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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 提心吊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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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林還不到花甲之年,牙齒就松動了,常常牙疼得抱著頭在屋里轉圈。每到吃飯的時候,家里的空氣就特別緊張,大家都怕海林會突然發火。子夢總是在開飯前先把給海林預備好的菜用筷子戳亂乎,免得海林因為咬不動飯菜而大發雷霆。這天,海林估計飯菜晾得差不多了,就習慣性地坐在特定的馬扎上吃飯。他把飯菜放進嘴里,試著咀嚼了幾下,還是那麼不得勁兒,他又勉強吃了幾口,松動的牙齒要命般地疼起來,他那腔莫名的邪火頓時迸發出來,“啪”地一聲,無辜的碗筷被撇在了地板上,他騰地一下站起來,抱著半個臉滿屋子轉圈……碗碎了,飯灑了一地,筷子被撇出去老遠,屋里的空氣異常緊張,靜得連彼此的呼息聲都能聽得到。堂屋的正門敞著,院里的母雞瞅見地板上的飯菜,像發現新大陸似的興奮地跑進來覓食,被海林一腳踹出去老遠,那只雞還算幸運,沒有因此喪命,但驚魂未定,“嘎嘎嘎……”地叫個沒完。子夜非常不滿父親的做法,但敢怒不敢言,默默地一粒一粒地扒拉著碗里的米粒。子夢放下碗筷,默不作聲地收拾著地板上的碎瓷片和飯菜,之後,又給海林盛了一碗,用筷子搗亂,遞給海林,海林也覺得自己的火氣發得沒道理,忍著牙痛吃了碗里的飯。
“哎,這口破牙,害得我老跟你們發火……”海林歉疚地說了一句。
“你一個牙疼,就跟我們發這麼大的火,真不知道你過去是怎麼當兵打仗的……”芙蓉道。
“這能跟當兵打仗一樣?你疼一個試試?”海林道,“牙疼不是病,疼起來能要命……”
“讓醫生看看吧?”子夢勸道。
“你爹這一輩子最怕見的就是大夫。”芙蓉道。
“這幾顆搖動的牙都掉了就好了,我鑲一口假牙,省得老跟你們發火,害得我閨女天天給我搗飯……”
“搗飯能費多大事兒?”芙蓉道,“我們怕的是你跟我們發火……”
“以後不跟你們發火了。”海林笑道。
“你那個臭脾氣,稍不順心,就發火、摔家具……”
……
北方的大地封凍早,海林一家抓緊時間搶收土豆。李林山、海林和子瓊用鍬剜土豆,芙蓉、子夢和子夜負責往筐里拾土豆,兩個孩子在地里跑著玩。他們一個下午就收完了土豆。李林山把土豆一分為二,海林不大喜歡吃土豆,留的少一些,他們家留的多一些。
第二天,子夜把窨子(農民用來儲存土豆的地窖)打掃了一下,負責在窨子里轉運土豆,子夢和芙蓉在上面挑揀土豆。他們首先要選出來年的種子,再挑出壞的或被刺傷的土豆,以免感染其它土豆。海林負責往窨子吊送土豆。就這樣,他們整整忙活了一個上午。子夜受傷的手腕由于持續拎重物已經疼得不能動轉了。吃午飯的時候,子夜的右手連筷子都拿不起來,只能用左手拿著勺子吃飯,但她沒做任何解釋。
子瓊家新建的房子沒有院牆。馬上就要封凍了,打院牆已來不及了,子瓊建議用向日葵桿暫時圍一圈籬笆牆。子夜還有一天就開學了,在家里清洗衣服、收拾行包,沒有去子瓊家幫忙,子夢和海林夫婦都去子瓊家幫忙了。
中午,子夢沒有回來吃飯, 海林夫婦的話也不多,家里的氣氛十分沉悶。看樣子,上午發生過什麼事情。短時間的午休之後,海林夫婦又走了,子夜把家里的事情收拾好,把自己的行裝整理好之後也去子瓊家了。
子夜來到子瓊家的時候,大伙正在扎籬笆牆。子瓊夫婦一組,海林夫婦一組,子夢抱向日葵桿。氣氛與往常截然不同,大家只是埋頭幹活,誰也不說一句話,這種死寂般的壓抑讓人感到窒息和慌恐。子夜清楚誰和海林在一起幹活都發楚,只要活幹得不順手或不順意,海林不是厲聲喝罵,就是抄家伙打人。子夜來到海林這一組,替換媽媽和海林一起幹活。相對其他家人而言,子夜幹活還算有安排,很會看海林的眼色,所以,接下來的時間里,她和海林配合得還算不錯。
傍晚時分,籬笆牆扎好了。子瓊開始准備晚飯,海林夫婦准備回家。
“你們誰在這兒吃飯?”李林山問,“我多做一些……”
“做上我的飯,”子夜說,“媽,我明天就走了,今晚和大姐他們多呆一會兒。”
“子夜在這兒,我回去做飯。”子夢說話的聲音沙啞了。
子夢的眼睛紅腫著,顯然哭過。子夜心里一陣難受,但什麼也沒有說,也不能說。這時候,多說一句話,很可能就會使氣氛殭化。
子夢隨海林夫婦回去了,子夜留在子瓊家吃晚飯。
晚上,李林山做的是擦土豆粉。所謂的擦土豆粉,就是煮一鍋土豆,等土豆熟了以後,把土豆剝皮、晾涼,在一口涼透的大鐵鍋里用木榔頭將土豆搗爛,然後擦、攪,直到將土豆糅合成非常勁道的面團一樣的東西。然後,把盛滿涼水的缸體外部洗幹淨,將弄好的土豆團狀物貼在缸體表面上,四、五分鐘後,將已成片狀的土豆粉從缸體上揭下來,放在案板上,切成一指寬的細條,放在盛有湯料的盆子里,這樣,土豆粉就算搞定了。做土豆粉很費功夫,但土豆粉非常可口,是當地人的一種美餐。
他們邊吃邊聊。
“我二姐好像哭過……”子夜說。
“哎……咱那個爹呀,人是個好人,就是那個臭脾氣,一幹活就發火,一發火,就扔家什……”子瓊說,“說實在的,我對咱爹都怵頭,也不想用咱爹幫忙,可他還愛幫忙,幫就幫吧,一幫忙,不是罵人,就是打人……”
“我們家有點兒啥活,盡量不讓我外父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就想幫著幹,我最怕他來了,他一來,弄得所有的人都不高興……”李林山道。
“今天是怎麼回事?”子夜問。
“咱爹讓子夢扶向日葵桿,子夢弄得不合他的意──你知道的,咱爹幹活一向要求高,幾乎沒人能讓他滿意,向日葵桿歪了,他就火了,抄起鐵鍬就劈子夢……子夢也是,跟你一個樣,一動也不動,就等著挨打,要不是咱娘拉得快,子夢今天就慘了……”子瓊說,“你說說,子夢都是訂婚的人了,二十多歲的人了,咱爹還打她,她能不傷心嗎?我就不願意去咱家,不想招惹他……”
“沒打著吧?”子夜問。
“咱娘拉得及時,拍到背上了,否則,就把鐵鍬掄到頭上了……”子瓊說,“哎……”
“沒跟你們發火嗎?”
“沒有,我畢竟是出嫁的人了,他盡量克制著呢,小時候,我沒少挨他的打,你以為挨打是因為犯了多嚴重的錯誤嗎?說出來都氣人……”子瓊說,“有一次,我跟咱娘去宣化了,他用自行車馱著我們娘倆去看電影,讓我坐在自行車的前梁上,嫌我坐得不直,把我提溜起來就給扔在地上了,還踢了我好幾個跟頭……這家里,就沒有沒挨過他打的人……”
“我四五歲的時候,在宣化也挨過他的打,好像是媽給師哥的孩子做了件新衣服,我倆年紀差不多,讓我替他試試,結果我穿上就不脫了,被咱爹打慘了……”
“咱爹就那麼個破脾氣!你兩、三個月的時候,咱爹咱娘在院子里幹活,把你放在蕎麥皮褥子上,不知怎麼回事兒,你摔到地上了,一個勁兒地哭,他聽不得孩子哭,進屋撿起你來就用膝蓋卻(卻,方言,掰、折之意)你,要不是咱娘搶得快,你就……”
“咱家跟陰朝地府差不多,大家成天提心吊膽的……”
“你明天返校,用李林山送你嗎?”子瓊問。
“不用,家里這麼忙,我自己坐車走吧。”
“回去好好學習,考個好學校,別窩在家里,這個家,誰也呆不住……”
飯後,子夜告辭,心懷忐忑地回到空氣依然緊張的家里。
家里異常寂靜,寂靜得令人心驚膽戰。海林獨自躺在東屋,芙蓉生海林的氣,抱著被子搬到西屋來了。子夢挨著子夜睡,芙蓉挨著子夜睡。一天的勞累讓芙蓉很快睡著了,子夢用被子蒙住頭,不停地啜泣著,子夜聽著子夢的哽咽聲,默默地流著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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