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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臥階一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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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呼笑從側邊的一間廂房出來,三轉兩繞的便到了正殿。這時才總算見著了幾個正而八經的僧人,靜坐於殿前的台階上。
他們靜坐的姿勢,很奇特,一下子就吸引了呼笑的注意,就是四肢和軀體怎麼放都行,怎麼舒服怎麼來,所以每個人的坐姿都各不相同。其中有個模樣清秀的小和尚甚至是半躺著的,那已經不能稱之為「坐」了。
他們可是專業修行者,他們在用實際行動證明一件事:我是對的!
呼笑停了下來,興致勃勃地觀察著這些一動不動的僧人,徬如在欣賞一場精彩紛呈的表演。
一直以來,無論是養父卡洛韋還是巴甫導師,都要求我必須按照他們的標準修行,讓我白白吃了不少苦頭。哼哼,這回該找他們算賬了!
他坐了下來,把每個僧人的姿勢挨個地模仿了一遍。
聽說,靜坐還有另外一個名字——中國有個佛教分支叫禪宗,禪宗把靜坐稱為——禪定。等等,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如意禪?
呼笑所學的宗教知識並不多,但他知道佛教是高蹈出世的,而東亞是一個例外。佛教自印度傳入中國而日本後,逐漸被世俗化了;尤其是在與道家、道教的交融過程中,它獲得了一種既出世又入世的靈活性,並因而擁有了一個本土化的新名字:禪。
之所以呼笑對禪有所認知,是因為在當代,禪又反過來獲得了全球化發展,幾個主要的冥想流派都聲稱自己的功法淵源於禪,只不過它的宗教性質被大大降低了。而靜坐幾乎是一切冥想功法的基礎。靈修者在靜坐時往往採用標準的跏趺姿勢,那樣更容易入靜。
但我是資深靈修者!某人常以此自勉。
他以自己的方式修練斬念法,闖進了神奇的冥想世界——在卡洛韋和巴甫的全部教導中,都對它只字未提,可見連他們都沒見過。的確,這非常值得驕傲。
所以姿勢並不重要!聽說如意禪就是這樣的!
好吧,那種古老的中國功法恰好契合了他對自己的放縱,儘管他對如意禪的那點可憐認知全部來自於道聽途說。實際上他也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學什麼禪。
所以當下的行為,不過是一時興起。喏,沒練一會兒,他就撇起了嘴:好像也沒那麼好玩嘛……便想拍屁股走人。
忽然,從山門方向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扭頭望去,只見先前出去的梁山頭領們都在拼命地往回跑,個個神色慌張,才一眨眼的工夫,竟全都散入四周庭院,不見了蹤影。
正納悶呢,又見一隊官軍旋踵而至,清一色的神臂輕騎。
而當騎兵們在殿前左右分列後,從中間走出來的,卻是幾個玉帶錦袍的文官。有人通傳:「魏國公張浚居士、參政李邴居士、禮部侍郎張九成居士、內翰汪藻居士、給事中馮輯居士、中書捨人呂本中居士、狀元汪聖錫居士......」
接著,身後有人唱報:「默照院執事尚明禪師出迎......」呼笑回頭仰望,見一群僧人從大雄寶殿里走了出來。
原來,這些官員是來此覲佛的。幸而梁山好漢們逃得及時,並未被發現。這下有意思了,接下來應該有好戲看……
「足下何人?」
正等著看戲呢,一個聲音傳進了耳朵里。呼笑忙又把腦袋轉了回來,舉目一看,乖乖!所有官員在台階前一字排開,都拿異樣的目光正盯著俺呢。「嘿!你們不去禮佛,看著我乾嘛?我是誰關你毛事?」
好嘛,你橫臥在台階上,教人家怎麼過去?你擋道了知道嗎!
哦哦哦,這位觀眾朋友總算搞清楚了狀況:合著俺也是戲中人,而且瞧這戲份也不算少……但是!我應該是主角才對呀,哼哼,走哪兒我都是主角,必須的!
話說剛才那幾個靜坐的傢伙呢,啥時候溜了也不帶響兒的?哦,群眾演員!
他在這兒高樂,被佛教信徒看在眼裡,卻變得大有深意。見有人阻擋自己覲佛,這些個官員都不敢舉步,生怕阻擋者是佛祖派來考驗自己的——不,不是生怕,是巴不得。
張浚最先開言,他見呼笑一邊坐禪一邊說話,便問眾人:「世間有坐醒之禪乎?」
李邴應道:「無有亦有有還無。」
汪藻應道:「佛是永醒人,人是未醒佛。」
眾人點頭稱善。
而呼笑聽了,卻皺起了眉頭。
先前烏色氣旋生成,使意象重現,乃是本心明悟所致,而非突然陷落,這是一個巨大收穫。
那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自己的意志,以神識形式從本體散出。神識所過之處,萬物無分內外,皆纖毫畢現;這種事情從理論上說,只有在使用四維儀觀察三維世界時,才可能發生。這是一種全景觀察能力,巴甫導師說過,獲得這種能力的必要條件是凝神——即覺醒。也就是說,自己已然覺醒無疑。
但是,初生的氣旋卻被一道閃電輕鬆擊潰,使他當場從覺醒境界跌落了下來。什麼情況?為什麼?怎麼辦?他迷惑了,萬分迫切地需要找到答案。於是他問:
「我醒了又迷,既醒還迷,請問這是咋回事?」
此言一出,官員們皆驚疑不定。那些剛剛從兩側走下台階的僧人們,這時也陷入了沈思。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把呼笑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陌生人及其言行,當成了一次促發自己開悟的契機。這是佛教尤其是禪宗的一個顯著特點,如果相較於西方一神教而言的話。
成佛,必定是難的,比上天堂難200億倍。
於是大多數中國佛教宗門都退而求其次。比如追求往生極樂,就大大降低了難度,但比上天堂還是要高幾個級別的,成功絕非易事。那就自然還有門檻更低的,比如追求長生、神通,甚至世俗福報等等,不一而足。
這便是中國佛教的靈活性。
而禪宗追求的是法身成就,它的必要條件是開悟,有時也稱頓悟,難度介於成佛和往生之間,可以用「高山仰止」來形容,所以絕大多數禪宗弟子終其一生也做不到開悟,儘管一生中有無數機會,且每一次都倍加珍惜。
就如同當下,他們所表現出來的這種對機會的過敏反應,其實在其宗教生活中是普遍常見的。換句話說,悟不透就放棄也是家常便飯。
「咳咳!」
呼笑臥階一問,難住了所有人,半晌沒個應聲的。由是他揚了揚眉,抱怨說:「原以為你們是專業修行者,理所當然能為我解惑,看來,還是得靠自己了。」說完將眼睛一閉,便要正而八經地開始靜坐。
卻在這時,一名僧人突然大叫:「悟了!悟了!我悟了!」隨即手舞足蹈、連滾帶爬地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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