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一瞬間,伊芙呆住了,她開始懷疑自己的雙眼是不是看錯了,爆炸的前一刻,她所看見的那個身影,究竟是誰?
──索爾嗎?
那是不可能的,先前的不過是被操縱的人偶,也確實被伊芙所打倒了。可是,那被純白羽翼所渲染的身影又怎會如此的熟悉。
──不可能的。
死去的人是不會活過來的,那是世界的真理。
腦中被突然出現的人影所混亂,伊芙只能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再次開始活動的凶獸則開始往伊芙身邊移動。
伊芙一個人獨自深入敵陣,即使她出現異狀,旁邊也沒有人能幫她。
感應到殺氣的時候,黑色的爪子已經在眼前了,伊芙及時閃開,但仍感覺到了疼痛,爪子還是傷到了她。
斷裂的面具應聲落地,露出清麗的面容,額上的小擦傷流出了一道鮮血,流至鼻樑,最後從下顎滑落,滴入地面。
不知何時,伊芙已被團團包圍,從剛才力戰到現在,她也感覺到疲累,再加上集結起來的數量實在太多。
太過深入敵陣的她,得不到任何的援助。
「借過。」
男人從伊芙身旁走過,明明是用走的,卻快的嚇人。
一轉眼,男人的手貼上的凶獸的臉,金色的氣流猛烈將凶獸撞了開來。
「風……!」
「沒事吧。」
裸露上半身,只在腰部綁著繃帶的風,將一身不會過於壯碩,卻又充滿爆發力的肌肉呈現在伊芙眼前。
但更吸引伊芙眼光的,是在背上的舊傷,明顯的三道爪痕。伊芙的心猛然鼓動了一下,接著將眼光移到滲出血的繃帶上。
「你才沒事吧,你的傷……?」
「稍微休息了一下,沒問題了。」
伊芙揮著手否定,忍不住吐槽的說。
「不對、不對,那不是稍微休息一下就能好的傷口吧。」
「查拉德在這方面技術很好的,雖然不可能做到完全癒合,但是不做激烈的動作,應該沒有問題。」
風回過頭看著眼前一大群的凶獸,笑著對伊芙說。
「剛剛的那個人,想要去看嗎?」
「咦…….我、我要去看!我要去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他的樣子!」
「沒問題,我幫妳開路吧。」
+ + +
每一次看見他們,我都會在懷疑,自己過去的決定是否正確?
為了換取能夠復仇的強大力量與長久的生命,我為犧牲了一切,甚至丟棄身為人的資格,化身成為與黑暗同在的惡魔。
長久的生命令我可以不斷的成長,黑暗的魔力替我擄取力量與智慧,我征服了一切,在眾多魔王之中脫穎而出。
但是,不管怎麼做,我就是敵不過那個男人,被他一次又一次的打敗,一次又一次從他的手下逃走。
我並不灰心,不斷的累積力量,在準備向他復仇的時候,我卻得到他的死訊,頓時失去了生存意義的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經過長久的思考,我決定了,即然沒辦法親手打倒他,那麼我就要超越他,全方面的超越他的一切。
這個目標的唯一道路,就是成為神。
後來,我不斷四處征戰,無數的太古惡魔成為我的手下敗將,當我以為自己能夠掌握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卻發現人類之中,有著我所無法打倒的人。
──劍聖卡斯。
這個男人,明明只是人類,明明歲數不到我的十分之一,但是卻能夠擊倒我,令我受到千年來未曾受過的創傷。
我無法忍受,於是我等待,那個年輕氣盛的劍士變成連劍也拿不起的老人。
但是,當我解決了老人後,另一個人又出現了。
論實力,他比不上卡斯,論資質,他比不上羅素,但是為什麼,一次又一次出現在我面前的他,卻愈來愈強?
最後,成為半神存在的他,手持著昆古尼爾,再一次的將我擊敗。
可是,沒有關係,我依然能等,人類的壽命短暫,給我時間,我還是有機會超越他,成為神。
為了這個目的,我將所有可能出現的不利因子給鏟除,甚至包括那個人的孩子,索爾.米德加爾特。
年紀輕輕的他,擁有著我所無法想的可怕未來,他的成就,不僅將超越卡斯,也將超越的父親。
所以我將他鏟除了。
於是,我等待機會,報仇的機會。
可是,為什麼?
這個已經死去的少年又會出現在我的面前,阻擋著我。
為什麼這些只是人類的傢伙,會一次又一次的打倒我?為什麼眾多魔王做不到的,為什麼這些人類可以?
身為人的感覺,我早已遺忘。
但每當看見他們,我就想起,如果當時我選擇當人,我……是否可以打倒那個男人?
+ + +
在風中傲立的年輕男孩,面露微笑的看著黑暗之王。
他手中的劍是純白色的,劍身、劍柄是分開的,中間有一顆寶石和圍住寶石旋轉的圓環,以某種無形的力量將其整把劍連接固定住。
從圓環兩旁延伸而出的羽翼像是虛幻的影子,即不會干擾到戰鬥,卻也能散發出實際的效用。
被白色羽翼所包圍的他,身陷獸群之中,面對黑暗之王,依然不露出任何懼色。
反而,一直是毫無畏懼的黑暗之王,在此時,不僅顯得狼狽,連氣勢也弱了不少,沒有一開始那傲慢無懼一切的威嚴。
「聽你的語氣,嚇了一跳嗎?不過我也是呢,你的力量變弱了不少,樣子也變了,可能這樣我比較佔優勢吧,可是總覺得有點惋惜。」
「你這傢伙,活過來了嗎?你是怎麼辦到的!?」
「活過來?不,我沒那麼大的能耐。」
「什麼意思?」
「你不需要去弄明白怎麼回事,重要的是,我的時間並不多,來吧,讓我們一切都結束掉。」
索爾擺開架勢,輕輕的揮動手中的白色羽劍,身旁的凶獸像是受到其戰意的牽引,紛紛以他為目標,做勢要攻擊。
但羽劍輕輕向前插入土中,以右腳為軸,站在原地迅捷的迴轉一圈,白色的劍也在地上劃出了一圈。
十多隻凶獸飛躍而起,咆哮的聲音紛紛而起。
一聲巨響,蓋過了所有的聲音,金色的暴風從地面暴衝而起,白色的雷電在之中狂奔疾馳,一切就像要摧毀所有事物般瘋狂的擴散開來。
同樣一招,同一個人,但是威力卻更勝先前。
金色的風暴將近席捲了方圓一百多公尺的範圍,將近上千頭凶獸在此被暴風捲入,撕成碎片,最後化做風中的粉塵,消失無蹤。
在已成一片廢墟的地面上,唯一一個,在可怕的風暴中還活的人,只剩黑暗之王而已。
張起護住全身的結界,將一切排拒在外,令他在這場風暴中存活下來。
乖著風暴,他快速的飛離風暴中,迅速的往南邊的無人的地帶飛去。
(他的力量,就跟那時候一樣,完全沒有任何的消退。)
突然,黑暗之王停了下來,因為有人擋住了他。
金髮的少年站在高聳的城牆上,露出冷靜不帶笑意的表情,水藍色的眼瞳中透露出無比的冷靜。
「你忘了嗎?如果只比腳程的話,這個世上,沒人比我還快。」
「……少得意了,只是速度快罷了,你以我我會怕了你嗎。」
「是嗎,那就別逃了吧,我們一次就把彼此的恩怨解決吧!」
索爾舉劍遙指黑暗之王,劍鋒流露出冰寒的殺氣,就像實質的刀劍伸延到黑暗之王的咽喉,令他所不出話來。
「接招吧,黑暗之王。」
剎那,空中有一道白光飛落,又快又急,筆直的撞上了黑暗之王。
炫幻的白雷劈在黑色的光盾上,劈開一層又一層,最後將霧化的身軀砍成兩半,頓時,傳出一陣驚心的叫聲。
「啊──啊啊──!」
黑影疾退,幾乎分成兩半的身體快速的連接起來,但是索爾仍像索命的死神般,飛快的追了上來。
(那把該死的劍!)
無數的黑色劍刃在黑暗之王周身形成,像是箭雨般朝索爾飛射過去。
只見白色光影一邊快速的移動閃過劍陣,一邊向前快速推近,沒兩下子,索爾躲閃過所有黑劍,出現在黑暗之王面前。
每一劍都伴隨白雷揮落的劍斬,有如黑暗之王的惡夢,手邊無論架起多少光盾,索爾都能在一瞬間破壞。
劍鋒刺向顏面,黑暗之王向左側疾閃,但立刻改變方向的劍路,使得劍得立即又斬向黑暗之王的頸側。
一記橫斬,削去黑暗之王的頭顱,但身體依舊快速飛離,沒有受到任何影響。被削掉一角的身軀在空中消散,隨即又再增長出來。
看見這樣子,索爾不禁停下動作。
「真厲害……就某方面來說,比之前更難纏了啊。是有核心在控制這個身體嗎?真好奇你從哪裡弄來這種東西。才不過幾年的……等等,現在是我死後幾年的時代啊?真想看看看長大後的伊芙他們。」
藉由著電磁力,索爾飄浮在半空之中,露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雖然沒有那個意思,但看上去像是完全不把黑暗之王放在眼裡。
「算了,還是別想那麼多了,一次破壞掉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吧。我還想用剩餘的時間去道別呢。」
黑暗之王紅色的雙眼瞇成一線,從索爾的話中聽來,索爾並沒有太多的時間。那麼,持久戰便是對自己有利的。
眼前的一點勝機,令黑暗之王回復以往的冷靜,散發出來的感覺,又是截然不同了。
「別太自己為是了,可不要忘了,你曾經被我殺死過。」
「也對,那麼禮尚往來──你也讓我殺一次吧!」
「免談。」
率先動手的人是黑暗之王,他抬起右手,巨大的重力場瞬間頃刻間壓制索爾……的殘影。
眨眼間來到黑暗之王身後的白雷之子,冷不防的刺出一劍,白色的劍從胸口貫突而出,露出純白的鋒刃。
「咆哮吧,白雷──!」
白色之雷剎時從劍刃中釋放出來之時,閃光橫跨蒼藍的天空,刺耳的巨響劃破大氣,黑暗霎時被軀散。
在天空之中,僅存少年的身影。
然而,那少年卻沒有注意到,那僅僅只有一縷雲煙的黑霧,飄向更高的天空,往虛空的洞口飛去。
「沒有殺死他的感覺,被逃了嗎?」
索爾正在思考的當下,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索爾……嗎?」
「咦……?」
索爾回過頭,看見那個身影,當下把一切的事全忘了,黑暗之王的事,自身的事,注意力全放在女孩的身上了。
「……伊芙?」
從出現到眼前的這個時間點,索爾從來沒有像現在如此毫無戒心,雙眼直視著女孩,全身上下充滿了破綻。
索爾從高處緩緩降下,距離伊芙有十公尺左右距離。
女孩似乎與記憶裡的模樣有點不同,看起來增長了幾歲,外表成熟了些,唯一不變的,是那對明亮的眼睛。
「真的是妳……!」
「不可能的……可是為什麼會……」
索爾沒有回答,露出了一貫的微笑。
「你是……人偶嗎?這又是黑暗之王的詭計嗎!」
伊芙握緊手中鋼劍,擺出戰鬥的架勢。
「不是啊,看看這個,這沒有辦法假冒的吧。」
索爾舉起劍,白色的羽劍是貨真價實的古代神器,除了認定之主索爾.米德加爾特外,無人可以使用。
除了索爾,伊芙是最熟悉那把劍的人,最常待在索爾身邊的她,還保有那劍的外形與氣息的記憶。
「那是……御雷神!那……你真的是!不可能的……你已經死了……」
「嗯,是死了。」
「可是……該不會!是不死者嗎!?」
「才不是咧,不死者充其量只能說是沒有死,並不是死而復生,而且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人死去了還活過來。」
「那你到底是……?」
「要解釋很麻煩,如果妳硬要個答案的話,老實說……我不想告訴妳,那對妳有點殘忍。本來,我不想讓妳再見到我的。」
「什麼!這是為什麼……?」
「有時候『遺物』這種東西,看了只會更讓自己傷心,不是嗎,伊芙。」
對於索爾的回答,伊芙面露疑惑的臉孔,想要上前去走近索爾。才沒走幾步,卻得來了冷漠的回應。
「別過來……」
「咦?」
伊芙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有聽錯,臉上充滿了錯愕的神情,疑惑的眼神再一次看著索爾。
露出痛苦表情的索爾,似乎再忍耐些什麼。
「不要過來,那樣妳會更痛苦的,再一次失去我的痛苦,我不想讓妳再嚐到這種痛苦了,就當沒看到我吧。這樣妳會……伊芙?」
伊芙不知何時走到索爾面前,淚滿面頰的看著他。
冷不防響起一聲清響,索爾只感到臉頰生痛,火辣的麻痛感從末稍神經傳達到腦中,成為此時唯一的感覺。
揮來的巴掌雖快,索爾並不是閃不過,但一直以來,伊芙的巴掌,他從來也沒能閃的過。
摸著發紅的臉頰,索爾征征的看著伊芙,只見她激動的抓著自己的衣領,將心裡的話全都發洩出來。

「你是誰……你不是索爾吧,真正的索爾才不會說出這種話的,他跟我約定好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放開我的,放開身為未婚妻的我啊──!」
心酸的質問,一字一句震撼著索爾的心靈,眼前的悲傷面容是自己一手所造成,偏偏卻又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
唯一能做的,只有一句話。
「對不起……」
「我不要聽這個!」
「伊芙,我沒有辦法留下來,妳不明白我──」
伊芙打斷了索爾的話,幾近嘶吼般的壓過了他的聲音。
「我不想明白!我只知道你現在我眼前,不管是什麼都好,就算下一秒你就會消失,我也不想放手,就算只有一點點時間也好,我也想要跟你在一起啊!」
「妳這傻瓜,我不想傷害妳啊……」
「……索爾,難到你現在所說的,不是在傷害我嗎?我們說好要一直在一起,誰也不會背棄誰,難到……難是騙人的嗎?……回答我啊,索爾……回答我啊……」
伊芙哀求般的姿態,那是何等的脆弱,彷彿輕輕一碰就會整個崩潰。
即是索爾……不,正因為是他,所以絕不可能這麼殘忍的無視伊芙的痛苦,伊芙的眼淚。
(……可惡!我不管了,不管離別的時候會有多難過我都不管了,可惡!)
猛然,索爾的緊緊抱住伊芙,她嚇了一跳。索爾的雙手緊緊壓著她的身體,使得兩人之間不留任何一點空隙。
耳邊,索爾輕輕細語,伊芙逐漸緩和的表情,也露出了笑容。
雖然聽不見,但是他們的表情,卻是非常幸福,即使未來已經不存在,但至少在此刻的現在,也要保有那小小的幸福。
這樣……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