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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劍之術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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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黑衫漢子眼望黑暗之處,雖未看見什麼,心里卻一陣陣的發毛,不禁後退兩步,咕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在搞鬼?”李逍遙見萬一魁又向自己瞪過來,目光極是不善,只得說了一句︰“除了王晶家一個死媳婦,我……我真的沒看見別的鬼了。” 萬一魁哪里肯信。陳春瞪著他手里的稻草人,忍不住問道︰“萬師哥,這物事有何古怪?”萬一魁沉臉未答,查無良在旁邊卻低哼了一聲︰“是太婆。”
李逍遙心道︰“什麼‘太婆’?我看方圓幾十里內最悍惡的老婆子該數王晶他老娘了……”查無良本來也算甚是凶狠,這時不知為何竟似一只受驚的小鳥般抖了起來,仿佛連提也不願意提起那個可怕的名字。萬一魁卻望了望丁情夫婦,哼了一聲,道︰“你怎麼說?”丁情不理睬他,只是咬了咬牙,抱住宋香檸的腰肢,慢慢的邁腳而行。
宋香檸在他懷里低聲說道︰“太婆不會放過咱們……”丁情點了點頭,“我知道。”那干人見他倆要走,先是一怔,旋即圍了過來。萬一魁向黑暗中飛掃一眼,說道︰“此處不可久留,大伙兒押了這對男女,趕緊走罷!”這干人正要出手點倒丁情,沒想到他剛才一直暗凝一口真氣,突然出其不意的縱身躍入黑暗之中。眾人一怔之際,丁情以獨臂抱著他妻子竟然疾步如飛的逃去了。這倒大出萬一魁等人之料,均未料及丁情重傷之下,又抱了一人,居然能從他們眼皮底下一掠而走。萬一魁心念一動,想起丁情此時突然使出的身形步法正是先前所見過的奇快無比的神奇身法。
那干人顧不上理會李逍遙這等小腳色,連忙追丁情而去。李逍遙怔了片刻,心道︰“怎麼可以丟下我一人在這兒?”搖了搖頭,邁腳跟去。一邊走一邊查看剛才順手牽羊所獲之物,倒有好幾錠紋銀到手,心下甚喜。從陳春身上還摸到一封書信,他好奇心起,拿出松香點燃,舉在手上照著信箋,只見信中寫道︰
“月如師妹︰雖然你對我素來不假辭色,但你的一顰一笑卻無一時一刻不深深的留在我腦中,每當夜深人靜時,我都會想起你……”
“情書?”李逍遙掃了一眼便覺意興索然,順手把信燒了,心道︰“寫這種情書的水平也未免太爛了,可見陳春這家伙除了會亂叫春以外沒別的本事……”
忽听身旁草聲微響,李逍遙轉面一瞧,草中鑽出一人,冷不防把他嚇了一跳。那人樣子狼狽地躥到他跟前,李逍遙舉著火把一照,認出是先前那醉道士,不禁一怔,隨即笑道︰“酒喝夠了沒?”那醉道士劈胸揪住他,臉色甚是古怪,瞪眼道︰“你這小鬼,可把我害苦了也!”
李逍遙見他舉手要打,忙道︰“什麼叫害你?有酒有色供應,滋味不好麼?像這等好事你倒是找來害害我呀……”醉道士提他耳朵,滿臉懊惱之情,罵道︰“你還強辭奪理?氣死我也……”李逍遙抬手擋開那道士一巴掌,說道︰“你還好意思說?我更氣你呢,那天老子見你饞得不行,好心給你酒喝,誰知卻被你耍了一通……什麼‘蜀山派的飛劍’,你給我的什麼玩藝?”醉道士瞪眼道︰“不想要就還來。”李逍遙哪里還得出,說道︰“被小痞子搶走了,還什麼還?”
那道士愈怒︰“啊?你這小混球,真是有眼無珠也……”李逍遙以眼還瞪,回敬道︰“也什麼也?你再冒充蜀山派到處招搖撞騙瞧我不扁你……”那醉道士怒道︰“冒充?真是氣煞人也!”李逍遙咧著嘴“也也”兩聲,說道︰“蜀山派哪有你這號腳色?別以為我不知道蜀山派,人家可都個個玉樹臨風,英明神武,就算丁情遜些,比起你這號肉腳也多了一份落泊中的滄桑感……”
醉道士冷笑道︰“你知道蜀山派什麼呀?我看你連蜀山在哪里也不曉得罷。”李逍遙不禁擂胸道︰“氣死我也!”從醉道士手中一掙落地,倒退兩步,蹲下身子,雙手各揀一根竹筒,往腳邊一塊大圓石上乒乒乓乓的狂敲一通,連珠炮似的蹦著舌頭道︰“別以為我不知道,李白曾經上蜀道。蜀道有蜀山,蜀山在四川。山高路又險,藏有諸劍仙。劍仙長得帥,哪像你小蟋蟀……”
“說的比唱的還動听,”醉道士乜斜一對醉眼瞪著李逍遙,冷笑道。“其實你壓根兒不知道什麼叫‘蜀山’……”
“什麼?”李逍遙蹦了過來,抖著舌兒道。“獨孤劍聖、玄天宗、丹辰子、長眉真人、厲風行、封求敗、葉知秋這些人我都很熟,隨便說一個出來都能嚇死你……”
醉道士悠然道︰“你以為世上真有一座蜀山?世上雖有‘蜀山派’,卻哪有一座山叫什麼‘蜀山’?”李逍遙不禁一怔,瞪大了雙眼道︰“什麼?”只見醉道士仰面長笑,朗聲吟道︰
“藹藹青城雲,娟娟峨眉月,隨我西北來,照我光不滅。我在塵土中,白雲呼我歸,我游江湖上,明月濕我衣。岷峨天一方,雲月在我側,謂是山中人,相望了不隔。夢尋西南路,默數短長亭,似聞嘉陵江,跳波吹枕屏。送君無一物,清江飲君馬。若逢山中友,問我歸何日。為話腰腳輕,猶堪踏泉石。”
李逍遙狂敲了一通石頭,方道︰“這首詩听來倒也瑯瑯上口,但我替你伴奏那也功不可沒……莫非你是做詩的?是李可白還是杜可風?”那醉道士哈哈一笑,說道︰“我可沒有做好詩的本事。”李逍遙道︰“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那醉道士斂去笑容,正色道︰“詩中所列到的青城、峨眉、岷山,均在蜀地。七十二年前三派的高人為了化解彼此間長年不息的門戶之爭,在機緣巧合之下合並三派為一,共同參悟三山道法,再也不分彼此,紛爭隨之而化除。此後江湖同道稱這個新的門派為‘蜀山派’。所謂蜀山,亦即蜀地之山。”李逍遙眨了眨眼,說道︰“這倒是頭一次听說。”
那道士的瘦臉一沉,突然伸手將李逍遙一揪而起,說道︰“修道之人原本最忌貪杯好色,老道生來喜愛杯中物,修為無疑已落下乘,今日又被你這小鬼如此捉弄,幾乎毀我畢生修為。真是可惱至極!”他越說越火,揚手正想狠狠摑李逍遙幾嘴巴,李逍遙突然望著瘦道士背後,兩眼一下瞪圓,說道︰“明明是你定力不夠卻怨我毀你狗屁的修為……對了老道,酒來了!”
那瘦道士瞪眼道︰“什麼酒來了?”李逍遙手指頭抬起,點了點他背後,說道︰“你的美酒來了,找你來了!”那瘦道士哪里會上這種小當︰“少來這一套……”話沒說完就听到身後草葉亂響,一個充滿怨毒之情的女子聲音喝道︰“老色鬼和小混蛋原來都在這兒,一起受死罷!”
那瘦道士不必回頭就知道是鄒師藥怒氣沖天的尋來了,臉色倏變,慌忙拋下李逍遙就逃。“都怪你這小鬼不好……”
“我沒騙你吧?”李逍遙轉頭望見鄒師藥提刀奔近,趕忙閃到一旁,起勁地鼓動道︰“追他,追他!”
鄒師藥原本是要追殺那道士,但那道士看似沒三兩肉,一急起來卻是跑得飛快,眨眼間就沒影了。她眼看追趕不上,轉臉瞧見李逍遙在旁,這也是仇人之一,豈能放過,舉刀喝道︰“先殺小鬼,再尋老鬼不遲!”
李逍遙轉身就跑,听見腦後刀風呼呼亂響,只恨爹娘少生一雙腿。鄒師藥展開輕功,李逍遙哪里能逃得脫?情急之下,他只得繞著一株歪脖老樹同那殺氣騰騰的婦人大兜圈子,幸好有棵大樹擋著,鄒師藥連劈數刀都沒能砍著他。
這婦人幾乎氣炸了肺,一時卻也無可奈何,只有窮追不舍。兜了幾個圈子,李逍遙突然沒影了。鄒師藥獨自轉了半天,突見李逍遙竟然爬到樹上去了。爬樹也是李逍遙自小練熟了的慣技之一,這項本領早就嫻熟無比,危急關頭更是身形飛快,猶如猿猴一般,轉眼已到了離地十來尺高的樹杈之上。
鄒師藥冷哼一聲,突然提氣一縱而起,揮刀狠狠砍來。李逍遙吃了一驚,沒料到這婦人居然輕而易舉就飛了上來,急忙轉身往樹葉密集之處躲去。但見樹枝一晃,鄒師藥躍到樹上,提刀亂削而來,斷枝殘葉在刀光中紛紛墜落。
這株樹雖大,能躲的地方畢竟有限。鄒師藥削禿了半棵樹,突見樹頸上方露出一片衫角,自是李逍遙無疑。她冷笑一聲,提刀逼近。躲在那簇樹葉中的人開始蹲不住了,不禁低聲埋怨道︰“都怪你不好!什麼地方不好躲,為何偏偏也往樹上爬?你可害苦了我也!”李逍遙反駁道︰“我怎麼知道你也躲在樹上?”蹲在他旁邊那人自是瘦道士無疑。
“霍!”的一聲,鄒師藥揮刀劈落。但見兩個人影分頭從那簇密葉中急躥而出,鄒師藥砍了個空,枝葉紛揚之際,她瞧見了瘦道士從眼前一掠而過的身影,不禁一怔。那瘦道士飛鳥似的縱身急躍,瞬間又沒了影。李逍遙可沒他這等本事,正想往樹底下爬去,鄒師藥突然一躍而近,提刀來砍。李逍遙不禁變色道︰“干嘛追我不追他?”鄒師藥杏眼圓睜,憤然道︰“都怪你不好!”李逍遙喊了聲冤︰“你們兩個都這般說,分明是穿同一條褲子……”鄒師藥沒等他說完就一刀劈來,李逍遙將頭一縮,小辮子登時短了半截。
這一驚委實非同小可。眼看那婆娘又一刀劈來,他連轉身的工夫也沒了,只得手腳並用,急速在樹臂上倒爬而退。鄒師藥好幾次明明就快砍中他,那料這小鬼猶如靈猴一般,每次都能驚險萬狀的從刀鋒下溜掉。鄒師藥憤怒已極,叫道︰“看你能躲得了幾時?”李逍遙心想︰“能躲幾時算幾時。”看好頭頂上橫著的一根大樹枝,突然將身一撲,竄了上去,身子急提,縮入密葉之中。
鄒師藥轉眼尋至,目光一掃,覷見李逍遙的半片衫角又從密葉間隙露了出來,心道︰“這回看你還能往哪躲!”一刀搠了進去,卻只撩破了一件掛在樹枝上的衣衫。鄒師藥不禁一怔,只見李逍遙穿著短衫在樹下仰面而望,口中念念有辭,卻不是作法,而是念數字︰“一、二、三!”數到第三下,轉身就跑。鄒師藥心中正想︰“搞什麼鬼?”一念未及轉過,耳邊突然嗡嗡大響,那件衣裳在她刀鋒下裂開,露出遮在里邊的一個馬蜂窩……
李逍遙狂奔數十步,听見後邊不斷的傳來女人的尖叫,知道那婆娘果然中了埋伏,他不禁搖了搖頭,心道︰“幸好那根樹枝上有一個蜂巢……”他生怕那婆娘又追來,腳步加快,突見夜幕下有個影子在前方不緊不慢的行走。
李逍遙以為那人是瘦道士,便追了過去。待得奔近些,兩人相隔二三十步時,只見前邊那人低頭而行,肩上扛了一物,身披大袍連頭也罩住,絕非瘦道士。李逍遙加快腳步,暗覺那人扛著的似是一個人,他不禁大為好奇。夜光之下,隱約照見那人一只手中拿著一支長桿大鐮刀,彎月般的刀鋒映入李逍遙的眼瞳,他突然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不由想起了那個不知誰放在他懷里的手拿鐮刀的稻草婆婆。
這時他漸漸聞到風中飄來一股濃濃的血腥氣息,定楮望去,依稀辨出那人扛在肩上的赫然竟是一具一路滴血的死尸。李逍遙兩腳一軟,沒敢再跟上去。前邊那人低頭而行,並未轉面,不一會已然消失在夜幕中。李逍遙呆立半晌,等到再也望不見前邊那個手拿鐮刀的影子,一口氣才透了過來。眼見山道左側樹影間隙露出一角飛檐,原來不知不覺已到了山神廟外。
李逍遙心想︰“再凶的鬼怪也得給山神爺爺三分薄面吧?”這時他膽子已寒,不敢再在黑暗的野外多留片刻,拔腳就往破廟里奔去。剛進門竟有一道勁風迎面推來,李逍遙頓感胸口劇震,一交跌在門檻上,喉頭一甜,“哇”的吐出一口鮮血。
“有求必應”。
山神廟年久失修,破敗不堪,滿地長出野草。李逍遙小時候認識的頭四個字,便是牌匾上的四個漆金字“有求必應”。隔了好些時候沒來玩耍,這塊早已陳朽的牌子不知何時落在牆腳的枯草中。
大殿內數人手舉火把,靠牆而立,有意無意的封鎖了四下的出路。這幾人身穿黑色夜行衣,臉上罩著黑布,除了一雙眼楮,瞧不清其相貌,神情均十分精悍。廟堂中央卻有幾個人影正在劇斗,勁風卷蕩開來,似連門窗也微微震撼。
李逍遙撫胸喘息片刻,目中景物方始由模糊復轉清晰。只見先前追趕丁情夫婦的那干人皆在廟內,除了萬一魁、陳春兩人之外,其他幾人似被點了穴道,倒地不起。萬一魁、陳春二人掌影紛飛,同三個身披大紅僧衣的番僧激斗方酣。丁情卻抱著他妻子在神龕前坐地不動,他手握宋香檸小臂,兩眼微閉,面色淡如金紙,頭頂上卻升起幾縷白氣,似在為妻子運功療傷,周圍發生的情形渾似與他無關。
李逍遙目光轉動,看見殿堂之側牆影中高高低低的立著五六個頭戴大彎帽的番僧。這些番僧手中皆拿著一支大杵,似是金銅所鑄,杖頭單腿立著一個金光閃閃的虯髯羅漢,李逍遙從未見過這樣怪異的兵器,不禁多瞧了幾眼。但當他目光轉動而過,瞧見山神像前的供案之上的兩個凝神相對的人影,心中更覺驚奇。
左邊一人是個黑臉老僧,形容枯蒿,手中也柱著一支金剛杵,大紅僧袍猶如吹脹了的皮球般鼓了起來。右邊立著的一人年紀與丁情相差不多,一身月白長衫微微蕩動,樣貌瘦弱,似乎隨時會被風吹落。這兩人目光互視,猶如李逍遙在鄰村見慣了的斗雞一般。情形卻似凶險得多了。李逍遙瞧見那白衫青年左手握著一串纏腕數圈的相思豆,心念突動,想起王小虎說的一個故事。
他不知道如何出現這種情形,正自心念亂轉,場中激斗的五道人影驟分,只見一名番僧掄動大杵,勁風呼呼推涌而開,李逍遙身在大殿之外也不免氣為之滯,胸口又隱隱作痛起來,正想往後多退幾步,但見那番僧掄杵如飛,身形也隨之旋動,宛如風車陀螺被一只無形的手撥轉一般,突然撞出殿外,打著旋兒跌倒在院內。李逍遙本以為這番僧在使什麼怪異武功,見其倒地不起,方始明白此人剛才所以急轉身形是想卸去對手襲來的厲害招數,終究力不能逮,受傷而倒。
這時場中只剩兩名番僧同萬、陳二人交手,以一對一,強弱之勢逐漸判明。萬一魁突然後退三步,讓過一名番僧掃蕩而過的大杵,深吸一口長氣,雙手食指一並,抬到身前。那番僧雖然听到自家同伴在後邊出言示警,打紅了眼之際卻渾不顧一切的掄杵撲擊上來,大杵還未落到萬一魁腦袋上,只听“嗤”的一聲氣流急鑽而響,那番僧打著旋兒摜出殿外,重重的跌在李逍遙腳下。
“一陽指!”
那黑臉老僧臉上的筋一陣抽動。隨即感到對面的年輕人目中精氣驟熾,老僧不由後退一步。那年輕人自然而然的向前踏進一步。供案微搖,老僧身後的簾幔呼的一聲揚起,大片灰塵彌開,幾乎遮沒了兩人的身影。
這時場中只剩一名番僧猶自苦苦支撐。陳春幾次要使一陽指,那番僧知道這門功夫的厲害,那給他運氣發指的機會,大杵掄動愈急,陳春雖說已佔上風,急切間卻也打不倒這個番邦和尚。
李逍遙看了一陣,不禁搖頭,心道︰“都說他只會寫寫情書了嘛……”一念未及轉過,只見萬一魁邁腳踏上一步,立在那番僧側面,形成夾擊之勢,卻不立即出手。那番僧心中自然一慌,陳春覷中一處明顯的破綻,左掌牽引,將那番僧的大杵封在門戶之外,右手從左掌底下急翻而出,倏地按在那番僧胸前。
那番僧臉上肌肉一陣亂抖,眼中閃出一絲懼色。陳春瞥了他一眼,嘴角浮出一絲得色,右掌微收,那番僧突覺胸口受壓之感驟減,心中一個念頭未及轉動,陳春陡然化掌為指,迅速戳中了番僧心窩的“羶中穴”。那番僧立時全身僵麻,動彈不得。陳春掌凝虎爪,劈胸一揪,將那番僧抓起來一甩而出。
李逍遙不禁“嘩”了一聲,心道︰“這家伙居然會‘抓奶龍爪手’……”
此時大殿中尚有另外幾名番僧,眼見同伴告敗,發一聲喊,各揮大杵躍身而上。但見萬一魁、陳春二人並肩相迎,數道銳風橫穿而過,那幾個番僧一招未交,便即倒了滿地。
“氣劍指!”
神案上的老僧面肌又是幾下抽動,只听大殿內有個蒙面的黑衣人尖著嗓子冷哼道︰“轉輪王座下原來如此不濟!”那老僧聞言,眼皮陡翻,目中精光突閃。
那白衫青年暗感壓力增強,不由後踏半步。身旁一根大燭“呼”一聲竄起丈高的火頭。只听那老僧如石畫鐵般的話聲鑽入耳中,用生硬難听的官話說道︰“蜀山尹六俠果然英雄出少年,佩服、佩服!”
那白衫青年目光迎視老僧在燭火後逼視的雙眼,說道︰“鳩摩羅上人老當益壯,厲害、厲害!”
“這樣的場面實在太精彩了!”李逍遙心情激動,不禁抬手揪自己耳朵。“轉什麼輪揪什麼騾之類的老外我沒听說過,但是沒想到啊沒想到,蜀山十二劍俠中排名第六的尹相思尹六俠居然在我有生之年出現,這真是太激動人心了!不行,我得求他收我為徒……”
鳩摩羅上人緩緩向前踏進半步,燭光又噗一聲再升高數尺。“法王殿下在布達拉宮說起中原的劍聖獨孤先生,仰慕之意溢于言表。尊師安好?”
尹相思暗感壓力越來越強,但已退無可退,腳步微分,不丁不八,口中緩聲說道︰“有勞大轉輪法王佳意遙念,家師一切都好。”鳩摩羅上人微微一笑,腳步徐徐前移。“貴派出了貪戀女色、背叛師門的逆徒,獨孤先生還能保持一如既往的好心情嗎?”
尹相思眉頭微微一皺,說道︰“敝山一位小徒不慎迷途,此等小事竟然牽動域外高人,奇怪、奇怪!”
“眾生皆在佛心中,”燭光驟然一閃,耀出鳩摩羅上人眼里的攫取之色。“丁情和這姓宋的女子曾冒犯本教孔雀明王聖殿,法王命老僧前來中原帶他們回去伏法,以正我佛弘旨。尹六俠可否退一步,讓老僧把人帶走?”
這時眾人均已看出尹相思踩到了供桌邊緣,委實退無可退。萬一魁和陳春對視一眼,情知這老僧內力深厚,尹相思十九不是對手。兩人迅即交換一個眼色,齊身退到丁情夫婦身旁。鳩摩羅眉關微蹙,只听萬一魁說道︰“我二人謹奉家師之命,務要將這兩人帶回杭州……”鳩摩羅沒等他把話說完就仰面打個哈哈,旋即目光一凜,說道︰“豈非痴人說夢?”
尹相思突感鳩摩羅的真氣在這陣笑聲中驟然大盛,燭火一晃而橫,猶如一支利刃向他“嗖”的急刺過來。他一瞧便知此乃鳩摩羅的絕招之一“三昧劍”,以氣馭火,其利斷金,委實厲害之極。火劍眨眼即到,尹相思不得已出指相迎。但見他肅然而立,左手捏著相思珠背在腰後,右手抬在胸前,食指微曲,中指伸直,頷首低眉,緩緩點向撲面而來的火劍。
李逍遙見他儀態瀟灑,姿勢好看之極,白衣飄飄猶如仙人一般,心中不禁喝彩。彩聲未落,但見神像前燦開一大團眩目的火花,一閃即滅,供案轟然塌陷,兩個身影左右分飛落地。
尹相思白袂飛揚,飄然落在丁情身前,先前的姿勢仍然絲毫不改。但見他負在背後的那只手一緊,攥在手心的珠鏈迸斷,數十顆相思豆落了滿地。李逍遙和丁情見狀同時吃了一驚,只見尹相思盤腿坐了下去,身子竟然微微顫動,兩眼緊閉,幾乎連坐也坐不穩了,瞧他的情形顯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眼見鳩摩羅緩步逼近,萬、陳二人只得硬著頭皮迎了上去。陳春見尹相思也不是這番僧的對手,臉上哪還有一絲血色。萬一魁低聲說了一句︰“一動手就一起使氣劍指攻他要害!”陳春勉強點了點頭,抬手運氣。心中慌張之際,真氣怎麼也凝聚不成。但見鳩摩羅扶杖走到距他們不足七步之處停下,問道︰“兩位還沒改變初衷嗎?”
萬一魁突然發出一招“氣劍指”,喝道︰“嘗嘗江南林家武學的厲害罷!”陳春見師兄先已出手,連忙也跟著戳指點擊鳩摩羅的身影。鳩摩羅裂嘴一笑︰“來得好!”手中金剛杵往地上一頓,“空!”的一響,李逍遙本以為這一下必是驚天動地般的動靜,急忙抬手捂住耳朵。豈料那老僧一杵頓在地板上除了剛才那“空”的一聲悠悠響過耳邊,並無別的多大動靜。
李逍遙睜大的兩眼不由露出惑然之意,就在這時,只見萬、陳二人身體劇震,一招未及發全便即仰面而跌,口中狂噴鮮血,倒地時已然昏厥過去。李逍遙喉中“呃”的發響,此時方知老僧這一杖敲地竟能越七步之距震傷對手,其功力之深委實已達到了“敲山震死虎”般的神奇境界。
鳩摩羅目光凜凜的掃過山神廟內每張驚呆的面孔,仰面說道︰“大汗取滇滅段氏之時,老納曾前往大理天龍寺,卻未找到段氏所遺武學秘譜,本以為此生無緣得見段氏一陽指絕學,深以為憾。原來段家的武功已流傳中原……”臉孔微側,向悄立在牆影中的幾個蒙面人問了一句︰“林天南是什麼人?”
一名蒙面人上身微躬,顫聲答道︰“此人是……是江南武林盟主,素有俠名……”鳩摩羅哼了一聲︰“老納如何不知?我想知道的是其師承門派!”一名身形瘦高的蒙面人踏出一步,尖聲答道︰“听說林天南的亡妻原本是大理段氏的亡國公主,此人的武功多半來自妻系秘傳……”遲疑了一下,偷眼瞥見鳩摩羅專注聆听,于是又補充道︰“除了‘一陽指’和‘氣劍指’這兩門功夫,林天南威鎮江南武林的成名武功乃是‘七訣劍氣’。有人說這是從段氏六脈神劍變化而來,而林天南天生異乎常人,生下來就只有七根手指。”
“有這等事……”鳩摩羅兩片眼皮一翻,目光變得狂熱,哼了一聲,眼望屋梁說道。“此間事情一了,老納倒要去見識一下他從段氏遺族那里學到多少天龍寺武學!”
那幾個黑衣人不由面面相覷。身形瘦高的那人神情微微遲疑片刻,說道︰“林家與王侯門第素有瓜葛,等閑冒犯不得……”鳩摩羅上人不等他說完就臉色一沉,冷冷的說道︰“剛才是誰說轉輪王座下技不如人?”那幾個黑衣人心中皆是一驚,哪敢作聲?
幸而鳩摩羅並未深究,轉面望了望丁情夫婦,說道︰“丁公子,你的夫人剛才服用了我的‘生生造化丹’,性命暫時可挽。但她傷勢甚重,若想保住性命,你們須得隨老納走一趟。屆時可向法王求賜聖母之水峰上獨有的靈苔仙露,方能使你夫人痊愈如初……”丁情微微搖頭,面色慘然的說道︰“我不會跟你們走。”鳩摩羅愕道︰“難道你不想救你妻子一命嗎?”
丁情低頭瞧了瞧在他懷里昏迷了的妻子,澀然道︰“生死自有天命。香檸活一刻,我便留在世上多陪她一刻,她……她如若活不成了,我自然也要隨她去。”鳩摩羅不禁哼了一聲,說道︰“螻蟻尚且偷生。你又何必如此?”丁情默不作聲,尹相思全力在旁邊運功抵御體內激蕩欲炸的一股火熱之氣,片段工夫已是全身汗濕如淋,臉孔也漲得赤沙一般幾近深褐之色。鳩摩羅與丁情的說話之聲傳入尹相思耳中,以他的見識閱歷自然不免暗感奇怪,鳩摩羅先前說丁情夫婦冒犯了孔雀王,是以奉教旨前來捉拿問罪。但听鳩摩羅與丁情說話的語氣,似又暗含軟言勸誘之意,竟像生恐丁情夫婦不願意跟了他們走。尹相思暗覺此事並不簡單,但又想不出其中另有什麼緣故。
鳩摩羅望了望檐外天色,說道︰“我佛慈悲為懷。丁公子,無論如何老納也不能見死不救,隨我走一趟罷!”袍袖一翻,伸手來抓丁情手臂。丁情身形微擺,後退數尺。鳩摩羅想不到自己一抓竟會落空,不禁訝然道︰“好身法!”手臂突然探長數尺,晃動幾下,向丁情肩頭按落。
丁情先前雖以巧妙身法避過鳩摩羅上人的一抓,此時鳩摩羅留意封住他幾處退避的方位,他縱想再次避開已然不能。但感左肩一沉,這老僧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倏地按在他的肩上。
鳩摩羅五指一緊,正要把丁情抓過來,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掌橫削,招數精巧,急切鳩摩羅按在丁情肩頭的手腕。鳩摩羅不必瞧上一眼便知尹相思不顧自身傷重,竟然冒險出手阻攔,鼻孔中哼了一下,右手所拿的金杵往地下一頓,“ !”的一聲悠悠蕩響而開。尹相思身體宛如陡遭劇撞,悶哼一聲,不由的向後倒跌數步,背抵牆柱,但見柱子一搖,大片灰土從屋頂簌簌撒落。
尹相思凝運真氣相抗,但當鳩摩羅的密宗內力侵襲及身之時,仍是不免震傷心脈,一大道血線從嘴角猛然溢了出來,綿綿如絲的垂到腳下。先前他在李家寨外邊的荒祠遇到丁情夫婦,又見有人跟蹤他二人到了十里坡,放心不下,便也尾隨而來。他雖是蜀山十二俠排名第二的厲風行的師弟,性情卻素來溫和淡靜,不似厲風行那般執著于非正即邪的成見,對于觸犯門規的丁情尚存同情之心,此次他悄然下山來尋丁情,便是盼望這位師佷回心轉意,免遭厲風行以嚴厲門規處罰。他出川時在路上遇到四俠葉知秋,因怕葉知秋也是來捉丁情回山受罰,便沒和葉知秋同行。那料在這十里坡小小破廟之內,竟會陡遇號稱密宗第一高手的鳩摩羅上人。
尹相思倉促應戰,自知不是鳩摩羅的對手。此時心中微感後悔,暗想︰“四師哥武功不在厲師哥之下,更兼精通五行遁甲之術,法力高強。若是和他在一起聯手,便不布這西藏喇嘛。”喉頭微甜,又一大股溫熱的鮮血涌至口中,他強自咽了回去,眼前一黑,暗覺頭重腳輕,連背靠牆柱站也站不穩了,只怕隨時便要倒下去。
鳩摩羅正要抓了丁情夫婦離去,但見灰土不斷的從頭上飄揚而落,他兩眼向上一翻,如石畫鐵般的冷笑兩聲,提氣說道︰“早在西藏就听說中原頗多雞鳴狗盜之輩,還有多少鬼蜮伎倆盡管使出來罷!”
“雞鳴狗盜之輩?說我?”李逍遙聞言一怔,手里攥著一把忘魂花和迷魂香,剛才他便已悄悄爬上廟頂的屋脊上,本想揭瓦丟進殿內,听見了那老番僧之言,不禁愣住。
他自知武功低微,要想幫蜀山派的那兩人決計辦不到。他想起身上帶了一些可令人昏睡之物,或許此時能用得上,便趁著殿內打斗之際,悄悄爬上屋頂,打算偷施迷香,先迷倒鳩摩羅這等大高手再另行設法救尹相思、丁情等人。
鳩摩羅上人耳力何等了得,立時察覺屋頂有人窺探,金杵一提,運起密宗內力。李逍遙心下暗驚︰“哎呀不好!”急想掀瓦將迷藥丟將下去,突听“嗖”的一響,隨著一陣低低的衣袂獵風之聲,一人輕輕落在身旁,低笑一聲︰“你在這里做什麼?”李逍遙一驚回首,瞧見蹲在身旁之人居然是那醉醺醺的道士。
李逍遙愕然道︰“你又在這里做什麼?”那道士未及回答,突然身下屋瓦一震而陷,灰塵亂飛,兩人一齊從塌陷的瓦洞中掉了下去,跌入大殿內。
只听殿內兩人齊聲驚呼,尹相思叫的是︰“師叔!”丁情叫的是“師叔祖!”在眾人愕然而視的目光注視之下,李逍遙搶在那瘦道士之前蹦了起來,笑嘻嘻的答應道︰“不敢當,不敢當!”腦殼兒立時挨了那瘦道士一記爆炒栗子,“哎喲”一聲回頭怒視。那瘦道士瞪眼道︰“這句話本該我說,你干嘛搶我詞兒?”李逍遙抬手揉頭,皺臉道︰“現在說也不晚啊,老道!”那道士惱道︰“被你先說了,那還有新鮮感?”
鳩摩羅上人斜眼而睨,目光自突然從天而降的這一老一小兩人身上轉來轉去,終于停在老道面孔之上,哼了一聲,說道︰“蜀山派有你這號人物嗎,怎麼沒听說過?”李逍遙轉面瞪那道士一眼,說道︰“瞧,質疑你!”那道士探手入懷,摸了半天,拿出一個酒瓶子,懶洋洋的說道︰“沒听說就沒听說唄,老道名聲又不大。”
李逍遙道︰“說明你不厲害。”只見一個瘦身蒙面人趨近鳩摩羅耳後,兩眼瞪著道士那張瘦臉,低聲說道︰“上人,這道士似是劍聖的師弟,名喚莊無涯。”李逍遙耳尖,聞言吃了一驚,不禁轉臉望了望那道士沒精打彩的瘦臉,一時心中百感叢生。
那瘦道士只手提著小酒瓶輕輕搖晃,望向鳩摩羅上人,眯著右眼說道︰“大和尚不在西藏伺候你的活佛,卻跑到中原欺負小道士,不知是何道理?”李逍遙忍不住在旁邊小聲嘀咕︰“打就打吧,哪來這麼多廢話?”
鳩摩羅上人斜眼瞪那道士一會,哼了一聲,道︰“怎麼,你想給他們撐腰麼?”莊無涯道︰“老道最近鬧風濕,全身的關節都在痛,來找你捶捶腰行不行?”鳩摩羅瞪眼道︰“什麼?”那瘦身漢子低聲說道︰“莊無涯的意思是,咱們若想帶丁情走,須得先打倒他。”
鳩摩羅目光一凜,眼中斗然精氣大盛,踏前一步,手中金杵緩緩提起。李逍遙曉得這番僧此招的厲害,連忙後退。只听“ !”的一下大響,金杵頓地,莊無涯身體微微一震,卻仍然立于原地不動,猶如腳下生根一般。但他手中的酒瓶子突然“乒”一聲震得粉碎。
莊無涯愁眉苦臉的瞧了瞧滿地的碎瓶屑,嘆道︰“瓶子啊瓶子,你腹中空空沒裝酒,原來也一樣不堪一擊。唉,看來老道也要步你後塵啦!”尹相思在旁低叫一聲︰“師叔,小心他的……他的密宗天雷震!”莊無涯苦著臉道︰“小心有何用?沒酒助力,老道自感也如這空瓶子一般脆弱。”
鳩摩羅上人眼見這貌相萎靡的瘦道士居然若無其事的受了一記天雷震神功撞擊,其內功修為委實不在自己之下,心中驚異之余,哪敢梢存輕覷之心。再次提起金鋼杵,沉聲說道︰“有兩下子!再接老納一招看看……”金剛杵頓了下去, 的一聲大響,幾塊青石板應聲而裂。李逍遙退得離那老道遠遠的,從大柱後探腦袋一望,只見鳩摩羅金杵落下,駐地不動,金杵抵著的一塊石板先裂成數十小塊,依次相傳,挨在一起的石板呈直線相繼碎裂,迅即傳到莊無涯腳下。李逍遙心中驚奇已極,暗想︰“這是啥功夫?他這一敲地板,別人渾未覺得有何不妥,但他的對手竟會像挨了一記悶雷劈中身體般又震又跳,這可真是好神奇!”
先前鳩摩羅上人金杵敲地只使出不到三成密宗內力,便已先後震倒了林天南的兩個徒弟以及蜀山六俠尹相思,他想這姓莊的老道既是獨孤劍聖的師弟,定有一身驚人藝業,是以多運兩成內力使出“密宗天雷震”,卻也只震碎了莊無涯手中拿著的空酒瓶子。鳩摩羅驚異之余,又多使了三成內力,再次發出天雷震神功。
只听“噗!”的一響,聲如裂帛,莊無涯身子仍然只是微微一晃,腳步連半寸也未挪動。李逍遙從莊無涯背後一望,卻見他後背的道袍陡地裂開一道大口子。想是受力之下,那件布袍先自抵受不住,竟爾裂開。
尹相思和丁情在旁見到莊無涯的臉色驟然間蒼白,旋即轉為烏青,眉心立時籠上一層紫氣,均知師叔以深厚內力強受密宗天雷震的第二道撞擊,似已震傷了經脈。尹相思不禁叫道︰“師叔,用御劍術罷!”
莊無涯躬腰咳了一陣,皺著瘦臉道︰“沒有老酒下肚,老道哪有打架的氣力?”鳩摩羅眼見這道士居然再次接得住他所發的密宗真氣,心中不禁佩服,大聲說道︰“好,你是老納此來中原遇到的頭一個對手!”踏前一步,瞪著莊無涯那張愁容滿布的瘦臉,目光漸漸變得狂熱。他雖是出家的高僧,卻極為熱衷于武學之道,苦于在藏邊難覓敵手,一直引以為憾,眼見這道士功力非凡,決計是平生難求的對手,比試高下的念頭難以抑止,說道︰“老道,咱們來比劃一下罷!”
莊無涯苦笑道︰“同你打架豈不拆了老道這幾根瘦骨頭?我說大和尚,不如你還是高抬貴手,別為難我這幾個小輩罷!”李逍遙不禁撇了撇嘴,心想︰“還沒開打就先顯出自個兒孬,真是沒見過!”他哪知莊無涯平生最是離不開酒,不說練功、打架,就是平時但凡缺酒入口也是寸步難行。那天莊無涯路過李家村,便是酒癮突然發作了,方才賴在李逍遙家門口討酒喝。這是他多年的老毛病,自與常人不同。此時大敵當前,莊無涯酒癮又發,怎麼也提不起精神來專力對敵。尹、丁二人素知這位師叔的怪毛病,眼見他兩條腿直抖,竟連站也站不穩了,隨時便會躺倒發顛,哪還有與人動手的氣力,均感驚慌。但這時候卻哪有酒給他喝?
莊無涯身形顫抖的樣子落入李逍遙眼中,他心中一怔,暗感奇怪。鳩摩羅從來滴酒不沾,哪里知道酗酒之徒有何難言之苦,雖然覺得這道士神情古怪,卻並未看出怎樣不妥,金杵一頓,說道︰“老納若勝你不得,自然沒話說。老納若打倒你,別說為難幾個小輩,縱然要上蜀山拆你們仙劍閣那也由得我!”這番話說得甚狂,莊無涯雖然自知無力相抗,听了也不由的眉頭一豎,強打精神,說道︰“你先打倒我再說罷!”
李逍遙見莊無涯身子又是一晃,似要倒地,忍不住走到他背後,小聲問道︰“是不是要喝酒?”莊無涯急忙轉身,臉上的瘦筋亂抖起來,顫聲道︰“知我者你這小鬼也!有酒快給我……”李逍遙雙手一攤,說道︰“哪有?”莊無涯身子一搖,差點跌倒。李逍遙連忙拉住他衣衫,低聲道︰“有筆買賣你做不做?”莊無涯耷拉著臉道︰“我哪有錢給你買酒?”
“不談錢,談錢太俗!”李逍遙咬耳道,“看在你是蜀山派前輩的份兒上,我倒不妨幫你這一忙,不過……”眨了眨眼,笑道︰“就看你拿得出多少誠意啦,哈、哈、哈……”
莊無涯揪住他衣襟,低聲說道︰“听說丁情小時候曾經偶然撞入 寰秘窟,得到一枚水靈珠,卻無人知道他把那顆神珠藏于何處。這些番僧來找丁情,分明是想染指水靈珠……這可關乎天下眾生安危,不能教番僧得逞。你給我酒喝,就能幫我阻止他們……”李逍遙兩眼先是睜大,骨溜溜轉了轉,隨即搖頭道︰“太抽象了!再換點兒更富于誘惑力的理由罷……大道理打動不了我這種小腳色。”
莊無涯只得軟言央求︰“好孩子……”李逍遙搖手道︰“我是壞孩子。你少來這一套!”莊無涯一怔,隨即看出李逍遙眼中含著一絲渴望的光,腦子急轉,說道︰“唉,看在你這麼奸詐的份兒上……老道不會白喝你的酒,想學功夫是不是?”李逍遙喜形于色︰“你終于明白了?真的知道我想要什麼?”莊無涯哪有力氣回答他?
“好,我去去就回,你可要撐住!”李逍遙轉身就往門外跑,莊無涯沒精打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要上哪兒去?”李逍遙回頭道︰“這你別管,先呆在這兒學古人‘望梅止渴’罷,別死太快啊!”莊無涯望著他的背影,不禁苦笑道︰“唉!遠水豈能解近渴?”
鳩摩羅早不耐煩了,不由得皺眉道︰“搞什麼鬼?”那幾個蒙面漢子見李逍遙奔向殿外,身形急動,上前攔他。莊無涯忙道︰“大和尚,你當真想痛痛快快的同老道打一架?”鳩摩羅眉頭微皺,哼道︰“莫非你打算認輸?”莊無涯冷笑道︰“是你怕輸罷?如果真想打個痛快,得等我喝上幾口老酒再動手不遲。這孩子便是出去替老道拿酒,你若當真有心比試,便等他一會。”
鳩摩羅道︰“這小鬼若是一去不回,你要我等到何時?”金杵一頓,提氣說道︰“中原人甚是婆婆媽媽,令人厭煩。要打便打罷,哪來許多羅皂?”李逍遙以為他又使密宗天雷震,臉色倏變,但見莊無涯不慌不忙,冷笑兩聲,說道︰“你這邊陋匹夫,沒听說過中原某些最厲害的武功乃須酒到三分醉方會冰山露一角,酒到七分醉時……嘿嘿!”斜眼睨視,故意不把話說完。
鳩摩羅天生好武,倒與莊無涯嗜酒如命的性子不無異曲同工之妙,听見這老道罵他“邊陋匹夫”,鳩摩羅眉頭一豎,本要發怒,待得听見莊無涯說及武功與酒之關系,不禁心念一動,暗思︰“听聞中原武學確有此說,少林派便有‘醉羅漢’、‘睡夢羅漢拳’之類獨特武功,原也神奇得很!這老道雖然瘋瘋癲癲,倒也不全是信口胡言……”眼望莊無涯,見他只是仰面冷笑,顯得成竹在胸,這神態不免令鳩摩羅心癢難抑。
莊無涯瞥見了鳩摩羅的神情,悠然道︰“老道這會兒饞酒之極,你就算乘人之危贏了一架,那也沒什麼了不起。”鳩摩羅沉臉道︰“老納豈會趁人之危!好,我倒要見識一下你有什麼醉酒的絕招……”那瘦身漢子忍不住趨身低言︰“上人,只須把丁情和那女子擒了帶走,便可萬事大吉。且莫旁生枝節為好……”鳩摩羅皺了皺眉,黑著臉瞪得那人又縮了回去,方道︰“老納就給出半柱香時辰又如何?”袍袖一拂,香爐中積灰散去,露出半截香枝。
鳩摩羅走到香爐之旁,雙掌一合,將那支香夾在掌心,凝目片刻,把手拿開,只見那支香竟然又燃放裊裊青煙。莊無涯瞪著香頭的微亮火光,臉上的愁苦之情顯得更濃了。
李逍遙正自瞠目結舌,鳩摩羅目光轉到他面上,沉聲說道︰“老納不妨等這半柱香工夫,時候一到,丁情便得跟我走。”這番話大有威嚇之意,無疑是說給莊無涯听的。若不是莊無涯剛才兩次受了密宗天雷震的神功撞體而渾若無事,鳩摩羅也不會同他這般大費周折。鳩摩羅對這瘦道士深藏不露的驚人武功其實暗懷幾分忌憚,在沒看出虛實之前,自也不敢貿然出手。這半柱香工夫說是留給李逍遙去幫老道找酒,又何嘗不是給鳩摩羅自己多留一些觀察對方的緩沖時間,更何況鳩摩羅的胃口已被莊無涯所說的“酒後功夫”吊了起來,不趁此機會瞧個明白,豈能甘心?
殊不知莊無涯心里卻有另外幾層擔憂,他耷拉著兩道眉毛,眼望裊裊香煙,心下暗思︰“半柱香的工夫說短也短,這小孩急切間能上何處找酒?他所住的村子離此不近,單是一趟山道來回只怕也不止大半個時辰,深夜里又怎麼能在短短半柱香時間內找得到酒?此是我擔心的事情之一。瞧這老僧功力非同小可,若是過了半柱香工夫,他硬要帶走丁情,我自然要加以阻攔,如果沒酒入肚,老道決計擋不住他一招。這廝號稱什麼密宗第一高手,從他剛才所露的幾手高深內力看來,武功修為只怕不在我師兄劍聖之下,就算有酒落肚,這場惡斗也難說得很,我未必能勝他多少,此是令我憂心的事情其二。俗話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此間還有一事更是令我不安……”向丁情斜目一瞟,見他神不守舍地抱著那受傷甚重的擺夷女子呆坐一旁,莊無涯心下不禁暗嘆一口氣,尋思︰“先前我遇到一個鹽梟,說是丁情夫婦與人有約在先,才發生了十里坡山神廟之事。這又是何故?丁情這孩子自小性情孤僻,沉默寡言,常似有許多不可告人的心事藏在心底。唉,沒人能猜得透他……”
“我奸詐?”李逍遙奔出山神廟,想著那道士之言,心中大大不以為然。“我不覺得。但你這老道居然這般詆毀我,待會兒找到酒之時,老子少不了要先撒一泡尿進去再拿給你喝,這樣算不算‘奸詐’?”
但在荒郊野外,又值夜深人寂之時,真要在半柱香工夫找到酒拿回來也不容易。先前李逍遙已想過,回家拿酒肯定來不及,但他自小在這一帶玩慣了,知道在十里坡有個地方似乎可以找到酒。但那地方一向不大有人去,原因是……
“有鬼!”李逍遙一想起村人對于那個地方諱莫如深的諸多傳言,發根便微微發麻。“那地方據說真的常常鬧鬼,但是……”他一轉念間,想到從小憧憬已久的仙劍之術今日居然有望能以一壇酒換得,便感心癢難禁。同時也有了冒險的勇氣。“俗話說︰‘富貴險中求’。天底下哪有那麼容易就到手的好事?唉,只好冒一冒險……”
李逍遙在山道上摸黑跑了一陣,兜兜轉轉,不知不覺又到了先前經過的那一大片樹叢。那青衫女子坐在樹蔭下獨自垂淚,遠遠的看見李逍遙奔近,那女子又淒聲叫喚︰“小弟弟……”
“又來?”李逍遙心頭一跳,腳步放慢。那女子哀嘆一聲,幽幽的說道︰“唉,我……”不等她說完,李逍遙轉頭就溜,口中叫道︰“謎底是燈籠!”
他一溜煙拐過山坳,旁邊突然躥出一個黑影,將他嚇了一跳。定楮一看,那影子瘦瘦長長,臉上蒙著半塊黑布,只露出一雙眼。李逍遙心中一怔,只听那人尖聲說道︰“小兄弟,你卻是要上哪去找酒?”
李逍遙認出這人在山神廟中是見過的,卻不知為何跟蹤他,定了定神,說道︰“你在這兒遛噠啥?”那瘦身漢子冷冷的瞪著李逍遙,說道︰“沒見過鄉下孩童似你這般膽大,倒要看看你搞什麼鬼。”
“搞鬼?”李逍遙眼楮一眨,心中轉過一個頑念,說道,“那邊有個美女好像很寂寞,通宵在等人泡哎,你有沒有興趣?”伸手往身後指了一指,想引這黑衣人“中獎”。
那瘦身漢子冷冷的說道︰“我對女人沒興趣。”李逍遙見他雙眼只瞪著自己,心中免不了暗犯嘀咕,後退幾步,強笑道︰“是這回事……滿山的兔寶寶你可以去捉啊,別纏著我就得。”那瘦身漢子誤以為李逍遙心中有鬼,是以急于開溜,目光登時一凜,說道︰“剛才莊無涯對你說了什麼?是不是要你幫他去找一顆珠子?”李逍遙愕然道︰“哇,你可真會突發奇想。”急著去找酒,不原在路上多耽,揚了揚手,轉身便走。“懶得理你!”
那瘦身漢子探手來抓,喝道︰“不說清楚休想走!”李逍遙肩頭微沉,晃身避開。那瘦身漢子抓了個空,眼見這鄉下少年突然間使出如此巧妙的身法,更增心中疑念。卻不知李逍遙天生聰明過人,這一下身法本是丁情使過兩次,李逍遙看在眼里竟能記住,不知不覺便在閃避之際使了出來。那瘦身漢子一見之下,不禁叫道︰“仙風雲體術!原來你這小鬼也是蜀山弟子,倒險些被你蒙混了過去……”李逍遙聞言一怔,那瘦漢驀地探手抓來,這下他自然無法再像先前那般故法重施躲過去。
那瘦漢的手剛落在李逍遙肩頭,忽听山石後傳出一聲幽幽的哀嘆,有個女人在黑暗中戚然說道︰“小弟弟,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家?”李逍遙和那瘦身漢子同時感到後頸發涼,不約而同的呆住不動。那瘦身漢子突感後腦勺似是被一只冰涼的手摸了一下,矍然而驚,回首喝道︰“誰?”提掌護身,定楮一望,漆黑中並沒瞧見什麼。
李逍遙在那漢子背後小聲說道︰“你有沒有看見?”那瘦身漢子皺了皺眉頭,低聲問道︰“是誰?”李逍遙突然用力在那瘦身漢子後背一推,說道︰“是王晶家媳婦!”那瘦漢兀自驚疑不定的望著暗處,那料李逍遙竟然把他向樹影中推去,他急忙立穩身形,轉面一瞧,李逍遙飛也似的逃得遠了。
那瘦身漢子疑心是李逍遙暗中搞的鬼,正要追趕而去,後頸似乎又被一只看不見的涼手摸了一下。這漢子一驚而跳,掌影翻飛,護住身上要害。但轉面時卻又沒瞧見什麼。
李逍遙奔了一陣,腳傷發疼,只得放慢腳步,邊喘邊走。“簌”的一響,那瘦身漢子居然轉眼就追上了他,縱身掠到李逍遙面前,攔住去路。李逍遙吃了一驚,不由得後退幾步,只見那瘦身漢子手提一根竹竿,竿頭挑著一盞白紙燈籠,在暗夜中發出冷幽幽的昏光。
李逍遙不禁變色道︰“你干嘛撿根燈籠回來?”那瘦漢哼了一聲,說道︰“剛才我以為樹影中有什麼古怪,便發了幾枚暗器射進去,好像有什麼野獸往樹叢深處一鑽就沒影了。我走沒多遠,見樹枝上掛了這盞燈籠,正好取來照照路,免得黑燈瞎火的什麼也看不清……有何大驚小怪?”李逍遙皺著臉道︰“嘖嘖!你慘了……總之你慘了!”
那瘦身漢子滿腹疑雲地瞪著李逍遙,見這鄉下少年搖了搖腦袋,從懷中摸出一張紙符,煞有介事地貼在燈籠上。瘦身漢子疑心他又要做怪,伸手摘下那張符,喝道︰“又想玩什麼花樣?”
李逍遙本想告訴他這是為什麼,嘴巴剛張開就見那瘦身漢子把符紙揉成一團丟掉了,他只得嘆了一口氣,說道︰“總之你別跟著我就是。”轉身便走。那瘦身漢子提著燈籠跟在後邊,總是疑心李逍遙必有古怪,但想只須稍加提防,這少年便跑不了,說道︰“上人只給你半柱香工夫,倒要看看你如何搞到酒。”
這一路上有燈籠照明,道自然好走多了。李逍遙卻總是覺得脊梁骨一陣陣的發涼,好像不是兩人在行走,背後似是始終多了一個同行的。他不時回頭張望,跟在後邊的卻只有那瘦身漢子。兩人悶聲走了一陣,那瘦身漢子突道︰“誰?”李逍遙嚇一大跳,轉臉瞧見那瘦身漢子舉著燈籠往後邊亂照。
李逍遙全身發涼,顫聲問道︰“怎麼了?”那瘦身漢子舉著燈籠說道︰“忒地古怪!”李逍遙斜眼而瞄,見這漢子一臉驚疑不定之色,不禁問道︰“有何古怪?”那瘦身漢子定了定神,說道︰“沒什麼,走罷!”李逍遙將信將疑︰“真的沒什麼?”那漢子尖聲道︰“休要流連,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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