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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2 手忙腳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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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多,子夜估計海林快睡醒了,開始準備沏茶的開水。海林不喜歡暖瓶空著,芙蓉必須保證每個暖瓶都裝滿開水,而且每個暖瓶的開水不能超過二十四個小時。海林下午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能喝到用滾燙的開水新砌的茶,而且喝茶的迫切性急不可待。芙蓉總是把握不好這個時間,海林也總是因此發火。姥姥來了以後,海林必須克制自己的情緒,子夜怕海林夫婦的衝突會讓姥姥不高興,就承擔起沏茶這一“要務”來。
冬天,屋裡生著爐火,但下午室內陽光充足,一般不需要太旺的爐火,只要保持爐火不滅就可以了。太陽一落山,一般就把爐火弄旺了。子夜總是在海林醒來之前就備好一暖瓶新開水,用滾開的水把茶砌好,杯子裡一般保持半杯新茶。只要海林一醒來,隨手從暖瓶加一點熱水,與杯中砌好的半杯茶一調和,就能直接飲用。只要子夜在,海林從來都不會因為喝茶惱火。子夜也多次教媽媽沏茶的時間安排,可芙蓉這個人大腦裡不儲存任何信息,怎麼教也記不住,到時候就手忙腳亂。
“有你在,我就不用因為沏茶挨罵了。”芙蓉道。
“我老爸喝茶的刻不容緩的壞毛病的確不好,可是,您也有不是,他不就是這麼一個習慣嗎?您整天呆著家裡又沒事兒乾,連這麼點兒事兒都安排不好,也難怪他發火……”
“你不知道,你必須掐著點地沏茶;砌早了,茶涼了;砌晚了,他就跟閻王爺一樣,一點時辰都不緩,開始跟你吹鬍子瞪眼……水也得掐著點地開,哪能把握得那麼正好?他必須喝新開水,還得用滾燙的開水沏茶,他太難侍候了!”
“按照我的沏茶程序來沏茶,您既不會手忙腳亂,又不耽誤老爸喝茶……”
“我可沒你那本事兒,能把時間把握得那麼好。”
“在他醒來之前,您先準備一暖瓶新開水,先把茶砌好,不要把水杯倒滿,半杯就好,蓋好杯蓋。等他醒來了,只要從暖瓶倒點兒開水就能直接喝了……至於爐火上蹲坐的水,隨時開隨時倒入其它暖瓶,直到暖瓶全部裝滿,這樣就能保持開水的新鮮……”
“這也是個法兒!”
“今天的開水多,用不了,我洗洗頭……”子夜道。
子夜開始洗頭髮,姥姥在一邊瞅著。
“你們隔兩天就洗頭髮,弄得衣服濕淋不拉(濕淋不拉,方言,水淋淋之意)的,能好受嗎?”姥姥問。
“脫掉外衣就弄不上水了,”子夜道,“把爐火弄旺,脫掉衣服也不會冷,想怎麼洗就怎麼洗……”
“你們老洗頭髮,有什麼好處?”姥姥問。
“頭髮髒了,弄得衣服也會臟,頭皮也不舒服,洗洗頭髮,感覺特別輕鬆……”
“有這麼好嗎?”
“您試試?”子夜道。
“娘也洗洗吧!”芙蓉說,“哪有一輩子不洗頭的?”
“我們那時候的人就不流行洗頭髮,頭髮髒了,就用篦子刮,頭皮和頭髮上的髒東西就被刮下來了,我們也不像你們現在這樣往頭髮上摸髮油,我們那時候抹的是杏子油……”
“姥姥,什麼是杏子油?”子夜好奇地問。
“就是把杏樹上流出來的油收起來做成的油……”
“那還不像水膠一樣把頭髮粘到一塊兒啊?”
“我們講究的是頭髮光溜。”姥姥說。
子夜洗好以後,備了一盆熱水。
“您也洗洗吧?”子夜道,“我幫您洗,或者讓我媽幫您洗?”
姥姥的心動了,雖然推辭了一番,還是嘗試著讓芙蓉幫著洗了頭。
“怎麼樣,姥姥?”子夜問,“舒服吧?”
“舒服。”姥姥說,“怪不得你們老洗,洗洗就是舒服!”
“把腳也泡泡吧?”子夜道,“會更舒服的!”
“這就夠了,哪有再洗腳的道理?”姥姥有些不好意思,但似乎有嘗試的意願。
“咱家不缺熱水,守著爐火,也不冷,您試試?”子夜道。
“娘就洗洗吧?”芙蓉也勸說著。
“那就試試?”姥姥有些難為情,“我的腳難看,不像你們的腳……”
“家裡又沒有外人,沒人笑話,您就放心洗吧。”子夜道。
姥姥開始脫襪子,襪子被褪下去以後,接著解裹腳布,解下來的裹腳布很長,因為常年不洗,臭味難聞。所有的包裝被褪去以後,一雙變了形的腳露了出來。姥姥的腳不是標準的小腳,算不上三寸金蓮,看上去有半尺長,她的腳趾除了大拇指完好以外,其它腳趾都齊根被折回去了,腳心是空的,整個腳呈弓形,腳後跟肥大。
“難看吧?”姥姥問。
“嗯,”子夜道,“不過,那個時候的人們認為是一種美。”
“那個時候不裹不行。”姥姥說。
“裹的時候很疼嗎?”子夜問。
“疼!”姥姥道,“裹腳的時候,疼得哭爹喊娘的,我小時候也偷偷地顫(顫,方言,鬆開、解開之意)過,被俺(當地方言,讀nan音)娘知道了,就往死裡打……後來,主張放腳,也就不怎麼費勁兒裹了,腳又慢慢長大了……”
“不纏裹腳布不行嗎?”子夜問。
“腳指頭的骨頭卻斷(卻,方言,掰折之意)了,不裹著不好走路,再說,也不好看……”姥姥說,“那時候,不裹腳怕嫁不了好人家,後來,好人家又不願意要小腳女人,像我這樣,路走遠了就累,什麼活兒也乾不了,谁愿意要呀?”
“那您怎麼嫁的我姥爺?”子夜問。
“那時候,俺(nan)家窮,俺娘圖你姥爺家有家底,一百塊現大洋就把我嫁給你姥爺了,”姥姥說,“當初說的挺好,嫁過來一年以後,我才知道他以前還娶過女人,把那個女人休了……”
“哦。”子夜認真地聽著。
正說著,海林醒來了,進東屋來喝茶,子夜趕緊添加了熱水,遞給海林。
“我們正聽我姥姥講故事呢!”子夜對海林說。
海林應了一聲,坐在一邊喝茶,子夜繼續了解姥姥的歷史。
“那個女人有孩子嗎?”子夜問。
“有一個閨女,”姥姥說,“估計你娘見過她,也見過她娘……”
“媽媽,您見過您的姐姐嗎?”子夜的興趣來了,“這麼說,我還有一個姨姨……”
“見過。不過,我們不說話,她見了我,跟見了仇人一樣,”芙蓉道,“我小時候上學,同學們都指指點點地說她是我姐姐,罵我是小老婆養的,我都不知道為啥……”
姥姥擦乾腳,芙蓉把纏腳布也給洗了洗,放在爐火根烤著。姥姥在小板凳上坐著,換了雙乾淨襪子,起身上了炕,盤腿坐在炕上,等著裹腳布被烤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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