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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1 無名烈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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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林不發脾氣的時候,家裡的氣氛非常溫馨。有時候,他會和芙蓉開個玩笑,有時候幫著芙蓉燒菜,有時候倆人像孩子一樣在炕上玩撲克牌……每當看到這種情形時,子夜才覺得家還像個家,可這樣的氛圍不是生活的主旋律。也許是海林幾十年長期單身生活的緣故,他經不起生活瑣碎的襲擾,沒有耐心應對生活中出現的一些意外或不盡人意的小插曲。所以,家裡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家一般都不願意告訴海林,大家都懼怕他的無名烈焰。
這個冬天,因為子夜和姥姥在,海林的脾氣收斂了許多。姥姥怕寂寞,白天喜歡和海林夫婦擠到一個屋湊熱鬧。她有一個習慣:午飯後,她喜歡仰靠著西牆根摞起來的被褥瞇著眼曬太陽。她舒展著其中的一條腿,另一條腿搭在那條伸直了的腿上,被纏裹過的小腳的腳尖朝上豎著,一隻手伸進大襠褲裡,另一隻手垂放在大襠褲的外邊……海林睡覺的“地盤”是東屋靠牆根的位置,他休息的領地有一塊褥子大小的白色氈子,靠窗戶根放著一個與單人褥子等寬的長方體狀的大枕頭。這個枕頭原本是芙蓉的,海林退休回家以後,把它據為己有了。這種枕頭的好處是冬天睡覺時不用刻意掖被子,大枕頭能阻擋寒冷。海林不願意輕易調整自己的個人習慣,午休時,他一定要躺在自己的氈子上,絕不會隨意找個地方休息。海林每天中午都會喝二兩白酒,飯後總是腳衝著炕沿、頭枕在窗戶根的枕頭上午休。而姥姥那不雅的曬太陽姿勢正好侵犯了海林的午休習慣:她那朝上豎起來的腳尖子正好衝著海林的頭,很多時候,幾乎要碰著海林的下巴或嘴。姥姥從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侵犯了女婿的作息習慣,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的不雅。海林對姥姥的行為習慣很不滿意,甚至有些惱火,但他是晚輩,再不滿意也不會表現出來,實在難以忍受了,就跑到子夜的房間,在子夜的“習慣領地”午休一會兒。
“老閨女,爹來了!”海林笑瞇瞇地說,“爹在你這兒睡會兒!”
“怎麼想跑到我屋裡來休息了?”子夜笑著問,“不守著您那塊兒風水寶地了?”
“哎……”海林嘆了口氣,“別提了,爹也就是跟你發發牢騷,你去瞧瞧你姥姥那姿勢:手伸進褲襠裡,腳尖子朝上豎著,剛好伸到我的嘴邊,她那腳從來就不洗,臭烘烘的……”
子夜被海林的說法給逗樂了,去東屋瞅了瞅,海林的描述一點兒也不誇張。姥姥的姿態確實有傷大雅。再怎麼著,海林也是女婿,在女婿面前不能隨意得沒了分寸。
“我姥姥沒從褲襠裡摸幾個蝨子出來?”子夜玩笑道。
“睡著了,怎麼摸?”海林道,“沒睡著那會兒,不時地在身上摸,偶爾掏出一個蝨子來,放進嘴裡就用牙咬,別提多噁心了!”
“她不穿秋褲,只穿一條大棉褲,一冬天就那一條褲子,能不長蝨子嗎?”子夜說。
“給她買了秋褲,她也不穿,嫌不舒服,卻在身上養蝨子……”海林道。
子夜被海林的說法兒逗得笑出了眼淚。
“老爸,您太幽默了!”子夜道。
“不是爹喜歡挑撥離間,你姥姥那個人不知道好歹,你對她再好,也落不了個好,咱爺倆這麼侍候她,她還罵咱爺倆……”海林道。
“不會吧?”子夜道,“我姥姥那麼善(善,方言,與厲害相對),沒見她罵過人呀!”
“你姥姥背後罵咱爺倆,跟你媽罵我,跟我和你媽罵你……”
“罵您什麼啦?”
“爹心疼你們,怕你們早晨起床的時候凍著,一起來就先給你們捅爐火,這樣,你們起床的時候就不會感到冷,你知道你姥姥跟你媽說什麼?”
“說什麼?”
“說我驚了她的覺!”海林滿腹委屈,“你說說,老閨女,我雖說是她女婿,可我才比他小13歲,我歲數也不小了,這麼侍候她,是看在你和你媽的面子上……你媽怕冷,我每天先起床,負責給你們捅爐火,讓你們暖暖和和地在被窩裡享受,她卻說我驚了她的覺!她也不會看個電視,晚上六點多就鑽被窩,早晨六點多起床,整整睡十二個小時,還睡不夠?你這個姥姥呀……”
“她早就醒了,哪有那麼多覺?”子夜道,“晚上睡十二個小時,白天還得瞇瞪一會兒,就是葫蘆也睡飽了。”
“那她還嫌我驚她的覺?”
“我每天醒來的時候,姥姥就醒來了,”子夜道,“不是您驚了她的覺,是您這麼侍候她,她消受不起,心裡過意不去,所以才說出那樣的話來。您還不知道她,好話到她嘴裡也得說擰巴了……”
“是這樣?”
“肯定的。”子夜道,“就說我吧,您這麼侍候我,我心裡就特別愧疚,本來想再睡會兒懶覺,也不好意思懶床了,我想姥姥也有這種心理。況且,在她眼裡,兒子侍候她是天經地義的,您作為一個女婿這麼侍候她,她心裡總是感到很不是滋味……”
“那爹以後就不給你們捅爐火了,”海林道,“老閨女,你自己就辛苦點吧,早晨起來多披點衣服,千萬別凍壞了!”
“我會照顧自己,您就別操心了!”子夜笑道,“我姥姥罵我什麼來著?”
“罵你懶,說你整天就知道抱著本書,什麼也不干,一個女孩子家家的,也不知道打扮打扮……”
“咱家除了做幾頓飯,沒別的活可干呀!”子夜笑著說,“我又不是專供男人賞玩的花瓶,幹嘛花費那麼多時間捯飭自己,還不如看會兒書呢!”
“那天,你去你大姐家了,晚上回得晚,你們這個屋外面的棉窗簾沒掛,她就開始數落你,說你懶得連窗簾也不知道掛,你媽解釋說你在你大姐家,她說你就知道瘋玩兒,天黑了也不知道回來,我說你在屋裡看書久了,出去透透氣、看看你大姐是正常的放鬆,她說你就知道看書,連個淑女樣也沒有……我閨女哪兒不好?我看我閨女就挺好,怎麼不淑女了?像她一樣從褲襠裡摸蝨子就淑女了?你姥姥一罵你,我就上火,我的閨女,我都捨不得說,她天天沒事兒乾就罵你,罵得爹心里幹上火,卻不能說什麼……”
“我姥姥就那種老觀念,您別跟她一般見識,”子夜笑著說,“我小時候去她家,我淘氣、愛動,她罵我四瘋子;再小的時候,聽媽媽說她罵過我活土匪,姥姥不喜歡我,她只喜歡我二姐,那麼喜歡我二姐,有好吃的,也是先惦記著自己的嫡親孫女,我們這些外孫女,不在她愛的範疇之內,我上學那會兒,每星期都會幫她去挑水、背柴火,她只給我準備活干,幾乎沒有給我準備過好吃的。有一次倒是給了我點兒好吃的,您知道給我什麼好吃的了嗎?”
“什麼好吃的?”
“咱們家過年送給姥姥的糕點,”子夜道,“姥姥拿給我的時候,那些糕點已經變成糕點乾了,上面長滿了綠毛,那些綠毛都乾了……”
“這就是你姥姥的賞賜?”
“是啊!”子夜笑著說,“我還真吃了!”
“你真吃了?”
“這是她的心意,就算是毒藥,我也會吃。”子夜道,“其實,我知道,姥姥捨不得吃,把東西放壞了,又捨不得扔,給嫡孫女,怕挨罵,就賞賜給我這外外的孫女了……”
“還有更有意思的事兒呢,”海林道,“前些天,你不是去你二姐家了嗎?你不在,你姥姥打掃這個屋子的時候,你書上的塵土,她從來都不替你撣,你睡覺的地方,她也不替你掃,只打掃自己睡覺的一畝三分地……有一天,你姥姥的臭腳尖子又伸到爹嘴邊了,我就來你屋裡了,看到你的褥子上有厚厚的一層土,爹心裡那個難過呀,咱爺倆對她這麼好,也換不來她一點兒心,掃掃床鋪,舉手之勞的事兒,她就是不肯為你做,後來,爹天天進來給你收拾……”
“咱們是晚輩,心盡到了,她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子夜笑笑道。
“你姥姥這麼對你,爹心裡很難受,”海林道,“她在我家住著,還要罵我閨女,我心裡就是不舒服,那還不如罵我呢!況且,我閨女也沒有做錯……”
“主要是咱家沒活干,我姥姥閒得發慌。”
“咱想著她年紀大了,想讓她享享福,她盡沒事兒找事兒!”
“壞了,錯了!”子夜道。
“什麼錯了?”
“光顧著跟您聊天了,把題做錯了。”
“怪爹不好,爹不跟你說話兒了,去找周公下棋去了。”海林笑笑說。
海林不再和子夜聊天了,和衣而睡。子夜把防寒服蓋在他身上,回到書桌前繼續溫習功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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