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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劍之術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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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御劍之術
李大娘睜開眼楮,慢慢的從床上坐起身子,感到全身軟綿綿的沒有氣力。看看窗外天已不早,她摸索著下床想去廚房忙活,突然腳下一絆,險些跌了一交。
“逍遙!你不在自己房里睡,躺在這兒干嘛?”
李逍遙迷迷糊糊的從床腳邊爬了起來,揉眼道︰“唔……我怎麼會在這?”大娘想︰“這孩子自小失了娘親,每回夢游都跑來我床腳下睡。唉,也怪可憐的……”拉他起來坐在床邊,輕手撫摸他頭,說道︰“唉,逍遙,真難為你了。”想起一件事,又道︰“瀟灑莊那個僮兒……你是識得的,好像叫什麼書航罷?听說他隨蕭家公子趕考回來了,因見蕭公子高中,這孩子心也熱了起來,回家跟他老爹說非要進書塾念書呢……”李逍遙抓著頭發皺臉听了幾句,越發感覺心里不知為何堵得慌,忍不住打斷嬸嬸的話頭︰“對了!老嬸,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大娘瞪了他一眼,“什麼事?”
李逍遙揪著頭發使勁回想,口中咕噥道︰“是……是……咦?怎麼突然想不起來了?我明明……明明……”越想記起,越發頭痛欲裂,心頭一團迷亂,隱約覺得這事很重要,當然比進什麼學塾念書還要緊,但卻怎麼也回想不起來,暗暗吃驚︰“這麼重要的事怎麼就偏偏想不起來?到底是啥事呢?”李大娘斷定這小子有意顧左右而言他,一听說念書就岔開話題,哼道︰“既然想不起來,那就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兒啦。”李逍遙撓頭道︰“總……總之是件大事!大到腦子里裝不下的地步了……”大娘瞪眼道︰“我看你又是在作夢!回房間睡覺去!”
李逍遙抓著頭發走出房間,口里還在不停的咕噥︰“大件事……大件事……到底什麼事兒呢?”大娘見他走了出去,不禁奇怪的望著他的背影,只見李逍遙一徑走向茅廁,又轉身往樓上走去,顯得魂不守舍的樣子。
李大娘搖了搖頭,心下嘀咕︰“神情恍惚?小搗蛋多半是到了開始發春的年齡了,心里準是藏著不知哪村的女孩兒……唉,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抬手摸摸鬢角,忍不住湊頭到鏡子前邊瞧了瞧,突見頷下有塊皮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口子,不禁吃了一驚,心里生出的第一個念頭是︰“可別被逍遙看見了……”食指一按,若有所思地將那塊皮又揉了回去,直至合攏無痕。
她正自發呆,大門外突然閃出一顆大腦袋,卻是小虎子。“大娘,逍遙哥兒這會兒睡了沒?”
李大娘一怔,連忙抬手掩脖,不耐煩地說道︰“去去去!有話明兒再聊不遲……”
李逍遙躺在床上,手枕後腦勺,蹺著腿呆看腳上包裹的繃布,血跡猶然未干。他不禁暗暗納悶︰“我身上總是莫名其妙的有些這傷那傷,這卻又是被誰家的狗咬的?”在床上輾轉反側,挨到半夜仍是毫無睡意,但要苦思冥想又覺有些事堵住了︰“奇怪,好像有件很重要的事就是想不起來……”
剛閉上眼楮,突然蹦了起來,想起一事︰“哎呀……差點給忘了!好像十里坡山神廟有人約好打架,對!就是日前到我家客棧坐過一會又走的那幫人,不知道打沒打成?嗯……反正睡不著,何不去瞧瞧?”通常別人打架,李逍遙若在旁邊總是少不了會趁機檢檢便宜,順手牽羊或者混水摸魚什麼的,這類場面自是越熱鬧越好,就象吃喜酒、逛廟會,只要能趕得上,往往不會空手而回。
他躡手躡腳走出房間,外邊更鼓聲不時在耳邊敲響。剛下樓梯,嬸嬸房里突然傳來聲音,大娘在床上翻了個身,哼道︰“是逍遙嗎?要去哪呀?怎麼這麼晚了還不睡覺呀?你是不是又想溜出去鬼混哪?”
李逍遙心肝一跳老高︰“老嬸的耳朵真是好賊!連發夢也是睜一眼看守門戶,我看她趕得上貓頭鷹了。”連忙倒退而回,口中敷衍道︰“啊,沒事兒,我這就回房去了。”前進不得,只得從樓梯下退回樓道上,見那兩間客房的門只是虛掩,扒著門縫一瞧,屋里卻沒有人影。李逍遙心道︰“苗子又上哪兒去了?包了房卻又總是不回來睡……這些苗人就是愛作怪!”著地一滾,閃身回到自己房間。這“著地一滾”通常是武俠故事里那些夜行人的慣技,李逍遙自然也要練得嫻熟才象個俠的樣子,只是黑燈瞎火里總是難免磕磕踫踫,看似行雲流水,其實拖泥帶水。“唉呀!”他的腦袋在自己房間里不知又撞到了什麼硬物,磕得生痛,心下不禁罵了一聲︰“該死的‘著地一滾’!”
摸黑鑽到床底下,心道︰“到了該用秘道的時候了。這就叫做‘暗渡陳倉’……”那天他倉促挖好這條“秘道”,還沒機會使用,因怕被嬸嬸發現而封閉這條秘道,他連出口在哪個具體位置也未暇精心設計。但凡此類“杰作”難免總要多少留下些遺憾之筆,李逍遙自也不會放在心上,反而微感得意︰“武俠傳奇中所有的男主角除了我李逍遙之外沒人會造機關,這本身就是一個了不起的創意,嘿嘿!”
他從床底鑽入,順著牆角的空心所在一滑而下,秘道的出口本來設計在柴房的雜物堆一隅,但他家柴房的隔壁便是茅廁。李逍遙打開出口的時候聞到一股屎味,方知自己先前的設計出了一點小小的誤差。
他捏著鼻子鑽出腦袋,旁邊有個粗啞的聲音問道︰“有沒紙?”李逍遙道︰“有。”隨手遞了一張淨衣符過去。一只黑手伸過來接住,啞著嗓子問道︰“小兄弟,求得靈藥了吧?”
李逍遙一怔,轉面定楮一瞧,認出蹲在旁邊的一個小山般的大黑影居然是住他家樓上的那個苗人頭兒。“靈藥?什麼靈藥?”
那苗人大漢湊臉過來瞪著李逍遙的眼楮,瞧了一會,見他滿眼的迷茫之色,苗人大漢不禁哼了一聲,問道︰“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記得你呀,”李逍遙道。“那天我嬸嬸生病,我急著去找藥,路上遇到一伙小痞子,你幫我趕跑了他們,還給了我一顆不知什麼藥……”
那苗人大漢兩眼不由瞪得大些,臉肌微微抽動,心里大轉念頭。“然後呢?”
李逍遙抓著頭發道︰“還有然後?沒了吧?”那苗人大漢瞪了他良久,看出他確實什麼都忘了,方才點了點頭。“呵呵,你說的對,的確沒有‘然後’了。對了,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李逍遙道︰“哦,三更天了。”那苗人大漢擠著臉蹲了一會,外邊傳來幾聲輕輕的腳步聲,一人低聲說道︰“船準備好了,首領。”那苗人大漢吁出一口長氣,翹起屁股,口中咕噥一句︰“嗯,是時候了。”李逍遙听見紙聲擦響,那苗人起身系褲帶,兩眼卻目露精光的瞪著他。李逍遙不禁脖子一縮,心下暗生懼意︰“這家伙的眼神就像十大通緝犯里邊的殺人魔王一般……”但見眼前突然晃動著一吊錢,他的脖子不由的又伸了出去。
“這五十文算是買你那張手紙錢,”那苗人大漢道。“小兄弟,我們現在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可以打烊,不必等我們了。”
李逍遙收起了那吊錢,心道︰“等你們才怪!不過……一張沒用的淨衣符能換到五十文,這筆廁所里做成的買賣倒也劃得來。淨衣符我還有好幾張壓箱底,卻不知以後還能不能又在廁所里撞到缺手紙的買家?”見那苗漢要往外走,便隨口問了一句︰“這麼晚了,你老要上哪兒去呀?”
苗人大漢轉面瞪了李逍遙一眼,臉色一沉。“小兄弟,少知道一些事情可以活久一點!”
李逍遙不禁一怔。那苗人大漢瞧出他眼中的忌憚之意,便即哈哈一笑,邁腳而行。“要不是看你蠻听話的,那天我就賞你一顆金蠶蠱而不是‘忘憂散’啦,哈、哈、哈!”
走到外頭,另兩個苗人迎了上來,其中一個腮長黑痣之人小心地向茅房里瞥了一眼,低聲說道︰“烏堂主,里邊的小子要不要……”背對著李逍遙,提手做了個抹喉的手勢。那黑大漢腳步不停,口中哼道︰“這是漢人的地頭,能不生事便不生事。嘿,石長老給的忘憂散果然有效……”
另一人把那有痣的作勢抹脖的手按了下去,低聲笑道。“看樣子他去仙靈島求藥的記憶全給事先服下的忘憂散‘抹’去啦,比你一刀抹脖子還干淨!”
李逍遙從牆影中走了出來,探頭一望,只見那三個黑影直挺挺地走到一排籬笆之前,一齊剎住腳步,同時轉動身子,直挺挺地沿著圍籬望村外而去。他不禁哼了一聲,心道︰“裝得神神秘秘的,一定不是去干啥好事……”忍不住想跟去瞧瞧,但又轉念︰“算了!客人的閑事少管,這是嬸嬸的開店之道。”想了想,又疑心道︰“莫非也是要去十里坡山神廟打架?不行,這麼大的一場熱鬧哪兒能漏掉我?去看看!”
他越想越覺心癢難耐,連忙摸黑往後山走去,經過香蘭姊妹家牆外,見屋里燈還亮著,還像還有女子聲音在說話。他忍不住爬到窗邊,向里邊望了望,兩姊妹正在焦急。
香蘭紅著雙眼道︰“嗚……怎麼辦……怎麼辦?”看樣子像要哭了似的。李逍遙在窗外不禁好笑︰“你就會嗚嗚怎麼辦怎麼辦……”兩個村姑轉面看見他,皆是一怔。大姊秀蘭忙道︰“李家哥哥,拜托你幫幫忙,我爹的哮喘病突然發作了,你能不能幫我們把洪大夫請過來?”李逍遙皺眉道︰“李大伯又‘呃呃呃’的亂喘一氣了?他怎麼沒事老在夜里喘……我這有張淨衣符,不如你們拿去塞耳先……”香蘭瞪眼道︰“你自個兒留著塞嘴巴罷!”李逍遙調笑道︰“不如還是你留著用吧,不塞嘴塞別的也行……瓶塞、瓶塞,拔拔、塞塞。”
香蘭哭道︰“你……你就會趁機來欺負我們。”李逍遙笑道︰“我哪有‘趁機欺負’你們?不就是剛好路過你家,順便做個‘家庭訪問’而已……你可別故意弄破了瓶子栽我的贓噢。”話聲剛落,香蘭就紅著臉飛了一只小酒瓶過來,嗔道︰“休要再提什麼瓶子破不破的!”
小酒瓶來勢飛快,李逍遙手來不及抬起,腦袋急忙一偏,再轉回臉時,只見他用嘴叼著那只小酒瓶,一對眼楮張得大大的,目中滿是調皮頑謔之色。香蘭破涕為笑︰“你就是嘴好使。”李逍遙抬手摘下嘴咬著的小酒瓶,眯一只眼道︰“你這麼點評我未免不夠全面吧?”拿起那酒瓶在耳邊搖晃了幾下,心中一喜︰“秀蘭姐又釀新酒了。”
秀蘭可沒心情陪他說笑,垂淚道︰“這回爹爹的病發得急,又是三更半夜的,我們姐妹倆真的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李逍遙擰開瓶塞咕嚕嚕喝了一口酒,心想︰“掃興掃興,去十里坡單刀赴會看別人打架之前,先到這兒找個相好的村姑熱熱身也不錯,誰料到李老兒沒事就會亂喘,準是想阿牛他老媽想多了透不過氣來……”香蘭走到窗邊,央道︰“你快去幫我們把洪大夫請來吧。他那兒又遠又黑,一旦睡下,除你之外誰也沒輒。還是你有辦法的,最多……最多回頭我請你喝酒。”李逍遙咂著嘴道︰“你不請我也有的喝。”突然腳下一滑,臉孔隨即在窗口消失。
兩姊妹听到李逍遙好像摔倒的聲音,一齊搶到窗前往外瞧去,李逍遙卻在幾十步之外哈哈一笑。夜風送來他快活的小調兒聲,哼的詞兒卻也似他平時說話般有一搭沒一搭。
“我有一杯酒,可以醉倒兩個人;
誰說一份情,可以打動兩顆心;
哪樣一個字,可以訴說一輩子;
心頭一種盼,從現在到永遠!”
到了洪大夫屋外,但見門窗皆閉,里邊早已熄燈。四周原本靜悄悄的,突然間響起了“梆、梆、梆”的拍門聲。“洪大夫,開開門啊……洪大夫!洪大夫!”
李逍遙素知洪大夫是個會睡的,一躺下去雷打也醒不來,他敲了半天門,手腳並用,鬧得震天價響,里邊還是沒動靜。最後急了,扯開喉嚨大叫︰“洪金寶!”
“金寶藥店”那塊牌子似乎震了一下,屋里終于有了動靜。“三更半夜的,是誰在敲門呀?”
李逍遙登時舒了一口氣,心道︰“沒想到這一招倒管用,早知道一開始就叫他名字,也省得我折騰半天……”見屋里燈亮了,忙道︰“洪大夫,勞您的駕……秀蘭她爹亦即李燈灰俗稱‘種西瓜的李老兒’哮喘病又發作了,看起來似乎嚴重到要去東京哎,請你趕快過去搞定他罷,省得這老骨頭沒事又給他那兩個可憐女兒制造麻煩……你說他這麼大年齒了還鬧個什麼勁兒?”
洪大夫答應道︰“好……好的,我馬上就過去。”
“洪大夫真不愧是俺村的國手,一出馬就擺平了你爹……”李逍遙坐在一張八仙桌上盤腿嗑瓜子,安慰那兩個眼楮哭得紅紅的丫頭。洪大夫臨走時說道︰“你們可以放心了,已經穩定下來,沒有什麼危險了。萬一有什麼不對,再過來找我。”李逍遙分了一把瓜子給大夫,說道︰“對,有變數再找你。”
秀蘭紅著臉道︰“李家哥哥,我們……我們真不知該怎麼感謝你。”李逍遙抓了一把瓜子裝兜里,口中客氣道︰“不用了,我也沒幫上什麼忙,只是跑跑腿而已。小菜一樁……”秀蘭只是再三的道謝,好像救了她爹的不是洪大夫而是李逍遙似的。
等大姊進屋去照顧爹爹,香蘭又挨到李逍遙身邊,低著頭道︰“李大哥,我好怕……你留下來陪我們好不好?”李逍遙笑了笑,壓著聲音道︰“好哇,不如到你房間里?”把手繞到背後,化掌為爪,食中二指微勾,正要捏她圓鼓鼓的小屁股,秀蘭突然從里屋探出腦袋,說道︰“妹子,我在廚房煮了些姜湯,你去打兩個雞蛋,端兩碗過來,給爹爹和李大哥趁熱喝了罷。”香蘭轉頭答應。李逍遙飛快收手,正色道︰“大夫不是已經說了嗎?你爹爹不會有事了,放心吧。我有點事,要到山神廟走一趟。”
秀蘭道︰“那也得先喝了姜湯再走不遲。我去給你端來……”趁大姊出了房門,香蘭小聲道︰“那不是要經過西邊的十里坡?听說……”湊嘴到逍遙耳邊,瞪大了雙眼說道︰“那里到了晚上會有鬼怪出來整人,很可怕呢!”
李逍遙哈哈一笑,道︰“以我的智慧怎麼可能被這種無稽之談嚇倒?不怕告訴你,其實那是大人用來嚇小孩的,你也信?”香蘭愕然道︰“什麼嘛?你以前不也說有嗎?”李逍遙辯解道︰“你應該用發展的眼光看我。以前是以前,現在我的智慧也隨著身體的長大而發展到了一個新的境界,足以撥開雲霧見青天……”香蘭噘嘴道︰“哼……走嘛,不理你了。”
金寶藥店是通往後山的必經之處,這會兒燈光還亮。洪大夫在屋里一邊嗑瓜子,一邊對著牆發呆。但見他腦後突然長出兩只爪,左右分開,五指一張一合,影子映在牆上,猶如鬼影一般猙獰嚇人。
洪大夫頭也不回的說道︰“你為何不回去睡覺,半夜出來亂跑?”爪影微晃兩下,收了回去,李逍遙從他背後蹦了出來,笑道︰“你為何不上床 覺,半夜坐著發呆?”洪大夫苦笑道︰“被你這麼一弄,這下子我可又沒得睡了。”李逍遙把那只有傷的腳“ ”的一聲擱在桌上,皺著臉道︰“幫我搞定它。”
洪大夫捋袖起身,口中說道︰“小李子,是不是又跟人打架啦?真是……這點小傷,我替你扎個幾針,再推拿幾下就沒事了。”李逍遙忙道︰“能不扎針就盡量別扎。”洪大夫解開繃帶,看了看李逍遙腳上的傷口,不禁吃了一驚,說道︰“什麼東西咬的?怎地這般大的牙印?”李逍遙道︰“不知是哪家養的大牙狗干的好事,當時的具體情形我記不得了……”洪大夫仔細察看傷處,動容道︰“嘖嘖!你不覺得痛嗎?”李逍遙道︰“是開始覺得有一點點痛,一路走就一路越發的疼了……所以來找你。”
“一點點痛?”洪大夫向他瞪著眼道,“我看你這只腳的筋都快爛成一沱一沱了,還說只有一點點痛?你該不是在哪兒吃了麻沸散吧?”李逍遙皺臉道︰“三更半夜的別把這一點點小傷說得那麼嚇人好不好,拜托!”
洪大夫邊忙邊嘮叨︰“別說我不警告你呀,小李子。今後你走路會有點兒與眾不同了,這事兒要讓大娘知道,那她可有得受了……我要是她,明兒就領你去省城向布政司衙門報個名兒。”李逍遙問道︰“報啥名兒?”洪大夫道︰“領傷殘人士安養津貼的名額。”
“太夸張了吧?這就叫做‘賣棺材的盼人多死點兒,當大夫的巴不得你天天生病’……”李逍遙提著一根藥店門口撿來的棍子,一瘸一拐的摸黑走在後山的小道上,想著洪大夫之言,心里老大不痛快。“剛才我走的時候,老洪好像有話想跟我說,老子生氣沒理他……這家伙最近老是神神叨叨的,三句話兩句不離我嬸嬸,該不是暗生黃昏之戀了吧?”
十里坡這段路即使在大白天行走,也總會令人頓生陰森之感,何況深夜,李逍遙又是獨自一人。此時李逍遙感到腳甚痛,四周漆黑陰暗,越往前走,山野中那股巨大的喘氣般的異聲越響。他知是風在山坳亂石崗刮動之聲,但難免會讓人聯想到群魔出穴之類的傳說。十里坡山徊路轉,山石野樹在夜幕下映出的奇形怪影層出不窮。李逍遙膽子雖不能算小,卻也不免有些頭皮發麻之感不時生了出來。但他是個玩起來可以渾不要命的人,若換了別人還不早縮了回去。
但听梟聲在野樹叢深處時而低啼,夾雜著各種蟲鳴的動靜,黑暗中就象有什麼夜游的東西躲在一旁對李逍遙冷笑。李逍遙感到發根微微變硬,心中竟也抑制不住撲通亂跳起來。就在他越走越感心神不定的當兒,耳朵突然隱隱約約听到女人哭泣之聲。李逍遙一怔,連忙抬起一手拊耳,仔細听了听,那聲音卻是千真萬確,清清楚楚,絕非幻想。
“不……是……吧?”李逍遙頭發立時豎了起來,那根總是垂在肩後的小辮子猶如“朝天一柱香”似的在頭頂上高高的一頂而立。他正自驚疑不定,不覺邁腳轉過一處山石拐彎處,突然間見到道旁有個穿著淡青色衣裙的女人身影。
李逍遙大驚,想邁腳便逃,腳卻不听使喚了,只得閉上眼楮,假裝沒瞧見,一步一步的想從那女子身旁溜開。那女人突然止住低泣之聲,轉面瞧了瞧他,哀嘆一聲。李逍遙臉色唰的白了,心下一逕暗暗叫苦。只听一絲淒淒切切的語聲鑽入耳朵︰“小弟弟……”李逍遙心中一跳,暗叫︰“不要叫我‘小底笛’……”
那淒淒切切的語聲又道︰“你是誰家的孩子,三更半夜在山上亂跑做什麼?”李逍遙嚇得沒敢作聲。那女子默然片刻,好像在黑暗中偷眼打量他,過了一會又在他背後幽幽的叫喚一聲︰“小弟弟,你認得路麼?”李逍遙心中一怔,眼楮骨溜溜亂轉。
那女子哀嘆一聲,說道︰“前邊來了許多惡人,不知要干什麼勾當,你若是臨近村子里的,趕快回家去罷。”李逍遙心念一動,不禁問道︰“是在山神廟那邊嗎?”那女子似乎“嗯”了一聲。
李逍遙暗思︰“既然被她瞧都瞧見了,老子就算裝做沒看見,那也混不過去……”大著膽子飛快回頭一看,見那女子坐在道邊山石上似在歇腳,身邊放著一個桶子。她雖象是提水累了歇會兒,神情卻似獨自傷心,樣子楚楚可憐,看來毫無害人之狀。李逍遙想︰“似乎沒有惡意。”忍不住問了一聲︰“你……你是哪家的?三更半夜在這兒干嘛?”那女子垂首道︰“我家離這不遠,提水累了,且先歇歇再走。”李逍遙道︰“這兒有三個村落,後邊是李家寨,往東是蕭家莊,西面是晶合莊,這些地頭我都很熟……”那女子低聲道︰“妾是家住晶合莊。”
李逍遙抬手搔搔頭,順手撫平剛才受驚而豎起的亂發。“晶合莊?那兒誰家能有你這般年輕的小媳婦?”那女子淒聲道︰“婆家姓王。”李逍遙猜道︰“哦,你是王晶家的?”
那女子似乎偷眼瞥他一下,又垂淚低嘆。李逍遙不禁說道︰“听說王晶家的婆婆很悍。該不是三更半夜叫你出來提水吧?這未免太過分了……”那女子听了竟微微抽泣。這更證實了李逍遙心中的想法︰“王晶這個胖子最是沒用!怎麼可以讓自己媳婦這般受婆婆欺負!他結婚那時請都沒請我嬸嬸……”
那女子哀嘆了一聲,幽幽的說道︰“我有個謎語,小弟弟看來甚是聰明,可不可以幫我猜出謎底?”李逍遙不禁一怔,隨即說道︰“說來听听?”心下突想︰“搞什麼嘛?三更半夜一個人跑到山上想謎底,該不是有病吧?”但見這年輕媳婦神情淒楚,絕無半點戲謔之意,不禁又想︰“多半又是王晶他老娘想出來折騰自己兒媳婦的新花樣,這小媳婦若是猜不出來,回家可有得受了。不行!我既然撞上了,豈能叫她得逞……猜謎?年年燈會我嬸嬸都有份的,只是我沒試過像她那樣每射必中。”
那女子說道︰“從前,有位剛過門的年輕媳婦在村頭井邊提水,忽听有人問道︰‘大姐,去縣城該往哪條路走?’那媳婦抬頭瞧見問路的是一位英俊書生,便沒有答話,只用手指了指道兒,便挑起水桶回家了。誰知,這事被小姑子‘麻雀嘴’看見了,便在母親面前添枝加葉地告了嫂子一狀。那媳婦無端挨了婆婆一頓毒打,滿腹冤屈,含淚寫了一首詩︰‘打奴奴知曉,背後有人挑。心中明似鏡,只為路一條。’寫完後,她感到有冤無處訴,竟懸梁自盡了。”李逍遙不禁唏噓道︰“王晶他老娘真是太可惡了!”那女子抬起眼皮,含淚望了望他,淒聲道︰“這首詩既訴說了心中不平,同時也是個謎語,猜一物。你能猜出來嗎?”
不知不覺,李逍遙的頭發又在腦袋上一根一根的豎了起來,皺著臉道︰“猜出來又怎樣,猜不出又怎樣?”那女子淒淒慘慘的起身,提水離去,只見她的身影在夜風中微晃著漸漸遠去,風中卻飄動著幾縷哀泣之聲,吟的竟是那女子剛才留下的詩謎︰“打奴奴知曉,背後有人挑。心中明似鏡,只為路一條。”
李逍遙苦喪著臉道︰“這有什麼難猜的?謎底是……燈籠!”心中不禁想起年前嬸嬸似曾提過一事,這事兒突然躍上腦海︰“王晶家自從死了一個媳婦,後來晶合莊附近夜里時常有人看見樹上掛了許多白燈籠……”剛說出謎底,眼前突見昏光一閃,樹影後飄動著幾盞白紙燈籠。
李逍遙大驚,沖口而出︰“鬼燈籠!”但覺頭皮一陣發麻,定楮一瞧,樹影依然陰暗如初,卻哪有什麼燈籠掛在那兒?
他呆立片刻,心中只是打鼓。不由自主的倒行幾步,突然撒腿就跑,跑了一段又暗覺身後有異,猛然回頭張望,黑漆漆的卻又沒見到什麼。他只得轉回身子,繼續往山神廟方向走去,其實這時哪里還有看人打架的興致,但若就此打原路回去,卻是說什麼也不敢。皺著臉想︰“沒想到這樣就‘中獎’了,買四季彩都沒這般好運……今晚說什麼也別往剛才那條路回家了,只好先到山神廟避一避,等天亮了再回村里去。”惶然之際,覺得這個主意在沒別的好主意的情形下也是不錯的,于是又硬起頭皮往前走,心下一逕亂念普渡波羅密經,只盼別再撞見什麼不對路之物。
偏偏天不遂人願。拐過一個彎道,李逍遙突感身陷大團厚厚的迷離白霧當中,耳邊嗡嗡亂響,好像總有一些個兒不小的飛蟲在他身旁團團轉。李逍遙心中又開始打鼓︰“記得小時候我在這一帶剿殺過不少馬蜂,可別這會兒趁火打劫找老子秋後算帳……”越想越覺不對勁,提起手上棒子亂揮,驅打迷霧中那些若有若無的飛行之物,一邊打一邊跑,耳邊嗡響之聲竟似如影隨形,糾纏不放。
他正自沒頭亂奔,突然腳下踩空,“啊呀”一聲,從斜坡上咕嚕嚕滾了下去。
漆黑中,但見草叢里影影綽綽的似是藏著一些人。李逍遙以棍撐地,放輕腳步向前摸黑走去。十里坡是他從小就常來玩耍的地方,一草一木自是熟悉之至。就算那些人早已躲在暗處,李逍遙往草叢茂密之處亂鑽一會,轉眼間誰也不曉得他藏到了何處。
“這些人太大意了,居然沒發現老子在盯他們的梢……”李逍遙蹲在幾尺之遙的一個人影背後,眼見那人動也不動,心下不禁嘀咕。過了一會,四處並無別的動靜,他見前邊那人樣子有點不對勁,暗暗起疑,忍不住挪身挨近,想瞧清到底有何古怪。草叢微動,突然“撲簌”一聲從李逍遙身旁驟響而起,他吃了一驚,但見一只野雞從草中一竄而出,亂扇翅膀,先是跳到李逍遙頭上,他剛抬起棍子,那只野雞就撲翅跳開,身後草聲一響,卻不知鑽哪里去了。
李逍遙感到臉上一痛,似被雞爪狠狠抓了一下,他不禁亂揮一棍,“拍”的一聲,草中有物倒下。他張眼一看,腳下歪躺著一個和他一般高的稻草人。
李逍遙心中暗奇︰“咦?”再尋過去,只見草叢中每隔七八步便立著一個稻草人。正是他剛才所見到的那些一動不動的人影。“搞什麼鬼?”李逍遙提手摸了摸腦袋,粗略一數,大約找到十二個稻草人。雖然這些稻草人扎得並不精細,樣子卻不陌生。
李逍遙倒是認出這些稻草人的模樣。那天在他家客棧露過面的一干人個個沒漏,全擺在這兒了,就連那兩個沒有進門的錦袍男子也在其中。李逍遙見一個稻草人做婦人狀,卻少了一只胳膊,顯得甚是逼真,他想起那日在客棧里用筷子夾住他手的獨臂少婦,心中不禁有些好笑,不知為何又笑不出來。
每個稻草人胸前均以一枚透骨釘扎入,其上穿著一張手帕大小的青布。分別寫有每人的姓名、來歷,以及生卒年月。李逍遙逐一看過來,先自獨臂少婦身上的青布看起,寫道︰“洛陽鄒師藥,某年某月某日生,為神農幫已故幫主鄒掏墳之女……”然後是那面有刀疤的中年文士,青布寫道︰“洛陽宇文刀,某年某月某日生,鄒師藥丈夫……”接下來依次為黑骨、白川等人。
李逍遙特別注意瞧那兩個錦袍男子模樣的稻草人身上的青布,左邊那身軀微寬的稻草人卻是眉心扎釘,釘頭穿著的布片寫道︰“萬一魁,某年某月某日生,林天南門下第二徒,綽號‘見人就咬’……”旁邊一個瘦高個兒身上青布寫著︰“陳春,某年某月某日生,林天南愛徒……”這自是李逍遙印象中那白面孔的年輕人無疑。他想起那天無故被這兩人摔了一交之事,瞧見他們此時被人搞成這等形狀,心中不禁好笑︰“原來一個是‘見人就咬’,另一個卻是叫春……‘什麼玫?瞧你們現在這鳥樣,嗯……林天南又是什麼鳥東東?老子沒听說過。”當他眼光落在十二個稻草人身上青布所寫著的死亡時辰上,心中卻是一凜。這十二個人的死期是今天。
李逍遙心頭撲通亂跳,暗疑︰“是什麼人搞的名堂?”瞧不出其他端倪,四下又沒別的人影,他心中不禁微微發毛,邁腳便走。突然滿天驚鳥亂飛,耳邊“撲簌、撲簌”之聲不絕。數道黑影從草中急躥而近,眨眼間李逍遙身旁已是人影幢幢。
李逍遙突覺發辮一緊,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微閃而落,把他揪住。幾個黑影一晃而近,霎間李逍遙幾乎以為那十二個稻草人全都活了起來。那褐衫女子瞪著他,森然道︰“扎稻草人的難道是這小鬼?”一只空蕩蕩的衣袖在風中微晃,映入李逍遙眼瞳。
一個花白頭發的老者哼道︰“咱們在這兒連守了幾日,終于逮著這裝神弄鬼之人了。”右手一抬,袖管褪下,露出一只裝在斷腕上的三叉戟。鐵光一閃,刺向李逍遙心窩。李逍遙大驚,但見斜刺里橫過來一支連鞘的長刀,架開了那支三叉戟。花白頭發的老者轉頭張望,眼見出手攔他之人正是褐衫少婦身旁那面有刀疤的中年文士,那老者不禁變色道︰“宇文刀,你卻是為何?”
揪著李逍遙頭發的那個葛衫瘦子陰惻惻的說道︰“楚老二你急什麼?且听宇文先生有何話說,這件事甚是奇怪,我想沒那麼簡單。”李逍遙定了定神,認出揪他發辮之人也在稻草人之列,名喚查無良,好像是練什麼鐵沙掌的。花白頭發的老者名喚楚奇,旁邊那和他一起的紅臉老者名叫楚清,綽號“不清不楚”,像是兩兄弟。那兩個錦衫男子卻不在其中。
這楚老二似是最為忌憚查無良,一听他陰著臉說話,立時便不言語。宇文刀見眾人皆望著自己,便走到李逍遙身前,向他注視片刻,問道︰“小兄弟,你受誰指使?”李逍遙還未回答,那個名叫鄒師藥的褐衫婦人微晃而近,用僅存的一只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面無表情的說道︰“這樣俊的一張臉,變成死尸後不知會怎樣難看。”
“說!”五個黑衫漢子對李逍遙怒目而視,喝道,“你在這兒搗什麼鬼?”李逍遙皺著臉道︰“這出戲應該不是我唱主角吧?我……我只是來看熱鬧的……”宇文刀瞪著他,“你听誰說這兒有熱鬧看?”李逍遙苦著臉道︰“我……猜的。”宇文刀兩眼上翻,哼了聲說,“那你是不是也能猜到我們幾個的來歷?”李逍遙正想否認,名喚楚清的那個赤臉老者突道︰“和他廢話作甚?只管殺了便是,別耽誤了正事……”話未說完,不遠處有人壓聲叫道︰“正主兒露面啦!”
眼見那干人紛紛往叫聲傳來之處掠去,就連查無良也放開了揪在手中的發辮,李逍遙登時松了一口氣,正想趁亂鑽進草叢中,但見褐衫微閃,鄒師藥突然晃到他面前,擋住去路,面無表情的瞪著他,哼道︰“你還想活著離開麼?”李逍遙見到她目中露出殺氣,駭然想︰“看熱鬧看出性命之災來了……”
鄒師藥正要抬掌,身旁野草“撲簌”一響,她立即反手一揮,眼前突然飄飛許多羽毛。李逍遙听見那只野雞中掌之際發出的淒厲叫聲,心頭一跳,急忙著地一滾,鑽入一大叢野草中。
那婦人轉面沒瞧見李逍遙,只見草叢一陣亂晃,便往草葉搖動之處飛身追來。李逍遙慌忙往深里鑽去,突覺身下躺著一人,他手腳亂爬,正好壓在那人身上。黑暗中感到那人硬挺挺的臥倒在密草中,李逍遙整個兒壓在他肚子上也沒有反應,似是一具死尸。李逍遙吃了一驚,身子不由得一縮。鄒師藥躍身而落,探手到亂草中一抓,哼道︰“小鬼,看你往哪兒躲!”
李逍遙轉臉一望,瞧見鄒師藥從草叢里揪出一個死樣活氣的瘦子,身上穿著一件又髒又舊的破道袍,卻是剛才躺在他身底下之人。鄒師藥本以為被她揪出來的是李逍遙,突覺酒氣撲鼻,定楮一看,提在手里的卻是個爛醉如泥的瘦道士。乍然見到此人,不僅鄒師藥一楞,李逍遙也是心中一怔。
“酒!給我一……一口酒……就一口!”那瘦道士兩眼半張半閉,喃喃的咕噥了一句。“我……我要酒!”
鄒師藥瞪著那人,突起疑心︰“莫非是你在裝神弄鬼?”耳邊听到草聲“簌”的一響,她心念急轉︰“那小鬼也脫不了干系!”決意先一掌斃了這醉鬼再抓躲進草叢里的小鬼,沒等她動手,李逍遙急中生智,突然躥了出來,叫道︰“酒來了!”掏出先前在秀蘭家拿的那瓶酒,向鄒師藥頭上一倒,酒水當頭撒落,立時將她全身澆濕。
鄒師藥不禁一激靈,轉面瞧見李逍遙又飛快之極的鑽入草叢中,她心中惱火,正要追過去斃了這小鬼,那醉道士饞酒之際,突然聞到酒香撲鼻而來,不禁大喜道︰“酒……酒!”張手一摟,猛然將鄒師藥酒汁淋灕的身子緊緊抱住。鄒師藥又驚又怒,卻掙扎不脫,變色道︰“放手!你活膩了……”這時映入瘦道士醉眼中的並非一張怒容滿面的三十歲婦人的臉蛋,而是這張臉上溢彩流光的酒汁,那些流淌的酒珠在夜色中發出百般誘人的光,在她白皙的皮色襯托下更是有如天仙玉露一般。瘦道士此時的情形無異于久旱忽逢甘露,聞到渴望很久了的美酒的氣味更是不免意醉情迷,不顧這婦人徒自掙扎,竟然嘬嘴狂吸。
鄒師藥大驚,張口欲呼,醉道士眼前仿佛突然出現了一個開了蓋的酒瓶口,連忙伸嘴來飲。可憐那婦人一聲未及呼出便即啞然,這種情形卻是從所未遇,掙扎之際,兩人扭做一團跌進了草叢中。
李逍遙歪著腦袋在旁邊瞧了瞧滾進草堆里的兩人,一邊啃瓜子,一邊轉身走開,不時听到草中似有怪聲斷續傳出,其中夾雜著吸溜與呻吟之類的少兒不宜了解的聲響,他不禁搖了搖頭,扭脖吐出嘴里的瓜子殼兒,心道︰“慢慢喝,別噎著。”走了幾步,忍不住笑了出來,隨口而哼︰“瓶塞、瓶塞,拔拔、塞塞……”
他沒走幾步,腳下突然一絆,跌個踉蹌。定楮一看,又發現一個伏在草叢里的稻草人。這個稻草人顯然扎得倉促,認不出像誰。胸部也插了一根透骨釘,撕了塊布寫道︰“此人名叫莊無涯,岷山人氏。”僅此數字,生卒年月似乎沒來得及標注。
李逍遙抖出食指,口中“嘖嘖”兩聲,突覺腦後有異,似是有什麼東西扇翅飛過。他猛然回頭張望,卻沒瞧見可疑之物。在這種情形之下,沒看見什麼反倒更加可疑。李逍遙不由得全身冒出雞皮疙瘩,心道︰“可別又‘中獎’……”好在山神廟就在身後不遠,他慌忙奔了過去。
剛從樹叢鑽出,突然听見兵刃交擊聲響近,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黑暗中說道︰“丁情,我們找這魔女報仇,可不是為了要跟你們蜀山派為難。識相的退到一邊,就沒你的事!”李逍遙認得這聲音,連忙閃身藏到一株老樹背後。探頭一瞧,只見八九條黑影各持兵刃圍住一對男女,發話的正是手大身瘦的那個查無良。
李逍遙听見“蜀山派”三字,心念一動,不由瞧向那兩個被圍住的人。但見那男的約莫二十來歲年紀,面色蒼白,神情委頓,右膀一只衣袖空蕩蕩的垂在身側。旁邊一少婦皮色微黑,樣貌甚是標致,左手提著一條軟鞭,右手握著一把單刀,正同那兩個姓楚的老者斗得激烈。這女子招數甚奇,以一敵二,兀自穩佔上風。
旁邊的五個黑衫漢子眼見楚氏二老漸漸抵擋不住,齊挺兵刃上前夾攻。但見袖影飛閃,那獨臂男子不知使出什麼神奇身法,突然旋身穿入那五個黑衫漢子當中,但听“劈砰、劈砰”幾聲,三柄樸刀飛上夜空,旋即地上倒了三人。李逍遙正看得目眩,只听“乒!”的一聲脆響,那獨臂男子衣袖一拂,發出的勁風帶動左邊一名黑衫漢子劈來的樸刀向右側一歪,剛好擋開了右邊一名黑衫漢子揮落的一刀。間不容緩之際,那獨臂男子身形滴溜溜飛轉,將那少婦身前的兩個老者逼得倒躍丈外。“啪”的一響,右邊那黑衫漢子仰面朝天地倒地。
“什麼功夫?”查無良幾乎瞧不清獨臂男子眨眼間究竟是怎樣擊倒幾名黑山寨好手的,不禁心中暗奇,目光投到宇文刀臉上。宇文刀雖說見聞甚廣,但因那人出手太快,卻也瞧不出個所以然來,目光一凜,鋼刀“錚”一聲出鞘。
那少婦立在獨臂男子身邊,眼見宇文刀和查無良並肩逼近,不禁說道︰“你們的武功與丁情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何必自取其辱?”宇文刀沉聲說道︰“宋香檸,當年你斷我妻子一手,你們聖火教又欠了神農幫七十六條命債,一並還來罷!”腳下突然一滑,跌出幾步,身體趨趄而前,李逍遙本以為他跌倒,誰知宇文刀這一跌竟是渾不要命的一輪快刀搶攻,但見他腳步踉蹌,跌跌撞撞地搶身撲到宋香檸跟前,唰唰唰急搠三刀,均是攻襲要害,宋香檸眼見難以抵擋,只得倒躍而退。
姓楚那兩個老者早守在她身後,見她飛退而至,發一聲喊,齊手來攻。宋香檸以一敵三,兩個老者倒還罷了,那宇文刀卻甚是了得,每一跌一撲皆是令人難以應接的搏命招數,她一時間竟被逼得左支右絀,險相環生。丁情見狀正要上前,旁邊一記掌風猛然拍來,自是查無良的“鐵沙掌”出手了。
李逍遙想︰“听人說‘鐵沙掌’純屬外門功夫,等閑最是難練,需要找一個大鐵 裝滿沙子,放在火上煮得滾熱,然後每天用兩只手往鍋里不停地插啊插,就像大廚用兩只鍋勺炒菜一般……練這門笨功夫其實沒啥意思,燙壞了手可不是玩的。”
只見丁情反手一掌迎向查無良拍到肩後的鐵沙掌力,兩掌相交,李逍遙本以為會發出多大動靜,那知無聲無息。查無良暗覺這一掌仿佛拍到一大團棉絮中,毫無著力之處,心中不由一怔,正要撤掌,突感丁情掌心生出一股綿綿的牽引之力,霎間吸住了他的手掌。一名黑衫漢子趁丁情與查無良對掌之際無暇旁顧,突然揮刀橫削丁情腿脛。丁情手腕微側,立時將查無良的身子帶動向前,剛好擋住黑衫漢子掃過來的樸刀。
黑衫漢子見勢不對,急忙收回刀勢,以免誤傷查無良。丁情衣袖倏然揮出,纏住刀桿。黑衫漢子暗覺一股力道從丁情衣袖上驟然傳來,樸刀竟不听他雙手的使喚,一偏而開,卻掃向宇文刀腦後。這時宇文刀正要乘勝直取宋香檸性命,突感腦後勁風劈近,心中一凜,顧不上傷敵,只得反轉刀鋒往腦後一撩,蕩開黑衫漢子手中的樸刀。兩人皆感虎口劇震,兵刃幾乎脫掌飛出。
樹影下突然寒光急閃,丁情陡感一道霸道之極的劍氣越距侵來,卻已閃避不及,“噗!”的一響,他身子一震,不由的向前趨趄幾步,後背衣衫驟然裂開一大道口子。宋香檸見丈夫猝然間遭襲受傷,心神一亂,赤臉老者楚清乘機一戟插進她肩頭。這老者眼見得手,不禁喜道︰“這婆娘快完了……”聲猶未落,宋香檸手中鞭梢倒翻而起,叭的一聲擊在他臉上。
另一老者楚奇怒叫聲中,短戟一揮,宋香檸後背一大塊衣衫立時被撕了下來,緞子般光滑的脊背上多了三道深深的血口。赤臉老者剛倒下,宇文刀著地滾動向前,突然一刀刺入宋香檸的小腹。
李逍遙不禁“啊”的一叫,想也不想,隨手撿起腳邊一塊石頭透了過去。宇文刀本想攪動刀刃,乘勢是開宋香檸的胸腹,一塊石頭突然落在他額頭上。宇文刀猝不及防,但感腦子一暈,胸前陡吃宋香檸飛起的一腳,登時跌飛丈外。
楚奇再插一戟,宋香檸右股立時血箭噴濺,再也支持不住,一交跌倒在丁情身旁。
李逍遙投石擊中宇文刀之際,後衣領突然一緊,被人揪了起來。那人在他身後冷哼一聲,隨即提著他縱身而出,落在丁宋二人血跡淋灕的身前。李逍遙眼角急瞥,認出揪住他的那人身穿一件淡褐色錦袍,臉白身長,正是先前曾在自家客棧門口見過的名叫陳春之人。這時樹影中又走出一個錦袍人,李逍遙認得此人也在稻草人之列,那天曾摔了他一跤,青布上寫明其姓名來歷,卻喚萬一魁,綽號“見人就咬”。
萬一魁一露面便與丁情相互對瞪片刻,眼見丁情踣地咯血,神情困頓,顯已無力再戰,萬一魁嘿的一聲冷笑,說道︰“三年前見你在禹王台不是意興風發麼?丁情,沒料到自己也有今日罷?”丁情轉面瞧著伏倒在身旁的妻子,心中大痛,想要伸手扶她身子,但他重傷之下,兩人雖然近在咫尺,丁情血跡淋淋的手勉強抬起,竟無力伸到宋香檸身邊。
萬一魁身體微蹲,湊臉到丁情面前,兩眼瞪著丁情痛苦的面孔,笑了笑道︰“你雖說已被逐出蜀山派,何必這麼固執?早知道你死也不使御劍之術,我也不必等到這時候才出手……對了,‘氣劍指’的滋味如何?”李逍遙先前見到襲傷丁情的那道劍氣甚是犀利,心中既驚且佩,此時方知出手的乃是萬一魁,這門功夫稱作“氣劍指”。他瞠目之余,暗想︰“看起來比什麼‘鐵沙掌’好使多了,卻不知丁情若是使出蜀山派的御劍術又是誰更庚些?沒想到真有蜀山派的人到了我家附近,可是這位蜀山派的人轉眼就要掛掉了,沒使兩招仙劍之術給我瞧瞧真是可惜……”
楚奇恨宋香檸打傷他兄弟,短戟一挺,跳出來喝道︰“何必跟這對狗男女廢話?干了他們便是!”戟尖微閃,陡地刺向宋香檸要害。旁邊一道勁風推來,楚奇立時踉蹌退出數步,幾難穩住身形。陳春衣袖一拂即收,正眼瞧也不瞧那滿面怒容的老者一眼,冷冷的說道︰“我們此來已經稟明家師,這對狼狽為奸的狗男女自然要押往杭州,由家師秉公發落。就算要殺他們報各位的血海深仇,也該在武林同道面前公開處死才是。”楚奇哪敢多話,查無良卻陰陽怪氣的說了一句︰“尊師林大俠雖是南武林盟主,卻也不見得敢得罪蜀山派吧?何況這魔女乃是聖火教中人,多留一日也是禍害,不如趁早結果了干淨……”
萬一魁突然轉身逼至查無良身邊,鼻對鼻地瞪視著他,森然道︰“你再說一句?”查無良嘴巴動了動,卻沒敢再說什麼。黑山寨的幾人扶起受傷的同伴,這時宇文刀也已醒轉,對李逍遙怒目而視。李逍遙正自惴然,只听那個名叫陳春的問了一聲︰“萬師哥,這小子怎麼辦?”萬一魁向李逍遙瞪了一眼,哼道︰“你抓他作甚?”李逍遙不禁心想︰“這句話實在是通情達理之至。”
楚奇說道︰“著落在這小鬼身上,說不定可以找出那個用稻草人詛咒咱們的鳥賊。”萬一魁哼了一聲,道︰“荒謬!這小鬼如何知道咱們的來歷?”陳春見師兄這般說,正想放了李逍遙,黑暗中突然傳來一個女子的大叫。眾人聞聲一怔,宇文刀听出他妻子的聲音,不由得跳了起來,尋聲奔了過去。
李逍遙望著他的身形消失在黑暗的樹影中,心頭不知為何竟浮過一種不祥之感。這時宋香檸與丁情相互對視無言,眼中皆是充滿了痛苦之意。李逍遙見宋香檸身上幾處傷口不住流血,忍不住說道︰“這女人快死啦。”
萬一魁與陳春對視一眼,皆想︰“這女人可不能夠死得太快了。”陳春問道︰“丁情,你們身上可帶有傷藥?”丁情不理睬他,自行潛運內息,想幫他妻子封穴止血,但他自己也受傷甚重,再三運氣竟無效果,不禁面如死灰,暗嘆一聲。旁邊那幾人瞧見丁情後背血流如涌,不禁面面相覷。
李逍遙突道︰“我這兒有些藥,或許有用。”陳春便放了他下來,但叮囑一句︰“休想搞鬼。”李逍遙一邊探手入懷,一邊咕噥道︰“我不搞你們都活見鬼啦,還用我搞?”一個黑衫漢子在旁推了他一把,喝道︰“你嘟囔什麼?”李逍遙身子一偏,懷中掉出幾包藥,此外還落下一物。萬一魁等人一眼瞧見地上那物,臉色立時為之一變。
李逍遙見眾人眼光有異,不由得也低頭瞧了瞧。但見他腳邊有個小小的稻草人。
他不禁一怔,正要伸手去撿,萬一魁將他推個趨趄,先已拾起那個小小稻草人。只見這個稻草人扎得極為精致,樣子卻與在場所有人均無相似之處,卻像一個腰背佝僂的老婆婆,手中拿的不是拐杖,而是一支長桿彎刃的大鐮刀。
萬一魁一瞧之下,臉色倏變,向李逍遙欺身逼近,劈胸揪他起來,問道︰“這東西如何在你身上?敢說半句假話,小命就別想要了!”手掌一提,作勢要打下來。李逍遙脖子自然而然的一縮,惴然道︰“這是啥東東?我……我怎麼知道它如何在我身上?”這話說出來連自己也覺牽強,但確是實情。他自己也想不通身上怎麼會多出如此莫名其妙之物。
就在眾人皆感驚疑不定之時,樹影深處倏然傳來一聲慘厲大叫,其聲似是一只陡遭抹喉的公雞,叫聲甫出立即啞然。一個黑衫漢子變色道︰“是宇文刀!”
宋香檸瞧見萬一魁手里拿著的稻草婆婆,身子竟然微微顫抖起來,眼中充滿了極為驚恐之情,霎時連自己身上的傷痛也忘記了。丁情瞧在眼里正感奇怪,她突然氣息急促地說道︰“丁郎,你快逃,別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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