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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別了,山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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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的小說初步完稿,一周以後,她終於收到鄭一民的回信。他說他既希望她回去,也怕她回去,並附加了一些客套話。
子夜沒有理由賴在家裡不走,至於回石以後何去何從,她心裡沒底。子夜考慮了所有可能發生的一切:或許鄭一民能與她和平相處,她幫他成就事業;或許他們會分道揚鑣,子夜另尋新的單位;或許子夜再次遇到新的困難;或許……最慘的結局莫過於她走投無路,選擇死亡……
子夜做好應對各種可能的心理準備,甚至準備了遺書:
我的父母、姊姊們,如果有一天我把這個世界看煩了、看膩了,我就會到另外一個世界去尋求屬於自己的東西。真到了那一天,不要哀傷,也不要哭泣,更不要有任何惋惜,因為能夠脫離這個罪惡深重的世界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情。人,來之於自然,歸之於自然,這是自然循環規律,是一個或早或晚的問題。
我生性倔強,性格怪癖,思想另類,但我正直、坦誠,執著於人性的真善美,未曾做過任何有負于“人”字的事情。我純潔地來,純潔地去,未曾玷污過人性美。只是我不夠堅強,無法走完自己的人生。原諒我荒唐的選擇,我的親人們!你們一定不希望我在地獄裡掙扎吧?那就讓我到另外的世界尋求希望吧!
我走以後,把《夢魂》留存下來,其雖未最終定稿,但已初成。如果遇到像我一樣執著於人性真善美的人,以之相送,請其修訂。
我喜歡長江,所以我再次選擇了長江,我將從長江落差最高的地方縱身而下,隨江漂流……
別矣,我的親人!
子夜
1993.08.10
這封遺書被子夜放在她書櫃最底層的書下面,萬一她將來有一天從人世間消失,這將是一個交代。
子夜把準備回石家莊的計劃告訴了芙蓉,芙蓉開始給她準備冬衣,給她織補壞了的毛褲,幫她收拾那些書和英語磁帶……
八月份的北方依然很熱,子夜隱沒在鄉間的林帶中。輕盈的碎步踩在林間柔軟的草地上,幾近無聲。熱風撲面而來,仰望長空,環顧曠野,滿眼的綠色未能減弱她心中的悲涼,她苦澀地笑了笑,一串串晶瑩的淚珠滾落在她柔靜、秀美的臉上……
淚,對她而言,是一種萬能的語言。她是個愛流淚的女孩兒,可也不是不分時間和場合。在親人面前,她不流淚,她表現得像個無憂無慮的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還時不時地鼓搗點兒小幽默以博父母開心一笑;在公眾場合,她不流淚,無論遇到多大的委屈或困難,她都會按著嚴格的禮儀要求規範著自己的言行,喜怒不形於色,總是用平和的微笑面對著所有的一切。她的微笑看起來那麼甜,那麼純真,可誰能讀得出隱掩其中的痛楚呢?唯有獨處時分,她才會還原真實的自己,才會一任淚水奔流……無聲的淚泣訴著心中的幽怨,此時的她,像斷了裝訂線的書頁,散亂得一塌糊塗。可一旦回到父母身邊,她必須迅速地裝訂好這些散亂的“書頁”,還要做得不被察覺,這對她而言,是怎樣的不易啊!
本來,這次回家是在躲避一場感情災難。逃回到父母身邊,她想躺在父母的懷裡撒撒嬌,想呆在家這個安全的城堡中。可是,當她出現在父母面前時,她卻找不到想像中的那種感覺。面對父母的蒼發,她沒有勇氣講出壓抑在胸的委屈和無奈,不忍心頭腦單純的父母為她提心吊膽。於是,她把這次感情逃亡說成了探家,編織著子無須有的故事哄父母開心。家成了她心靈避難的臨時港灣。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了,為了編織的故事不被戳穿,她得走,回到她前不久剛逃出來的地方,至於日後會流落何方,她不知道。
晶瑩的淚光和淒楚的幽怨,唯有身邊青翠的小樹知曉;淚的鹹澀,唯有腳下的小草和黃土品得出滋味……
她低沉的幽咽在林間迴盪:
“媽媽啊,這次的'走'不再是直意上的走,不是暫時的離家,也許沒有歸期,也許是永遠的消逝……當年您在看瓊瑤的電視劇《婉君》時,曾戲言說我像劇中的婉君,被大家爭來搶去,將來卻落個孑然一身、在孤獨中佇立守望……也許,這就是您對我命運格局的預言。
中學時期,鬧出個轟動全校的'師生戀',事實上,我本不懂什麼是戀愛,我只是想約老師探討幾個問題而已,可是我卻背上了'師生戀'的'罪名'!媽媽,我多委屈、多冤枉啊!這個心靈的陰影還未驅除,又來了一個演愛情獨幕劇的鄭一民,為什麼我走到哪裡都不能得到安寧呢?他為什麼要愛我呢?他們所謂的愛逼得我無立足之地!我不敢面對他,因為他不能克制情感,我們沒辦法相安無事地繼續在一起工作……這一切是我的錯嗎?我要怎麼做才不會惹上這樣的麻煩呢?我已經黔驢技窮了,再想不出什麼好的辦法來迴避這些惱人的問題。
也許,我的存在是多餘的,沒有了我,周圍就會還原一片寧淨……
您幫我收拾我那些永不離身的‘寶貝’:書、磁帶、多功能收錄機……其實,這些對我而言,也許再也用不著了……”
她想起了母親為她織毛褲的情景,那條殷紅的毛褲有些短,母親找出許久不用的竹針,一針針地縫織著,她忘不了那幾根竹針在母親手裡跳動的情形,更無法抹去那殷紅的色彩,那是母親的心血!母親昏花的雙眼失去了光澤,如霜的白髮訴說著辛勞……她不敢再想下去,微閉雙目,雙手掩面,淚水順著指縫往下流……
“媽媽,我多想陪在您身邊!然而,家不是我可以永久棲息的地方。整天晃悠在你們面前,只會增加你們的煩憂,我多麼不孝啊!慈母手中線,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媽媽,女兒還有歸期嗎?哦,媽媽……”
再次環顧山鄉,她覺得所有的一切都那麼親切可愛,她心中多了幾分留戀和不捨。
別了,林蔭路!別了,山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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