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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花水月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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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心中登時升起一股涼意,不由後退一步,黎婆婆那雙尖利的目光倏地逼得他無地可退。李逍遙本以為這老婆子看在靈兒面上暫時不會來與他為難,那料黎婆婆轉眼就又站在他面前,目光中滿是殺氣。他暗感頭皮陣陣發緊,只听黎婆婆哼了一聲,說道︰“是誰指使你尋到水月宮的所在,你若肯說實話,老身或會饒你小命。”
李逍遙想︰“我答應過那苗人不說的,怎能說話不算?何況,瞧這老婆婆眼中的神情,就算我把什麼都招了出來,她一翻臉我便輸光光……”黎婆婆見他神情遲疑,不禁微微冷笑,突然探手卡住李逍遙的脖子。李逍遙急想︰“怎麼樣你都是殺我沒商量……”飛快掏出一張天師符,趕在黎婆婆手上使勁之前“叭!”的貼在她額頭上,口中念咒︰“制!”
黎婆婆竟未留神他突然使這一手,渾身陡地一震。但見一道金光閃閃的圓圈從符紙上激蕩而開,黎婆婆身子向後一仰,如遭劇撞。李逍遙從她手上掙了出來,喘息未定,突見面前盤起一條粗如圓柱的大蛇,蛇身纏梁而上,倏然把頭從梁木上方探下來,伸到李逍遙臉孔之前,將他嚇了個大跳。
李逍遙一楞神,方才瞧清了那條巨蛇的上半截竟是黎婆婆的身子,黎婆婆的樣貌也霎間變得說不出的猙獰、詭異,兩眼閃爍出妖光,那種神情就象要吃了他。李逍遙從未見過如此駭人的情形,驚叫一聲︰“哇,妖怪!”兩腳一軟,登時仰面朝天地跌倒在地。
那半人半蛇的老妖猛然從梁木上滑下大半截,懸空作勢欲噬。但見青衫一閃,趙靈兒快步奔進丹房,立在李逍遙身前,急道︰“姥姥,不要!”
蛇身一蠕,從梁間繞轉到大柱子上。“這小子能通過島上迷陣進到這里來,一旦放他回去,水月宮的所在不就全都暴露了?”
趙靈兒情知姥姥為了保全水月宮的秘密執意要殺李逍遙,姥姥看著她長大,這一切究竟為了什麼她不知道,她只是覺得水月宮的人包括她師父在內多年來似乎總是在躲避什麼,似乎生怕外人會對她不利。為了替李逍遙開脫,她只得說道︰“是……是人家帶他進來的嘛。姥姥,人家……他是來求藥醫治親人的病呢,你就放過他嘛。”
蛇身一陣焦躁不安的扭動,黎婆婆的臉突然從梁間垂了下來,在半空中搖來晃去。李逍遙剛一睜眼趕緊又閉了回去,只听一個獰惡的話聲在耳邊說道︰“三言兩語就把你騙住了?你是怎麼答應他的?”李逍遙心中撲通直跳,不免暗暗後悔︰“原來仙靈島上沒有神仙,卻是有妖!唉呀,瞧我到的什麼地方……”
趙靈兒低下臉蛋,咬了半天的嘴唇,眼見姥姥目中殺氣不減,只得紅著臉道︰“因為……他……把人家的……人家的……所以……所以人家才……才答應他嘛。”話聲細若蚊鳴,低得幾乎連她自己也听不見。姥姥變色道︰“這小子對你做了什麼?”
趙靈兒向李逍遙偷瞧一眼,見他雙目微張,似也朝她瞧過來,她不禁想起今天在池中洗澡之事,那時他好像也是這般的瞧她,她登時羞煞,紅著臉跑到一旁,背轉了身子,對著牆說︰“今天人家在靈池沐浴時,他……他……人家才答應……答應說……”她言中指的是偷看,姥姥听在耳里卻誤以為另一層意思,不由勃然大怒︰“混帳東西!”身形急竄,猛然從梁間向李逍遙撲落。
趙靈兒急忙搶到李逍遙身前,眼見擋不住姥姥,情急之下不由雙腿一曲,跪了下去,一對妙目霎時涌出淚花,央求道︰“姥姥,不要……”姥姥暴怒之下見了她這般楚楚可憐的神情,不由一怔,向她瞪視良久,看出了靈兒目中竟然露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異樣神情,姥姥心頭一震,伸手輕撫靈兒的面頰,指頭潮濕,卻是沾了靈兒頰邊的眼淚。
姥姥凝視靈兒眸子里的淚花,仿佛從未見過這樣東西,她呆了一陣,突然深深的嘆了一口氣,仰面說道︰“冤孽!”不知不覺恢復了人形,與靈兒悄然相對半晌,面孔微轉,向李逍遙瞪了過去,哼了聲道︰“小子,你給我站起來!”
李逍遙一古嚕爬起身來。“啊,是!”
大著膽子張眼一瞧,那只半人蛇妖已然不見,黎婆婆的樣子卻與先前所見無異。但剛才所見的情形委實太過駭然,他的臉色半天仍不能恢復人色。那一幕已深印腦海,黎婆婆雖然變回了人形,他還是不敢往她身上那怕瞧上一眼,心下暗暗驚疑不定︰“靈兒姑娘天仙一般的人兒,怎會和這蛇妖住在一起?唉,難道她會仙術,膽子也比凡人大些……”
正自心中嘀咕,只見黎婆婆將趙靈兒拉到一邊,捋起她一只手臂的衣袖瞧了一眼。李逍遙偷眼瞥去,見到趙靈兒嫩藕也似的手臂上有一粒朱砂般的小痣。黎婆婆目光一掃而過,見到了那顆小痣,原先繃緊的臉色立時和緩了些,但當面孔轉向李逍遙臉上,眼光又狠了下來,森然道︰“你好大的狗膽哪!竟敢欺負我寶貝的靈兒?”
李逍遙心中一凜,忙道︰“那純屬意外……意外!”目光不由的向靈兒瞥去,見她背對著自己,半邊面頰似乎緋紅了,有如霞光下的桃花瓣兒一般。黎婆婆卻臉色不善,李逍遙沒敢接觸她那寒厲的目光,心里只是打鼓,不曉得這老太婆會怎生對付他。
黎婆婆又向他瞪了半晌,拐杖往地上一頓,李逍遙眼皮隨之跳了一下,听見黎婆婆說道︰“我給你兩條路選,一是娶靈兒為妻,永遠不得離開仙靈島。”李逍遙沒想到黎婆婆竟會說出這句話,不禁怔住。趙靈兒似也一愣,隨即想往外跑,奔到門邊卻又生怕她一走開姥姥便會對李逍遙不利,不由的又停下了腳步。她背轉了頭,听見李逍遙說道︰“這麼大的事兒得問我嬸嬸,我可作不了主的。”
黎婆婆哼了一聲,道︰“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你作主!”李逍遙見沒有商量的余地,心想︰“我是來找仙女求藥,可別節外生枝變成了討仙女做老婆。”眼珠子一轉,大著膽子問道︰“第……第二條路是啥?”心想你既然漫天要價,我就不妨先探明底價也好著地還錢。
那知黎婆婆厲聲說道︰“賤骨頭!不依第一條,真要離開仙靈島也由得你,那就留下一雙手、一條舌頭,讓你永遠無法說出仙靈島的秘密。”李逍遙嚇了一跳。靈兒也覺得姥姥如此相逼未免過分,忍不住說道︰“姥姥,你……”黎婆婆拐杖一頓,打斷她的話,沉臉道︰“休要多言!此事關乎你的一生,老身自有分數。”
李逍遙見靈兒神情憋迫,雖怕說錯了話會招惱那老妖精,還是硬著頭皮問道︰“那……沒第三條路了嗎?”黎婆婆向前逼近一步,森然道︰“要我現在就吃了你也行!”李逍遙心中一寒,忙道︰“我娶……我娶!”
燭光跳閃,李逍遙呆看花瓣繽紛如雨點般當頭撒落,不覺嘆了口氣,旁邊突然有幾只布滿皺紋的手伸了過來,按住他光溜溜的身子。李逍遙變色道︰“不要……”話沒說完便被幾勺飄漾花香的熱水從頭頂上澆了下來。
那幾個老道姑不由分說地將他按在一個漢白玉大缸里洗得猶如一塊漢白玉雕塑一般,接著又有兩個老道姑進來侍候他穿戴齊畢。李逍遙惦念著嬸嬸的病情,那有心思成親?但被老道姑拉到銅鏡前一照,這副裝扮宛然便是新郎官的樣子了。
拜堂的所在設在一間大房內,花燭耀眼,閃動著夢境般的迷光。三個滿頭白發的老婦喜洋洋地押著愁眉苦臉的新郎官前來拜堂。李逍遙進屋的第一眼便瞧見兩邊牆壁上各有一幅壁畫,左邊牆上畫的是一個半人半蛇的男人手持匙炭,劃出一個八卦圖案。此人相貌神異,畫得倒非凶惡,身邊有一瑞獸,馬身而龍鱗,高八尺五寸,形似駱駝,左右有翼,踏波而立。
李逍遙認得畫中之人似是傳說中的伏羲氏,再瞧右邊壁畫,但見洪濤無邊,日月無光,陰霾中有一個身形修削,姿態裊娜的女子手捧五色石飛向天空,畫得栩栩如生,裙裾飛揚之處隱約可見半條蛇身垂在背後。這自是媧皇無疑了。
傳說中女媧與伏羲為同母所生,生而神靈,相傳為人首蛇身。嘗勸兄伏羲皇,正婚姻媒妁嫁娶之理,以重萬民之判,伏羲從之。于是女媧遵命訂定制度,傳下人間嫁娶風俗,是謂神媒。伏羲駕崩,群臣推其胞妹女媧為主,號為媧皇,以雲為姓,建都于中皇之山。其時有一個冀方諸侯名喚共工氏,聞伏羲氏崩,竟起兵自立。媧皇命祝融氏討伐,共工雍塞川河,引水灌敵,以阻祝融氏之兵。祝融氏則聚蘆焚灰,塞住水源,進兵決戰。共工兵敗,北竄至不周山,以首觸石自斃,隨即山崩地裂,天柱折,地維缺,女媧為救生民于水火,挺身而出,煉石補天……
這個傳說民間耳熟能詳,李逍遙自也曉得,當下他也無心多瞧,逕直走進大堂內,只听一個老婦高聲說道︰“新姑爺到了。”李逍遙听見腳步聲響到背後,轉面一望,只見黎婆婆牽著趙靈兒之手在幾個道姑的簇擁下走了進來。趙靈兒頭上戴著鳳冠,紅巾遮面,瞧不見她此時是何表情。
黎婆婆教一對新人並肩而立,拜過天地之後,再拜花堂正中的一張畫像。李逍遙眼光投去,看見畫像里有個青衫女子,作道姑打扮,立在一朵蓮花之上。他猜想這定是靈兒的師父無疑,眼見靈兒朝著畫像盈盈拜倒,而他兀自呆立不動,黎婆婆眼中的神情已有些不善,他只得也跟著拜了下去,心想︰“這門親事被逼的,不僅我不願意,靈兒姑娘多半也不喜歡,只是我倆都怕了姥姥,誰也沒敢搖頭。唉,要我在這島上當一輩子姑爺,豈非活活囚禁到死?這卻如何是好?”
黎婆婆親眼看著四名老道姑將一對新人送入洞房,在門外悄立良久,方才轉身離去。李逍遙屏息靜氣地扒在門後,直到望不見黎婆婆的身影,又側耳听了一會,拐杖在地板上輕輕磕擊之聲似已漸漸遠去,他心中稍安,卻沒敢轉身去面對坐在床邊的新娘子。趙靈兒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
李逍遙感到這等處境委實是從未有過的尷尬蹩迫,殊不知房里的另一個也是緊張得幾乎連氣也不敢喘出來。他坐得離她遠遠的,心想︰“真是沒想到!我和她剛剛相識不到一天,這會兒就變成了夫妻,唉!世事難料,原以為這輩子就在村里隨便過了,最多從香蘭和秀蘭兩姊妹中間隨便挑一個出來幫我壓寨,誰知道會變成這樣……”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不禁又記掛著嬸嬸的病情,自己困在島上已有數日,不知嬸嬸此刻怎樣了?
不知不覺香燭漸漸燃到一半,兩人皆沒敢先和對方說話。房中靜悄悄的,趙靈兒听著窗外梨花帶雨的微響,不禁想起小時候曾經听見師父夜里獨立于花樹柳溪之下輕輕吟唱的一支曲子,當時只覺曲韻甚是幽怨淒清,不明師父為何突然獨自傷心。此時此刻,這支曲子又從她心頭悠悠的浮了出來︰
“彩袖殷勤捧玉鐘。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影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剩把銀 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留人不住。醉解蘭舟去。
一棹碧濤春水路,過盡曉鶯啼處。
渡頭楊柳青青。枝枝葉葉離情。
此後錦書休寄,畫樓雲雨無憑。”
“阿汶!”
此時海面上蕩出一葉輕舟,在簫聲和濤聲中,仙靈島已然在望。船頭悄立一人,羽衫輕揚,那人停簫遠眺,望著夜幕下的仙靈島影廓,他的眼楮不禁潮濕了。
他想起當年他和阿汶相攜在島上桃林中漫步的情形,那時他教她吹奏這支曲子,臨別依依,他將玉簫相贈,而這是他們定情之物,誰知一別多年,如今他已是北庭第一大族傲家的乘龍快婿,當年的戀人阿汶卻已黯然辭世。
這些年來有誰知道蕭乘龍風光的背後,竟然深藏著一份此生難忘的情債?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蕭乘龍輕輕吟誦這幾句曲詞,不覺決然落淚。“今宵剩把銀 照,猶恐相逢是夢中。阿汶,乘龍看你來了!”
“小時候听姥姥說,師父也是在這島上長大,此前從未離開仙靈島半步。在她十六歲那年,有一個少年因為船沉而漂流到了仙靈島,師父救了他,他吹的簫異常動人,連林中的雀鳥、湖畔的白鶴也被簫聲招引到庭院來。師父為他動了真情,不惜散去她修煉了十年的五卷‘素書’中的功夫,一心要和他長相廝守。誰知道有一天那少年還是走了,他說會回來接師父同歸中原,師父等了很久也不見他回來,忍不住到中原四處打听他的下落,日後方知她的心上人已做了蒙古世襲大將軍傲家的乘龍快婿,在武林中也成了一個大大有名的人物,連見他一面也難于登天……”
靈兒知道李逍遙不會過來掀她的紅蓋頭,她便自己取了下來,去了新娘子的衣裳,還著里邊的青絲衫。她坐在床邊出了一會兒神,想起師父的傷心情事,不禁向李逍遙偷偷的瞥了一眼。
李逍遙亂踱好幾十回步,終于鼓起勇氣向靈兒望去,靈兒趕緊轉開目光,听見他說道︰“不行!我一定得想辦法逃出去,你……能不能幫我?”
靈兒心中早料到他會說出這句話,其實她一直在等的好像就是這句話,因為她知道他也不會留下來,這仿佛就是水月宮的宿命。但不知為何,她心中還是微微一酸,感到難以言狀的悵茫。“那……你還會不會回來?”
李逍遙脫口而出︰“開玩笑!要是跟一只會吃人的老妖怪住在一起,有幾條命也不夠用!”見靈兒臉色微變,他暗覺這般說似乎不妥,忙改口道︰“你呢?你難道不會害怕嗎?如果你肯,我可以帶你一起走。”
靈兒听了他這般說,不由的眸子微亮,隨即搖頭道︰“不會啦,那是姥姥嚇你的,從小就是姥姥和師父把我帶大的,姥姥雖然有時候看起來很凶,但是……只要你跟她相處久了,你會發現其實她對人很好。”
“人和妖怎麼可能相處?”李逍遙道,“我看她沒人性的,隨時可能把咱倆吃了,就算現在不吃,那也是早晚的事。”越說越覺心慌,忍不住收拾行裝打算連夜開溜。
靈兒坐在床邊不言語。李逍遙開門探腦袋一望,剛邁出半步就閃了回來,反扣門拴,一溜煙奔到靈兒身旁。靈兒抬起眼波,瞧見他臉色似乎嚇得發白,她想︰“定然是姥姥還守在外邊。”
李逍遙勉強定了定神,小聲說道︰“這麼晚了你姥姥怎麼還沒睡下?”靈兒看著他的樣子,竟忍不住有點好笑,說道︰“你就這麼怕她?”李逍遙抬手一比,狀似蛇形,說道︰“怕!怎會不怕?一想起她的樣子我就要抖得慌,其實我絕非膽小,妖也見得多了,可是我從小就是怕蛇。別的還好說,就蛇那樣子我絕對受不了!”
靈兒見他有如驚弓之鳥,只得溫言安慰道︰“其實……在丹房里你所見到的只是一種幻術,姥姥法力很高,有時會變些障眼法來嚇唬人的。”李逍遙聞言一怔︰“障眼法?”見她神情不似作偽,心中將信將疑,想了想,問道︰“那她為啥不變別的偏偏變蛇?”靈兒答不上來,只是目光盈盈的看著他。李逍遙仍不能釋懷,又問︰“那……你呢?你會不會變那些惡心東東?”靈兒妙目眨動,問道︰“什麼?”李逍遙道︰“比如蛇啊蚯蚓啊螞蝗啊鱔魚啊蠕蟲啊這類又軟又長的爬蟲,對了還有蛆!”靈兒覺得他說的有趣,不禁笑道︰“我可一樣也變不出來。”李逍遙問道︰“那你會不會變出一根香蕉來吃吃?”靈兒笑彎了腰。
兩人說笑了幾句,李逍遙驚意稍去,這時和她靠得近了,燭光之下,只見靈兒的面靨嬌艷不可方物,李逍遙不禁看得痴了,靈兒觸及他呆然而視的目光,耳根一熱,急忙低下頭去。李逍遙瞧著她含羞似閉的樣子,不免心中一蕩,暗覺耳熱,心想︰“靈兒真好看!其實……其實她做我老婆那也很好,只是……”靈兒垂首坐了一會兒,听見李逍遙腹中咕的一響,不禁柔聲問了一句︰“你……餓不餓?”李逍遙道︰“餓!你們辦喜事擺酒席吃素的,吃水果、素面我可沒見過。在我們村里辦喜事都是大擺筵席,少說也搞它百八十桌,平均每桌坐七八人不算多,那年我跟嬸嬸去鄰村蕭大奮家吃他姐姐的喜酒,那才叫流水價般上菜呢,嘖!真是大場面,菜全是我沒見過的,其中有這三樣主菜︰大蟒蛇的肉清蒸這叫‘蛟龍出海’,四腳蛇和田雞腿攪在一鍋油炸,也算一道佳肴,卻叫做‘龍戰于野’啊不對,應該是‘見龍在田’。另外那道菜更有名,卻喚‘龍鳳呈祥’,你可知這是何因由?”
靈兒自小在島上長大,水月宮又是食齋修道之所,她那里曉得世上光是吃就有這許多名堂。李逍遙料她說不出,便坐在她旁邊詳盡描述︰“別看我農村里出來的,其實我對美食的了解和品味足以跟食神分庭抗禮。蕭大奮家的‘龍鳳呈祥’單是變化就有九九八十一種,可沒那麼簡單。所謂‘龍’,即是蛇,鍋里那一條蛇看似只有一條,其實不然,據我品嘗得知,整條蛇實際上是由七種完全不同的蛇肉切段合成一條,哪七種蛇?銀環蛇、蝮蛇、眼鏡王蛇……所謂‘鳳’指的是雞,但不是普通的家雞,其實是鳳尾雉,俗稱野雞……對了,靈兒,你有沒辦法變出一杯烏龍茶來,我有點口渴。”
靈兒起身給他端來一杯新泡的清茶,李逍遙接過便飲,但覺口齒生香,竟是余味無窮。他不禁贊道︰“好茶!勝過我在方老板船上喝過的碧螺春……”靈兒甚是喜歡,說道︰“是麼?”其實這茶來自仙靈島最高的那座掠仙峰,每年她都隨觀里的老道姑上去采集新葉,親手烘制而成,雖然辛苦,由于那些茶樹生在高山之上,數量稀少,更顯珍貴。她見李逍遙叫好,自己心里也是甜甜的。李逍遙再飲一口,閉目一品,說道︰“這水泡茶喝起來格外的爽,不像我們村里的井水喝起來咸咸的。”靈兒道︰“這是靈池的泉水。”李逍遙連飲兩杯,只覺疲勞之感一掃而空,精神飽滿,肚子卻越發的餓了,于是又咕的一聲提醒靈兒新郎官要用夜宵。
靈兒甚是心細,早準備了一碟切成薄片的精美小吃端給丈夫。李逍遙問道︰“啥東東?”靈兒側頭微笑︰“先嘗嘗看?”李逍遙用手拈了一片放進嘴里大嚼,隨即喜道︰“好吃!似是蓮藕的味道。”靈兒微笑道︰“是雪蓮子。”李逍遙道︰“听說過這玩藝很補,卻不易采摘。”三兩口吃個干淨,拍拍肚子,笑道︰“你這兒真好,淨有些神仙才能吃到的東西。嗨,我幾乎愛上這里了!”
靈兒眸子里登時閃出喜悅之情,嫣然道︰“你肯留下來了?”李逍遙一怔,隨即想到這可不能當了真,忙道︰“不不……我若不把靈藥帶回去,嬸嬸就活不成了。況且,我還年輕,要我一輩子呆在這鬼地方哪兒也不能去,這一生不就完了?”靈兒一听,目光不禁又黯了下來,強抑心中的失望之情,幽幽的說道︰“你是說,就算嬸嬸痊愈了以後,你也是不會回來了?”李逍遙忙道︰“那……那也不見得,有空我還會回來看看你的。但是靈兒,你也知道男兒志在四方,長大了終究是要到外邊去闖蕩一下子的,若是哪也不去只呆在家里豈不是沒有出息?鄰村的林老實就是這樣兒大家才瞧他不起,這家伙一年到頭住在媳婦家里啥也不干,別人都罵他是吃軟飯的。你也不想我這樣對吧?”
靈兒雖覺悵茫,但听了他這般說倒也覺得有理,默然良久,說道︰“明天是師父的忌辰,一大早姥姥會到師父墳前上香,趁那時候一口氣跑到海邊,姥姥應該不會發現……”李逍遙一听,登時喜形于色,隨即眉頭又皺了起來,“唉”的嘆了一口氣。靈兒知道他為何發愁,她剛才已然想到了一事,于是說道︰“每年的這個時節,風浪一過去,仙靈島西面的避風灣口會有打魚的船靠岸停歇。你往西邊便能遇見他們。”李逍遙喜道︰“真的?你怎不早說?”
靈兒說道︰“我也是剛記起的。年年我上掠仙峰采茶都看見船只靠岸,想是船家上來添置淡水和打干柴罷。”李逍遙一想有這回事,記得張四也曾提起,那是無疑的了,這兩天海上風浪似已過去,說不定連張四們也已出海打魚,而這仙靈島附近海中魚蝦甚豐,正是漁家討生活的好去處。他越想越樂,忍不住上前握住靈兒之手,歡然道︰“太好了!好靈兒,真是謝謝你!大恩大呆,李逍遙永世不忘!”
“不忘?”靈兒突然心中一酸,輕輕的把手從他掌心抽了回來,垂眸之際,眼中已噙滿了淚水。李逍遙見到一滴清淚無聲無息地落在靈兒雪白的手背上,卻不知她女孩兒家的心情,不禁呆呆的立在旁邊望著她。
趙靈兒背過臉去,抬手拭去眼角的淚珠,走到窗前,望著掠仙峰上那一彎淺淺的月牙兒,悄立良久,突然低聲吟唱一支小曲兒。李逍遙默默聆听,但覺這支曲兒竟是說不出的纏綿緋惻,字字蘸淚,句句含情,仿佛訴不盡她的柔腸百轉,道不完她心中的淒傷無奈。
“既不回頭,何必不忘?
若是無緣,何須誓言?
今日種種,似水無痕。
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一片花瓣在夜風中飄然落下枝頭,在水面上蕩漾出一圈圈微細的漣漪。李逍遙心中想著歌詞的含意,不覺痴了。
直到這時他才曉得趙靈兒對他竟是如此傾情。
靈兒哼著哼著就哭了起來,李逍遙不忍見她如此,走過來溫言安慰道︰“不要這樣,靈兒。我……我既然答應說要娶你,就一定說話算話!等我嬸嬸病好了,我請她老人家作主,正式上門來提親!”靈兒身子微微一震,不禁抬起一雙淚眼,“當真?”
李逍遙握住她涼涼的小手,正色道︰“句句出自肺腑……相信我!”靈兒不由得破涕為笑,隨即感到難為情,連忙低下了頭。李逍遙抬手幫她擦去面頰上的淚水,說道︰“我會回來,等嬸嬸病好,不論海上風浪多大,我一定盡快回來找你。”靈兒點了點頭,挨在他身邊說道︰“嗯,我會等你。”不禁又想起師父當年或許也是這般,心中一陣淒切,眼淚又涌了出來。
李逍遙忍不住輕輕擁她入懷,月光之下,只見兩個影子依偎在一起。
一夜過去……
李逍遙張開眼楮,凝望著枕邊猶然熟睡的靈兒,見她香靨嬌暈未散,嘴邊依然留有些許昨夜淡淡的淚痕,樣子既嫵媚難言,又是百般的楚楚可憐,他心中情不自禁的升起一股愛惜之情,暗想︰“靈兒對我這般好,我可不能辜負了她。”
他轉面望見窗縫之外透入的光線,天色已大亮,本來急著要走,昨晚還打定主意一走了之再不回頭,真到了要走的時候,心中竟然惜惜難舍,沒來由的生怕這一走後再也見不到趙靈兒。
他轉回面孔,心想︰“我要多瞧她一會兒,記住她的樣子,把她刻在腦子里,離開仙靈島的時候也好天天想著她……”目光望定靈兒的俏臉,突然見到靈兒閉著的眼睫一陣急促闔動,身子奇怪地悸動了幾下,仿佛在睡夢中見到了極為可怕的東西。他連忙摟住她嬌弱的身子,柔聲說道︰“靈兒,別怕,別怕,我在你身邊。”
靈兒身子一顫,張開眼楮,妙目中滿是驚栗已極的神情。李逍遙摟在她肩後的手緊了緊,笑道︰“夢見了什麼?是不是夢到我翻船了,回不來了?”靈兒用手輕輕掩住他的嘴巴,搖了搖頭,低聲道︰“不……不是的。不吉利的話兒,我不要听。”
李逍遙抓著她的素手輕輕的吻了吻,笑道︰“遇見了你,我是福大命大,天塌下來也不會死。你放心!”靈兒向他臉上凝睇一陣,突然伸出雙手抱住他,在他腮旁輕輕的印了一吻,嘴唇移到他耳畔,低聲說道︰“逍遙哥哥,保重!”這一輕吻,暗中把自身修煉了十年的靈力不動聲色地輸入一半傳到李逍遙體內。
李逍遙並未覺察自己靈力大增,只覺靈兒輕吻中盡是不需言傳的深情厚意,他心中一熱,摟了摟她,雙手一松,退後幾步,說道︰“天亮了,我要走了。”收拾好隨身行囊,看見里邊多了一包東西,打開一瞧,絲布包裹著的是靈兒昨夜臨睡前為他預備的雪蓮子和神仙茶。李逍遙呆了一下,想到靈兒對自己如此細心周致,心中感激,便也掏出一樣東西放入她的手心。
靈兒垂眸一瞧,見是一個護身符。她不禁咬住了嘴唇,把它還給李逍遙,低聲道︰“不,我不要。”李逍遙奇道︰“為什麼?”以為她嫌護身符不好,又掏出一只寒玉手環,想要給她戴在皓腕上。靈兒搖了搖頭,說道︰“逍遙哥哥,我只要你相陪,別的都不要。”李逍遙不知道她之所以不肯收下這些物事是因為她想起了師父當年和蕭乘龍一別永訣的情形,那時她師父也是收了心上人留下的定情之物,可是情郎卻一去不回頭。李逍遙見她執意不要,只得作罷,走到門邊卻又依依不舍地回首相望。
靈兒轉過面龐,含淚說道︰“快走罷,姥姥一會就回來了。”李逍遙听她提起黎婆婆,那敢稍有耽留,最後望她一眼,說道︰“靈兒,等我……我一定會盡快回來接你。”靈兒“嗯”了一聲,卻沒有勇氣回眸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听見他出門的腳步聲,她心里不禁默默的說道︰“逍遙哥哥,一路小心。”
李逍遙走出靈兒的房間,但見偌大一座水月宮里竟然空無一個人影,想起靈兒之言,那班道姑必是一大清早就隨黎婆婆到後山上墳去了。他腦中閃出靈兒的話聲︰“明天是師父的忌辰,一大早姥姥會到師父墳前上香,趁那時候一口氣跑到海邊,姥姥應該不會發現……”于是拔腿就往外飛奔。
出到水月宮外,又想起靈兒要他往西走便能遇見港灣里的漁船,他立時折身轉向西面。不多時到了後山,攀著斜斜的山壁爬了約莫半個時辰,突覺自己身法比起數日前剛上仙靈島的時候矯捷、輕靈許多,想是習練了修羅心經之故,心下暗暗歡喜。不一會已到了西邊的山脊之上,正往前覓路而行,突然听見不遠處松林畔傳來動靜,他連忙閃到一塊高大的石頭背後,探頭一望,只見水月宮的二三十個道姑立在松樹之下,黎婆婆對著一個墳拜了幾拜,一邊焚燒冥紙,一邊喃喃的說道︰“唉,阿汶,靈兒這個月就滿十六了,終于長大成人……咱們兩老盼了這麼久,總算是盼到了這一天。只可惜……你比老身先走一步,看不到這丫頭出嫁的模樣了。那個叫李逍遙的年輕人,看來跟靈兒十分投緣……嘿,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兒竟然破了先祖師太和普渡慈航聯手布下的‘浮生六劫大陣’,從而能夠在水月迷宮相遇,真是天意!你生前曾說只有天意是凡間眾生擋不住也改變不了的,既是天注定了這場緣分,小兩口也蠻情投意合的,老身就擅自作主,成全他們了。老身來日無多,只盼日後他們二人能平平安安過日子,也不枉咱們這多年來的心血……”
她悠悠的嘆了口氣,往墳前的火盆里添了些紙錢,又道︰“阿汶,有件事我得告訴你,昨日我看見靈兒流了眼淚,她從小到大,你我從未見到這樣的情形。即使在我們族人之中也未曾見過,除了她娘親……當時老身心情之震動,想必你在九泉之下也能想像得出。她既已動了凡念,流下了眼淚,當年你所托之事,老身不想再說與靈兒知道。你和她娘親九泉之下或會責怪老身,但是我不忍心讓靈兒受到一絲傷害,她既已有了歸宿,何不讓她平平安安的在島上過完這一世?上一代的事情,就讓它過去了罷!”
李逍遙本想乘姥姥全神貫注地祭拜之際悄然溜走,听見姥姥提到了靈兒,所言又甚是奇怪,他不禁暗暗留意傾听,一時忘了溜走。他想多听片刻,黎婆婆卻除了嘆息以外沒再言語。他轉身欲行,忽見一個小小身影從山下奔到海邊,那青衫素裙的影子躍入眼瞳,分明是靈兒無疑。
李逍遙不禁微覺奇怪︰“這丫頭跑出來做什麼?”定楮望去,看見靈兒在海邊駐足一會,又轉身奔到崖上,望向茫茫大海,久久不動。李逍遙突然听見崖邊飄來一支簫聲,那曲子竟是充滿了離情別緒。他心頭一熱︰“靈兒以為我已離開了仙靈島,忍不住跑來遙遙相送。”
“留人不住。醉解蘭舟去。
一棹碧濤春水路,過盡曉鶯啼處。
渡頭楊柳青青。枝枝葉葉離情。
此後錦書休寄,畫樓雲雨無憑。”
這時海面上竟也飄來了一支簫聲,曲韻與靈兒所吹奏之曲渾然相和,但卻更為淒切。趙靈兒心中暗奇,不覺凝簫傾听。那一曲簫聲似是遠遠傳來,不高不低,始終清清晰晰地送入島上每個人耳中,並無間歇斷礙,崖下驚濤拍岸之聲雖然甚響,卻掩不去那一曲如泣如訴的簫聲,即使是到了低徊宛轉之處也依然勝似浪潮撞擊崖壁,足見吹簫之人內力深厚之極。
那支隨風吹送到仙靈島上的簫聲正是靈兒師父生前所唱的曲子上半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 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曲中流溢出的深深思戀之情,以及思念中的無奈與追憶之意,听來令人不禁心頭一陣酸楚。李逍遙望向海面,卻未見到有船游弋,不知那支簫聲從何處發出。
簫聲不斷在耳邊縈響,分不清是近了還是遠了,既似近在咫尺,又似遠在天邊。眾道姑在簫聲中個個面現愕然之情,連黎婆婆也呆了半晌,突然跳起身來,拐杖往腳下重重地頓了一下,李逍遙忙不迭地把頭縮進石壁凹陷之處,听見黎婆婆變色道︰“是他!這個負心薄幸之徒……”話聲竟然微微顫抖,顯是心中激動。
李逍遙見這老太婆如此神情,不禁暗猜︰“該不是老妖婆的舊情人從海里找上門來了吧?唉呀不好!老妖婆的情夫多半也是一只妖精這叫物以類聚,耗子的哥們兒會打洞……若是那公的老妖要傷害我的好靈兒,說不得,老子只好跟它拼了。”但見黎婆婆向墓碑說道︰“阿汶,今日這狗賊送上門來,想必是你在天之靈要老身替你了結這段恨事。我要殺了他,你九泉之下也可暝目了!”
李逍遙正想悄悄溜開,好到崖上保護靈兒,黎婆婆的耳力何等敏銳,石壁後一個細微的動靜立時被她听見。李逍遙剛挪動腳步,突感頸後衣領一緊,黎婆婆已閃過來揪住了他。李逍遙心中暗驚,臉上卻露出笑容,裝作若無其事般打招呼道︰“姥姥,早!”黎婆婆瞪著他,問道︰“一大早到這兒鬼鬼祟祟做什麼,怎麼不陪著靈兒?”李逍遙眼珠急轉,說道︰“我……我出來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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