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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不想成為負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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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到了。夏天,農忙的事情只有收割田裡的油菜籽。子夜的任務照樣是看小孩、燒飯。兩個孩子畢竟很小,非要跟到地裡去不可。子夢好脾氣,就塞給子夜幾塊錢,讓她給孩子買香瓜吃。有了香瓜的誘惑,兩個孩子才肯留下來。那天還真有賣香瓜的,瓜所剩不多,賣瓜人一定要全部賣給子夜。子夜怕家人怪她亂花錢,不想要那麼多瓜。曲進是海林奶媽的兒子,海林叫他哥哥,子夜喊他大爺(當地方言,大伯之意),他和海林家的關係非常好,海林家有吃不完的東西,經常送給他。在曲進的調和下,子夜只花了兩元錢就買下了那堆瓜。
子夜他們那兒多旱地,能種瓜果的地不多,瓜果的價格自然也不低,再者,農村人基本沒有什麼收入,就是那些織地毯的人家也捨不得花錢買瓜果,他們得攢錢給兒子娶媳婦,就連海林這樣的人家,也捨不得花錢買零嘴兒。這些瓜成了奢侈消費品,子夜給兩個孩子分了一個了香瓜,把其餘的留給勞作的長輩嚐鮮。
第二天早晨,子夜在收拾房間的時候,聽見海林他們正相互推讓著吃瓜。
“把這塊兒留給子夜吧?”芙蓉說。
“甭管她,她早就吃過了。”海林說。
“她畢竟是個孩子,留給她吧。”芙蓉說。
“她又不下地干活?不能多吃多佔!”
正在收拾屋子的子夜聽得一清二楚,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因為饞那塊瓜,而是因為海林的對她的誤解。在她的眼裡,首先是尊長,她永遠都不會在父母之先滿足自己的饞虫。她昨天買回瓜,根本沒捨得吃,除了給兩個孩子分了一個外,都留給了大家,可海林卻認為她多吃多佔。她多吃多佔了嗎?她覺得這種誤解是對她人格和尊嚴的侮辱,她覺得花父母錢的滋味一點也不好受,她又想起了海林經常掛在嘴邊上的話……
“人家養閨女是錢疙瘩,指著閨女發財,能賺個萬元戶,我養閨女倒貼……
“上初中,你一個月花我15塊,一年要花我180元,三年就是540元;上高中,一個月花我50元,一年就是600元,三年就是1800元。這還沒算給你糶糧食換飯票的錢、買衣服的錢、買書本的錢、交學雜費的錢……為了你,你爹我砸鍋賣鐵都願意,將來你長大了,對我有我對你的一半好就行了,就怕將來養成一隻白眼狼……
“養閨女,遲早是人家的貨,這是為人家養的……”
在農村,像海林這樣的人家是絕無僅有的。一般的人家,家裡只要有女兒,就很富足,因為女兒可以在家裡織地毯掙錢。一般,女孩兒出嫁都和男方要彩禮錢,當時的行情是三千左右。女孩兒只要出了嫁,就不用像做女兒時那樣辛苦地賺錢養家了。在當地人的觀念裡,女孩兒遲早是別人家的人,一般是不會花錢讓女兒去讀書的。海林沒有兒子,女兒們喜歡讀書,只要能考得上,就盡可能地讓女兒去讀書。他的做法,在當地算是非常了不起的。當然,他也心裡不平衡。畢竟別人家的女兒往家裡賺錢,他是往女兒身上花錢。所以他經常會有意無意地發牢騷,或拿她們開玩笑。他或許真的心裡不太平衡,或許只是拿孩子們開開玩笑,可對孩子們而言,他那些話卻是一種壓力。她們沒有感覺到家的溫暖,總是帶著一種深深的內疚感和負罪感煎熬著歲月。
吃早飯的時間到了。芙蓉和子夢招呼子夜吃飯,子夜應了兩聲,沒有出來。她不想讓芙蓉和海林看到她的眼淚。芙蓉又喊了幾次,子也才出來吃飯。她低著頭,扒拉著碗裡的米粒。
“吃菜!”芙蓉對子夜說。
“嗯。”子夜依然沒有抬頭。
“你怎麼啦?”芙蓉問。
芙蓉不問還好,她這一問,子夜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了碗裡。
“別哭了,給你留著瓜呢!”芙蓉以為子夜在為那塊瓜傷心。
子夜沒有說話,機械地吃著碗裡的飯。
“我看你就是欠揍!”海林說發火就發火。
“快躲開!你等著他打你?”芙蓉衝子夜喊道。
子夜一動不動,依然固我地吃著碗裡僅剩的幾粒小米。
“啪——”海林不容分說地扇了子夜一巴掌。
這一巴掌扇得子夜眼冒金星,半個腮幫子疼,她的頭“嗡嗡”作響。海林餘怒未消,沉著臉,瞪著眼,臉上的橫絲肉不停地顫動著,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芙蓉趕緊把子夜拉到一邊。
“你這個老東西,說打就打?你想一巴掌打死她?你那是什麼手?你練過武的巴掌,也往她臉上打?哪有你這麼當爹的?既怕孩子吃,又怕孩子喝,你自己吃慣你那一槽槽(芙蓉把飯盒比作一個小槽槽)飯了,見不得這一家子人吃飯,你以為我的閨女都是不吃東西喝西北風長大的?怕吃,你就別生!”芙蓉氣急敗壞地罵道,“你這孩子也是,眼看他的巴掌來了,也不知道躲,也不怕他打死你,他的手也沒個輕和重……”
芙蓉的破口大罵讓海林冷靜下來,他漱了漱口,下田乾活了,子夢也去了,芙蓉沒有去。
子夜默默地清洗餐具,之後,把家徹底清掃了一遍。做完家務,她去村北的水庫邊散心。她坐在水庫岸邊,望著淡綠色的水面發傻,她覺得自己似乎什麼也想不起來了,她的大腦在突然之間一片空白,她的頭疼得像是要炸開,被打過的腮幫子像是斷裂了一樣……
突然,她閃現出這樣的想法:她是不是在一天天地變傻?她會發展成白痴嗎?會像李寒梅一樣去乞求別人的施捨或可憐嗎?她的大腦裡閃現出李寒梅冬季在大街上見人就脫褲子的情形,她被人愚弄著,卻咧著嘴傻笑著,她沒有任何羞恥感,甚至不知道冷和熱,冬天穿單衣,夏天穿棉襖……
自打從山上摔下來之後,子夜的思維和反應大不如從前,海林的這一巴掌,更加重了她的心理負擔。她確信自己不久就會變成一個白痴,像大街上那些沒有廉恥的傻子一樣瘋瘋癲癲地任人捉弄。她不想成為那副樣子!與其將來等著別人來凌辱自己,不如早一天了結自己!
再想想這個家,一切都那么生疏。自從海林退休以後,她害怕家長沒有笑容的臉,害怕他們生硬的語言。在家裡,如果不做點什麼,她就覺得沒有資格吃飯。她的手腕只要一干活,就隱隱作痛,但她不敢告訴家人,怕他們說她找藉口逃避勞動……就算她變不成傻子,以後也沒有常人一樣的勞動能力了,她只能是一個負擔,一個多餘的人。一個對家庭不能有貢獻的人,還有活著的必要嗎?
她不想成為家人的負擔!
是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了。
死亡的念頭開始在她心中迅速滋長,死神忠實地很有耐心地守候著她,它聽她訴說心中的不平和委屈,甚至還要陪出幾多眼淚,它好溫和,好慈祥!
她終於和死神達成協議:她要去長江,要和長江水融為一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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