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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 不卑不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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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週日下午,子夜一直在梁昊的主任辦公室(梁昊是副年級主任,晚上值班的時候比馮老太婆多,學校特別批給他一間辦公室兼宿舍)等他,老師們開會的時間都過了,梁昊仍然沒有到校。子夜隨手在自己那本《古羅馬史》上寫了一行小字:5:30,水庫。書被放在梁昊的辦公桌上,這個辦公室一般不會有別的老師來,就算來了,也無人理會這本書上的那行小字,即便看了那行小字,別人也不明白其中之意。子夜喜歡去水庫遊玩,她認為梁昊看到留言後肯定會去找她。她想當面把問題搞清楚,她要弄明白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子夜沿著水庫邊散步,她一邊走,一邊玩。興致來了,就撿起石頭往水庫中央扔。水庫的淺水處剛剛結冰,中央還沒有上凍,還能看見碧水,四周已經凍得泛白了,但並不結實,只要用力踩一腳,冰就塌了。
子夜轉了一圈,沒有看到梁昊,她看了看表,已經六點半了,估計他不會來了。自習時間快到了,子夜開始往回走。她剛踏上馬路,就看到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披頭散發地哭喊著朝水庫奔去,她的身後跟著一個八、九的小男孩兒……
“我不活了……”女人瘋狂地沖向水庫。
“媽媽,你別死……”小男孩兒在後面拽著女人的衣襟。
“我活不下去了……”女人不聽勸阻,情緒顯然很激動。
子夜怔了一下,跑了過去。
“阿姨,你怎麼啦?”子夜問。
“我沒法活了……”女人哭喊著,意欲往前衝。
子夜抱住了她。
“阿姨,您有什麼為難的事兒,跟我說說吧,說出來,也許心裡會好受些……”
“你救不了我,我沒法活了,你別攔著我,讓我去死……”
“就是死,咱也不能這麼稀里糊塗地死啊,您說出原因來,還有個人為您鳴不平……”
“媽媽,你不能死……”孩子拉著媽媽的衣襟哭喊著。
“您還有孩子,如果您死了,誰管他呀?”子夜說,“他還這麼小……”
“可是,孩子,你幫不了我……”女人的哭聲小多了。
“或許我能幫您出主意,或許我可以找人幫助您……”
“我是從外地嫁過來的,這邊沒有親人,男人不是打,就是罵,我實在活不下去了……”女人“嗚嗚”地哭著。
小男孩見子夜和媽媽說話,不再哭了,在旁邊的土地上蹲下來。
“他對你一直都這樣嗎?”
“不喝酒的時候會好一點兒。”
“您的穿著不錯,平時不缺錢吧?”
“嗯。”
“這麼說,他對您還不錯,就是愛耍個酒瘋……”
“一喝上酒,就不是他了,還動手打了我……”
“打人肯定不對。”
“他打了我,我就跑出來了,他也沒攔著我,說明他心裡已經沒我了……”
“他沒準兒醉得不省人事兒了,怎麼攔著您呀?”
女人看了看子夜,抱住子夜抽抽搭搭地訴說著委屈。
“人生不如意的時候多,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煩惱,其實,您比別人幸福多了,丈夫還算疼愛您,就是愛喝點小酒,耍個酒瘋。人無完人,他已經不錯了,孩子這麼懂事兒,怕您出意外,跟著跑出來……”子夜說,“我父親的脾氣特別大,發起火來,手裡有什麼就往你身上扔什麼,有一次差點把斧子扔到我媽媽身上……兩口子過日子,就得相互體諒和容讓,我媽媽了解他的脾氣,生氣是免不了的,不過,一會兒就忘了。如果您攤上我爸這樣的丈夫,那得跳多少次水庫啊……”
女人不哭了,安靜下來。
“您看我,雖然是個學生,其實也很不容易……”子夜講說了自己的煩惱和自己看不慣的事情。
“你還這麼小,就……”女人把子夜抱住,轉過來安慰子夜。
“所以,阿姨,跳水庫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你要想辦法控制他的酒量,不讓他多喝,不就出現不了今天這種事情了嗎?”
“謝謝你,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什麼不要緊,關鍵是您的心情好點了嗎?”
“你放心,我不會跳水庫了。”
“是啊,現在都結冰了,跳下去會凍壞的,而且不好救……”
“我耽誤你上課了吧?”
“沒關係,”子夜說,“您和孩子一起回家,好嗎?”
“我聽你的。”
女人拉著孩子走了。子夜望著他們走出很遠,才往回走。
天色已經黑得看不清周圍的物體了。子夜穿過田間小路,準備拐到學校操場後面的林蔭路上,拐彎的時候,身後突然多了一個中年男子,他輕捷地下了自行車,單手推著車與子夜並肩而行。
“你是學生吧?”男人問。
“你怎麼知道?”子夜冷冷地反問。
“怎麼一個人跑出來了?”男人問,“這個時間應該是你們的自習時間,你應該坐在教室裡……”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還挺有防範意識!”男人笑道,“你放心好啦,我不是壞人,我在張家口教育局工作,是從南中畢業的……”
“真的?我就是南中的。”子夜在突然間賦予這個老校友許多信任。
“一瞧你那興奮勁,就知道你肯定非常信任我。”
“您是我校友嘛!我該稱呼您老師,對吧?”子夜孩子氣地說。
“不怕我騙你?”
“您不像,”子夜說,“再者,您也未必能騙得了我,翻過牆就是學校。”
“你會翻牆?”
“我是在形容這兒離學校很近。”
“你很可愛!”校友說,“告訴我,為什麼獨自跑出來?”
“我不開心,心中有疑問,本來想向一個人討教問題,這個人沒有來。”
“你戀愛了?這可就不對了,戀愛會分散學習精力……”
“不是戀愛,是想搞明白一個問題,證明一件事情。”
“能把你的問題告訴我嗎?也許我能幫你。”
“這涉及到另外一個人的名譽,我不能講,而且您也代表不了他……”
“還挺有原則!”
“做人就得講原則!”
“一個人出來不害怕嗎?”
“不,我喜歡夜的寂靜,在這種寂靜裡,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還有,水庫浮冰下的流水聲會讓我的思想暫時停下來,我覺得自己好像和它們應該是一起的……”
“你真有意思!看樣子不像逃學的孩子。”
“偶爾也有原則地違反一次紀律,比如今天……”
“你今天的原則是什麼?”
“本來可以不耽誤晚自習課,因為勸說一個要跳水庫自殺的人……”
“原來這樣,”校友道,“成功了嗎?”
“當然了!我的口才很棒!”
“其實,你多此一舉。”
“為什麼?”
“你想想,都結冰了,她想跳水庫有那麼容易嗎?”
“您錯了,冰層非常薄,我扔一塊石頭都能掉下去,何況一個人?”
“你還真細心!”
“她當時的情緒很激動,我必須打開她的心結……”
“懂得還不少!”
他們邊走邊聊,很快就到校門口了。
“老師,再見!”
“我必須把你送進教室。”
“您這是給我找麻煩。”
“放心,我不會出賣你。”
校友一直把他送到教室門口。
“要不要我跟你們老師打個招呼,把你救人的事兒說一說,這樣你就不用挨批了……”
“不用,老師們都喜歡我,不會批評我的,”子夜說,“就是批評我,也是應該的,畢竟我違反了紀律,雖然另有原因……”
“進去吧!”
校友走了,她和他聊得很愉快,她有點捨不得他走,子夜又追了上去。
“老師,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不必了,你做那麼大的好事兒都不讓我告訴你們老師,我不就是送送你嗎?本來就順道……”
子夜望著校友走遠,她此時的心情格外舒暢,心裡暖暖的。她是一個有點陽光就燦爛的孩子,些微的美好或感動就能驅散她心中的陰霾,梁昊瀰漫在她心頭的那片霧霾暫且消散了。子夜沒有進教室,轉身回了宿舍,她想找點吃的,她很餓。
子夜剛打開宿舍門,閆奇峰就進來了,他告訴子夜梁昊在找她。子夜去見梁昊。
“我和趙老師去找你了,沒找著,我也掉進河裡了,又是冰又是水的……我剛換了衣服……”梁昊說。
“我沒有見到您,”子夜靜靜地說,“以為您不去了。”
“我今天來晚了,一看見書上的字,就去找你了。找了一圈,沒找著,就叫上趙老師一起去找你了,結果不小心掉進河裡了…… ”
“我很抱歉。”
“子夜,有件事兒我必須跟你通通氣,我沒找著你,以為你想不開……就把這件事兒報告給了校長……現在全校都知道這事兒了,以為你在跟我談戀愛……”
“理解。”子夜冷冷地說。
子夜對梁昊的做法非常寒心,他為了逃避責任,居然給她強加上和他戀愛的惡名!不用細問,子夜也能想到,他肯定不會如實交代他的齷蹉,他會說她暗戀他,這樣,他就可以用無辜的姿態出現在全校師生面前,就可以推脫掉全部責任。
“子夜,對不起,我有點兒自私,怕承擔責任,所以……這樣做會給你造成很大的影響……”
“人首先是自私的,你需要進行自保,我表示理解,但你把我想錯了,”子夜用厭惡的表情說,“我就是死,也不會死在學校門口,也不會讓你承擔任何責任,我一直很敬重你,自從被摔下山後,我不敢預計未來,擔心自己有意外發生,怕給你帶來麻煩,特別在日記里為你開脫了責任,可是你卻把我往輿論的風口浪尖上送……你就是要逼死我,也得讓我死得乾乾淨淨的,不能讓我背這麼個莫須有的惡名……”
“對不起,我太自私了,你一定要原諒我……”梁昊說,“你找我什麼事兒?”
“本來想核實一些問題,現在看來已經沒有必要了。我不會再請教您任何問題了!”
“我就那麼讓你失望?”
“我摔下山的事兒,您為什麼不報告給校長?”子夜冷笑著說,“怕承擔責任?我讓你承擔責任了嗎?為了表達你內心的不安,你一直和我三姐保持聯繫,研究什麼我不知道,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拯救我,真的是為了拯救我嗎?你做賊心虛,良心不安吧?最重的傷害是你給我的,而我將要背著這個傷害走一生…… ”
“子夜,我……”梁昊說,“我太自私了,可當初,我真的是想關心你,我的一生中,除了我的小女兒,你是我傾注感情最多的人……”
“你傾注的感情讓我窒息,讓我傷失尊嚴……”
子夜把梁昊的小辦公室鑰匙扔在辦公桌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從此,學校謠言四起,傳揚著子夜愛上樑昊的風流韻事。正年級主任那個老妖婆是個無風三尺浪的主兒,如果不使事態嚴重化,她會覺得生活缺點什麼。於是,她開始無事生非地拿這件事兒大做文章,給子夜上綱上線,她勒令閆奇峰通知子夜到她的辦公室。子夜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就听見了她那尖細得有些刺耳的聲音。
“她這是用自殺嚇唬梁昊……”老妖婆說。
子夜打過“報告”,得到允許後,進了她的辦公室。
“您找我?”子夜說。
“你必須寫一份深刻的檢查!”老妖婆說。
“我沒有什麼需要檢討的。”子夜本著臉說。
“作為學生,不好好學習,整天思春……”
“老師,‘思春’是什麼意思?”子夜反問道(她當時確實對思春的含義不懂)
“你……”老妖婆一下子臉紅了。
“你愛上你們梁老師就不應該!”
“誰說我愛上他了?”子夜不滿地望著她,“您不能信口侮辱人!”
子夜本來想用信口雌黃這個詞,但覺得措辭太過,就改用信口侮辱人了。
“今年夏天,我就親眼看見你在梁老師的辦公室裡一會兒開燈,一會兒關燈,你在幹什麼?”
“您說我在幹什麼?”子夜不卑不亢地反問道。
“我怎麼知道?”
“不知道,就不要胡亂下結論!我有辦公室的鑰匙,全辦公室的老師都知道,我那天送數學作業有點兒晚,本想閉燈就走,後來想起第二天的語文沒有預習,就又打開燈,在辦公桌前坐下來,用梁老師的教材預習了一會兒,再後來,宿舍的幾個同學過來了,就閉燈走了……”子夜解釋說,“同學沒來之前,辦公室就我一個人,您說我能幹什麼?我就是談情說愛也得有個對像啊!不相信,你可以找當時的學生對質!”
“你那是在等梁老師。”
“那您問問梁老師和我有約嗎?”
“你還強詞奪理了?!”
“我在陳述事實,我必須維護自己的尊嚴!”
“反正你必須寫檢討!”
“我沒有可以檢討的!”
“不寫,就停你的課!”
“正好我還不想上了,我回家自學,照樣考大學!”
子夜怒氣沖沖地走了,徑直向閆奇峰匯報,她收拾好書本,就回家了。
這就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他們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乾著傷風敗俗的勾當,卻又不惜糟蹋一個純淨無染的孩子的心靈,他們逼著她“悔罪”,逼著她還鄉自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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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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