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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8 三從四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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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生氣,就說‘有這麼跟兒媳婦說話的嗎?給不給錢是一回事兒,公媳之間說話要講究分寸!'”芙蓉繼續講述著,“你爺爺說:'你們都挺大的人了,這麼無能,連二分錢都掙不出來?還有臉跟我要錢?'你二娘說:'錢都在你這兒擱著,你管著錢,不跟你要,跟誰要?'你爺爺說:'你們就是沒本事兒,不如你娘,你娘和你們一樣不掌握錢,她就有辦法……'你爺爺的話簡直就是在放涼(方言,就是無理取鬧或胡攪蠻纏,有屁話之意),我氣急了,就衝(方言,頂撞、衝撞之意)他:'你老婆子當然本事大了,偷家裡的米麵換麻花和大餅子吃,去生產隊參加勞動,把生產隊的薅鋤子偷回來,被逮住後還上了'光榮榜',偷吃人家跑到咱院的雞,偷吃生產隊的羊……她遠近聞名,我們哪有這號本事兒?'我的話把你爺爺氣得一聲沒吭,從此,他再也不敢在我面前說那種放涼話了……”
“您這個兒媳婦可沒遵守三從四德,居然敢頂撞老公公?”子夜開玩笑道。
“是他為老不尊!你問問你爹,你爺爺喜歡吃獨食兒,都好幾十歲的人了,還半夜起來偷著從罐裡摸醃雞蛋吃……”芙蓉說。
“是這樣嗎?”子夜問海林。
海林依然笑而不語。
“你爹是孝子,他心裡清楚自己的老子是什麼樣的人,但他不會說他半個‘不’字,所以他一聲不吭,一聲不吭就是默認……”芙蓉說。
“您是怎麼知道我爺爺半夜爬起來偷吃雞蛋的?”子夜問。
“那時候的雞蛋金貴,他捨不得給大家吃,自己把醃雞蛋的罐藏起來,我們誰也不知道這事兒,是你後奶奶跟她吵架時,罵他罵出來的……”芙蓉解釋說。
“你爺爺在家裡最小,讓你太爺爺給慣壞了,”海林終於開口說話了,“我小時候經常發現他半夜爬起來偷著吃醃雞蛋,只能裝作不知道,我是晚輩,能跟他計較嗎?你爺爺也愛哭,動不動就哭,我拿他沒辦法,我從部隊專業回家,就是讓他給哭回來的……”
“確實是,”芙蓉說,“你爹是大孝子,對他爹言聽計從,他回來了,他爹用他的轉業安家費娶了倆媳婦,一個是我,一個是你二娘;補助你爹一年的糧食都交給了你爺爺。我和你二娘先後進的門,後來你爺爺就給我們分了家,我和你爹租人家的一間耳房住。你爺爺說好按月給我們糧食,結果他只給我們分了兩個月的糧食,就再也不給了。他家十幾缸鹹菜,連鹽水都不讓我們盛。咱們這邊兒,一年就收割一茬莊稼,大冬天的,連野草都是乾的,我和你爹天天挨餓,天天吵架……有一次餓極了,我們倆逮住一隻耗子,在砂銚(當地的一種類似小砂鍋的器皿)裡把它煮了……”
“能吃嗎?”子夜問。
“煮熟之後,白洋洋的,全是碎碎的小骨頭節,一看見就覺得噁心……可是不吃飯餓啊!我們倆捏著鼻子把牠吃了。吃完後直鬧心……”芙蓉說,“耗子肉確實沒法吃……”
“你們是怎樣度過的那個冬天的?”子夜問。
“我那時候小,天天哭……倆大活人天天餓肚子,日子真沒法過了,再想想他們那個家,我一天也不想在他們家呆了,你爹要送我回去,我高興壞了……”
“還有這段插曲?”子夜問。
“我背著你娘的鋪蓋卷兒送她走,走到半道,她就後悔了,認為還是跟我回來好,我們就又回來了。”海林說。
“走到半路上,我越想越不對,他這麼窮,窮得連鍋也揭不開,他都這麼大歲數了,我走了,誰嫁給他?我認為他是在試探我,不是真心放我走,如果我真走了,他肯定會打我,我哪是他的對手?”芙蓉說。
“我當時真的想讓你走,我一個大男人連飯都吃不上,不能讓你跟著我挨餓。如果你走了,我也就走了;你不走,我也不能丟下你不管… …”海林說。
“那你不早說?”芙蓉說。
“你讓我怎麼說?我當時不都跟你說了,你跟著我挨餓活受罪,願意走的話,我就送你走,你還讓我怎麼說?又不是你的錯,我幹嘛打你?”海林說。
“你那火爆子脾氣,沒準兒!你又不是沒往我身上扔過傢伙扇兒(傢伙扇,張家口方言,手里幹活用的工具),那是我躲得快,如果躲得慢的話,早成了冤死鬼了……”
“讓你幫忙干個活,你笨得跟豬似的,”海林說,“沒法說你,笨得那個笨呀!”
“你們當時干什麼活呢?”子夜問。
“你爺爺分家只給了我們一架鍋台、一個韛(燒火的風箱),兩個甕、兩個碗、兩雙筷子、還有一個木頭盤子,別的什麼也沒有。菜刀還是房東給的。我們沒有案板(菜板),你爹要做一塊,讓我幫他。我幹活兒不合他的意,他拿起斧子就往我身上扔,我一看苗頭不對,拔腳就跑,跑到村頭戲台子上罵他,出出我心裡的惡氣……”芙蓉說。
“這就是老爸您的不對了,我媽那時候充其量是個小孩子,她怎麼能會木工活?就算我媽有點兒笨,您也不該扔斧子啊,斧子砍到身上怎麼辦?”子夜笑著責怪道。
“才傷不著你媽呢!她跑得比兔子還快!”海林說。
“我媽站在戲台上破口大罵,您多丟面子啊!您沒再打我媽吧?”子夜問。
“咱當時火起,失手扔東西打人家本來就是咱的不對,還不讓人家罵罵?”海林笑笑說。
“我罵他,他一聲也不吭。”芙蓉說。
“咱錯了,不能怪人家罵街!”海林說。
“後來我也摸著他的脾氣了,幹活的時候,只要一看苗頭不對,轉身就跑……等他火消了,我才回去,等我回去了,他已經把飯做好了…… ”芙蓉說。
“做錯了,主動給人家做飯賠罪,”海林說,“誰讓咱錯了呢!”
“接著剛才的話茬說,”子夜問海林,“我媽跟您回來以後呢?”
“你媽不走了,我也不能丟下她不管,我們就挨日子,後來宣鋼招工,我報了名……”海林說。
“你爹膽子大,人也聰明,一天木匠也沒有當過,愣說自己是木工,還好,一去就按熟練工對待。我心想:真要幹起工作來,可怎麼應付啊?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呀!要是被發現,還不給開除了……”芙蓉說,“還好,他人聰明,一看就會,愣是給蒙過去了。”
“不那麼說,按學徒工對待,就那麼點工資,我自己都吃不飽,怎麼養活你?”海林說,“再說了,不就是那幾樣工具嗎?懂行的師傅怎麼幹,咱就怎麼幹,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爹人聰明,什麼東西,只要他瞄一眼就會。”海林說。
“誰像你,笨得跟牛似的,在宣鋼的木工師傅裡,我的技術是數一數二的。碰上高難的活,離了我,他們就玩不轉。如果不是要讓你三姐頂班,再過一年,我就評上技師了……”海林一點兒也不謙虛。
“你爹走後的一個多月,日子特別難過。家裡一丁點兒吃的也沒有,你大姨姨(芙蓉的堂姐)和我從小一起玩大的,我倆關係好,你大姨夫是保管,他們家條件不錯,她有時候會從家裡給我偷一把米或一把糠,我就那麼挨日子,後來你姥姥讓你大舅給我送了點糧食,我才有的吃了。因為沒錢買鹽,我渾身浮腫,你大姨就從她家用手絹偷著包點鹽給我,挨到你爹發工資的時候,我才緩過來……”芙蓉說,“你爹一發工資,你爺爺和你後奶奶就開始認兒子了。那時候,錢那麼緊張,他工資又不高,你爹每月還給他們寄十塊錢。他怕我知道不干,就偷著寄,其實我什麼都知道。後老婆子找人給你爹寫過匿名信,誣陷我不守婦道,說我把你爹寄來的錢都貼補我娘家了……其實,我見過那封信。當時,我去大隊村委會看看有你爹的信沒有,正好看見有一封要寄給你爹的信,信封是用毛筆寫的。咱這人心善,認為是你叔叔(sousou)或你爺爺給你爹寫的信,人家父子、哥們之間通信很正常,我也就沒有在意——如果我當時拆開看看,也就不會發生後來的誤會了。沒多久,你爹就回來了,臉色很難看,大病了一場。問他,他什麼也不說,整天唉聲嘆氣的。在我的一再追問下,才說出信的事兒,我這才恍然大悟。幸虧你爹是個有主見的人,沒有輕信他們的胡說八道,要不然我早被他們驅逐出家門了……”芙蓉說。
“我又不是沒良心的人,你跟著我過過挨餓的日子,我能做陳世美嗎?”海林說,“那時候那事兒說的有鼻子有眼的,擱在誰心裡不膩味?但我知道你不是的那樣的人,我每月給你寄的錢是有數的,你給了你娘,你就得挨餓,顯然這話不符合實情,可那事兒,儘管我不信,心裡還是膩味……”海林說。
“有了你的時候,你爺爺已經死了,後老婆子怕我不給她養老,就主動示好,還幫我抱了你幾天。她這個人心不好,後來居然用我的名譽給你爹寫了一封信。當時,你大姐受了風,嘴被賊風吹歪了,我身邊有你們仨小的,一個比一個小:你兩歲,你三姐五歲,你二姐七歲,脫不開身,你大姐那時候才十五歲,別人又靠不住,你二叔不肯幫忙。沒辦法,她只能自己去宣化找你爹想辦法治療。 我以為你大姐會在宣化過完年再回來,沒想到她年夜就回來了。問她為什麼,她也不說。過完正月,你爹回來休探親假,整天像是有心思似的,後來才知道信的事兒。信的大意是:都快過年了,家裡你什麼也不管,只顧守著你大閨女過,不管我們娘幾個的死活,以後你就跟你大閨女過吧!所以你大姐的病還沒有完全好,你爹就讓她回來了,還帶回來一些年貨……”芙蓉說,“我分析這事兒是後老婆子乾的。媽這一輩子不容易,可讓他們欺負苦了……”
“你媽是好女人,帶大你們幾個不容易!”海林說。
“您當時真認為那封信是我媽寫的?”子夜問。
“對,我想你媽帶著你們一大幫子不容易,我只顧忙你大姐的事兒了,四處求醫問藥,還不能耽誤工作,少干一天,就少拿錢,拿什麼養活你們?你們仨都那麼小,你大姐在的時候,可以給她搭把手;她在宣化,你媽一個人弄你們好幾個,確實很難分身,認為你媽有牢騷是正常的,所以趕緊把你大姐打發回來了……”海林說。
“您就沒想想,有媽和女兒較勁的嗎?”子夜問,“您就是頭腦簡單,這麼小兒科的偽造信,您也信?您就不會對對筆跡?”
“當時哪裡顧得上想那麼仔細?回來後,我問你媽年前給我寫過信嗎?你媽說沒有。這我才覺得有問題,仔細對對筆跡,確實不是你媽的。儘管筆體是用心模仿了的,還是不大像……”海林說。
“他們這樣做,要達到什麼目的?”子夜問。
“存心讓你過不踏實,看笑話!”芙蓉說,“後來,她一看挑撥不動我和你爹的關係,半年後,變賣了你爺爺留下的家產,又嫁人了。其實,她再不是東西,你爹再恨她,也不會不養她,她走之前的那個月,我還看見有你爹寄給她的匯款單呢,你爹雖然脾氣不好,卻是個大孝子……”
“她是長輩,縱有千般不是,嫁給我爹了,就是咱家的人,只要她一天不走,我就會養她一天……”海林說。
“這樣做是對的。”子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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