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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淚雨紅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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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淚雨紅雨
另一邊,呂玉蕊緊拉著兒子,一路直朝山下奔去,行路之間,她的腦中一幕幕地,不斷浮現著昔日與丈夫相識以至相愛的畫面,身子始終微微顫動著,兩目淚水不絕地溢出於眼角,一路斜閃著晶瑩的光芒,輕輕飛落於空中。
奔至半途,呂玉蕊一個心神有失,足下一不小心絆到了地面上一個突起的尖石,當下重心頓傾,竟拉著兒子一起撲跌到了地上。
這一撲跌說輕不輕,許慕楓雙膝著地疼痛,不禁唉唷一聲呼喊出口,可隨即便收聲忍疼地站了起來,側首卻見母親始終跪於地上,掩面不起,心頭一驚,一時還以為是母親摔得重了,定睛再看,卻見母親一身正顫抖地十分厲害,雙目淚水竟如決堤一般,大滴大滴地連落不止,那已不是皮肉之疼所能導致的難受表現,而是打從心底悲慟絕望的模樣。
但見母親眼前近乎崩潰的樣子,許慕楓忽地明白了過來:「原來娘……是在掛心著爹爹……是在替爹爹傷心難過著……所以才會不小心跌了個跤……所以才會如此痛苦地流著眼淚……其實娘……根本就捨不得爹爹吧……」
察覺此點,許慕楓內心不由一陣歉疚,回想自己方才還在埋怨母親、責怪母親怎地如此無情、怎地能狠心拋下自己的丈夫,其實,母親才是真正最捨不得父親,真正比誰都要難受的人吧!
於是許慕楓那一雙早已哭腫了的眼目再次泛起了淚光,挨近呂玉蕊身旁,一手輕拍著母親,語帶哽咽地說道:「娘……您別這樣!爹爹一定不希望您難過的!」
其實許慕楓自己本身也是十分難過的,可是在瞧見了眼前母親情緒傾洩的模樣後,頓覺母親才是真正需要安慰、需要支持的人,於是並不像個小孩子般地哭鬧,而是勉作堅強地鼓勵起了自己的母親。
聽聞兒子安慰,呂玉蕊猛地醒神了過來,想到丈夫臨別前這般慎重的交代,要自己顧好兒子,而自己卻在做些什麼呢?不過……此時的她,失去了丈夫,便是連生存下去的動力都已沒有了,又要拿什麼力量來保護兒子呢?
於是,呂玉蕊投眼望了望自己的兒子,只覺心念滿是紛亂,竟是無法理出個平靜來。
便在此時,或許是機緣使然,呂玉蕊忽然聽得頂上一陣沙沙作響,卻不知是什麼東西發出的聲音,呂玉蕊心有警覺,立時抬首望去,卻見一團黑影正自上頭一片茂葉竄出,溜地一下爬過了橫於半空的一條粗枝,跳上了左近另一根緊接著的樹枝,一眨眼間奔得不見蹤影了,但見此一來去靈竄的小傢伙,棕身褐尾,依稀是一棲樹松鼠。
呂玉蕊忽有異想,緊朝那隻松鼠適才竄出的方向望去,但見該處長有一棵衝天蔽地的綠樹,似乎屬於楠木一類,在其樹身上段那一片茂葉後方,隱約見得藏生著一口樹洞,縱長約五尺,橫寬近二尺,以其大小形貌來看,並不似生物之功所鑿,卻像是長年以來,因為不堪自然之力侵化,終於主幹處上下裂開而形成的一個孔洞。
那一樹洞尺寸雖不算小,可因生於高處,前頭又有一大片茂葉遮蔽,其實並不容易發現,不過呂玉蕊正好跌跪此處,又逢松鼠路過點醒,這才於意外之間,發現了此一樹洞存在。
這時間,呂玉蕊內心忽然湧現了一股希望之感,於是原先迷濛的淚眼透出了一絲晶亮,面透溫和地望著許慕楓說道:「楓兒,娘帶你到上頭去!」說話同時,一面已經立身站起,一手拉住了兒子,氣一提,輕功一展,帶著兒子先躍上了一處矮枝,緊跟著巧足連點數下,沿踩過由低至高的幾處分枝,一路竄上了緊臨在那口樹洞前的粗枝上頭。
許慕楓一時間還未明白過來,已讓母親拉手提身地帶到了樹上,跟著又讓母親緊握住了自己的小手,領著自己於粗枝上移踏,最終兩人一齊穿過了那一片葉叢,來到了那口樹洞前方。
只見呂玉蕊忽然挨下了身子,伸手指了指樹洞,面透柔和卻是語帶指示地說道:「楓兒,你個子瘦小,應當鑽得進洞裡,你快試試看!」
許慕楓這時已經會意過來,母親是要讓自己躲入這洞裡,依那樹洞大小來看,只要自己身子屈得緊些,確實是可以縮入其中的,不過……若是自己躲了進去,那麼母親呢?母親可是要去哪兒藏身呢?還是……她根本不打算活命了呢?
念及此處,許慕楓不由心頭一緊,他人雖單純,卻不是個愚鈍傻子,一回想起方才母親那傷心欲狂的模樣,當真是不想活了似的,若是自己依言進了樹洞,母親一見自己得了躲藏之所,說不準心安之下,便要捨命與那些賊子拼搏去了!
已經失去了個爹親,許慕楓千不願萬不願再失去了個娘親了,於是當下並不照作,卻是搖了搖頭道:「不成!娘!孩兒不要自己一個!孩兒要跟您在一起!」
一聽此言,呂玉蕊面態一換凝重,語帶催促道:「你不用擔心娘!娘還有另外一個地方得去!那個地方可是容不下你我二人的,所以娘讓你先躲進了這兒,自己再去那一處置身。所以,你快些進去吧!別讓娘走不開!」
許慕楓聞言,內心尚有些猶豫,正要開口再辯,卻見呂玉蕊臉容一沉,厲聲喝斥道:「楓兒!你不聽娘的話了麼?敵人已經快要追上來了,你卻一直拖拖拉拉地,耽擱娘的時間!這樣娘怎還來得及去藏身?你是想害死娘不成!?」
許慕楓聞言一慌,只怕真是誤了娘親的行動,立時身子一縮,爬進了那口樹洞裡,入洞後一個調身,轉向正想同娘親說話,哪知呂玉蕊忽地玉臂一提,呼呼呼地連出數手,竟在瞬時之間,封住了許慕楓肢體上下的要穴,最後更於其喉脈處一個點指,連他的聲音也一併封起了。
許慕楓未及反應,已讓母親封住了多處要穴,這下不僅肢體動彈不得,便是聲音也一點兒發不出來了,於是只能睜著大大的雙眼,滿目驚慌地看著母親。
呂玉蕊面轉平和,目透溫柔地輕聲說道「楓兒……對不起,娘不能陪你到最後了……接下來的路……你需得自己走完它,也許會很孤單辛苦,可是……請你為了爹娘,咬緊牙關地走下去。因為……你是爹娘在這世上唯一的希望,只要你能活著,便如同爹娘也一起活著一般……」
呂玉蕊話至此處,雖然並未直接講明,可從詞義不難猜得,她是當真不要性命了!當下許慕楓心慌意亂,卻是一點兒勸阻的能力也沒有,只能任由兩目淚水不住地盈滿下落,好似以此在央求著母親,央求著她打消念頭。
呂玉蕊內心雖有不忍,卻仍繼續說道:「楓兒,你應當還記得,娘從前教過你的閉氣功夫吧……」
忽聞此問,許慕楓便知母親所指為何,原來是在他七歲那一年,一次於溪邊遊玩,卻不小心失足落入水中,險些兒溺斃,好在呂玉蕊發現得早,把他給救上岸來,這才保住了小命。可呂玉蕊為免舊事重演,從此便教了兒子一門憋息的功夫,讓他即便不慎落入河中,也能靠著閉氣久時,不致將水吸嗆入肺,而可爭取更多時間,自救待救。
此時許慕楓口不能言,於是眨了眨眼,表示肯定的回答。呂玉蕊見狀微微一笑,目透溫柔地續道:「等會兒你若是見到有人走得近了,記得按照娘教過你的訣竅,將氣息給憋緊了,莫要讓人發現了你的存在,知道麼?爹娘臨去前……唯一的心願,便是你能平安地躲過此劫……只要你能存活下去,爹娘便已心滿意足,你切莫要讓爹娘失望,好麼?」
此時許慕楓已知母親心念,腦子裡千想萬想的,便是阻止母親送命,可他既不能動身,亦不能出聲,除了流淚,他又能作些什麼?但望母親如此目含期許地凝視著自己,自己又怎麼忍心不予回應,於是許慕楓再次眨了眨眼睛,承諾母親定會遵照其言,然而雙目眶邊的淚水,卻是流溢得更多了。
呂玉蕊心下一安,又是溫柔地對兒子笑了一笑後,起身一個點足,輕靈地躍到了樹下,她雙目前望,遠遠視向路端,眼神中透出堅定的光芒。
片刻後,遠方微有動靜,呂玉蕊身子一低,雙手後探,輕揭起一點兒裙邊,分由兩足背處取出了兩把兵器來,握之提舉胸前。
此時殘陽餘暉,透過層雲灑下柔光,映照得呂玉蕊手中兵器金光微閃,但見其手中兵器長過二尺,金漆環體,身細頂尖,前端有刃既薄且利,端後旁叉二翼,形是一般尖利,尾處有一握柄,柄上有一小把翹起,卻是別有妙用。
此一奇形兵器,乃是呂玉蕊所擅武器,名為『金翅棘』,亦是西北奇門『天翼山莊』的特有兵器,一旦此棘刺入人身,只需伸指一引尾把,即可牽動端後二翼繞轉成圈,立時得將傷口擴大數倍,從而造成敵人莫大的失血與傷害。
其實這等武器構形取巧,常有傷人過於陰毒之議,是以並不為正道中人所苟同,而慣用此兵之『天翼山莊』,也因此不為正派名門所見容,向來被歸別於旁門左道一類。
呂玉蕊原是『天翼山莊』年輕一輩的佼佼者,亦是門下將此一『金翅棘』使得最為靈活精妙之人,可她自從脫離山莊而跟了許斐英以後,已不喜殺戮爭戰,一心只想作個賢妻良母,於是這等陰狠武器,她已幾乎棄用,日常並不隨身攜帶,而是收在了包袱行囊裡。
那日在會館遇襲,呂玉蕊便是因為不及取來『金翅棘』為用,只能赤手空拳搏敵,這才給兩名賊子制住,最終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兒子被擒。
於是呂玉蕊此番前往,特意身攜此兵,以備所需,此時她豁命之念已生,心境上亦有轉換,拋卻掉了平素為妻為母時的溫柔婉約,一對慈目中透出殺機,便似回復了從前『天翼山莊』第一好手的氣勢來,眼前只消遇上擄子賊人,她便要雙兵齊出,殺他個血流命去。
未幾,果見遠方七道人影現身,身著紅衫,正是那一群擄子賊夥。
其實,原先呂玉蕊內心還存著一絲兒盼望,只願來人會是自己丈夫,只願丈夫的傷勢並無自己所想的那般嚴重,只願丈夫還有那麼一點兒生存的機會。
可是,見到眼前賊子之後,呂玉蕊揪緊的一顆心立時重重沉下了,因為她知道,只要自己丈夫仍然存有一息,便不會放任這七人續向她母子追來,定會取下他七人性命才肯甘休,如今既見這七人出現,代表丈夫已經不存於人間,這才無力阻止他七人行進。
念及此處,呂玉蕊既悲且恨,她目如火、眥如裂,縱然敵人還未欺近,她卻已忍憤不住,啊的一聲鳴吼,手中兩兵握緊,足下疾步連邁,已是一個勁兒地衝往敵人所在……
只見呂玉蕊手中雙棘如電,喳喳二響,已然刺入二漢胸前,她內心正憤,自是毫不容情,出指兩扣,牽動四翼飛轉,瞬時在那二漢胸口穿出了兩口窟窿,她猛地一抽二棘,讓那二漢胸前爆起了兩道血泉後,倏地一個起腿迴身,一面出足襲倒了那重傷二漢,一面持握二兵調向,轉眼已將棘尖對準另外二人。
此時那二人已有準備,一左一右地,分別出爪來攻,若是呂玉蕊有心防擋,只需屈肘縮兵,持握著雙棘作個交叉護身,立時便能阻下二敵攻招,可眼下她悲憤難當,哪還管自己是否受傷,一個施勁狠刺,嗤嗤兩聲又是命中了二敵身側,可同時自身之左肩右腹,卻也各中一爪,深入皮肉,鮮血淋漓。
呂玉蕊卻不顧念自己傷勢,乘藉著傷疼一使重力,口中低喝一聲,已將二棘自那兩名賊子之身側深入,進一步刺入他倆的心窩。
呂玉蕊攻勢一刻不歇,雙棘一抽,又衝身入到餘下三人之間……
只見透雲微陽下,一個窈窕身影連竄,裙影搖擺;三道紅衣人影出手,二拳一劍,兩道金光疾閃,一道劍影橫掠,血朵片片飛灑……
驟然間,四人身影乍分開來,各自立於一處,在同時停頓了短短一刻後,其中三人忽地頹然倒下,此時只見他三人身上,分於胸前、腹中、背心處,各開了一個偌大的窟窿,同時有三道鮮紅的血液,正自那三個大洞中不斷冒出,最終,那三具倒臥地上的軀體,被圍浸在了一片片的血紅當中……
餘下一人,衣著秀麗,掌握雙兵,身形美好,卻是披髮散面,正是手持『金翅棘』的呂玉蕊。
此時呂玉蕊身中數傷,卻是立軀直挺;嘴角殘血,卻是暗掛微笑,那一抹微笑瞧上去十分冰冷,並無絲毫的得意之形,反顯得十分的淒涼、十分的哀沉……
她靜立原地片刻後,目光微一透亮,足下重新起步,沿著石徑直往前奔,內心暗暗呼喊著:「斐英……我這便來了……不管生死……我倆都在一起!!」
然不過奔出十數步,前方便有人影現出,呂玉蕊心有警覺,立時停足頓身,手中雙兵提起,已是一派攻勢待起。
就當來人身形明確可辨之時,呂玉蕊警戒的面態突然收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悲慟的臉容,同時間唇齒輕顫,眼目流淚成雨,但見她軀體四肢正難以自抑地連連抽抖著,竟似遭受了極大的打擊一般。
再望來人形貌,身材高壯,肩寬臂粗,臉覆蠟白面具,身著皮裘大衣,正是那名主謀賊首,可這一切景況,並不是讓眼下呂玉蕊如此沉痛的原因,而是那名皮裘大漢手中所提一物,清楚可見是一副血染滿面的頭顱,那具頭顱面上雖然滿是血跡,可仍能看清其五官容貌,但望其眉目斯文,卻不是許斐英是誰?
親見自己丈夫首級遭那賊子斬下提來,呂玉蕊傷心欲狂,她已不想那名皮裘大漢武功如何,驀地一聲尖吼出口,手舉兩柄金刺尖棘,足下奮力點踏,直朝著那名皮裘漢子就是衝去。
那名皮裘漢子卻是不閃不避,不過連哼了數聲冷笑,直至呂玉蕊手握雙兵刺來,他才忽地有了動作,右手快疾似電地,橫提起了許斐英的頭顱,不偏不倚地,正擋蔽在自己的胸前,同時,也是擋阻在呂玉蕊的棘前。
即使呂玉蕊當下面對的,不過是一副斷魂的首級;即使她明明知道,不論自己避與不避,都無法改變丈夫已死的事實,可要她挺兵刺向自己的摯愛,卻又如何能夠?
於是呂玉蕊臉容一慘,口中啊的驚呼一聲,猛地一個收勁轉向,硬是將兩兵偏過了方向,斜斜刺往一旁,可方才她去勢極狠,這一下收手又是搶在了最後關頭,其實移兵改向地再是勉強不過,不由足下一個踉蹌,連人帶兵地傾往一旁。
那名皮裘漢子狡計得逞,內心得意非常,眼前呂玉蕊身形半傾,正是他出手大好時機,以其心性奸惡如斯,又豈容稍有錯過?
於是那名皮裘大漢,倏地鬆手甩掉了許斐英的頭顱,右臂長伸,伸掌抓過了呂玉蕊手中一兵,同時間左臂一出,一只大掌抓住了呂玉蕊的肩頭,猛地手上一個施勁,一把將呂玉蕊身子轉過,以其臉面正對著自己胸前,緊跟著右手握棘,一個狠狠刺下,直接穿入了呂玉蕊的膈下。
但聞呂玉蕊慘呼一聲,便見其上腹已遭刺入,那皮裘漢子卻不歇手,伸指一扣尾把,立時引動端後雙翼飛轉,於是又聞呂玉蕊更尖更慘的一呼,便見其腹處破開了一個大口,鮮血橫流,慘不忍睹。
那皮裘漢子見狀毫不同情,反倒發起一陣大笑,握緊手中棘刺,狠地一個抽回,任由呂玉蕊腹上暴血如注,身子軟倒撲地,他卻望之為樂,笑聲愈來愈響、愈來愈狂……
呂玉蕊跌地後猶存一氣,雙目不含惱恨,卻是凝望著一旁丈夫的頭顱,她勉力地掙扎著身軀,只想接近丈夫首級,一手拼了盡地長伸,只想觸到丈夫臉面。
那皮裘大漢一邊兒狂笑不止,一邊兒卻是看望向地上的呂玉蕊,盡情觀賞著她那臨死前奮力掙扎的模樣。
終於,呂玉蕊拼著最後一點兒殘力,爬至了許斐英的首級前,她滿目柔情,玉手輕探,只想觸及丈夫,只想同丈夫死在一塊兒。
此時那名皮裘漢子,雙目突然一透凶光,他倏地挨下身去,一只大掌重重擊在了呂玉蕊的頂上,將她的天靈蓋一個勁兒地擊碎了……
當下,呂玉蕊七竅見血,一身再也沒有了任何力量,那隻長伸出去的纖手,便這麼停止在許斐英顱前幾寸處,她終究是沒能得償所願,於是雙目含恨,玉齒緊咬,鼻中卻已斷了氣息……
那名皮裘漢子手中,接連葬送了這一對天外俠侶的性命,內心卻無一點兒的歉疚與愧意,他只是凝眼盯望著地上這對愛侶的屍軀,目光中盡現得意,便似欣賞著什麼了不起的作品一般,口中始終大笑如狂,好似難以停下一般,情緒亢奮地連一身上下都不住顫動著……
便在此時,天空中層層烏雲集聚,將僅存的半邊兒陽光也遮去了,空氣中瀰起了一股兒涼意,並濃濃透散著濕冷的息氣。
或許,是上天也不忍目睹地上這一齣人倫慘劇;更或許,是暗示著公道不再,天理不存,黑暗蒙蔽了光日……
此時躲於樹洞中之許慕楓,縱然身不能動、口不能言,雙眼卻是能視,於是他的目光,斜斜透過了洞外葉隙,由頭至尾地望見了路端所發生之一切,親眼目睹了他的父親首級被提來、母親遭到殘殺的一切慘況……
他滿心悲痛,卻是無法傾洩,只能任由兩目不住地流著眼淚,他真恨不得立刻衝到父母面前大哭一場,可此時的他,卻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因為那名主謀賊首,此刻便站在山道一端,倘若自己氣息進吐地大力了些,說不準便會讓其發現自己的存在。
許慕楓心裡十分明白,自己的父母之所以喪命,全是為了護得自己平安,倘若最終他仍然死於那名賊子手中,那麼父母所為之一切努力與犧牲,便是全數白費了!
於是許慕楓不敢忘卻母親臨別前的交代,即便此時他的情緒是如此悲憤,卻一再地於心底告誡著自己:務必壓低氣息,說什麼也不能顯露出自己的行蹤!!
那名皮裘漢子大笑許久,終於收聲止亢,他盯望著地上呂玉蕊的屍軀,以及許斐英的頭顱,口中喃喃低語道:「只剩那個小鬼了……」
那皮裘賊子心性瘋狂,手段殘忍,雖然此行奪取密笈,以及殺害天外俠侶的兩個目的都已達成,他仍不欲罷休,因為他知道,許斐英和呂玉蕊的獨生愛子,此時仍然存活世上,雖然這個小鬼年幼力輕,似乎也未從父母身上習得高明武功,實在不足為懼,不過……『斬草要除根』,一直是他十分堅信的一個準則,為免留下後患,他定要將這個小鬼尋出,殺之不活!
於是那名皮裘漢子定睛直望,看視向前方不遠處的七具屍體,依那七人死狀,他自猜得他們全是死於呂玉蕊的『金翅棘』下,不過此刻他正想著:就在呂玉蕊出手解決他七名手下之時,那個小鬼卻是在做些什麼呢?是否……已經沿著山道一路跑去了?或者……會是往哪個方向躲去?
但見那名皮裘漢子目透深沉,似乎是在思索著什麼,片刻後,忽地提了步伐前行,沿著石徑一路走去。
許慕楓眼望那名賊首不急不緩地,直往自己所在方向行來,立時閉住氣息,隱藏起自身所發的唯一點兒聲響。
那名皮裘大漢卻不知怎地,不過前行了一小段路,便再度止住了腳步,雙足站定,正好立於許慕楓所躲大樹之下方前處。
許慕楓見狀大駭,卻是不敢吐息,只有將氣憋得更緊了些,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動得十分厲害,擔驚著會否是那壞人已經察覺了自己所在。
其實以那名皮裘大漢站立著的角度,是極難注意到許慕楓的存在,此時他之所以停於此處,不過是眼見了他那七名手下死於數步之外,因此心底微一推敲,暗算呂玉蕊當是在此與其子分道各行,自己返身回去殺敵,於是他行至此處,停身站定,擬想當時景況。
此時此刻,那名皮裘漢子就這麼站立道中,一會兒順著石徑直望而去,一會兒又側首視向一旁林間,心中思索判斷,那孩子會是沿著山道跑下?亦或是胡亂竄入林間躲藏?不過那賊子前顧側望,終究是沒有抬首上看,只因此時他並未想得,頂上高處居然會藏生個足以躲入人軀的樹洞。
這時許慕楓心跳用力,一身冷汗淋漓,怕的倒不是那名皮裘漢子不經意間仰首上視,畢竟樹洞前頭葉生繁茂,自己雖能透過葉隙望見敵人,反過來敵人卻不一定瞧得見自己。
眼下他之所以如此膽顫,實是因為他武功根底尚弱,這閉息功夫能練就的境界有限,方才他為求保險起見,不過見著那名賊首提步行來,便即屏氣停息,哪料得其竟會於此處停留多時,這下他的閉息耐受,實已到了最後底限,再長也是不行了!
可那名皮裘漢子,眼下偏正是距離自己最近之時,倘若自己憋息方吐,定會有補償性地大進大出,那麼氣動聲起,自會大冒被那賊子發現行蹤的危險!!
只見那名賊首顧盼多時,卻不急著追人,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目標身手低淺,奔伐絕對快不到哪兒去,所以他首要做的,便是確定目標的去向,一旦追路正確,只要他輕功一展,不消多時便可以擒得獵物。
終於,那名皮裘漢子心裡有了決定:他想一旁林間立樹茂密,佔地雖廣、躲人雖易,卻也極可能於行進間迷失方向,最終難以尋得出路。以一個心性稚幼的孩子來說,面對一個看不清探不明的環境,內心一定大生恐懼,本能性地便會想予排斥,轉而選擇一個開敞明確的方向。是以眼前這條一路直通的石徑,似乎才是那個孩子當時會想行踏的去路。
心念已定,那名皮裘漢子唇角一揚冷笑,步履重提,直沿著石道便要行下,可與此同時,許慕楓閉息的能耐卻也超過了極限,他終於忍抑不住,重重地呼出了一口大氣……
便在此刻,天空中一道閃電劃過,緊跟著一記怒雷劈下,於天地之間暴鳴起了一聲轟然巨響,宏亮貫耳,震山動林。
正逢這道雷電閃降,移轉了那名皮裘漢子的注意,他並未察覺到方才那一息之間,許慕楓的大力呼吐,而是舉目望向天邊,見著上頭烏雲重重團聚,密密蒙蒙地將整片天都蓋滿了,顯然是一場大雨將要來臨的前兆。
那皮裘漢子目光中略透不喜,似乎覺得這場雷雨會擾了他的行動,於是當場促步疾行,加速直往山道另端走去。
許慕楓方才忍息不住,猛地喘了一口大氣後便即收止,再一次地憋起了呼吸,這下得了一口進息緩衝,又能續撐幾時,於是他始終閉緊了息氣,直至那名大漢走遠得不見人影了,這才敢重新吸吐。
這時許慕楓身上封穴未解,依舊是一點兒動彈不得,他只能淒然盯望著遠方母親的屍軀,以及父親的首級,心中的悲沉苦痛不斷積深,卻是連放聲大哭也無法,他始終只能靜靜地流著眼淚,直到淚水乾竭了為止……
未久後,天空開始降起了雨來,初起那雨勢還疏,到了後來,卻是雷聲隆隆,大雨成片灑下,樹林山道迷濛一片,全給雨霧籠罩了。
許慕楓遠遠地看望著自己父母的身首,正遭受著大雨無情地殘侵,他的雙目盈淚模糊,已分不清眼前迷濛是淚是雨……
此時,許慕楓忽然察覺到天空中降下的雨水,竟都變成了深紅的顏色!可是……天怎有可能降紅雨的?原來……那紅色的水液,不是雨水,而是他哭盡了眼淚之後,所流出來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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