!明明你自己胡猜錯了,卻來責我胡打嗎?怎麼著…地虎不能變天龍麼?方才我這一招,便叫做『天龍擊』,前一刻才剛由我創造出來,專門應付像你這樣自以為是的傢伙!」

嚴森聽言,惱羞更盛,他性子雖然囂狂,卻不是毫無腦袋,適才一番拼鬥,他始終挨打得多,已知自身此一修鍊還不到位之霸王拳功,施展起來空有威力,卻是完全無法對黎隱起到傷害,需得轉換路術,方能攻敵得手。

於是嚴森雙目異光一閃,口中低喝一聲:「死小鬼,教你瞧瞧本爺的厲害!」,同時間攻勢驟變,左臂先揚半尺,跟著陡然下竄,腕處急轉、忽成半翻,拳面當下從左上旋往右下,竟已探向黎隱右脅之處。

黎隱心中一聲驚呼道:「這一招來得好快!是蛇拳!」

嚴氏父子二人皆以拳功見長,在修習拳法上花下的功夫自然匪淺,在嚴森開始接觸『霸王拳』之前,至少有六年時間用在打底上,期間曾經修習過拳法數套,從基礎、中等乃至高深,一路按部就班、年年實力精進,及至此時,他的拳上造詣已近一個成人高手,自然也勝過黎隱頗多,方才要不是其強使霸王拳功,也不至於一路落居下風,眼見對手將一套平凡無奇的『地虎拳』使得極為巧妙,不由心起相同念頭,於是拳勢丕變,當下將這自身打底之『蛇拳』,迅疾地施展了開來。

黎隱心感對手來勢,已知此招絕不簡單,雖不若霸王拳那般威風凜凜,卻是極為靈活,一瞬之間已是竄入自己右脅之處,眼看極難避過,黎隱心中頓起一念:「躲不掉!?乾脆別躲了!」,於是竟不閃身,硬是讓嚴森一拳擊了上來。

只聽得一聲悶響,黎隱右脅下已是中拳,他雖頗感疼痛,卻是忍著不呼,上身順勢後傾,左掌探地,下身倏地騰起,一記右腿直往嚴森頭面掃了過去。

嚴森一拳得手,便見黎隱身子中招後倒,內心正自得意,冷不防遭他一腿掃來,反應慢下了半刻,已是避躲不及,當下哼鳴了一聲,已是歪著頭頸摔往了一旁。

黎隱縱然反擊得手,自身也沒有如何好過,方才嚴森那一拳來得結實,雖然自己強忍疼痛還了一腿,體軀卻已失去平衡,於是一時間跌落在地,連忙順了一口呼吸,又再爬起。

那嚴森亦是急忙站起身來,但感唇邊嚐到了些酸甜味道,於是橫指去抹,回手卻見指面沾了條殷紅血紋,知曉嘴角已在淌血,不由心頭暴怒,想他嚴森如何人物,竟讓一個九歲小鬼打得顏面掛彩,那是多麼難堪。

於是嚴森雙目充血,眼瞳中兇光大露,忽地怒喝一聲,雙足發力一點,身軀已是朝著黎隱直撲而去。

眼見嚴森如此兇態,竟似發了狂一般,黎隱不敢大意,足下一動、身子略側,凝神定睛、勁貫右臂,右肘先側屈後直伸、右掌先半收後全進,卻是使出了自身另一項拿手絕學『穿雲掌』,當下掌面已向著嚴森胸口推了過去。

那嚴森卻彷彿失了心神,也不管黎隱攻勢將臨,兩手一張成爪,狠狠向黎隱頸下領處抓去。

於是又聞一聲悶響,嚴森心口已然中掌,可他彷彿無覺一般,不但身軀不退,手上勁力更施,當下緊抓著黎隱胸前衣襟,將他重重摔往地上,黎隱力氣本不如嚴森,這下逢他狠勁一摔,雙足實難立穩,可他體軀雖落,又豈容嚴森如此好過,右足一絆,拐得嚴森一齊摔跌了下來。

於是黎嚴二人一同跌至了地上,攻鬥卻不因此稍止,但見嚴森雙拳狂出,連連朝向黎隱攻去,毫不分神防守,已是拼了性命的打法,那黎隱自也不會客氣,左一掌、右一掌,全是看準了嚴森露隙處擊去,當下兩人就這麼扭打在了一塊兒,只聽得砰砰碰碰連續數十響,黎嚴二人面上身上,皆已處處掛了彩。

此時站立不遠處之小紫嫣,望及此景,內心實為少主安危擔憂,可她半點武功不通,卻要如何插手,於是面露驚慌,不住地大聲呼喊道:「別打了!別打了!求求你們別再打了阿!」,同時間目眶微紅,焦急地幾乎哭將出來。

可黎嚴二人此時正鬥至酣處,對於小紫嫣之竭力呼喊置若罔聞,依舊你一拳我一掌地互攻不休,便似兩頭遭受了激怒的野獸,正在相嗜對殘一般。

一時之間,拳風起、掌影穿,汗水飛揚、血點四濺,二位少年攻勢交錯、形影相摶,拼鬥得難分難解、沒止沒休,彷彿將要賭上性命一般…


這時候,一個身影突然出現於旁,驀地裡輕輕一飄,已是沒聲沒息地落至了黎嚴二人身畔。

但見來人上身下傾、雙手前探,如迅雷一般地介入了兩人拼鬥當中,忽地掌指一緊,雙手已是分別扣住了黎嚴二人各一腕節,當下臂力一施,將兩人直直牽提了起來,雙臂大開,左右分開了二人,叫他們再也無法攻擊至對方。

黎嚴二人攻勢忽被止下,內心正自錯愕,待到瞧清來人模樣,不由得同發一聲輕呼,那黎隱喚道:「齊伯伯!」,那嚴森卻是呼道:「姓齊的!」

不錯,眼下這位忽然現身此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態擋阻下兩人比武者,正是神天教之右護法--齊默然!

齊默然身為無天得力助手之一,曾經數度遵其囑託,在無天離教辦事期間,前往無雙園敦促少主練功,因此黎隱對他並不陌生,心裡也將他視作了個值得尊敬的長輩,本來自己一手忽遭來人抓起、攻勢亦被止下,內心頗懷不滿、臂腕處亦有掙扎,待到瞧明了來人原是齊默然後,面上不甘的表情收起了,手上的掙扎也停下了,並且語態頗為親和地喚出了一聲「齊伯伯」稱呼。

那嚴森卻是截然相反,他心裡自然明白齊默然歸屬於無天一派勢力,和自己是絕不對盤的,於是毫不客氣地呼喚了他一句「姓齊的」,同時間腕上掙扎更盛,只想快點兒擺脫齊默然制伏。

誰料齊默然面態氣息中絲毫不顯費力,掌指間出勁卻是極強,任憑嚴森如何掙扎使力,卻是半點兒掙脫不了齊默然手中緊扣。

於是嚴森滿臉脹紅,語帶不滿道:「姓齊的!你最好是快點兒放開我!不然讓我爹爹知道了你這樣對我!定會親自找你問罪!」

聽聞嚴森語帶威脅,齊默然依舊未依其言,掌勁指力並不鬆下半分,卻是語氣平淡地說道:「兩位小主人,雖然我並不明白你二人為何會打在了一塊兒,可請看在齊某薄面上,就此停手吧!」

黎隱不願齊默然為難,於是目光斜往嚴森方向瞥了一瞥,開口說道:「整件事情兒是他先挑起的,若是他肯從此罷休,我便願意答應你停手!若是他仍然糾纏,我也絕對不會示弱!」

聽得了黎隱承諾,齊默然輕輕點了下頭,跟著微一側首,雙目直往嚴森面上看去,眼神中略含詢問之意,似在等待嚴森出言同意。

那嚴森武功雖然不錯,卻還遠遜於齊默然一大截,想自己方才以一打一地對決上黎隱這個毛頭小鬼,尚且沒有佔到上風,更遑論眼下對手強援趕至,便是自己拳功再強上一倍,也絕無一點兒勝算,留在此地可說毫無便宜可討,當不如快些離去,以免自己更陷窘境。

可嚴森一向自負,若是就此承諾停手,總覺尊嚴便損了,於是縱然心底已生出了速離念頭,嘴上仍不放軟,依舊極不客氣地呼喝道:「姓齊的!你這樣緊抓著本爺,本爺心裡十分不快,要本爺聽你之言行事,那是絕不可能,你若不先放了本爺,本爺可要跟你沒完!」

那齊默然人面見得多了,經驗自是十分老道,眼下又怎不明白嚴森心思,但感他言詞雖仍囂張,心底當已生了退意,於是也不多言,指力一輕、掌面一開,當下兩隻大手已將黎嚴二人腕節雙雙放脫,面態依舊平靜地說道:「兩位小主人!齊某得罪了!」

嚴森腕處受制得解,緊將手臂縮了回來,心中暗鬆了一氣,鼻中卻是哼了一聲,依然強逞說道:「姓齊的!你好大膽子!竟敢這樣對我!待我回頭稟明爹爹,看他如何治你!」,跟著又往黎隱方向望去,咬牙恨恨說道:「死小子!今日之仇我記下了!你等著!總有一天,我會要你為了曾經得罪過我嚴森,而付出代價!!」

語畢,嚴森又往黎隱面上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接著忙不佚地轉過身子,足下踏步連邁,疾走而去了。

齊默然聽聞嚴森恫嚇之語,內心一點兒憂心也無,那嚴莫求是如何狡獪人物,他也不是不知,怎麼說自己身為神教中右護法,地位甚是尊崇,豈容人輕易動得,便是嚴莫求再怎麼溺愛兒子,也不可能單憑其三言二語,就向自己問罪而來,何況還是為了「兩個小男孩打架」,這一等雞毛蒜皮的事兒?

齊默然心知嚴森之言不過虛作聲勢,於是也不回話,不過面色平靜地目望其行離,及至嚴森已經走遠,齊默然便回過首來,對著黎隱關心問道:「少主…怎地今日你會擅自離開了無雙園中呢?而且…還和嚴副教主的兒子起了這樣大的衝突?」

原來無天一向對妻兒甚是保護,並不願意外人與他母子倆多所接觸,這『無雙園』一地,長年都有派遣星神部眾暗中守住入口,不單不允未得許可之他人擅入,便是吳雙雙與黎隱二人,若是沒有無天親口同意,也是不可以放行入教區中活動的。

黎隱雖對父親之言不喜聽從,可在母親規勸之下,長久以來倒也順從此令,鮮少違規,今兒個一早,卻不知如何回事,黎隱逕行至無雙園通口,停也不停地便要行出,駐守之二位星神眾員見狀,連忙現身阻止,可那黎隱始終不從,說什麼都要進入教區之中,星神眾二人出言相勸未果,便見黎隱快步急往外衝,兩人礙於少主身份尊貴,要想動手阻止,卻又如何能夠?若是直接稟報了教主,又怕其怪責辦事無力,於是百無計施之下,只有前去尋得了齊護法圖援,齊護法聽聞了星神部屬報告,連忙動身來尋少主,這才得以在黎嚴二人相擊至拚命之際,及時現身而止下兩人惡鬥。

面對齊默然詢問,黎隱稍一遲疑,側首望了望一旁的小紫嫣,這才說道:「嚴森那傢伙太也蠻橫,居然欺侮起我們『無雙園』裡的人來!紫嫣她一點兒武功不懂,如何能抗?我若不替她出頭,真不知那嚴小賊會如何傷害她?」

齊默然聽聞其言,心裡已有了些譜,於是也不追問下去,只是語氣平和地說道:「少主…我知今日之事,你是見義出手,不過日後…還是請你不要擅離園中,這樣也不會再與那嚴森遭遇上,怎麼說他也是嚴副教主唯一兒子,若是你與他又起衝突、二人之間樑子結得深了,只怕教主會不好做,你應該多少知曉,你爹爹與那副教主之間,本就相處地極為矛盾…」

黎隱點了點頭道:「這我心裡明白!若非必要,我也一點兒不想跟那嚴小賊有什麼瓜葛,不過…那嚴小賊喜歡仗勢欺人,又可以在教區中來去橫行,相反我卻礙於父命,終日只能待在園中,若他心裡懷恨,日後又要找紫嫣麻煩,我如何能夠護得了她?要我不擅離園中,除非齊伯伯願意幫忙,給我下一個保證!」

齊默然疑問道:「少主想要齊某保證什麼?」

但見黎隱神色認真地說道:「我希望齊伯伯能夠保證紫嫣的安全!齊伯伯只要對星神眾統領下道命令,就說紫嫣這個女孩兒,日後去離無雙園時,路程中皆得派遣一位星神眾弟兄從旁保護!嚴森那傢伙再怎麼目中無人,畢竟星神部眾遠不是他老子勢力能及,相信他絕不敢任意冒犯,如此便可以確保紫嫣安全,我也能夠放心地留在無雙園中!」

齊默然聞言先是一愣,跟著面有難色地遲疑道:「這…」

齊默然的猶豫並非無由,他雖然常對星神眾發號施令,所命者多是無天曾對自己親言授權者,想那星神眾既是直屬於教主之部屬,平日謀的行的,皆是重要的大事,如今單憑這個小小少主之要求,就要自己徑行下令,每日派遣一位星神眾員前來,早晚各一趟地護送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女婢兒,往返於無雙園與居所之間,這等殺雞用牛刀的事兒,可是多麼地浪費人力、多麼地虛耗時間?

黎隱自也看出齊默然面帶難色,於是說道:「齊伯伯大可不用為難!倘若您不方便對星神眾下此命令,日後每一朝每一夕,由我親自前來接送紫嫣便可!」

齊默然見黎隱說得堅決,心裡為難只有更深了幾分,無天將黎隱這唯一兒子看得如何重要,他是再清楚不過,之所以不允其擅離無雙園中,主要也是為了護得他的平安,照黎隱這般說法,豈不是今後每一早晚,他都定要違逆個父命一次?少主年紀雖輕,個性強硬之處,恐不遜下其父半分,若是日後又讓他在教區中遭遇上了嚴森,會否發生怎樣不可收拾的景況,當真難說得很了!

於是齊默然幾經思量後,長嘆了一氣,微點了下頭,無奈說道:「少主的意思…齊某聽明白了!以後這小姑娘去離無雙園時,身旁都會有一位星神眾兄弟看顧,少主自可安心留待園中,不必於教區中來來去去!」

黎隱聽言,心頭大為放心,他早有聽聞,齊默然此人從來說一不二,現下既已答應了自己請求,日後定會照辦到底,於是一個躬身,語帶感激道:「齊伯伯!謝謝您了!」

齊默然見狀,不由略感訝異,他知少主心地雖善、個性卻傲,不論言詞行舉,都鮮少在他人面前放低,如今為了一個小小女婢兒,居然對自己行起了鞠躬之禮,當真讓他有些兒意外。

於是齊默然搖了搖手,語氣依舊平靜地說道:「少主言重了!保護少主人身安危,本是齊某份內之事,實在稱不上什麼恩惠,少主可不用多禮!」,說話同時,目光略往一旁的小紫嫣瞥了一瞥,心頭一陣狐疑:「不知這個小女孩兒…在少主心裡頭是何地位…居然讓他如此掛念在意?」

齊默然並不探問,卻是續道:「少主離開園中已有些時候,未免夫人擔心及教主知悉,還是讓齊某即刻護送你倆回抵園中吧!」

黎隱既已得了齊默然承諾,心中再無牽掛,於是側首向小紫嫣說道:「嗯…我們該回無雙園去了!」,說話之時,臉面雖正對著小紫嫣,然目光略往下移,視往了小紫嫣鼻頰之處,似是有意避開與其眼神交會。

小紫嫣直望著眼前黎隱,見他頭面連頸,處處青一塊兒紫一塊兒的,右邊唇角一個裂處,此時還隱隱泛著血痕,想到若不是為了自己,少主也不致如此,心頭既是感激且是難過,要想說些什麼,一時間也找不著字句,於是微微紅了鼻首,雙目轉著淚光,點頭輕輕應了聲好。

於是黎隱與小紫嫣二人,便隨在了齊默然身後,一路行往了無雙園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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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5.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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