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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 祭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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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重男輕女的觀念十分嚴重,無論芙蓉對她多麼好,她也覺得芙蓉沒有她那個不孝順的兒子好。海林每天中午正餐之前,都願意喝二兩小酒。他喝酒的下酒菜無非是花生米或鹹蛋,偶爾也弄點兒可口的小菜。海林對老人非常尊敬,無論吃什麼,他都會讓子夜用碟子把自己的下酒菜勻出來一些先端給姥姥品嚐。姥姥從來沒有享受過這樣的待遇,一輩子乾在人前,吃在人後,她有些消受不起這突來的敬重和關愛。
“給你爹下酒吃吧!”姥姥有些過意不去。
“我爹媽孝敬您的。”子夜道。
“我們一輩子乾在人前,吃在人後,過去,女人是不能上桌吃飯的,我就是一個吃飽蹲(吃飽蹲,方言,飯桶之意),啥也乾不了,還盡吃好的……”姥姥說。
“現在不一樣了,您是長輩,孝敬您是應該的……”
“我不吃這些,我就喜歡吃糕,我一會兒吃糕就行……”姥姥還在謙讓。
“您是長輩,不用考慮那麼多,吃好喝好就行了。”
“老了,沒用了,就會吃……”
……
姥姥常常念叨在海林家呆不住,覺得吃閨女的飯心裡非常不安。子夜建議媽媽把多年不用也不准備再用的棉衣找出來讓她做,幫她找個心里平衡。姥姥幹活兒很著急,那樣子就像急著趕工期一樣。她一吃過飯,就戴上老花眼鏡開始縫,中間從來不休息,縫了一星期,家裡消停了一星期。一旦手邊的活干完了,她就又開始嘮叨個沒完。有一天,姥姥實在沒事兒可干,就戴著眼鏡,拿起子夜的書認真地翻著。
“姥姥,您拿反了!”子夜笑著說。
“反了?”
“我不認字,見你天天鑽到裡面也不嫌煩,想看看裡面到底好不好……”
“會看書就不會寂寞了。”
“是嗎?”姥姥說道,“你成天家鑽在裡面,就不感到寂寞嗎?”
“是啊,特有意思!”
“我天天在你們家呆著,除了吃,就是睡,你娘也不著家,就知道出去跟人們打藍賽嘴(打藍賽嘴,方言,聊侃之意)!成天也逮不著個面……”姥姥說。
“我媽喜歡熱鬧。”
子夜埋頭看書了,姥姥翻了一會兒書,看不明白,就躺在陽光充足的地方曬太陽了。
子瓊家的騾子在煤窯拉煤的時候摔了一腳,就此一病不起,子夜去看它。騾子臥倒在子瓊家的籬笆門口,它的樣子很溫順,子夜過去捋了捋它身上的毛,摸了摸它的頭,它的大眼睛裡滾落下幾顆淚珠來,子夜難過極了。
“大姐,它哭了……”子夜說。
“它也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子瓊道。
“你呀,該進肉房(肉房,方言,農村屠宰牲畜、賣肉的場所)了!”李林山道。
“別說了,它也許能聽得懂……”子夜說。
“這騾子靈(靈,方言,聰明之意)著呢,啥也知道!”李林山道。
“趁早把它打發了吧,要是真死了,就不值錢了!”鄰居道。
“把它送走吧,李林山?”子瓊道,“別讓它死在家裡,看著心裡怪不是滋味的……”
李林山把騾子賣給宰牲口的人了,子夜為這個不幸的生命寫了一篇祭文:
你,充其量不過是一頭供人驅使的牲畜而已。你的悲哀就在於你沒有思想,沒有能動性,沒有“自我”。你,只有在別人的驅使下才能苟安。
生命彌留之際,你的大眼睛裡滾落下一滴滴大大的圓圓的淚珠,也許是因為病痛,也許是你已經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將要不久於這個世界……你是因為眷戀這個世界而流淚,還是因為自身的病痛而流淚?其實,你不必留戀,也不應該留戀。生命的結束就意味著你苦難的結束,意味著你將得到永恆的解脫。那些受人奴役和驅使的日子還值得留戀嗎?你的奴隸性格造就了你的悲哀。
人,用美麗的詞彙把自己標榜成崇高或偉大,用最美的語言描摹自己的形象,其實,人最虛偽,也最殘忍。他們在你年輕時,利用你的體力為他們創造價值,為他們提供所需要的服務;當你年老時,他們還要用你的肉和血,甚至是骨頭去換取最後的貨幣,他們甚至不管你們的肉體是不是有病菌,就將你售賣自己的同類,他們才不考慮自己的同類是不是會因此而得病呢……這就是生存競爭法則!
我和大家一樣是偽君子,不過,我還稍有良知。現在我似乎更理解基督教義裡的那句“人生來就是罪人”了,是的,人與罪惡是相伴相生的。
其實我們更應遵從生物的生存競爭法則,而不是人類所標榜的那些虛偽的德行。
你,安息吧,這只是生物循環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環節,是你的必然。所以,不要悲傷,也不要流淚!
子夜書於93.10.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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