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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無言的父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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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農村,人們一般吃兩餐。早餐八、九點才吃,一般是小米飯;午餐三、四點吃,主餐是黃糕;晚餐往往不吃,就算個別家庭吃晚餐,也不過是煮土豆或熬小米粥。除了重大節日,每天基本如此。當地主產小米和粟子,不產麥子和大米,大米和白面很金貴,當地人收入少,捨不得用錢買,就用糧食換著吃,交換比例很不合適,人們一般也捨不得多換,吃白面饅頭或白米飯就成了很奢侈的生活水準,只有少數條件好的家庭才吃得上。海林家的生活水准在村里算是講究的,很多人家都羨慕他家的飯菜。當然,這也得歸功於海林的廚藝,同樣的食材,他能琢磨出花樣來。
子夜的胃不好,在學校住宿這些年,每天中午吃饅頭把胃吃軟了,只要一吃黃糕,胃裡就翻騰得心煩意亂、坐臥不安。家裡每週都會蒸一、兩次饅頭,當天吃剩的留給子夜日後中午吃——當然,她偶爾也少吃一點兒糕。子夜看書容易餓,家裡只有她一人吃晚餐。芙蓉總會在早上多做一些米飯,在中午多做一些菜,留給子夜做晚飯。
一個夜晚,子夜正趴在桌子上寫作業,海林進來了。
“老閨女,早點兒休息吧,別把身體搞壞了!”海林笑瞇瞇地說。
“沒事兒。”子夜抬頭看了看父親,笑了笑。
十幾分鐘以後,海林又進來了,遞給子夜一塊剝開糖紙的奶糖。子夜沒有用手接,張嘴把糖紙上的糖塊含在嘴裡,衝海林扮了個淘氣的鬼臉。真甜!不僅僅甜在嘴裡,也甜在子夜的心裡。多情的淚在眼眶裡打轉轉,這就是無言的父愛。那一刻,子夜體味到前所未有的父愛。原來,父愛也可以這樣溫馨、柔情,子夜一時間無法把這幅畫面和印像中的粗暴專制聯繫在一起。
父親一趟趟地進子夜的房間,一會兒進來叮囑一句,要么送點吃的,要么送杯水……這大概就是他表達愛的方式,很樸實,也很令人感動。
在農村,每家每戶都會儲存一缸鹹菜疙瘩、夠一年吃的土豆、夠一冬天吃的酸菜和大白菜。夏天還能吃上自家種的青菜,到了冬季,除了大白菜、土豆、酸菜和鹹菜疙瘩外,沒有其它蔬菜上桌。每年春節期間,海林只要回家探親,就會宴請洛海強(海林的胞弟)一家和堂兄洛海鐘,子瓊全家也會在宴請之日回來吃飯。海林的薪水並不高,但每年回家都會從宣化買一些新鮮物件,如菜花、蒜苔、帶魚、蝦仁、木耳、銀耳、花生米等,帶回來給大家嚐鮮。這些東西對農村人來講,見都沒見過,更別說吃了。海林買這些年貨要花不少錢,其實他們自家也捨不得吃,主要是為宴請親戚準備的。海林一般提前好幾天做準備,每次的席面都置辦得特別豐盛,宴請時間基本是年初四或初八。
宴請的日子又到了,海林一家子全忙開了,子夢負責拉風匣燒火,芙蓉和子瓊負責主食,子涵是幫廚,子夜傳菜。這一天是大家最頭疼的一天。海林的燒菜水平算得上專業廚師的級別(他在部隊當兵時,愛往廚房鑽,什麼東西一看就會,也愛琢磨。後來,他燒的菜比領導幹部的專業廚子燒得還好,沒事兒的時候,經常給領導燒菜吃),而農村的灶火不是專業的灶火,鍋不是專業的炒鍋,配料往往不齊全,加上鍋台窄小,佐料放得不集中,燒起菜來肯定不順手。海林好勝心強,願意在親戚面前買好,脾氣又暴躁,這一天,誰在他跟前,誰挨罵最多……子夜眼裡有活兒,能看懂海林的眼色,知道他需要什麼,情急之中也會幫子涵做些補救工作。
堂屋傳出海林的呵斥聲,子夜跑過去幫忙,幫著上菜、遞佐料,子涵早就對海林的火爆子脾氣不滿意了,但敢怒不敢言,在一旁小心地伺候著。
“夠瞧的了,老爸,這種條件下燒出如此專業水準的菜餚,誰有這能耐?”子夜哄海林高興,湊近海林的耳朵小聲說,“就這幫人,沒見過什麼世面,吃不出個好歹來,您不用那麼認真,隨意扒拉扒拉,就比他們家的菜香……”
“就你會哄你爹高興!”海林笑了,火氣全消了。
子夜繼續忙著傳菜。
“我爹也是,自己省吃儉用的,每年卻要擺這個排場,人家是吃高興了,咱們一家子忙活,還得挨罵。我每年都犯愁,不想來吃這頓飯,又怕爹不高興,畢竟他這是惦記我、疼我……”子瓊聽見海林的斥罵聲,小聲和芙蓉嘀咕著,“還不如留給自個家的人吃呢,給人家吃了,也不落好,人家還以為咱家每天都過這種山珍海味的生活呢,好像宴請他們都是應該的,其實,都是牙縫裡省出來的……”
“你爹親他兄弟,好吃的捨不得自己用,一定要和他兄弟一家子一起享用,我也不能離間人家兄弟之間的感情,一年不就是這麼一回嗎?我用頭尖頂著他們……”芙蓉說。
宴席分兩桌,男人們一桌,設在西屋;女人和小孩一桌,設在東屋。為了讓大家吃好,菜上到四個的時候,就開席了,菜上到六個的時候,海林去陪席,子夢主動請纓照看剩下的兩道需要燉煮的菜。除了子夢,其他人也都上桌陪席了。很快,最後兩道菜也上齊了,筵席也就進行到一大半了。子夢無怨無悔地隨便吃幾口。吃飽的孩子們跑出去玩了,子夢忙著收拾堂屋燒過菜的炊具,子夜也出來幫忙,其他人繼續用餐。
“我上菜的時候,撿好吃的給你留著呢……”子夜小聲對子夢說。
“熏了半天油煙,早沒胃口了!”子夢笑了笑。
“等他們走了咱再吃!”子夜說,“你辛苦了一天,總不能光讓你聞油菸吧!”
“留著你晚上餓的時候再吃,你學習用腦多,需要補充營養……”子夢說。
“就想讓你吃嘛!”
“我又不是沒吃過,每年不都這麼吃嗎?”
“每年你都是最後一個上席……”
“咱家的人誰也吃不好,主要是讓客人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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