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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久翔出院時,凱爾也非常好心的跑來接他。
回到公寓冷冷清清的房子裡,他打開電視,坐在沙發上,心中一片茫然。打開電話答錄機,只有一通研究室同事打來問他是不是要請假的留言。
打開電腦,檢視一下電子信箱裡的郵件,排除掉一大堆垃圾信件後,只有一封信他稍微看了幾眼,那是大學同學寄來的同學會邀請函。他輕輕哼了一聲,自己大學只讀了一年,跟這些同學根本不熟,去參加也沒什麼意思。
回想起來,除了一到五年級他有完整讀完外,這之後從中學、大學到研究所,每個階段他都只讀了一年就畢業,所以和同學完全沒有建立起什麼感情。這都起因於十歲時的智力測驗,他的測驗結果智商高達202,雖然比起有記錄以來智商最高的人——瑪莉蓮.佛斯.莎凡的228仍有一段差距,不過也已經是個難得一見的天才。
研究所畢業時他才17歲,那時的他充滿抱負,認為應該貢獻自己的才華幫助全人類,所以投入了開發新能源的計劃中。他的加入確實為研究室帶來幾個重大突破,但隨著時間過去,他很快就發覺到,再多突破也只不過是完成這個龐大計劃中的一小部份。接著他試圖計算如果他耗費一輩子在這個研究上能有什麼幫助。4%,這就是他計算出來的數字,他預估他可以為整個計劃的成功縮短4%的時間。
這個少得可憐的數字讓他迷失了,因為這代表不管有沒有他的幫助,對於研究的結果與時程實際上並不會有多大差距,他的存在忽然間變得可有可無。這個想法讓他的思緒一下子走進了死胡同,他不斷重覆問著自己活著的意義,甚至人活在世上是為了什麼?
「如果沒意義,為什麼要活著?如果有意義,為什麼我找不出答案?」
他這一生中第一次遇上他思考不出答案的問題,這挫折幾乎讓他陷入瘋狂。在這世上他可以完成任何他想完成的事,解決任何他想解決的問題,偏偏他最想完成的事有沒有他都無關緊要,他最想解決的問題又從來都沒有答案。
就這樣,他從十八樓一躍而下。
想到這裡,他又揉了揉雙眼與額頭,也許是腦震盪的後遺症,他總覺得腦袋一直很沉重。
這時電話響起。
「喂,這裡是伊久家。」
「伊久先生,我是凱爾啦,你吃晚餐沒?要不要一起去吃?還是我幫你買上樓,我想你可能不方便出門。」
「謝謝你的好意,我家有東西可以吃,再見。」伊久掛上電話,心裡覺得莫名其妙,他跟這老警衛又不是很熟稔,只因為他自殺過就對他這麼關心,讓他覺得很反感。
他從冰箱拿出一盒微波食物,丟進微波爐,幾分鐘後,叮的一聲,正想拿出來吃時,門鈴響了。
「哈囉,伊久先生,我在想你需不需要有人陪你吃個晚餐,你知道的,這時候多聊聊天會很有幫助。我這邊還有咕咾肉、麻婆豆腐、北京烤鴨。」凱爾提著幾盒中國菜說。
「你……」伊久原本想要直接趕走他,聞到中國菜的香味後卻改變了心意。在研究室工作這幾年來幾乎天天下班回家後都是吃微波食物,有機會換換口味也不錯,「進來吧。」
「等一下,你有沒有美金十五塊,外送的還在等著付錢。」
「是的,先生,一共是十五元整。」綁著頭巾的外送員出現在門口說。
伊久翻了個白眼,掏出錢包付錢。
「啊,幸好你喜歡中國菜,不然我得騙他送錯地方了。」凱爾進來後笑著說。
「怎麼?你該不會沒錢付吧?」
「沒有,沒有,你以為警衛這份工作有多少薪水,扣個稅,繳個房租、水電費、保險費……剩下的都快餵不飽我自己。」
「房租?你這把年紀沒有自己的房子?」
「我要是在紐約有房子,不如賣掉搬到鄉下去享清福。」
「說的也是。坐吧。」伊久拿出了微波食物,兩個人搭配著中國菜吃得一乾二淨,期間幾乎沒什麼交談。
「謝謝你請客啊,伊久先生,改天我也做些吃的請你。」
「不用了,沒事不用來找我。」
凱爾笑了笑,揮揮手就走,沒再多說什麼。
之後,伊久一直沒有回研究室上班,每天窩在家裡胡思亂想,或是拿那個根本沒有答案的問題去煩一些學者專家,次數之多連他都覺得自己很惹人厭。
老凱爾晚上下班後還是常常登門拜訪,叫來的外賣一律要伊久付錢,然後大吃一頓之後走人。伊久並不在乎這點小錢,他父母留下的遺產已經夠他揮霍一輩子,何況他還工作了好幾年,研究室付給他的薪水也不少。
伊久偶爾會問凱爾一些他的事,所以知道他有一個離婚十幾年的前妻,兒子女兒都跟前妻住在一起,現在都在讀研究所,他還得幫他們出學費。不過聽他的語氣,他可是出得心甘情願,也相當以兒女自豪。聽在伊久耳裡,覺得他還真是容易滿足。
某天晚餐後,伊久從冰箱拿出幾罐啤酒分享,酒精下肚後,兩個人的話匣子就打了開來,愈聊愈起勁,也愈喝愈兇。
「警衛這工作啊,根本就不輕鬆!工作時間長,又很無趣,沒禮貌的住戶一堆,像你還會打招呼,很多人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連條看門狗都不如。有些人啊,還會叫我們做一堆雜事,幫忙搬東西啊,叫車啊,去他的,我是警衛,可不是你們的管家啊!」
「你可以換個工作啊。」伊久也有幾分醉了,覺得腦袋沒有之前那麼沉重,反而有點輕飄飄的。
「我這把年紀換工作?你不如叫我直接挖座墳墓跳進去還比較快。」
伊久大笑起來,「這樣不錯,就不用煩惱其他的問題了。」
「笨蛋,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有什麼煩惱解決不了?」
「說我笨蛋,好啊,不然你說,我們人到底是為了什麼活著?」
「這什麼狗屁問題?你該不會就是煩惱這個煩惱到跳樓吧?」我的老天,你也太白痴了吧。
「什麼?從來沒有人敢罵我兩次,你很有種嘛,凱爾。」
「罵你兩次?我還想叫你乾脆去精神病院佔個床位哩!我們人啊,活著就已經是最難最辛苦的事,哪有時間去想為了什麼!想出來又怎樣?最後人還不是都會死;想不出來又怎樣?難道叫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去自殺?與其把時間拿來想這種蠢問題,我倒覺得你不如把時間拿去幫助別人,看看別人遇到的困難,還有他們是怎麼過活的,說不定……說不定你可以從別人身上,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
「狗屁道理!」凱爾突然吼道,然後也許是醉倒了,整個人翻倒在沙發上,嘴巴唸唸有辭。其實他心裡正在想,要幫就先幫我吧,又要付贍養費,又要付學費,要不是最近白吃你的晚餐補了一點,我都快營養不良了!酒啊,還有沒有?啊,我喝不下了啦!
伊久看著凱爾,覺得他說出來的話怎麼跟嘴形差那麼多,最後甚至沒開口也能說話。「我不知道你還會腹語術,凱爾,要錢的話,你就開口吧,反正我也不知道留著做什麼……酒真的沒了……」他坐著摸了幾罐空瓶,就這樣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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