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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7 服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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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元月上旬的一個中午,子夜剛走進教室,就看見宋子怡在黑板上寫著什麼。子夜沒大留意,剛坐到座位上,就听到宋子怡“嗚嗚”的哭聲。
“詩人,你怎麼啦?”大曲問道。
“沒看到黑板上寫的字嗎?”宋子怡邊哭邊說,“三毛死了,嗚嗚……”
子夜抬頭一看,黑板的正中央寫著“悼念三毛”,其它地方寫著三毛與荷西、《夢里花落知多少》……
子夜看過宋子怡買的《夢里花落知多少》,覺得三毛與荷西的愛情故事確實很浪漫、很迷人,但要她為三毛哭,她好像擠不出來眼淚來。
“三毛怎麼死的?”大曲問。
“自殺。荷西死了,他們也沒有孩子,肯定因為思念荷西絕望而死……”宋子怡哭哭啼啼地說。
“那也不至於嚎啕大哭呀!”大曲道,“三毛認識你是誰?”
“我崇拜三毛,同情三毛,我就想哭,誰像你們?一點同情心也沒有……”
因為愛一個人絕望而死,會嗎?子夜想不明白這個問題,因為她沒有愛過,她不懂。
一個學期很快結束了,學校只給高三學生放了半個月的寒假。子夜沒有回家,給家裡寫了一封信,跑到宣化找子涵去了。
子涵處的那個對象叫王彥秋,長得不好看,個頭和子涵差不多,一下班就去子涵那兒獻殷勤:或是送一罐用香油拌過的涼菜,或是送一飯盒餃子。有時候,王彥秋也邀請她們倆去他家。他的家令子夜觸目驚心:門口有一個儲藏蔬菜的地窖,往裡走是外屋,放了一張單人床,里屋的地面成了一個鍋底坑,一顆顆石頭子暴露在外面,只要用掃帚一掃,隨時會有石頭子從老化的水泥地面上脫落下來。邁進他們家的門,必須千小心,萬謹慎,搞不好,隨時會摔一個跟頭。里屋的北面是一個小院,堆滿了雜物。
王彥秋的父親不是他的生父,是他的姨夫,他生下來三天就被現在的父親抱養了,他的養母兼大姨在他十幾歲的時候就過世了,家裡只有他們父子倆。
據說他的養母有一段悲催的愛情故事:他的養母年輕時清高、漂亮,曾被一個投奔共黨的原國民黨的小軍官看上,倆人情定終生。後開,這個小軍官的下屬傾慕她的美貌,設計陷害了他的情郎,說他是國民黨的臥底,他養母的情人被關進監獄,這個軍官的下屬想方設法地獻殷勤,他養母至死不從,甚至以死抗爭。本來心臟就不好的養母一病不起。經過家人的精心調理,身體逐漸康復。經兄長介紹,嫁給了因顧家而耽誤婚娶的養父。養母有心髒病,不敢生養,抱養了王彥秋。
養父祖籍天津,嘴特別好使。子涵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父愛——也許,這就是子涵考慮嫁一個條件如此低劣的人的主要原因。
子涵的宿舍新來了一個歷史系的大學生,子夜通讀了她全部的《中國通史》教材。有時候,子夜也會從子涵他們工會的圖書館借書看。她借閱了狄更斯的《遠大前程》、《艱難時世》和《霧都孤兒》,借閱了莫泊桑的《漂亮朋友》。子夜所看不慣的社會現象,統統能在狄更斯的文筆下找到細緻辛辣的描寫,子夜覺得狄更斯把她想要表達卻未能表達的東西都表達出來了。莫泊桑在四十幾歲的時候就得了精神分裂症,沒多久,就去世了。莫泊桑的死、魯迅的早逝,讓子夜有一種預感,她覺得她遲早有一天會像他們一樣因思慮過度或早亡,或發瘋。她覺得她生來就不是為謀一己之福而活的,她也做不到為一己之福而活,做不到不考慮社會的現狀和人文環境,做不到放棄那個還原人性真善美的追求,她希望這個世界變得美好起來,希望這個世界是一個充滿愛的世界。
子夜和子涵在宣化過春節。
節後,王彥秋跟隨子涵姐妹回老家,想把婚事兒定下來。王彥秋和子涵在王彥秋親生父母那裡滯留了兩天,子涵他們很忙,子夜被冷落在陌生的環境裡。
兩天后,他們回到家鄉。王彥秋正式登門求婚。
“你們畢竟是自由戀愛,只要你們倆覺得好,我們做父母的不會干涉,”海林說,“我家四個閨女,將來都會各奔東西。按我們當地的風俗,嫁閨女要三、四千的彩禮錢,按宣化的習俗,需要陪送,各地風俗不一樣,我呢,不會跟你們要,也不會陪送你們。如果陪送了你們,我那幾個女兒怎麼辦?所以,我所有的閨女,既不陪送,也不要彩禮錢。如果能接受的話,你們願意把婚事兒定下來就定,不願意,我也不勉強……”
“爸媽,我們家不會在乎這點兒陪送。”王彥秋殷勤地改口叫爸媽。
“家裡情況特殊,各地風俗不一樣,你們要體諒,我們做老人的必須公平行事。”芙蓉道。
“三兒跟我說過這事兒,我能理解。請爸媽放心,我就是喜歡三兒,不在乎什麼陪送,在我心裡,她就是女神……”
“只要你們倆覺得合適就行,”海林說,“將來的日子是要你們倆過的,我們不能跟著……”
“我會對三兒好的。”
子涵的婚事兒就這麼定下來了。
半個月的寒假過得很快,子夜不得不返校。
返校以後,子夜在校外租了一間民房,搬出學校宿舍,和一對老夫婦住在一個院子。這樣,她可以遠離學校的是是非非,可以擁有盡可能多的時間來學習。這個小屋是一間耳房,有十平米大小,靠近窗戶的地方有一條土炕,房東經常在旁邊燒水做飯,灶火的煙筒在耳房的房頂,也就是說煤煙會經過這條土炕,所以小屋裡不是特別冷。子夜把自己的被褥鋪滿了炕,把書整整齊齊地碼在炕上。這對老夫婦喜歡安靜,正合子夜的意。子夜上完正課後,大部分時間都會躲在小屋裡看書。
一次晚飯時間,子夜剛要去買飯,被王海瓊拉住了。
“子夜,你背上的東西是什麼?”王海瓊吃驚地問,“黏黏糊糊的,粉紅色的,有一股酸臭味……”
子夜把外面的大衣脫下來,後背上那片糊狀的東西發出刺鼻難聞的味道。
“子夜,你褲子上也有,像是被燒焦了……”王海瓊說。
面對意外,子夜沒有心情吃飯,徑直回到校外小屋,換了衣服,褲子和毛褲已經緊緊地粘合在一起。子夜把這些光榮負傷的衣服疊放起來,堆放在一邊,換了單衣返校。
“子夜,聽說你的衣服被弄上什麼東西了……”梁衍霞過來表示關心。
“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衣服全壞了,”子夜說,“我只能提前換下冬裝。”
“據妹咪描述的情況,我覺得應該是硫酸之類的東西……”梁衍霞說。
“不可能,我沒有得罪誰呀!”子夜道,“我每天進進出出,從來目不斜視,也沒有和任何人發生過衝突或爭執……”
“會不會是那個‘螃蟹’?”梁衍霞問。
梁衍霞說的“螃蟹”是一個叫王國濤的男生,個子不高,學習成績一般,補習生,一直在追梁衍霞。
“螃蟹和我無冤無仇的,幹嘛對我下毒手?”子夜問。
“我不搭理她,他肯定恨我,你和我要好,沾了光……”梁衍霞說,“我得去查查,如果真的是他,我找人收拾他,給你報仇!”
“別瞎猜了,猜疑不是事實。”
子夜沒太把這件事兒放在心上。
過了幾天,村里有人來學校找他的侄女。知道子夜在這個學校,就打聽起子夜來。
子夜正在教室吃飯,被大曲叫了去。
“洛子夜,外面有個男人找你。”大曲說。
“誰呀?”
“不知道,好像是你爸爸……”
子夜走出教室一看,原來是同村的何生來看望侄女。
“叔,您來了。”
“來看看我侄女,”何生說,“順便問問你有什麼東西要捎嗎?”
“還真有點東西,您等我一會兒,我回去拿。”子夜說。
子夜跑回小屋,把衣服包裹好,拿著衣服又跑回了學校,交給了何生。
“幫我把這些衣服帶回去吧!”子夜說。
“天還冷著呢,你不穿了?”
“都不能穿了。”
“好吧,”何生道,“需要帶什麼話不?”
“不用。”
“那我就走了。”
“您慢走。”
何生走了,子夜回了教室。
“洛子夜,你爸爸怎麼長那麼矮?估計連一米五也不到吧?”大曲的臉上浮現出異樣的笑容。
“他是我們一個村的,不是我爸爸。”子夜解釋道。
“就因為他長得矮長得醜,連爸爸都不認了?”
“再胡說,我跟你急!”子夜生氣了,“我爸爸就長那樣?跟武大郎似的!再者,武大郎似的爸爸能生出我這樣的女兒來嗎?”
“因為長得醜,就不認賬了,再醜也是爸爸!”大曲也生氣了。
“你覺得他好,你認做爸爸算了!”子夜生氣地說,“有隨便逼著人家認爸爸的嗎?”
“真不是?”
“我們是一個村的,他來找他侄女,我讓他幫我帶了點東西。”
“那對不起了!”
“不要憑想當然就給人家下定語。”
“我都說對不起了,”大曲道歉說,“不許生氣了,啊?”
子夜笑了笑,這場爭執才作罷。
“聽說了嗎?李春陽自殺了……”大曲壓低聲音說。
“為什麼?”子夜問。
“聽說校長找英語老師和李春陽談話了,他壓力太大,想不開……”大曲道。
“又是傳言吧?”子夜問。
“學校都轟動了,就你不知道!”梁衍霞說,“他在外邊租了房子,上禮拜六下午,咱們班王濤去他那兒玩,呆了一會兒,李春陽就下逐客令,說:'你趕緊走吧,我要學習了,你不打算考大學,我還想考呢!'王濤覺得也是這麼回事兒,不能影響人家學習,就回來了。走到半道,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他再用功,也不至於直接攆同學走呀!王濤又返了回去,結果怎麼也叫不開門,就把門踹開了,李春陽正在吐白沫、翻白眼……王濤趕緊把他背到醫院,幸虧醫院離他那兒近,否則就完了,現在,英語老師正陪床呢……”
“這麼說她倆戀愛的事兒是真的?”子夜問。
“全校都知道,就你不知道,”大曲說,“以前老說我愛傳閒話……”
“我錯了,”子夜道,“這個李春陽真不是東西,盧秀琴頂著這麼大的壓力和他談戀愛,他卻尋死覓活的,他死了,置盧秀琴何地?沒有一點兒男人氣概,不值得盧秀琴這麼付出感情……”
“盧秀琴走火入魔了,覺得天下的男人就屬李春陽好。”大曲道。
“李春陽這個人,我是看不起他,上初中的時候,就因為談戀愛自殺過一回……”梁衍霞說。
“你怎麼知道?”子夜問。
“他初中的時候,和我們是一屆,因為自殺,留了一級……”
“咋沒死了?”大曲問。
“他吃了毒鼠強,躺在學校後山坡的小樹林等死。毒鼠強發作起來的時候非常難受,他直打滾……有學生去後山玩,他喊住人家,說是服了毒,又不想死了,讓大家送他去醫院,這才撿回一條命……”梁衍霞說,“他已經成了我們學校的笑話,服了毒,又不想死……”
“他還有前科啊,”大曲說,“沒準是嚇唬盧秀琴的,你們想想,他早不死晚不死,偏偏等著王濤找他玩的時候死,這分明是一種鋪墊,因為他料定王濤會回去救他……”
“都這樣了,就不說他了,”子夜說,“學校也是,都到這種程度了,給他施加什麼壓力?只能做心理引導,這倒好,差點出人命……”
“你還向著他們說話?”大曲說,“夠不要臉了,老師腆著臉去愛學生,丟份!不過,像她那種小矬子,別的老師也看不上她……”
大家紛紛議論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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