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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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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
庚子年甲月午日申時,郭呆誕生。
乃父郭子儀,為紡織界名人,技藝超群,獨步全台,經營紡織廠,日進斗金,因為撞名古人,所以改名郭董,正好名符其實,但次子誕生後開始投資失利,兵拜如山倒,因怨此子帶賽故,取名郭賽以洩念,乃妻力爭後,正名郭呆。
乃母美麗聰慧,惜不識字,以紡織廠效率第一女工之條件嫁給郭董,飛上枝頭做鳳凰,不幸遭次子連累又變回老母雞,不久便抑鬱而終,留下五子哭墓,舉家從豪宅遷入廢棄豬寮。
老大郭智品學兼優,從建中到台大電機博士才花了六年光景,退伍後公費哈佛,不到四十就當上大學校長兼電子公司董事,一生輝煌騰達,郭呆瞠乎其後。
老三吃太肥,心肌梗塞暴斃。老四發瘋,終生住在清海醫院。老五絕頂聰明,由班模範生到級模範生、校模範生,進而全台北市模範生第一名,繪畫到日本參加世界大賽還得到小學組首獎,為國爭光,惜用腦過度,十三歲就得腦癌死了。郭董一想起他就流淚:「這孩子,太聰明了,我說上一句話,他就把我心裡想的下一句話給說出來,我還指望他長大後選總統呢!嗚......。」
眾人欣羨的富商之家,風捲殘雲,轉眼只剩一智一呆一老人,想來想去都怪老二帶賽,可就沒死了瘋了,真是禍害長命啊!
郭呆雖然讀書不如老大老五,但也遺傳到了好基因,成績總在前段班,在老大考上建中的壓力下,寒窗苦讀,臥薪嚐膽,終於面對一試定生死的高中聯招,考不上公立高中就到郭董老友開的鐘錶店當學徒,私中免談。
這一堂考數學,郭呆一拿到考卷就大吃一驚,他竟然被誤發了選擇的答案卷,那可是佔了六十分吶!老天保佑,這回鹹魚翻身,非上建中不可,他暗自狂笑,心不在焉的寫完填充題和計算題,只剩下十分鐘,足夠把選擇題的答案填入試卷,這時才猛然發現所謂的答案卷根本只是第一題的示範題,他發呆顫抖,動彈不得,忽然下課鈴響,他渾身一陣痙攣,思春期第一次射精竟在此時噴出,完了!
只差一分落榜,果然帶賽。
鐘錶店拒收郭賽,不,是郭呆,但親友們都噓稱郭賽而不名。他只好到工廠當黑手,聲來膽小孱弱,車床鐵床鑽床的轟隆巨響把他嚇得魂飛魄散,差點比老四先進了清海。
倉皇逃出工廠後,他早上當報僮,晚上撿回收,半工半讀,勉強考上了北市工農園藝科。「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將來若能在鄉下當個老圃,終老山林,于愿足矣!這是他卑微的志向,當然還包括奉養老父,因為老大很早就決意放洋,擺脫這個受詛咒的鬼窟,奔逸絕塵而去。
17歲那年,迷上武俠小說,一心要練成絕世武功行俠仗義,這當然也跟他從小自卑怯懦,受盡欺凌有關。有一天,他在報紙上看到一則廣告-「附回郵三十元,即贈達摩易筋經。」哇!機會來了,這可是伐毛洗髓的武林秘笈啊!趕快下標,不料寄來的卻是一本奇薄的心經。
「什麼心經?簡直神經。」他喃喃咒罵,隨意翻了一下,竟然有一股涼意沁上心頭,他從此愛不釋手,當做治療憂鬱症的良藥,雖然不解其意,卻也背個滾瓜爛熟。不久他想起家中舊貨堆裡似乎藏著一本老經書,於是翻箱倒櫃找出了一本佈滿灰塵的金剛經,是當年茹素拜佛的阿姨的護身法寶,準備出家的阿姨曾寄宿郭家,但後來出嫁了,留下了這部金剛經。
這部經沒人翻閱過,包括阿姨,因為她不識字。
郭呆翻開金剛經,也翻開了人生的新一頁。突然一陣狂喜如電流般穿越他悲慘的靈魂,把有生以來堆積如山的悲傷、沮喪、絕望、自卑、屈辱......,種種情緒剎那擊散,無影無蹤。他開懷而笑,這幾乎是他有記憶以來的第一次笑逐顏開。經文比心經更深奧,他拿到的是原文,沒有註解,誰看得懂?不過沒關係,只要翻開輕誦舊沉浸在法喜中,久久不能自己,從此這部經成了他隨身攜帶的祕寶。
自從在高中聯招考堂上射出人生第一次倒楣之精後,手淫就成了他唯一的快樂來源,身體也因此孱弱如鬼,現在不必了,法樂甚樂,超越人間一切慾樂。
讀了兩年金剛經,忽然看懂了,法喜也沒了,但從此道德經、易經、四書、佛經......,一切古經書都成了他的摯愛,而且開卷有益,一看就懂,不需註解,無人傳授。
他幾乎不會做夢,但童年住在豪宅的短暫風光中卻每天背一個惡夢驚醒,而且不只在晚上的睡夢中,連白天打個瞌睡都會陷入夢境中。他夢見獨自在藍天白雲之下,廣裘草原之上,奔跑翻滾,嬉戲歡笑,像天使在伊甸園中玩耍。忽然風雲變色,白暈翻成烏雲,而且巨大猙獰,鋪天蓋地向他飛撲而來,地上的如茵碧草也變成了萬蛇鑽動,到處充滿鼻涕、屎尿、餿水等極噁之物,天地之間只剩他孤弱身軀面對無間妖魔.......。他嚎啕大哭醒來,被老爸甩了一巴掌:「哭衰!」從此只能暗自飲泣,不敢對人言。
這個夢直到遷入豬寮才消失,因為家破人亡,惡夢已然成真,從此他知道自己不夢則已,一夢必成預言,而且奇準無比。
郭呆經過金剛經洗禮後,又發奇夢。夢見自己在釋迦佛座下聞法,長老大比丘眾環侍在側。佛陀說法未竟,郭呆起身質疑義理有誤,佛陀婉轉解釋,郭呆堅持己見而不退,爭辯多回後,長老優波離怒斥:「佛法是佛說的,祂是錯的,誰是對的?」
「我是對的。」郭呆說,於是以僭越罪判決背杖三千,逐出門牆。郭呆離開僧國,流浪至白山黑水惡崖之上,結草為庵,靜坐度日。多年後,有一天郭呆在崖巔遠眺,看見遠方一條大金蛇迤邐而來,直行到山下,才發現是佛陀親率比丘眾,皆著金色袈裟魚貫而登山。草庵前集結僧眾後,誠摯邀請他重入僧團,好馬不吃回頭草,郭呆婉拒,於是佛陀開示大眾:「郭呆是正信者,背杖三千,不改其信!」梵音如雷貫耳,郭呆醒來後三日耳聾,從此決定了未來的修行方向-「背叛佛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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