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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娜一向不喜歡這個工作,不是說調查準備安樂死的客戶與他們家人之間的關係很無趣,而是因為這勢必會讓她走進他們的生活之中。人只要相處了,就很難不產生感情,一旦產生感情,原本很容易的事也可能會變得很困難,更不用說她最後還必需幫客戶執行安樂死的行動。所以她總是會提醒自己:「我是專業人士,不能受感情左右。」
送奴瑪.法蘭西斯柯回到醫院病房時,她焦慮的家人們正好在跟兩名警察談話。對老太太的突然出現,她的媳婦吉兒和孫女小溫蒂都非常高興,但她的兒子赫南多卻對她消失好幾個小時相當生氣,認為她在找他的麻煩,他甚至得請半天假,從上班的地方趕過來處理這件事。
警察也顯得不太高興,覺得這家人小題大作,但為了保險起見,他們還是對努瑪和雷娜問了一下話。她們還在安樂死注文屋時就已經套好了理由:努瑪走出醫院散步,卻不小心迷了路,身體感到不舒服時,幸好雷娜路過好心帶她回家休息,等老太太好些了才送回醫院。只要忽略安樂死的部份,這個說法其實和實情相差不遠。警察認為沒什麼問題,很快就離開了。
赫南多立刻請努瑪的主治醫師來幫她檢查身體狀況,自己則和妻子女兒再三向雷娜道謝,感激她的幫助。
「冒味請問一下,努瑪,老太太她生的是什麼病,我看她發作時很痛苦。」對於剛開始要裝作什麼都不知情這點也讓雷娜覺得很不自在。
「胰臟癌,已經是末期了。」對於這麼年輕貌美,又救了自己母親的小姐,赫南多一丁點懷疑都沒有。
雷娜露出遺憾、難過的模樣。「老太太自己知道嗎?」她又問。
「知道,一開始就是她來醫院看病發現的。唉,都怪我們忙著工作,沒時間關心她的身體。」赫南多話裡帶有深深的自責。
「有機會治好嗎?」
「以前的方法不行,但是家母現在正在接受新式療法,我感覺已經有起色。」赫南多說。他的妻子吉兒原本似乎想講什麼,聽他這麼說之後看了他一眼,沒有把話說出來。
雷娜又再問了一些事,大致上都和努瑪說的差不多,除了醫療費的事。赫南多在錢這方面顯得相當愛面子,完全沒有透露他們在花費上的困難,但從吉兒臉上不自然的表情看來,老太太對這部份的描述應該是八九不離十。
這時候醫生的檢查告一段落,赫南多走過去和他說話。
雷娜趁機從吉兒身上套些消息。果然這位可憐的妻子已經忍耐很久,她滔滔不絕的說著他們家的經濟狀況有多糟,簡直像是把雷娜當成銀行的貸款部經理,準備說動她好借到一大筆款項應急。
「他最近已經去了私人錢莊好幾次,本來對方看他沒擔保品不想借他這麼多錢,可是後來他不知道怎麼說動的,對方昨天竟然直接把錢送來家裡。那個人看著我和小溫蒂的眼神很奇怪,我真怕他把我們母女倆賣了。」吉兒說著眼眶紅了起來。
「不會的,我看赫南多先生人很好,應該不會做這種事。」雷娜只好開口安慰她。
「吉兒。」這時赫南多把她叫了過去,醫生似乎是在交待她要注意的事項。吉兒半年前就已經辭掉工作,現在是全職照顧自己的婆婆。
雷娜走回病房。小溫蒂正纏著祖母說話,小女孩想知道老太太去了哪散步,怎麼沒有帶她一起去,似乎有些為此鬧脾氣,努瑪哄說下次一定會帶她去,她才笑逐顏開,拿出一張在學校畫的全家福給祖母看。
「畫得真好,旁邊這些花是什麼花?」雷娜問道。
「鬱金香,以前我們家的花園種了很多這種花,後來搬家就看不到了。」小溫蒂嘟起嘴說,小小心靈裡還沒辦法完全了解這種失去的感覺。
「妳很喜歡這種花嗎?」
「當然,這是我、媽媽、還有奶奶一起種的,以後溫蒂也要買一個花園,然後和媽媽奶奶一起種更多的花。」
「嗯。」雷娜看著努瑪,明知道不可能的事,老太太還是笑著答應了孫女。
「大姊姊也喜歡花嗎?」
「喜歡呀。」
「那到時候大姊姊也一起來種花吧,奶奶一定會很高興的。」
「嗯,我……好啊。」雷娜一開始想找個理由說她可能沒辦法參加,因為她實在不想騙一個這麼小的孩子,但看到努瑪懇求的目光,她也只好勉強答應。
「小溫蒂,去幫奶奶倒杯水好嗎?」
「好。」小女孩一溜煙跑到隔壁茶水間。
「謝謝妳,雷娜小姐,肯這樣配合我孫女。」努瑪說。
「這是我的工作。」雷娜盡量不露出感情地說。
「我知道,還是很感激妳。」
「努瑪,有件事我要再提醒妳一次,無論什麼情況,請不要對妳家人透露任何有關安樂死的事,否則我們會馬上中止行動。」雷娜說。
「我了解。」努瑪說著又做出她常做的摸腹部動作,整張臉因痛苦而皺了起來。
「妳還好吧?」雷娜往她靠近,緊張的問。
「最近發作愈來愈頻繁了,唉。」努瑪搖搖頭說,一聲嘆息包含了許多痛苦。「謝謝妳的關心,雷娜小姐。」
「我只是擔心妳在安樂死前就先死了,這樣我們會很傷腦筋。」
「我了解。」努瑪說。「雷娜小姐結婚了嗎?」她突然問。
「不,我還沒有。」雷娜雖然感到疑惑,還是老實回答。
「像妳這麼漂亮的女孩子,一定有很多人追。不過,我當年可也不會輸給妳。」老太太笑了起來,露出嘴裡殘缺不全的牙齒。
「我想也是,能娶到妳的男人一定得打敗不少人,搞不好還得像古羅馬競技場的鬥士一樣,和獅子老虎等猛獸搏鬥。」雷娜開玩笑的說。
「妳才知道我們那年代的男人有多辛苦,他們可不是光上戰場打仗就夠了。」
講到這裡,兩個女人都笑了起來。
「妳們真談得來。」吉兒走進來說。赫南多也跟在她後面進入病房,「我媽很少和人聊天聊得這麼起勁,雷娜小姐一定有什麼過人的地方。」他說。
「可能因為我們很像吧。」雷娜說。
「我相信沒人會懷疑這點。」赫南多笑著說。這是雷娜第一次看見他笑,然而他臉上的倦意連笑容都掩飾不了。
小溫蒂走了進來,手上端著兩杯開水,一杯給了努瑪,一杯給了雷娜。「我還倒了三杯,每個人都有。」她說著又跑了出去。
「雷娜小姐在哪裡工作呢?」吉兒問。
「一家諮詢公司當櫃台人員。」
「哪方面的諮詢?」
「生涯規劃。」
「哦?很少見的類型。」
「是不常見。」
「會很忙嗎?」
「看情況,最近算是淡季,有時公司甚至叫我不用上班,像是這一週。」
「哦?如果妳之後有空,希望妳可以常常過來,陪我們兩個女人說話,妳知道的,女人愈多就愈有話題可聊。」
「當然好,我還想請教努瑪挑個好男人的訣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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