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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花水月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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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怕他翻臉,哪敢多問,笑了笑道︰“前輩不好意思說就算了,當我沒問過。”軟天師轉臉望望後梢掌舵的卜巨,問道︰“你不是巨鯨幫的老大嗎?怎麼做了傲家的奴才?”卜巨苦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軟天師點頭沉吟道︰“想必也是被逼的。嗯,姓蕭的大老遠跑來仙靈島卻是為何?”卜巨不敢不答︰“听說是為了大公子傲天之病。”軟天師微仰瘦臉,望著天上陰雲發了一會兒呆,方道︰“原來如此!”李逍遙見這老頭本來凶惡得很,這會兒目中竟閃過一絲驚疑不定之情,卻不知他突然想到了什麼。
李逍遙心中奇怪,忍不住問道︰“剛才說到傲家的人很狠,卻不知是怎樣一個各法?”軟天師瞪他一陣,眼中神情變化不定,過了一會才緩緩的說道︰“我便說與你知又何妨?傲家原乃胡族貴冑,並非武林中人,傳到這一代,神話便出現了……傳說大公子傲天年幼時神游帝釋天,竟在夢中得到日帝傳授帝釋天絕學,世人雖然不信,但是傲天自此武功深不可測,卻是舉世公認之事。”
李逍遙道︰“不是說他病得快要哽屁了嗎?”心想︰“一個快要哽屁的人還能妮到哪去?”
“沒想到傲天病了,”軟天師對傲家的事所知竟似不少,連卜巨听了也不禁暗暗稱奇。“阿汶找我幫她煉制紫金丹之前……嗯,大約是五六年前罷,那時傲天還是好好的,說是要找一口好劍,以備不日與獨孤劍聖一戰。這事兒沒有下文,江湖中人人皆想知道傲家和劍聖之間誰高一籌,可是發生了一件事卻使這場絕世論劍之約成了沒有結果的懸念……”
卜巨不禁問道︰“卻不知當年發生了何種變故?”
“因為傲雷,”軟天師道。“據說二公子傲雷為救殷滅神,竟爾困于魔域。”
卜巨奇道︰“卻與劍聖何干?”軟天師道︰“劍聖獨闖魔域救了傲雷。”卜巨撓頭道︰“如此說來,想是因為劍聖救了傲家二公子,傲家覺得欠了蜀山派一份天大的人情,這場比劍之約方才作廢了……”軟天師沉吟道︰“或許如此罷,其中詳情究是如何,絕非我等外人所能猜透,除非……”搖了搖頭,不再往下說了。
李逍遙不禁咕噥道︰“蜀山派那麼厲害,傲家就算真去挑人家也不見得能贏罷?我看還是蜀山派更庚些……”軟天師哼道︰“那倒也難說得很!蜀山雖說高手如雲,傲家卻也沒一個是肉腳。不說大公子傲天、二郎傲雷,單是他家那三個姑娘已是當今武林最為難纏的厲害腳色……”李逍遙笑道︰“你听誰說的?”軟天師見他不信,不禁冷笑道︰“當今蜀山派第二代弟子中,厲風行可算是躥起最快的新一代仙劍高手,不但輕功獨步天下,其‘駁劍之術’在武林中更是幾無對手。可是幾年前他卻敗在了傲家一位姑娘手里,這可是我親眼所見。”
卜巨猜道︰“能打敗厲風行大俠,多半是大小姐傲雲……嗯,要不就是二姑娘傲霜,不過,听說二姑娘比起她大姊,武功修為似乎有所不及,不見得能勝過劍聖前輩的高足厲真人……”軟天師冷笑道︰“有此想法的庸人,在江湖中何止你一個?哼,你就只配給老子劃劃船!”李逍遙見卜巨臉上一陣憋迫,必是說錯了才挨軟天師一通奚落,他暗覺好笑,不禁猜道︰“不會是三姑娘吧?”心下卻壓根不信︰“能有這麼厲害?”
軟天師瞪他一眼,目露稱許之色,說道︰“不是親眼所見,你決計想不到三丫頭傲雪十二三歲上已能叫厲風行輸得無話可說。”李逍遙笑了笑︰“太神奇了吧?”突然食指一翹而起,情不自禁地感到心頭一陣奇怪的蕩漾,暗想︰“傲雪?這個名字真是好性感……”
軟天師冷笑道︰“世上神奇之事多著呢。比方說你小子絕對猜不到自己轉眼便會……”突然閉上嘴巴,免得說漏了口。李逍遙並未在意軟天師那句話指的什麼,因為卜巨在後梢突然插嘴嘆了一句︰“傲家的確是了不起的,連兩位姑爺也已是武林中的一等一人物……”
李逍遙心里一向最為神往的便是蜀山派。他從小就听人說起蜀山劍仙們仗劍斬妖的故事,沒一日不想有朝一天自己也能成為蜀山弟子。其時四川境內群山矗立,自古為天下名山之秀的蜀山一帶頗多靈跡,素聞有劍仙在山中服氣闢谷、精修仙術,憑著一柄飛劍出入青冥、縱橫三界之間,傳說中劍仙行事首重仁義,入世行善,廣積功德,若是路見不平必伸援手,除魔衛道義不容辭。據臨村晶合莊的說書人大宇稱,多少看破紅塵的凡夫俗子舍棄世間的富貴榮華、愛恨喜樂,千里迢迢欲上蜀山尋仙訪道,祈能超脫生老病死之苦。然而蜀山千峰萬巒高聳入雲,異人散仙修煉之處又極其隱密,若無機緣,等閑尋覓不到。加之入蜀山之路必經苗疆,漢苗之間自古積怨難解,尤以蜀地更為對立分明。苗民養蠱成風,專害過路漢人客商,又多半精通巫術,禁忌頗多,稍有冒犯便糾纏不放,至死方休。就算是求道心堅者,又有幾人能通過層層考驗,得蒙高人傳授,修煉成仙?
李逍遙雖然沒機會去蜀山,卻最愛听蜀山劍俠的傳奇故事。像長眉、丹辰子、玄天宗、廉刑這樣的劍仙傳說,他背都能背得出。就算當世蜀山劍派的成名人物,諸如有“劍聖”之稱的獨孤無塵及其門下弟子厲風行、封求敗、葉知秋等一代劍俠的事跡,李逍遙也都耳熟能詳。他並不怎麼相信軟天師所稱的傲家之人真能勝過蜀山劍俠,但是剛才蕭乘龍等人的手段他也見識過了,心中猶有余悸,想嘲笑幾句,終究說不出口。
卜巨乖乖地劃了一會船,想起肚里的毒藥,忍不住望向軟天師,遲疑地問了一聲︰“前輩,不知那顆毒丸何時會發作?”軟天師冷冷的哼道︰“我想要它何時發作,它便何時發作。”卜巨臉色一變,李逍遙不禁把嘴湊到軟天師耳後,小聲道︰“那顆真是毒丸?”軟天師瞪他一眼,冷冷的說道︰“難道我還會給他吃大補丸不成?”李逍遙笑道︰“你當然不會。不過我剛才看見你用手往褲襠內亂搓幾下子,手拿出來時便有了好大一顆黑丸子……”軟天師見他識破,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哼道︰“硬心腸的徒兒別的本事沒有,倒是天生一對賊眼!”
卜巨在後梢听著軟天師和李逍遙的低聲說話,心頭不由起疑。這時李逍遙向軟天師問道︰“軟前輩,不知這船要往哪兒開呀?陸地似乎不遠了……”軟天師閉目打坐,慢吞吞的答道︰“你問我,我問誰?”李逍遙一怔,隨即走到後梢,瞧見卜巨正心不在焉地劃船,問道︰“卜幫主,陸地還有多遠哪?”卜巨突然抬起眼皮,臉色古怪地瞪著李逍遙,哼了一聲道︰“遠是不遠了,卻不知你要往前還是往下?”李逍遙愕然道︰“什麼往前往下?”
卜巨冷冷的道︰“往前還遠著呢,往下可就近了。”李逍遙見他的樣子好象哪兒不對勁,不禁說道︰“你吃錯藥了吧?”話聲未落,身下甲板突然發出一陣拆響,船身倏地劇震,李逍遙站立不穩,急忙抓緊了旁邊的船板。但見幾道白花花的水柱從腳下噴射出來,李逍遙變色道︰“這船怎麼回事?”
軟天師突然睜開眼楮,目光射向卜巨臉上,冷然道︰“你活膩了?”卜巨探手一抓,猛然將李逍遙揪到身前,大聲道︰“軟天師,我看你才是死到臨頭了……”話未說完,船身又在暗礁上重重地磕了一下,三人皆是一晃而倒。軟天師沉聲道︰“倒料不到你敢把船開到礁群之中。”
卜巨哈哈一笑,仰面說道︰“老子海上混的,可不似你們,離了船便沒活路!”李逍遙看見海水汩汩的冒將上來,駭然道︰“怎麼突然搞成這樣?”軟天師哼道︰“只怪你小子多嘴,被他識破了那顆泥丸沒毒……”心下卻大是懊惱︰“攪渾了老子精心想出來的妙計!”
李逍遙眼見這船快沉了,連忙轉面望了望卜巨,說道︰“大家在海水里漂的滋味可不好受……你到底要怎樣?”卜巨本想趕快將李逍遙擒去獻給蕭乘龍,但見軟天師雖然滿臉怒氣,卻癱在那兒好像無力動彈,他不禁一怔,瞧著軟天師萎頓的神情,心念突然一動。李逍遙也瞧了出來,不由問了一聲︰“軟前輩,你有何不妥?”軟天師只在那兒翻白眼,並不吭聲。
李逍遙正自驚疑不定,只听卜巨哈哈一笑,說道︰“這老兒先前跟蕭公子斗法大耗真元,命已去了九成,這會兒又岔了真氣,怕是不成啦!”李逍遙驚道︰“對啊,我看他的樣子也象突然間走火入魔……你還不快想辦法幫幫他?”
“那就幫幫他!”卜巨點了點頭,伸手抓起一根大槳,掂了一掂,舉了起來。李逍遙瞪著他,問道︰“要干什麼?”話聲甫出口邊,大槳呼的一聲砸向軟天師頭上。
李逍遙急忙將卜巨身體使勁一推,大槳落下時偏了一些,卻也重重的砸在軟天師背上,發出一聲悶響,彈到一旁。李逍遙轉面瞧去,眼見軟天師猶如一只死魚般趴在舷邊,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這時卜巨伸手要來抓他,李逍遙後退一步,身後已是船欄,船欄之外便是海水,退無可退。
卜巨一把揪住李逍遙胸前的衣襟,嘿嘿笑道︰“蕭公子看見了你一定喜歡得緊!”李逍遙臉色微變,手里暗摸了一張紙符出來,眼光急瞥,認得是一張從阿修羅神座得到的“火靈符”。
卜巨見他口中念念有辭,不禁一怔,問道︰“你在咕噥什麼?”李逍遙突然咧嘴一笑︰“我在問候你老娘。”卜巨心頭著惱,一巴掌打過去,卻見軟天師身上冒出火光,他不由怔住,奇道︰“怎麼回事?”
李逍遙低頭一鑽,從卜巨掌底鑽了過去,心道︰“火靈靈,燒豬手……”突見軟天師後背冒火,而卜巨手臂上並無異狀。李逍遙不禁一怔,隨即跺腳叫苦︰“燒錯了,燒錯了……都怪我剛才不夠集中精神!”
幸好一個浪頭打來,澆滅了軟天師身上的火頭。李逍遙想著剛才浪費了一張寶貴之極的“火靈符”,心中大覺肉痛。卜巨知道是他在搞鬼,怒道︰“想陰我你還差得遠呢!”大手一伸,向李逍遙脖子抓來。半空中突然“砰!”的一響,驀然只見一道小小的雷電沒頭沒腦地打下來,剛好劈在他們兩人身子中間。
轟的一震,李逍遙和卜巨一齊跌倒,兩人頭發全豎了起來,臉色發青,腦袋上還飄出幾縷焦煙。卜巨雖沒瞧清李逍遙剛才冷不防又祭出一張雷靈符的情形,但他稍楞片刻,不難想到又是這小子搞的名堂,大腦袋使勁搖晃幾下,眼前金星兀自冒個沒完,心頭更是火冒三丈。
李逍遙定了定神,望著卜巨頭發直聳的樣子,不禁好笑,說道︰“卜幫主,沒想到你的頭形配上這種新款的發型還真是有型有款……絕對可以稱得上‘酷哥’了!”卜巨不由自主地摸摸腦袋,眼楮也瞪著李逍遙頭上,忍不住說道︰“彼此,彼此。”隨即火頭冒將上來,大手往船欄上一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咆哮道︰“氣死我了!老子捏死你這王八蛋!”
李逍遙見他大手落下,船板應聲而裂,掌上力道委實駭人,不由得將身一縮,手里又摸出一張靈符。這次卜巨卻學了乖,哪給他機會再玩法術,大手一揮,掃出一道勁風,將李逍遙打得橫跌而出,重重地撞在桅桿之上。
李逍遙後腰大痛,猶如斷了脊骨一般。剛想爬起來,卜巨倏然撲到,李逍遙向後一縮,肩頭撞到一根纜繩掛著的橫桿一端,這一撞甚重,他悶哼一聲跌在舷欄之旁,橫桿在頭頂上呼的懸空急旋,剛好卜巨撲到跟前,正要捉他,橫桿的另一端猛然掃到腦後。卜巨反揮右臂將橫桿打折,半根斷桿斜飛而出,竟爾擊斷了主桅。轟的一響,船帆當頭覆蓋而下,卜巨的身影登時不見。
李逍遙搖了搖發昏的腦袋,瞧見卜巨在帆布底下掙扎欲出,他吃了一驚,急忙祭出手中那張“風靈符”,呼的一聲大響,那面大帆裹著卜巨兀自掙扎的身子猛然飛了出去,擦過海面,瞬間沒影。李逍遙趴到舷邊一望,帆影已然無覓,不知道那陣風把卜巨卷到哪兒去了。
他呆望半晌,心中稍定,但見海水漫將上來,轉眼間已淹到膝蓋上方,他吃了一驚︰“哎呀,船快沉了!”雖然焦急,身處茫茫大海中卻又無法可想。眼見軟天師的身子在海水中浮了起來,李逍遙心頭不禁一悲,慢慢挪身挨到軟天師身旁,推了幾下,不見動彈。李逍遙抹了一下眼楮,心想︰“還以為你有多奪,誰知道這麼好死……”望著軟天師在水中似乎漸漸僵硬的身子,一種兔死狐悲之感登時襲上心頭。
這時海水已漫到腰股,李逍遙慌將起來,忍不住又推軟天師身子,流淚道︰“醒來,快醒來……”軟天師只在水里晃來晃去,兩眼早已翻白,哪里理他?
李逍遙嘆了口氣,不禁從懷中摸出那瓶紫金丹,心下一陣悲哀︰“難道是天意?費了這麼大勁,我還是救不了苦命的嬸嬸……”無意中瞧見身旁水中浮著一張淡黃紙,撈起一看,卻是從懷里掉出來的“觀音符”。
據說此符是以觀音聖水書寫而成,李逍遙先前見過趙靈兒使用,曉得用法。他瞧了瞧軟天師那死灰般的臉色,心想︰“反正留著也沒什麼用了,不如祭一張給你。”當下依靈兒所示之法祭起觀音符,等了一會,軟天師仍是死魚一般漂著,並未醒轉。李逍遙一怔,這時海水已淹沒了整條船,他騎在越來越短的半截斷桅上不禁大哭,一邊哭一邊罵軟天師。
忽然,水里有人哼了一聲道︰“你哭便哭,罵我作甚?”卻是軟天師的話聲。李逍遙不禁一愣,拭淚一瞧,只見軟天師在水面伸了伸懶腰,翻了個身,張開眼楮。李逍遙“啊!”了一聲,變色道︰“鬼呀……”水花倏地濺了他滿臉,軟天師斥道︰“大驚小怪!虧你還是龍虎山門下,連金剛咒都沒听說過?”
李逍遙一怔,問道︰“什麼金剛咒?”心下卻想︰“明明是我那張觀音符靈驗了他才醒來,這家伙愛面子,卻杜撰出什麼金剛咒來抹殺我對他的救命之恩……”軟天師看出李逍遙臉上的不以為然之色,冷笑道︰“別以為你燒了一張觀音符就算萬事大吉了,別忘了剛才姓卜那廝拿了根那麼大的船槳重重地砸到老夫身上,若不是仗著金剛咒護體,這會兒你就是燒幾百張觀音符也不管用。”
李逍遙一想也是,不禁問道︰“金剛咒又是什麼東東?”軟天師哼道︰“虧你還是修煉法術之人!怎麼沒人告訴你金剛咒是一門高深的護體法術?這門法術練到最高境界……”李逍遙接口道︰“雞雞都可以縮得進去?”軟天師哼道︰“孺子不可教也!”見這小鬼太過憊懶,本想對他解釋一下金剛咒有何妙用,若是這小子更識趣點,開口請教使咒之法,他老人家念及此子幾番解救之恩畢竟擺在那里,說不定會稍加點撥,但是李逍遙這麼一攪,軟天師立時便沒了興致,閉上眼楮不再理他。
李逍遙咕噥一聲︰“不教就算了,你再厲害不也和我一起在海水里漂著?”卻不知軟天師心里大是懊惱。軟天師暗想︰“老夫先前佯做昏死,正是要借卜巨之手除掉這小子,然後我再殺卜巨為這小子報仇。為此還不惜白挨了一槳,還被火燒。這會兒又遭水淹……沒想到這小混蛋這麼難死!真是氣死我了,下一條妙計不知何時才能想得出來……”
兩人在海里漂到天黑,並未見到一條船經過,還好風浪不大,少了許多顛簸之苦。李逍遙沒有軟天師隨意躺在水面的本領,抱了半根斷桅才沒沉下去。泡在海水里白天還沒覺什麼,到了深夜,氣溫驟降,李逍遙感到下半截身子在冰冷的水下凍得漸漸僵硬,四肢猶如針扎一般刺痛難忍。軟天師內力深厚,雖也凍得面孔發青,畢竟還能撐得住。他腦子轉個不停,先是默禱鯊魚快來吃掉李逍遙,又盼風浪再大些,也好幫他淹死李逍遙,直到天黑都未能如願。他心里不禁大罵老天不幫忙,但也無可奈何。到了下半夜,眼見李逍遙開始失神,軟天師知道他快挨不住凍了,心下暗暗歡喜。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軟天師游過來瞧了瞧,見李逍遙伏在桅木上一動不動,他不禁心中一喜,試探地叫了兩聲,沒想到李逍遙又張開眼楮,軟天師一怔。李逍遙沒精打采地望了望漆黑的海面,說道︰“現在我倒盼著蕭乘龍快些開船來捉咱們了。”搖了搖頭,覺得全身凍得難受,想起懷中還有幾張觀音符,便要摸索著掏出來,轉念一想︰“這些紙符全濕了,多半已經失靈,我又何必多此一舉?”嘆了口氣,轉頭瞧見軟天師在旁邊臉色難看,李逍遙不禁說道︰“前輩年紀比我大,想必更經不起冷,快爬到這根桅木上來歇會兒罷。”他哪里曉得軟天師每隔半個時辰便運起金剛咒護身,寒氣自是侵不到體內。
“桅木?”李逍遙的好心突然提醒了軟天師。軟天師暗想︰“這小子騎在桅木上,並未全身泡在水里,一時還沒那麼好死。”為了讓李逍遙死快些,他乘李逍遙閉目打盹之際,暗使水相法術,李逍遙身下突然出現一個不大不小的旋渦,將他趴著的那根斷桅吸得沒影。李逍遙一驚而醒,身下的旋渦突然又不見了,他全身泡在冰冷的海水中,撲騰了半晌,一個浪頭打來立時沒影。
軟天師探長脖子四下亂望,見不到李逍遙的身影,他不禁松了口氣,心道︰“唉,這小子心腸不壞,比我那兩個短命徒兒還有心肺些,可惜你跟錯了師父,要怨你也只能怨硬心腸……”轉過臉來,冷不防和李逍遙的面孔撞個正著。
軟天師吃了一驚,失聲道︰“你怎麼又回來啦?”李逍遙拍了拍身下那根斷桅,說道︰“剛才那個浪頭一推,我居然又找到了它,你說巧不巧?”軟天師瞪著他半天沒緩過勁來,心中恨恨的道︰“老天沒眼!”李逍遙哪知道這老兒心里在轉什麼念頭,見他神色異樣,以為軟天師在水里泡久了凍得不行,忙道︰“軟前輩,你也過來一起騎騎罷!”話聲未落,身後一個更大的浪頭打來,似是突然刮起了一陣大風,李逍遙“啊”的一聲翻落水中,眼睜睜地看著那根斷桅又被風浪狂卷了去。
軟天師不動聲色地收了法術,听見李逍遙在海浪中惶然大叫︰“救我!唉呀不好,我……我突然腿抽筋……”軟天師哼了一聲算是回答,卻並不理會。他豎起耳朵,直到听不見李逍遙的動靜,心道︰“腿抽筋?活該你要死!別怨老夫不救你,遇見了我,你小子就是九條命也保不住。嗯,大概他死到臨頭還未知道我的外號叫做‘不吐骨頭’……”轉過臉來,冷不防和李逍遙的面孔撞個正著。
軟天師嚇了一跳,變色道︰“怎麼你還沒死?”眼楮先向李逍遙身下一瞧,卻沒見到先前被風浪卷走的那根斷桅。李逍遙拍拍胸口,猶有余悸地說道︰“剛才真是好險!幸好我冷靜下來,及時運用修羅心經中的法門,才總算沒掛掉,現在也好受了許多,不似先前那般冷得難受……”軟天師恨恨地瞪著他,幾乎快要氣炸了,心下不禁大罵︰“賊老天!” 李逍遙哪知道這老兒心里在轉什麼念頭,見他神色異樣,以為軟天師在水里泡久了凍得不行,忙道︰“軟前輩,不如咱們一起來練修羅心經罷,我覺得很管用噢……”軟天師哼了一聲,不一會,李逍遙身下泛起許多浮冰,轉眼將他凍得奄奄一息。
軟天師問道︰“現下感覺如何?”李逍遙耷拉著漸漸沉重的眼皮,有氣無力地咕噥一聲道︰“冷!沒……沒想到突然間變得這麼冷……”軟天師點了點頭,哼道︰“我也有此感覺。”收了法術,暗想︰“這小子快死啦,我若留在這兒,萬一他開口求助,老夫的外號又不是‘見死不救’,那有多為難!不如我先游得遠遠的,過一會再回來瞧他咽氣沒有。”趁著一排小浪推來,他故意“啊”的一聲隨浪漂走,到了距離李逍遙約莫十來丈遠之處才停下,躺在水面上滿心得意︰“嘿嘿,這下你還不死?我軟天師想要你死,閻王不收你都難……” 轉過臉來,冷不防和李逍遙的面孔撞個正著。
軟天師幾乎背過氣去,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楮,悶哼一聲,瞪眼道︰“這又是何故?”李逍遙拍拍他的肩頭,說道︰“關鍵的時候我身下突然來了一股暖流,把那些薄冰全化了……對了軟天師,這有半根靈芝,剛才我吃了一半,這一半給你留著,快吃了它。剛才見那排浪把你卷走,真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軟天師腦中嗡嗡亂鳴,氣得幾乎吐血,哪有心情吃靈芝?
李逍遙見狀以為軟天師凍得不行了,正要喂他吃靈芝,突然間望見不遠處似有一排被海浪沖得光滑油亮的岩石,他不禁一怔,急忙擦眼細看,旋即歡呼一聲,喜道︰“陸地!”
軟天師隨他游近,定楮一瞧,那塊黑岩並不小,足有兩三條海船那般長,卻四面環海,絕非陸地。他哼了一聲,說道︰“不過是一小島。”李逍遙先爬上去,又拉軟天師上來,說道︰“不管怎樣終于找回腳踏實地那種感覺了。”軟天師一邊嚼靈芝一邊表示同意︰“這倒是。”兩人不禁對視一眼,齊呼︰“謝天謝地!”
歡呼過後,軟天師見李逍遙打坐片刻又活蹦亂跳起來,想起自己三番幾次盼這小子死的願望一再落空,心下實是懊惱難言,咬一口靈芝,暗罵一聲“賊老天”。其實以軟天師的本領若要親自下手,李逍遙早死上好幾百回了,但這一條界限卻是軟天師說什麼也不願輕易逾越的,他恨恨地想︰“這都怪硬心腸不好!當年他害我第一個徒兒甦有朋死于非命,雖說惡毒,畢竟未曾親手殺我徒兒。如今我要報仇自也不能親自下手,只能用計,方能收以牙還牙之效,可是他這小徒兒怎麼這般難死,這倒是出我意料之外……”
李逍遙調息既畢,起身伸伸懶腰,在巨礁上四處走走看看,但見此石顏色黝黑,甚是平滑,非但無一草一木,連半粒泥土也沒有。他想︰“雖然不是很理想,但只要在此呆上一兩天,不難遇見過往船只。”過了一會,暗覺尿急,瞧見腳下有一窟窿,頑念頓生,退後一步,覷準了窟窿眼,心道︰“這是現成便池,正好讓我灌溉一下……”正要有所動作,突然“噗!”的一響,腳下射出一道高高的水箭,冷不防將他沖倒在那窟窿之旁。
李逍遙定了定神,望著面前那道噴泉般射向半空的水柱,不禁滿面訝然之情,失聲道︰“軟天師,你瞧這玩意……”軟天師轉臉看見,口中說道︰“不就是噴泉而已……”話未說完突感身下那塊巨礁微微撼動,卻絕非地震,但見小島竟在海中劈波斬浪般的向前移行起來,這等情形委實令人駭異。
李逍遙和軟天師見狀不免慌了手腳,兩人並肩蹲在那塊移動的小島中間,不時面面相覷。發了好一會兒呆,黑暗中才響起李逍遙微顫的話聲︰“天靈靈,地靈靈,你猜猜,是什麼……”軟天師心中一時驚疑不定,並未理他。
李逍遙望著前邊那道時有時無的噴柱,忍不住問道︰“軟……你所見過的最大的魚有多大?”軟天師未及答話,兩人頓覺身下巨石陡地一震,那小島似乎在海面上擺了擺身,打個悶雷般的噴嚏。李逍遙險些立足不穩,急忙探手往窟窿邊一抓,才沒被甩到海水中。轉面一望,軟天師正在水里撲騰。
李逍遙听見他叫聲尖厲,不禁微覺奇怪︰“軟是會水性的,剛才泡了大半夜都渾若沒事,怎麼這會兒嬌氣起來了?”爬到水邊,伸出一只手,說道︰“我拉你上來……”話只說到一半,突見四周的水中冒出許多硬硬的尖鰭,李逍遙不由一怔,听見軟天師大聲驚叫︰“鯊魚!水里來了好多鯊魚……快拉我上去!”李逍遙方才明白軟天師何以叫聲尖厲,原來他被鯊魚圍攻。李逍遙見他情勢緊急,便把手伸長了些,說道︰“軟,快抓住我的手!”
突然手上一緊,卻是軟天師從水中探臂握住了他伸出來的手。李逍遙道︰“抓緊,我拉你上來……”話聲未落,身下的巨石突然一晃而側。李逍遙“噗 ”一聲跌入水中,軟天師卻借他一拉之勢躍上了那小島。
李逍遙落水之際,突感右股被水下一物狠狠撞了一下,旋即左足一痛,水下有物餃著他的腳一拉一拽,他心中大驚,剛叫了半聲︰“軟,救我……”就不由自己地沉入水中。在水下隱約瞧見數條大白鯊圍著自己游來游去,李逍遙駭然一竄,又冒出水面。但見水面也有數片硬鰭晃動而近,這情形委實教人膽寒。李逍遙感到水下又有鯊魚想拽他的腿,連忙把腳亂蹬,口中大叫救命。軟天師蹲在小島之上卻渾如未聞,眼見李逍遙在水里危在旦夕,心下暗喜︰“天助我也!這回你想不死都難了……”
軟天師正自得意,沒想到身下那個小島突然一沉,竟然自海面上消失。他一念未及轉過便即落入水中,但覺海水冰涼之極,宛如千萬枚細針亂刺體膚,更要命的是水中立時有鯊魚向他撲來。軟天師不禁大聲驚叫……
李逍遙絕望關頭,身下白浪翻涌而上,轟然一響,卻是一巨物浮出水面,將他托了起來。他趴在那巨岩般的軀體之上,眼望前邊的窟窿噴射水柱,恍然如在夢中。想到剛才在水里遭到群鯊圍攻的險情,簡直不寒而栗。他這邊剛從鬼門關回來,軟天師卻在不遠處惶然呼救。
李逍遙想起剛才軟天師見死不救的情形,不禁惱道︰“你這王八蛋,剛才老子遇險之時,你卻在一旁幸災樂禍是吧?看這會兒誰笑到最後!”話雖這般說,听見軟天師叫聲慘厲,李逍遙不禁又動了惻隱之心,伸出手去,說道︰“怕了你啦!”
剛把軟天師拉了上來,身下陡然大震,李逍遙驚道︰“又來?”生怕又似剛才那般被甩落海里,急忙伸手一抓,想扳住那個不時噴射水箭的大窟窿邊緣,借此穩住身子。那料軟天師動作比他還快,竟搶先用雙手扳在那窟窿邊緣,李逍遙登時無可攀援,不禁惱道︰“一只手都夠了,你干嘛用兩只手連我的位置也佔了……”話聲未落,身子已然“噗 ”一聲落水。
軟天師望見海面上一大群尖鰭迅速向李逍遙包抄而去,心頭不禁暗喜︰“哈哈,你小子九條命也不夠用啦……哎呀不好!”驟感身體不由自主地一側,他哪敢放開雙手。那小島竟然聳起一頭,突然“轟”一聲帶著他從水中騰空而起,飛掠數十丈遠,又撲入海中,潛下水底。
這時天已蒙蒙亮,李逍遙只來得及瞥見那頭巨鯨從晨曦中一掠而遠的身影,突然又被一個浪頭當頭打入水下。鯊群似是有心嬉戲他,只在水下不斷挨挨撞撞,或者餃著他的衣衫拉拉扯扯,一時並未當真下嘴大咬。饒是如此,李逍遙轉眼便已傷痕累累,驚恐、絕望之余,更覺疲憊已極。
那些鯊魚在水下嗅到血腥,突然凶性大作,先前它們雖然群起圍攻海面上那頭巨鯨,終因鯨魚太過巨大,一時無從下嘴,白忙了半宿已是心頭有火,此時正好拿李逍遙開涮。然而鯊多粥少卻也是明擺的事情,為了爭吃李逍遙,群鯊自家伙里不免先已斗將起來。互噬之下,敗下陣者立時便遭同伙爭撕其肉。
生死關頭,李逍遙沒命價地手腳亂劃,使出吃奶的力氣只想從鯊魚的水下屠宰場中游離出去。群鯊互斗之余,眼見嘴邊的鴨子想飛了,哪里肯舍?一時顧不上窩里斗,一齊來追。李逍遙自然游不過這些鯊魚,正自心慌,突見鯊群中飛箭一般的沖出一頭大魚,尖鰭疾掠,閃電般搶到李逍遙身下,將他頂上水面,托在背上。
李逍遙吃了一驚,但見那大魚載著他飛快之極地在鯊群中左沖右突,終于突出重圍,雖尚有幾頭不甘心的惡鯊窮追不舍,卻哪里追得上那頭疾掠如飛的大魚?李逍遙定楮往身下一看,隱約辨出救他性命的似是一頭天青色的海豚,不由一怔,隨即驚意漸去,方感身上被鯊魚咬傷之處大痛,眼前一黑,不由的暈在海豚背上。
迷迷惚惚中倏感身體劇晃,耳邊擊浪之聲不絕,李逍遙吃力地睜開眼楮,見到三條惡鯊正自圍攻他身下的海豚,那海豚仗著身子矯捷靈動,與惡鯊周旋之際不斷尋隙突圍。但它畢竟背負一人,又寡難敵眾,不一會便感不支。李逍遙見海豚在水中穿梭閃避的身形漸慢,情知緊急,正要想個法子幫它抵御惡鯊輪番襲擊,卻沒留意後邊又來了一頭白鯊,冷不防躥過來撞在海豚身上,李逍遙登時翻身落水。
這時四頭惡鯊分頭襲擊李逍遙和那海豚,強弱之勢顯而易見,片刻之間便要生死立判。李逍遙手腳亂打,兩頭惡鯊卻不怕他,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兩排白森森的利齒,左右合擊,當下便要把他撕為兩半,就在這時,只听“嗖!”的一聲銳響,海面上飛落一支魚叉,扎入其中一頭鯊魚背上。
另一頭餓鯊聞到血氣驟濃,狂性大發,猛然轉頭咬住了那受傷的同類。又是幾聲“波波”亂響,數支漁槍接二連三飛來,李逍遙身旁水花一陣激蕩,顯是又有鯊魚中了不知誰投來的漁槍。他突然想起海豚,連忙游過來抱住它的身子,大聲呼道︰“這兒有只海豚,當心別誤傷了它……”突感叫聲暗啞,船上的人未必听見,鼻際聞到水中血腥之氣愈濃,混亂中一時不知那只好心的海豚是死是活,他心下一急,眼前突然一暗,不覺暈了過去。
待得再張開沉重的雙眼之時,發覺自己躺在船板之上,幾張湊近的臉孔由模糊漸轉清晰。李逍遙驚魂未定,身子不禁一顫,那幾人輕手按住他,似在忙著給他傷處擦洗和敷藥。李逍遙听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旁說道︰“小李子,先躺著別動。你傷得不輕,歇會兒罷。”他轉面一看,認出張四的面孔。
李逍遙點了點頭,突然想起那只海豚,心中一急,扯住張四衣袖問道︰“海豚呢?有沒傷著那只海豚……”張四旁邊一老頭口噴酒氣地笑道︰“甭急甭急,難道你忘了張四是這一帶有名的水上神叉手?”卻是水生叔。
李逍遙再望向另外幾張面孔,認出全是漁村里的熟人。張四道︰“海豚沒事,不過那幾只鯊魚全都了帳啦。”李逍遙心中一寬,再也支持不住,昏沉沉地又失去知覺。
再次甦醒時,已是兩日之後。漁船收網回程,但見霞光萬道,海天皆披了一層嬌暈。
李逍遙望著雲霞正自發呆,後梢有人叫了聲︰“看!那只海葳似在送咱們……”李逍遙爬起一望,果然見到後邊的海面上水花翻濺,依稀可見那只海豚戲浪的身影。張四笑道︰“逍遙老弟,不想這頭海葳倒是和你投緣得緊。”旁邊一漁民也說道︰“大伙兒在海上混了半輩子,似這般情形卻不多見。想是小李子孝心感動上天,媽祖菩薩派了這只海葳來沿途相護。”
水生叔坐在舷邊醉眼朦朧地望著海面,喃喃說道︰“這只海豚也是身上有天青色條紋的,卻不知是不是當年被我網到的那一條小海豚?”咕噥了一會,轉面向李逍遙喊道︰“”!我說小李子,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從我船上偷了一只小海豚?我追你時,你抱著那小海豚跳進了水中,後來怎樣了?”
張四沖水生叔笑罵一聲︰“你又喝多了罷?世事哪有這般巧法……”心下卻想︰“這事是有的。記得那時小李子率一幫頑童到我家菜園子後邊燒了火烤魚,我尋出去時只瞧見火炭旁邊剩下一根好大的魚脊,自是水生船上那條小海豚無疑。唉,這事不提也罷。”李逍遙听著水生之言,心下也甚是迷惑,腦子里卻是一片茫然,想不起當時他把那只小海豚怎生處置了。這種迷惑之感,猶如那支木劍的來歷一般總是如籠煙霧,每當他想回憶的時候,思緒就像被什麼塞住了似的。
過了一會兒,眾人再未見到海豚跟來,想是它已經走了。李逍遙記掛嬸嬸病情,忙向張四們探問家中情形,張四說道︰“連日來有洪大夫照料,又服了幾棵老參吊住性命,你嬸嬸雖未見起色,但還是等得到你回來。”旁邊一船工嘆道︰“不管怎樣,小李子你總算回來了。大伙兒無一日不念叨著你呢!”李逍遙不禁眼圈一紅,听見嬸嬸尚且昏迷不醒,心頭一陣難過,但想自己還來得及趕回家中拿靈藥救活嬸嬸,不免歸心似箭,只盼漁船快些抵岸。
眾人皆問他此行是否求到了仙藥,水生叔尤其關心的是︰“見到仙女沒有?”李逍遙道︰“別說仙女,連老妖婆都撞上了。”水生叔兩只醉眼登時睜得老大。
說話間,漁船駛入港灣。李逍遙跳到岸上,眾人聞迅圍將過來,不消說自是免不了問長問短,其中的三姑六婆輩更是七嘴八舌,新的英雄既已凱旋,老牌偶像王小虎立時便給拋諸腦後,連擠都擠不進來,張四家婆娘自然也在人群當中,瞧她臉上的神情好像也沾了一份功勞似的。
李逍遙在眾村民簇擁之中不禁想起數日前惶然出海時的情形,簡直恍如隔世。他不願多說仙靈島上的事情,急著便往家里趕。眾人知他急于拿藥回去救人,不便多問,各自散去。李逍遙不顧腿腳傷痛,匆匆忙忙奔進他家客棧,店堂內空無人影,顯得冷冷清清,桌上也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他心中微微一酸︰“嬸嬸一病不起,家中哪有往日那般干淨整潔的氣象?”
李逍遙奔進嬸嬸房里,到床邊一望,嬸嬸雙目緊閉,面色暗淡,仍然昏睡不醒,病了多日,已然形容枯蒿。李逍遙心中不禁微覺發酸,連忙伺候大娘服下紫金丹。此時李大娘不省人事,張口也難,好在紫金丹入口即化,李逍遙再灌點溫水,大娘喉中咕嚕一響,總算咽下這枚來之不易的丹藥。
王小虎拉著洪大夫進來探視李大娘病情,眼見李大娘已服用靈藥,各感欣慰。李逍遙瞧著洪大夫在床前為嬸嬸摸脈,心中一時忐忑不安,不知道千辛萬苦求來的仙藥靈不靈。突然間感到眼前的景物扭動起來,連洪大夫那張臉也像煙一般變得飄飄忽忽。李逍遙心中不禁納悶︰“怎……怎麼頭昏昏的?”
洪大夫把脈之後,抬起眼皮,說道︰“對了,小李子。這些天據我觀察,你嬸嬸所生的病似乎另有緣故,服了這枚紫金丹之後病情自會痊愈,但我剛才摸脈,她服丹之後的脈象變化卻更證實了我心中的一個疑團……”小虎子也道︰“是呀,逍遙哥,我也有事要告訴你,那天你走以後……”兩張大小不等的面孔一齊轉動,突見李逍遙一臉茫然之色,從床前登登登的倒退幾步,身子一下搖晃,滴溜溜的打了兩個轉兒,仰面朝天地跌了下去。
倒地的一霎間,他腦中一陣迷亂。耳邊听到洪大夫和小虎吃驚的叫聲,然而這叫聲竟如輕煙一般緲然飄遠……一只雪雁緩緩飛過,他恍似行走在極地冰川之上,仿佛又看見了那位兩道雪白長鬢垂在胸前的神仙般男子,那人腦後的頭發結成一束和李逍遙相似的小辮子。李逍遙認得這人在他兒時的夢中曾用木劍換走他的彈珠,正想走近些,眼前迷霧稍淡,那男子轉身前行,渾似未見到他,一個頭挽雙髻、身披雪白雁翎斗篷的少女跟在那男子身後,但轉身隨那男子離去之時卻似有意無意的向李逍遙抿嘴一笑……
李逍遙腦中猶如水花陣陣蕩漾。突然間又置身于一個滿是鮮血的房間,在許多人按劍而立的幢幢身影中,有個披頭散發的女子面色淒惻地吟唱一支奇怪的曲子︰“天地那時皆混沌,萬物來自神宮里。七月間,天蠶變。靈異開,仙人現。奈何橋頭苦相望,不知歸期是何夕。來世相見不相識,卻把新人做舊人……”
恍惚間李逍遙又置身于海上,驚濤駭浪中只見一個長發飄散的白衫男子按簫低吟︰“前年膾鯨東海上,白浪如山寄豪壯。去年射虎南山秋,夜歸急雪滿貂裘。今年摧頹最堪笑,華發蒼顏羞自照,誰知得酒尚能狂,脫帽向人時大叫。逆胡未滅心未平,孤劍床頭鏗有聲。破驛夢回燈欲死,打窗風雨正三更。”李逍遙剛認出此人像是蕭乘龍,突見一道劍光如電,蕭乘龍身影微震,白衫頓時血噴如箭。李逍遙吃了一驚,目光一瞥,只見一個全身披甲、相貌俊美之極的少年女將從蕭乘龍身上拔出滴血的長劍……剎那間軟天師突然鬼似的冒了出來,向李逍遙低聲說道︰“三姑娘傲雪,性情極是剛烈、孤傲。日後你遇見她,少不了要大吃苦頭,甚至于惡斗連場,不得安生……”李逍遙一怔,突然食指一翹而起,情不自禁地感到心頭泛熱,暗想︰“傲雪?這個名字真是好性感……”突然間他腦海中又一陣蕩漾,又回到了數日之前。
“我這里有一顆丹丸,服下它保你不受仙靈島上的瘴氣所侵。”那苗人大漢目光凜凜的瞪著他,手中放著一顆白色的藥丸,說道︰“照我的話說便是。難道你不想救你嬸嬸嗎?”李逍遙心想︰“只要真能救我嬸嬸,就是毒藥也吞了。”伸手接過藥丸,吞了下去,說道︰“好,我相信你!”收下破天錘,心下不禁苦笑︰“不相信你也沒法子。”
李逍遙感到頭重腳輕,心中混亂已極。“靈兒,”他想起自己好像在什麼地方對誰說過一些話,“我會回來,等嬸嬸病好,不論海上風浪多大,我一定盡快回來找你。”然而記憶在他倒地的一霎間竟然煙一般淡去,那雙留在腦海里的凝眸而睇的目光也倏忽隱沒,他眼前一 ,似乎听到一支傷感的小曲緲緲的飄過心頭︰“既不回頭,何必不忘?若是無緣,何須誓言?今日種種,似水無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一滴清淚無聲無息地落在他心里,猶如花瓣在夜風中飄下枝頭,在水面上蕩漾出一圈圈微細的漣漪。
李逍遙怦然倒地,腦中轟的一響,所有的一切霎間淹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混沌之中。
夜幕下飄出一支悠悠低吟般的歌聲。他坐在檐影中默默的仰面傾听,身旁雨打蕉葉,水聲叮嗡。“世情推物理,人生貴適意,想人間造物搬興廢。吉藏凶,凶藏吉……”
她依在他身邊,兩手相攜,縱然伴在一起,卻揮不去心底深處的那股離亂之愁。
“富貴哪能長富貴?日盈昃,月滿虧蝕。地下東南,天高西北,天下尚無完體。展放愁眉,休爭閑氣。今日容顏,老于昨日。古往今來,盡須如此。管他賢的愚的,貧的富的。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百歲光陰,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歌聲飄逝在夜雨中,兩人在黑暗里默默的對視,眼中皆是情意綿綿。
突然間蕉葉一動,地上的泥水如被微風拂動,無聲的蕩起圈圈波紋。那男子心念一動,似乎立時察覺到了什麼,他不願讓身邊那女子擔心,在她耳邊不動聲色的輕聲說道︰“香檸,夜深了。你先進去睡會兒,明兒咱們還要趕路。”那女子蒼白的臉孔靠在他肩頭,嗯了一聲,慢慢抬起臉來,俏眼閃過一絲憂愁之意。
“這樣的日子,真不知何時才有個盡頭……”她垂下眸子,不覺輕嘆一聲。
那男子無言以對,心里也是暗暗嘆息︰“這樣的逃亡日子,眼下還只是開頭。”兩人不禁相對苦笑,皆想︰“我倆情投意合,卻愛得如此艱難!”
一只小蜥蜴從雨泥中昂起腦袋,仿佛听到了什麼動靜,正要逃開,一只大腳當頭踩落,這只小蜥蜴立時扁了。
林子里“撲簌簌”幾聲掠響,夜色中但見數道黑影疾竄而近。那女子也已听見了黑暗中的衣袂帶風之聲,不由面色微變,向那男子望去一眼,低聲說道︰“找你還是找我的?”旋即知道這並不重要,他們兩人生死已在一起,不論發生何事,也絕不能把他們分開。
危險倏忽逼近,此時縱想逃避也已來不及。她本想留下來幫他御敵,那男子知道她的心意,卻微微一笑,輕手按了按她驟然發涼的手背,說道︰“你忘了自己已是快當媽媽的人了?”那女子低聲道︰“你一個人留在外邊,我……我不放心。”
那男子幫她緊了緊披在身上的羊毛大衣,說道︰“你留在這里,我也不放心。”那女子默默的望了他一眼,轉身走進他們暫時棲身的這間荒祠。一只腳還未邁進門里,突然發出一聲驚叫。
那男子一驚回首,只見門檐上倏然垂下一個倒掛著的黑影,頭下腳上地瞪著他們,突然裂嘴一笑︰“不想兩位真是好興致,居然還想活到‘七十者稀’?”那女子俏臉一變,手中突然多了一根軟鞭,嗖的一聲甩擊而開,鞭梢在半空中一挺而直,猶如一支利劍般刺向那蝙蝠般的黑影。
那黑影驟閃而開,大袍一展,半空中飄下一聲冷笑︰“宋香檸,你們的神仙日子到頭了!”袍影蕩開,荒祠前突然多了四個裹著一模一樣黑袍的人影。那個名喚宋香檸的女子一見之下,臉色不由得變得蒼白。“撲簌”一響,先露面的那人飄然掠到飛檐之上,左手一抬,以黑袍半掩臉孔,一對尖利的目光陡地射到宋香檸面上,森然道︰“你背叛聖教與人私奔,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鬼蝠師兄,”宋香檸仰面說道。“念著我為神教做了這麼多事情,求你能放我夫婦一馬。不要苦苦相逼!”
“你也知道‘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鬼蝠身形微擺,掩口冷笑。他的笑聲極是詭譎,傳入耳朵令人不禁如墮夢魘的魔潭之中。“你背師私逃,我已到膠東滅了你宋家全族,現下輪到你了!”
宋香檸陡听惡耗,不由的身子一震,軟綿綿地昏倒在門邊。那男子吃了一驚,正要奔過去相扶,突然眼前一花,四張黑袍將他圍在中間,走馬燈似的越轉越快,忽展忽收地急晃片刻,趁那男子一時難辨虛實之際,袍影微縮,突然探出四只裝著鐵鉤的手,鉤影縱橫,立時斷絕了那男子所有的生路和退路。
那男子身形急挫,突然屈下一腿,四道弧光擦著他後背激閃而過。四只鐵鉤半空中微微一頓,不容那男子有片刻喘息的間隙,猛然勾到了他喉前,前後合擊,登時又封了他的生機和後路。
這男子出道以來從未親歷如此險絕的情形,那四人招數奇詭,出手之際又配合得天衣無縫,簡直令他目不暇接,一口氣還沒喘過來,立時便要面對又一輪死局。飛檐上黑影驟閃,鬼蝠倒身一掠,晃悠悠的掛在樹梢,懸空飄下一串桀桀笑聲︰“姓丁的,縱橫鉤黨這門陣法便是專門對付你們這些自命清流的人。受死罷!”
宋香檸驚醒過來,眼見那男子在鉤影閃擊之下只是避讓,竟不還手反擊,不一會已是險相迭生,危在頃間。她正要上前相助,突然一陣腹痛,軟鞭提在手中無力甩擊出去。她知道這必是剛才沖了胎氣所致,心中焦急,忍痛叫了一聲︰“丁郎,你……”嗓子一啞,後邊的話聲噎在喉間。
鬼蝠見那姓丁的男子背後負著一個青布包裹的長形物事,其狀似是兵刃,這男子身陷險境,卻不知為何不肯使用所帶的兵器,一味徒手閃避,豈是那四名使鉤漢子的對手?他掛在樹上眼珠亂轉,心下難以明白,突然瞥見宋香檸手扶牆柱立在一旁,臉色蒼白。鬼蝠心念一動,從樹梢頭撲身而下,凌空發出一只飛爪,宋香檸听見頭上傳來金鐵破風之聲,知道必是鬼蝠來襲,軟鞭一繃而直,嗖的一聲迎了上去。
她這時仍然腹痛難禁,鞭梢哪還剩下幾成力道?鬼蝠在一對飛爪之上浸淫半生,換了在平時,宋香檸就算全力施為也未必抵擋得住鬼蝠的飛爪,何況現下她身懷六甲。只听“颯!”的一響,鬼蝠右手的飛爪纏住了軟鞭,兩相回扯,顫響不絕。宋香檸的軟鞭向來以招數變化多端見長,這時出手稍慢,軟鞭和爪鏈相互交纏,招數上優勢頓失。鬼蝠感到她鞭梢勁道大減,不禁嘿嘿一笑︰“小師妹,明年的今天我若有空會去給你燒幾張冥紙!”冷笑聲中,左手微揚,一只寒森森的飛爪倏地抓在宋香檸肩窩。宋香檸痛哼一聲,立時放棄軟鞭,向後退去。
鬼蝠桀桀一笑,左手回扯,那只飛爪登時收緊,深深的鉤入宋香檸肉中,牢牢箍緊了肩胛骨。宋香檸雖然性子倔強,這時也忍不住痛叫起來,叫聲中充滿了皮開肉綻的血沫。鬼蝠手影微蕩,“””的一聲銳響,那只飛爪在她肉中突然合攏,狀似一支剜骨彎刀,隨著一陣鑽心刮骨般的劇痛,那支利刃鑽透肩窩,直抵頸側,突然張開,轉眼又變成了一只利爪,五爪一合,從皮下攥住了宋香檸的琵琶骨。
此時那姓丁的男子情形也自不妙,身上已掛了幾道彩,血染布衫。他幾次忍不住想拔出後背那柄兵器,卻又沒有那樣做。那四名使鉤之人趁機緊逼,片刻間便要立判生死。就在這時,宋香檸終于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叫,那男子心頭大震,著地急滾,後背嗖嗖兩聲裂響,拼著又掛了兩道彩,突然躥出四只鐵鉤合圍之圈,轉面望去,只見鬼蝠猶如一只大蝙蝠般在樹梢上倏上倏降,扯動爪鏈將宋香檸拽離地面,晃悠悠的懸在空中。
隨著爪鏈來回晃擺,但見血花飛濺,宋香檸半邊身子已被鮮血染紅,連蒼白的面頰上也濺了星星點點的血沫。那姓丁的男子一見之下,不禁又驚又怒,心口一陣大痛。黑袍陡閃,鬼蝠突然貼在宋香檸背後,一雙詭譎的目光從她血跡淋灕的肩旁射了過來,盯在那姓丁男子臉上,那神情就象一個畫匠把自己即將完成的作品擺出來供人欣賞,而別人對此的反應則令他大為興奮,並盡情地享受這種殘酷的興奮之感。
“丁情,下一個輪到你!”鬼蝠吐出紅紅的舌頭,在宋香檸臉上“嗤溜”一舔,兩眼微眯,似在享受著她臉上血沫的味道。“我打算把你們兩個掛在高處,讓風吹干,為這個日益沉悶的江湖提供一點新的感官刺激。”
那名叫丁情的男子腳步踉蹌地搶到樹下,仰面大叫,宋香檸兩眼緊閉,似已昏死過去。他正要不顧一切的救她下來,腦後數道銳風陡然逼近。鬼蝠目光一瞥,見那四支利鉤正向丁情腦後迅急劈落,他不禁裂嘴一笑︰“這一對戀人的心肝拿來下酒定然美味得很!”笑聲甫出口邊,只見一道閃電般的劍光驟然從他那對綠瑩瑩的眼瞳里激爍而過。
就在四道鉤刃劈落之際,丁情筆挺的腰背突然一躬而低,身後包裹兵器的青布飄上半空,但見一道寒光破匣而出,在他手上激旋一圈,蕩開了四道鉤鋒。那四人根本來不及看清眼前急閃而出的是什麼兵器,只見丁情手腕一沉,那道劍光倏地鑽入地下。
鬼蝠不禁咕噥一聲︰“什麼劍法?”
但見滿地落葉一陣縱橫激蕩,迅速之極的在那四名黑衣人腳下劃出一個大大的“十”字。丁情手腕一翻,右手握拳,拇指和尾指豎起,捏了個劍訣,“簌!”的一聲,劍光破土而出,直沖樹梢之上,與此同時只見那四人一齊翻身而跌,斷手連著鐵鉤先已落地。
鬼蝠自恃勝券在握,那料丁情終于石破天驚的出劍,這一劍迅若驚雷閃電,無招無式,竟是他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凌厲殺著。鬼蝠心中一念未及轉過,只听“叮!”的一響,吊在樹梢上的爪鏈應聲斷開,劍氣透膚而入。黑袍驟然一晃,先是撲展而開,旋即裂了一洞,鬼蝠的身影突然在樹梢消失。另外那四人也已嚇破了膽,慌忙逃走。
丁情躍身而起,接住宋香檸的身子,落地時那道劍光嗖的一聲隱入他背後的皮匣中,一如先前無異。只是那塊包裹長匣的青布隨風一飄數丈,落在不遠處一只纏繞一串相思豆的手中。
詩雲︰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丁情將宋香檸抱到檐下,定了定神,出指連點她肩旁多處穴道,止住血流之勢。宋香檸微睜雙眼,見他身上幾處傷口也在流血,心中一急,氣息微弱的說道︰“丁郎,你……你先別管我,我不……不要緊的,你身上在流血……”丁情一語不發,敷了金創藥,撕下衣衫裹住她肩頭的傷口,又喂她吃了幾顆行軍丹和大還丹,方感全身脫力般的提不起一絲勁道,不由跌坐在她身邊。
宋香檸見他身上仍在滴血不止,一咬牙,撐起半身,想替他包扎傷處,突然頭頂上方瓦片發出“咯”的一響,光影急晃,兩人同時听到鬼蝠扇動袍袂之聲驟近,方知此人並未離去,仍然在檐頭伺機撲襲,然而此時他們非但猝不及防,就算來得及動手也已沒有了出手的氣力。丁情雖然硬朗,畢竟力戰之後心力皆瘁,而且傷得不輕。再要像剛才那樣凝神用氣驅劍御敵,決難辦到。
鬼蝠正是覷準了這個時機突然現身動手,先前他吃了一劍,不知是丁情有意饒他一命還是他自己躲得快,並未命中要害,但也心膽俱寒,可他若是無功而返,下場更是不妙。鬼蝠當下便沒敢離去,這時突然發出一對飛爪,眼看檐下那一對男女唯有束手待死,他不禁暗覺得計,嘿嘿一笑︰“到地獄恩愛去罷!”
電光石火的一霎間,只听“嗤嗤”兩聲微響,有物迅速之極的破風激射而來,後發先至,擊落丁情、宋香檸頭上的一對飛爪。鬼蝠雙手一震,虎口大痛,竟握不住爪鏈,從檐頭一跳而起,卻未看清擊落他手中一對飛爪的究是何物。
丁情和宋香檸只道必死,萬萬想不到會有人出手相救。兩人不由對視一眼,旋即听到身旁有細小之物落地蹦了幾下。丁情定楮一瞧,看見腳邊滾動著兩粒相思豆。他心頭突然一震,抬起眼皮,宋香檸雖也瞧見了地上那兩粒相思豆,卻想不到世上竟有人以此為暗器,她迎著丁情望過來的目光,心中不禁暗覺疑惑︰“難道剛才是這兩粒相思豆射落了鬼蝠師兄的成名兵器‘凝血神爪’?”
檐頭一陣嘩啦亂響,瓦片雨點般的從鬼蝠腳下飛起,分別射向丁、宋二人。與此同時鬼蝠袍袖一甩,發出數支爪形飛鏢,卻是射向另一處。丁情抱著宋香檸斜身急躥,避過瓦雨急襲,一口真氣一時接不上來,眼前一黑,跌在檐前的雨泥中。
鬼蝠袍影急晃,凌空展開,猶如一道巨幕當頭撲落,竟要拼著陪上一條性命也不放過丁、宋二人。他剛才發出爪形飛鏢意在阻擋暗處那人,心想此人能以區區兩顆豆子射落自己的一對凝血飛爪,武功決計高過自己太多,飛鏢定然傷他不著,只盼能阻擋那人前來搭救丁宋二人。
黑袍當頭覆落,眼看就將蓋到丁宋二人頭上,一道劍光如電,倏地揮裂夜幕。丁宋二人頭頂上方那面大袍驟然發出“嘶”的一聲裂響,從中間劃破為兩半,露出一個全身赤裸、瘦骨嶙峋的禿子。丁情眼楮微張,瞧見了躍在夜空中的那個爪影張舞的身影,知道這便是鬼蝠一直藏在袍影中的真面目了。
鬼蝠原形畢露之際仍想作困獸之斗,但見一道青色衫影縱上夜空,信手一揮,鬼蝠眼瞳登時擴張,看見了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奪命劍光,這道劍光在他瞳孔里稍閃即逝,隨之而來的是一面無邊無際的血幕伸展而開,將鬼蝠眼前的一切全都遮沒。
鬼蝠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撕破夜空的怪叫,嘴巴張開,一只蝙蝠從他口中扇翅飛出,瞬間消失在黑暗之中。
丁情目光移轉,只見夜色中有一個身穿天青色長衫的男子悄立樹下,頷首低眉,一只手抬起,食中二指貼在眉心,良久不動。他的另一只手微抱胸前,掌中赫然攥著一串纏繞數圈的相思豆。
宋香檸剛才便看見那人以這種凝神不動的奇怪姿勢瞬間殺了鬼蝠,心中驚異已極,不禁暗想︰“這是誰?”丁情突然激動起來,搖搖晃晃的起身走了幾步,跌在那人身前,眼圈微紅,嘶聲叫道︰“師叔,我……”但覺喉頭發澀,不知說什麼才好。
宋香檸本已隱隱猜想那人多半與丁情有莫大淵源,方才出手相救,卻料不到丁情竟然叫出一聲“師叔”,她不禁一怔︰“這人年紀也與丁郎差不多啊,怎會是他師叔?”她當然知道丁情原是蜀山派第三代弟子,自小跟隨師父厲風行習劍,只因結識了她,這段孽情在江湖中迅速傳開,一向嫉惡如仇的厲風行豈能容忍門下弟子與魔教女子相愛,丁情為了和她在一起竟被逐出師門,從而流落江湖,連日來兩人東奔西逃,卻擺脫不開來自正邪兩派的恩怨糾葛……
那青年男子凝目良久,調息既畢,卻沒向趴在腳邊的丁情瞧一眼,目光移動而過,望著天邊又一道漸漸聚攏的陰雲。丁情听見那人似乎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卻沒言語,不禁心頭一酸,哽聲道︰“師叔,師父和祖師爺爺可好?”
那青年男子方才微喟一聲︰“還好,沒被你氣死。”
“弟子不孝……”丁情不禁哽咽道。
那青年男子終于忍不住瞥了他一眼,語聲傷感的說道︰“同門一場,能回頭就回頭罷。不要再走下去了……”丁情跪在他腳下,流淚道︰“弟子雖已離開蜀山,卻無一刻不心系蜀山……”那青年男子點了點頭,說道︰“你隨我回去,今後安心在山上修煉,永不得再見那女子一面,也不準擅自下山。能做到嗎?”丁情一怔,不禁轉面望向宋香檸。
那青年男子也向宋香檸瞥了一眼,目光卻立時一寒,冷冷的說道︰“比起你師父當日命你殺這妖女,我算讓一大步了。這位姓宋的姑娘身為魔教中人,雙手血債累累。自來正邪不兩立,難道你忘了廉刑師叔祖當年為魔女所惑、身敗名裂的教訓了嗎?”
宋香檸雖被這人凜然而視的目光瞪得心中一寒,她性子卻生來倔強,仰面說道︰“聖火教食菜事佛也有錯嗎?本教原本無辜,卻被你中原自命名門正派之人所不容,這些年若不是你們苦苦相逼,雙方怎會白白的死去那麼多人?”
“正不正統由不得你說,”那青年男子不屑與宋香檸徒做口舌之爭,轉目瞪視丁情,問道︰“你想通了嗎?”丁情怔然半晌,似是決心已定,一咬牙,說道︰“丁情想不通,我與宋姑娘真心相愛,世人為何非要把我們生生分開……”
那青年男子不由一怔,隨即皺了皺眉,說道︰“玄天宗說得對,情之為物,害人不淺。猶如一葉障目,令你分不清是非黑白。”
“不是分不清,是不想分,”丁情澀然一笑。“我們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今後不論是生是死,都不想再分開。”
那青年男子眼見丁宋二人目光交投之際竟有一股堅不可摧的情意爍然而現,他突然感到誰也不可能把他們分開,心中暗嘆,說道︰“我是來告訴你一聲,厲師兄已率門人大舉下山,說是要清理門戶。”
丁情心頭大震,呆了一呆,面色慘然的說道︰“多謝師叔。”恭恭敬敬的磕下頭去。那青年男子卻不肯受拜,身形微晃,走開幾步,似又想到了什麼,面孔微側,說了一句︰“你的御劍之術大有進境。”丁情一怔,旋即想到剛才他迫不得已使出那一劍,這位師叔定然看見了。
那青年男子瞪了他片刻,嘿的一聲,卻沒說什麼,轉身背對著丁情,心中有個難處。突听丁情在背後說道︰“師叔放心,丁情絕不會用蜀山派的劍對付蜀山派的人。”那青年男子默然不語,心下卻想︰“你既已不是蜀山派的人,卻身懷蜀山派的絕技,眼下又同這魔教女子混在一起,如何令人放心得下?”
宋香檸突然大聲驚叫︰“不要……”那青年男子腦後飛起一道劍光,他心念急動︰“難道丁情竟要殺我……”食中二指急攏,後發先至,抵住丁情眉心,但見血花飛濺,地上掉下一支斷臂。
丁情慢慢的抬起頭來,半邊面頰滿是剛才濺染的血沫。那青年男子驚道︰“你……你何苦如此?”宋香檸不顧傷痛,撲過來扶住丁情搖搖欲倒的身子,一時心痛難抑。丁情忍著斷臂的劇痛,咬牙說道︰“既已不再是蜀山弟子,丁情不配再使本門御劍之術……”那青年男子呆了半晌,不覺搖了搖頭,悄立良久,看見那把劍猶然插在身旁的地上,鮮血順著劍刃緩緩淌下,丁情和那個名叫宋香檸的女子相互攙扶著已經走出甚遠。
那青年男子怔然而望,只見丁宋二人身影漸漸在夜幕下隱去,他們經過的道旁斜著一塊石碑,透過碑前的幾簇野草間隙,隱約可辨石碑上刻著的三個字︰“十里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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