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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意志和表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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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4第22棟。
模擬人體的投影一個接著一個,亂中有序地排列在公共辦公室里,並緩緩轉動;它們有的四肢不全,有的被開膛破肚,沒有一個是完整的。
八名實習生正「殘暴肆虐」著它們,樂此不疲。
喬依絲走了進來,將其中一個模擬人體撥得飛轉,然後喊道:「培訓時間到了,都放下手上的活兒!」
「別的組都是一對一輔導,為什麼我們永遠只有集體培訓?」有人抱怨。
但所有人都停了下來,包括呼笑。
呼笑是接到臨時培訓通知匆匆趕來的。他已經打定主意,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違心地贊美格雷格了,這麼做並不是為了要矯正什麼,也不是要過河拆橋給人難堪,只能說心境使然——他無法給自己一個明確的理由。
「知道格雷格組長有多忙嗎,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喬依絲一邊關閉了所有投影,一邊指揮機器人將九個柔軟的坐墊擺放到正確位置。
「他自找的……」有人嘀咕。被怒目警告。
有人坐了下去。很快被拉了起來。
「你們只能在格雷格組長落座之後才能坐下,只能在格雷格組長同意之後才能發言,」喬依絲嚴肅重申,「這是紀律!」
如雷貫耳的格雷格組長終於來了。
他的座墊要大得多,但坐下時仍需要攙扶——看起來至少應該有160歲了。
「老嘍!」望著下面席地而坐的少男少女們,格雷格輕聲感嘆。既而發現,其中某個少年的眼神中缺少了往日的光彩和崇拜。於是開口問道:「呼笑,這兩天有什麼心事嗎?你的實驗室改裝申請,尹諾已經批准了。」
尹諾是1024的公共智能,掌管著1024的全部資源和一部分決策權,如同艾媧之於地球。
「哦!」這倒是一個好消息,小李子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但,「昨天我……」呼笑努力嘗試著釐清自己的思緒,「跟好友爭吵,到現在還擰著,可是我為什麼要擰著?上冥想課時,我見到了令人絕望的東西,是的,那一刻我徹底絕望了。而且,想要和心愛的女人見上一面更是難上加難!我心灰意懶,對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趣……」
「愛?」實習生們表示震驚,但見站在組長身後的喬依絲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便只好把下面的話吞進了肚子里。
「愛?」呼笑同樣也很震驚,「我剛才說了——愛?讓我好好想想!」誰知他想著想著,竟不自覺地露出了笑意。這哪裡還扯得上絕望。
「注意你用到的詞彙:絕望、愛。」難怪格雷格會糾正指出,「你肯定用錯了,尤其是絕望這個詞。」
「對了!」呼笑忽然想起了什麼,「有個問題我老早就想問你了……」等等,他以前總是您啊您的,今天卻沒說敬語。
「問吧!」一絲不快在格雷格的臉上一閃而過。
「為什麼愛是最深的絕望?」呼笑顯然是一個認真聽講的孩子。
格雷格笑了,他反問:「為什麼異性會相吸?為什麼男女要相愛?」
「先天如此啊,為了繁𧗠......」
「嗯哼,注意你用到的詞彙:先天、繁衍。瞧,都跟你的主觀意志沒關係。很好,我們都認識到了這一點,便可以深入探討今天的主題......」
這時,突然有人激動地喊:「其實我也愛上了一個女孩,但我的愛發自內心!」他這是忙著要和某人劃清界限。
不料格雷格和喬依絲同時伸手示意:閉嘴!
格雷格繼續對呼笑說:「先天和繁衍,一個是神的旨意,一個是基因邏輯,它們早就悄悄為你安排好了一切,包括你所謂的愛。這就跟你一生下來就是人類一樣,你無權做你自己。」
「我不是我自己?」呼笑有點反應不過來,「我是誰?」
「你問了一個你無法判別答案的問題,因為你還沒有真正絕望。」
「即便如此,也不至於要把愛和絕望划等號吧?」
「只有覺醒者理解絕望。如果可以選擇,沒准我不會做一個人!」
「然後呢,你漏掉了關鍵詞,愛是什麼?」
「現象,客觀現象。那愛著和被愛著的,都不是你。」
「我不是我,那是什麼?好像又繞回來了。OK,覺醒之後才能認識自己,絕望之後才能懂得愛。下一個問題:你這裡的覺醒又是什麼含義?」
「尋找並喚醒自在之我。你的身體無時無刻不在控制你的思想和行為,這是客觀意志。其實無論對方是誰,你都一樣會愛上某個人,甚至很多個,這是由客觀意志決定的,你必須服從。但實際上你另有本質,卻深藏在表象世界的迷宮里,只有覺醒之後,才能獨立......」
這時,又有人突然打斷:「客觀意志是盲目的,而上帝是不存在的!」
格雷格當即暴吼:「我說話的時候,誰都不許插嘴!」當真是雷霆一怒,教所有人都噤若寒蟬。「呼笑,剛才說到哪裡了?」
呼笑也不免有些緊張,但他閉了一下眼睛,睜開時狀態便已恢復如常。然後問:
「意志也是實體嗎?」
「等等。關於覺醒,你是不是聽到過別的解釋?」
「我的冥想課導師認為,心靈具有實體性,冥想中的所見所聞比現實更接近本質。對此我好像、是認同的,因為每次進入冥想狀態,我都會見到滿天的星星;再比如覺醒,據說先得踏進一道門,然後打開一扇窗,再然後還要跨過一條河......」
「就算是夢囈,也仍然有跡可尋。只要換一個角度,非理性也可能成為另一種理性。心靈所感,多半是現實的映射。因為世界是你的表象,而你就是那個表象者。」
「我聽說意志具有決定性......」
「但表象的蔓藤日日瘋長,早已淹沒了自己的根源。作為客觀意志的代理人,你的意志只能通過實體形式來表達——基因、自組織系統乃至整個身體,它們都是實體。幸運的是,把它們當作客體去改造,恰好是在座各位的工作。不妨拋開意志,呼笑,如果想聽建議的話,你最好專注於工作,或許還能收穫意外驚喜。」
「謝謝。你已經看到了我的問題所在?」
「我看到了混亂。」
「我被淹沒,於是拯救自己,被再次淹沒......」
「不得不承認,先前我判斷有誤,看來你的確有理由絕望。究竟是什麼理由,可以說出來嗎?」
「一個不合格的代理人被上帝遺棄了,僅此而已!」
呼笑呲牙一笑。這是要對著乾的前奏。
格雷格不覺面色鐵青。「還記得你的面試答卷嗎?」他沈吟良久,終於問出了他老早就想問的問題:「面試題只要求強化,而你卻給出了一個進化方案,為什麼?」
呼笑不答,也不屑於反問,而是將本該深鎖的眉頭往上一揚。
這使得室內的空氣迅速凝重起來。
僵持了片刻之後,格雷格扔下一句「祝你早日絕望!」便想起身就走,哪知力有不逮,竟連人帶墊翻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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