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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鶴立雞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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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8月15日清晨5點多,媽媽陪子夜在路邊等車。子夜機械地木然地站立在馬路邊上,呼吸著馬路上飛揚的塵土。此時,這些塵土似乎不怎麼討厭,反倒親切起來,她恨不能多吸兩口,多帶走一些山鄉的質樸。盼車來,又怕車來。盼的原因是希望車早點來,媽媽可以早點回家補充因早起而不足的睡眠,怕的原因是車來了就意味著久遠的別離,而且可能再沒有歸期。
車來了。為了搶座,人們瘋狂地往車上擠,子夜被稀里糊塗地擁上車,她從人們的腋下擠出半邊臉,透過車窗找媽媽,她看到了媽媽久久不願離去的身影,車速很快,媽媽的身影消失在飛揚的塵土中……
這個狹小的車廂裡的空氣非常渾濁,變了味的空氣死皮賴臉地往人的呼吸道鑽,讓人感到噁心想吐。儘管如此,子夜還是願意讓車這麼一直開著,永遠不停下來,永遠也到達不了目的地,因為她不知道她到了石家莊後會面對怎樣的局面,不知道萬一她和鄭一民分道揚鑣後她該去向哪裡,更不知道接下來又會演繹怎樣的人生……
車還是停下來了,司機招呼著人們下車。她拎著兩隻沉重的大包木然地下了車。她在火車站的廣場上挪動著猶疑的腳步,不知不覺地進了售票廳,買了去石家莊的火車票。這個城市還有一些未了的事情,她還有許多個人物品留在那裡,尤其是她的手記,她不想讓它成為別人日後評議她的依據,更重要的是,她和大家必須有一個完美的告別。就算她真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她也要讓自己消失得順情順理,給父母一個她去了異國他鄉的假象,只有這一切安排妥當之後,她才能消失得安然些。
她買的是晚上九點多的票,距離開車時間還有十幾個小時。這意味著漫長的等待。姐姐就在這個城市,該去看看她嗎?姐姐的家是非常小的,小到對來訪的任何一個親戚都說抱歉的地步。還是不去了吧?自己飄忽不定、前途未卜,何必去打擾姐姐的清淨?
走進候車大廳,她找了一個相對安靜的位子坐下來。等待是一件非常無聊的事情,尤其處在她這樣的心境。她用玩世不恭的眼神瀏覽著整個大廳,大廳裡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每一張面孔都是陌生的,也是千姿百態的。她欣賞並研究著每副面孔的風景區和每個人談話時的面部表情以及附帶著的手勢,分析著每個人當時的心理狀態。上帝是幽默的,也是隨心所欲的,他隨著自己的性情揮就了每個人不同的畫像,而上帝隨性畫就的作品將影響這個人一生的形象,甚至命運。對於這一點,每個人都別無選擇。
她的對面坐著一位軍人,她像欣賞其它“藝術品”一樣,將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從軍銜看,他是個上尉,在軍裝的陪襯下,樣子還算精神,就是看起來有點兒無聊,他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又坐下,一會兒走出去了,一會兒又折回來了……在她的印像中,軍人的舉止應該是威嚴的、莊重的,他的坐臥不寧顯然有失她心目中軍人的形象。她略帶嘲訕地笑了笑,笑他有失軍人的端莊。
從清晨到現在,子夜一直沒有進食。還算不錯,她今天不打算讓自己轆轆的飢腸鬧革命,她很仁慈地決定去為它們覓點兒食。上帝總愛開玩笑,她居然在覓食的時候碰到了那位軍人,他們打了個照面,他像是在挑選雪糕,她的表情很冷漠,彷彿他不存在似的。她的眼睛挑剔著玻璃窗裡的各種食品,似乎哪一樣也不合她的胃口。她是個厭食的女孩子,對她而言,吃東西是一件多餘而麻煩的事情。在學校上學時,她曾有過一星期只吃幾頓飯的記錄,還好,她總算沒有把自己餓死;在家裡,有父母的“監視”,她的胃倒是沒有受什麼委屈。像她這樣的人,就算世界名廚的拿手絕藝難以誘惑她。考慮到衛生問題,她選了一袋麵包和一盒冰淇淋。回到候車大廳,她才發現冰淇淋盒裡沒有用來吃冰淇淋的小木片或小匙。怎麼吃啊?去換一盒嗎?算啦,與其看服務員的那張長臉,還不如另想它法。於是,她又買了一支雪糕。天很熱,她很快就吃完了雪糕,她用吃過雪糕的木片做吃冰淇淋的工具,自我感覺還不錯。
進食這項“艱鉅”的工程終於完成了,剩下的只有無聊的等待。候車大廳不時地擁進一群群操著不同口音的人,流動的喧鬧讓她心煩意亂,她丟下兩個行李大包,到候車廳外透氣。她在候車室的門口踱來踱去,眼睛不時地瞄著被丟在候車室座位上的包。
那位給她留的印象並不好的軍人早就注意到她了——她在人群中有些鶴立雞群,自然比較引人注目。他漫不經心地坐在候車室的椅子上打量著在大廳外來回踱步的子夜: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衫,雖然有些舊,但款式很大方,配了一條剛剛過膝的白色中褲,腳踩一雙白色的泡沫底涼鞋。她的著裝看起來很休閒、很隨意、也很雅緻,尤其是那渾然一體的白色,讓她看起來像一株亭亭玉立的冰清玉潔的白蓮。一雙大大的眼睛很傳神,挺秀的鼻子頗為俊美,櫻桃小口豐滿而柔潤,這些“景點”適好地佈局在一張鵝蛋形的臉上,格外引人矚目的是她那長長的睫毛,好像是專門請造型師打造的一樣,把那雙純情的大眼睛裝飾得更顯靈動,只要那毛絨絨的大眼睛一閃動,少女固有的純真就會暴露得一覽無遺,她純得有點兒讓人心疼,而她那頭烏黑的短髮又給她的純真增添了幾分俏皮……她算不上美女,但氣質很不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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