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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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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的女人和男人大不相同,男人一直在走路,女人一直在耕種,相同的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相同的是永不厭煩.永不疲憊。
因為山清水秀,所以小鎮出美女,林玉更是美中之美,不可方物,美到與世隔絕.不染塵俗,美到足不出戶.顧影自憐。但是,當男人們滿山遍野走的同時,林玉也身不由主的走出了戶外。
她默默的蹲在田野中,蜷縮在媽媽的背後,小心翼翼的拔著艾草。
「炊草仔粿嗎?」李丹上前搭訕,這一對才子佳人彼此聞名互相心儀,卻從未見面,一個案牘勞形,一個孤芳自賞,不可能相會的兩顆流星不期而遇了。
林玉淡淡的笑著,不言而答,她用眼尾的餘光掃過,就知道來者是傳說中聰明的書呆子。李丹只看見她低頭的側影,也就知道拔艾草的姑娘是傳說中憂傷的仙女。
「幹嘛問這種廢話呢?誰不知道艾草是用來炊粿的,瞧你一臉聰明相。」林玉心裡嘀咕著,可沒說出來。
「妳是林玉吧?」李丹故意唐突佳人來突破防線,「小鎮真是天旋地轉,連妳都走出來了。」他盤腿坐下來,凝視宛如玉雕的她。
「你不是逃去臺北,誓不回頭了嗎?」
「是啊!天裂開以後......。」他們相視而笑,不再說話,李丹開始幫忙她拔艾草,丟進她的竹籃,很快就滿了,於是起身離去。
「回家吧!」媽媽若無其事的說,假裝沒看到那幕,林玉蹲在野花中沈思,彷若未聞。回家幹嘛呢?不如去找王婆聊一聊。
王婆是小鎮唯一的媒婆,天裂開以後的第二天,她創立了坤儀教,據稱是受到了天啓,信徒限定女人,年齡不拘,亡者亦可,因為她通靈,可以跟鬼魂溝通。教旨很簡單,就是教女人如何對付男人。
「自古以來,女人就被強迫要順從男人,現在咱們終於掙脫了這個宿命,可以自立自強不甩男人了,百年前可是連工作權都沒有,但是又如何?更痛苦!女人聽話,男人鴨霸,女人不聽話,男人耍賴。」王婆登壇說法,婦女們頻頻點頭。「又要工作,又要帶孩子,又要做家事,甚至連公婆都要伺候,如果碰到混賬兄弟,還要分身去照顧娘家的爹娘,這可是長有的事。簡單一句話,男人擺爛,女人做死!」王婆擊掌厲喝,婦女們轟聲相應,神鬼皆驚。
「那是要聽話還是不聽話呢?」來娟娟怯生生的問,她是陳大元的老婆,姓來,一個怪姓,是陳大元的學生,陳大元本是不婚主義,五十歲才突然發神經搞師生戀,然後就被迫退休了,夫妻倆足足差了卅歲。
「妳說呢?」
「我聽話慣了,沒什麼不好。」來娟娟很認命,老公如師如兄又是夫,她還能怎麼樣?
「妳幸福嗎?」
「……。」她猶豫了,聽話雖然不必負責任,老公也正直勤奮,不會讓她過勞,也從未下達荒謬的命令,但是當別人的影子幸福嗎?
「惟命是從,像狗一樣,妳是碰到好主人了,但終究是狗。」
娟娟默然。
「我們信仰的主神是?」林玉插話了。
「后土。」王婆答:「后土是主宰土地的神祇,風調雨順、五榖豐收、疫癘不生,全仗祂。降災降病也由祂。」
「根據什麼來致禍致福?」
「隨祂高興。」
「這麼霸道?」
「不可以批評神!」王婆緊張到出汗,她很喜歡林玉,常稱讚著孩子有仙格,所以怕她褻瀆神明而受罰。
「信仰的目的?」林玉輕輕一笑,轉了話題,她相信沒有這樣任性的神,只是她生性不好辯。
「與后土合一,肉體終究要回歸塵土,靈魂則需融入后土,像杯水倒入大海,了無痕跡,卻沒消失,成仙作神,庇護蒼生。」王婆虔敬的說,臉上放出神聖的光芒。
「如何修煉?」
「採地氣。大地不是只有土,還有氣,土有形,氣無形,后土便是氣。」
「如何採之?」
「耕種。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白天耕種,晚上吐納,日採夜煉,持之以恆,必可成就。切忌使用化肥和農藥。」
「病蟲害怎麼辦?」
「后土會解決,要有信仰。」
神奇的是,小鎮杜絕化肥農藥后,農獲大增,水果、蔬菜、稻米的產量都是往年的兩三倍,農地上出現了許多以前沒見過的鳥類和昆蟲,大蟲吃小蟲,小鳥吃大蟲,大鳥吃小鳥……,后土果然神威赫赫。
后土神四處顯靈,坤儀教野火燎原,成了小鎮的主流信仰,女人越來越強勢,男人們只能忍氣吞聲、私下聚會謾罵:「邪教!回到戒嚴時期就好了,把王婆抓到火燒島去關起來!」
「跟男人相處,問題不在女人聽話不聽話,而在男人受教不受教。」王婆對婦女們面授機宜,「不服管教的男人不可嫁,已經嫁了趕快離。」
「學問、能力、口才都不如老公,要怎麼管教?」來娟娟的語聲顫抖微弱。
「男人都是紕漏鬼,能力越強,捅的摟子越大,不是錢坑,就是色坑,管不住就在坑裡當怨婦。能力差要嘛吃喝瞟賭打電動,要嘛懶惰髒亂沒出息,總而言之,欠管教!」
「坤德順天。」林玉悠悠的說,來娟娟鬆了口氣,要她去管陳大元,太恐怖了。「夫為天,婦為地,地道順承天道才對吧!地管天未免太超過了。」
「老公如果像老天一樣偉大神聖,老婆當然應該柔順服從,不幸我們的男人十個有九個是混帳,只好女媧補天了。」王婆露出惡狠狠的獰笑,然後突然呆若木雞,有經驗的信徒都知道,后土借竅臨壇了。
「大眾聽旨!」王婆的臉像土偶般沒有表情,眼神如電,怵目驚心,緊抿的嘴唇裂開一道細縫,卻擠出了如獅吼般沈悶威猛的聲音:「王婆即刻退位,林玉接任教主,欽此!」
林玉始終沒接受也不承認,但卻莫名其妙成了坤儀教的教主,她是反對管教老公的,也不管教任何人,但是婦女們都服從她,認為她是后土的化身。
「女人天性柔順,男人天性剛強,順著性子走就好了。」這只是林玉自己的想法,卻被當成神諭流傳出去。
「誰管誰呢?」信徒問,林玉笑而不答,沒有答案也成了神諭,也流傳了出去。
王婆回去幹老本行,做成了一件大媒:撮合林玉和李丹結婚了。
解讀
坤卦,元亨,利牝馬之貞。象曰:君子以厚德載物。喻小鎮婦女信仰坤儀教,寬容柔順,猶如地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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