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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劍之術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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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悶聲走了一段,那瘦身漢子突然“哎呀”一叫,李逍遙轉臉瞧去,只見那漢子怒視身後那條漆黑的山道,喝道︰“什麼人?滾出來!為何鬼鬼祟祟的在背後屢次打我腦袋?”李逍遙皺著臉道︰“到現在你還以為搞鬼的是人?”那漢子大叫︰“休要危言聳听,快走!”聲音已有些顫抖變調。
走不數步,那漢子又在後邊怒叫。李逍遙趕緊回頭,只見那瘦身漢子拿出一面小銅牌向黑暗中一舉,喝道︰“皇恩浩蕩!”李逍遙忍不住問道︰“什麼法寶?”那瘦身漢子收了銅牌,轉身快步走過來,臉色古怪,低聲說道︰“休要多問,快閃!”
兩人爭先恐後的往前跑,那瘦漢展開輕功,李逍遙登時被甩在後邊。他正要抱怨,那瘦漢在前邊又怪叫一聲,轉身搶到李逍遙跟前,將他劈胸一揪,怒道︰“是不是你又在背後搗我的鬼?”李逍遙忙道︰“不是我,應該是它!”伸手指了指那盞燈籠。
那瘦身漢子雖覺情形有異,卻並不相信燈籠作祟,暗想這一卻都是這小鬼引起的,懊惱之余,不免遷怒于李逍遙,抬手正要打他,李逍遙突然大叫。那瘦身漢子怒道︰“又搞什麼鬼?”李逍遙指著燈籠,忙不迭的縮身而退,顫聲道︰“燈……燈籠里有一張臉!”那瘦漢吃了一驚,低頭瞧了瞧,卻並未看見燈籠里有臉。他不由怒道︰“胡說八道!”李逍遙道︰“真的有!剛才我看見了,是……是女鬼的臉!它從里邊貼著往外看……”那漢子怒道︰“鬼話連篇!”雖說據理駁斥了李逍遙的歪理邪說,听了這番話竟也不由得暗感心頭發毛,突想︰“這燈籠或許真有些邪門。有道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李逍遙見這瘦身漢子終于把燈籠丟下道旁的山谷里,方才松了一口氣,說道︰“早該如此!”那瘦身漢子扔掉了燈籠,但感眼前頓時陷入一團漆黑之中,心道︰“沒了燈籠,走起夜道更加難了。”
兩人摸黑走了一會,均感耳邊嗡響不絕,黑暗中似有許多個兒不小的飛蟲圍著他們身子扇翅亂轉。那瘦漢忍不住抬手驅打,口中說道︰“沒想到南方的鄉下竟有如此之大的飛蟲!當地官府怎麼也不組織百姓捉一捉……”李逍遙早听出此人語帶北方口音,又見他不慣走山路,顯是大城市里住久了的,忍不住問道︰“你是省城的?”那瘦漢哼了一聲,道︰“休要多問!”突然大聲慘呼,一只手掌鮮血淋灕,掌心似乎穿了個洞。
李逍遙也同時呼痛,卻是右肩挨了不知何物一蟄。這時兩人均已發覺黑暗中密密麻麻的冒出許多拳頭大小的怪蜂,圍著他們亂蟄過來,這情形委實駭人听聞。還好李逍遙早有準備,不然他也沒膽出來冒險找酒。那瘦漢揮掌亂打蜂群,轉眼間兩只胳膊已多了好些血洞,李逍遙點起兩束隨身攜帶的香枝,遞來一束交給那瘦身漢子,說道︰“拿著趕蟲,別丟了!”那瘦身漢子正被怪蜂襲擾得叫苦連天,眼見李逍遙遞來驅蜂之物,此舉簡直有如雪中送炭。他連忙接在手中,謝了一聲,心想︰“還是鄉下孩兒辦法多,有了這些驅蜂之香,便好多了……唉,我在大都早該事先預備些除蟲之物帶在身上。”
李逍遙舉著一束驅魔香引路而行,只覺耳邊的嗡響之聲立時離己遠去,這些怪蜂果然忌怕他手上驅魔香的氣味,避之唯恐不及。他曾听洪大夫說過,驅魔香以大蒜、雄黃、艾草、檀香等物混合煉制而成,點燃後發出魔物厭惡的氣味,使魔物不敢輕易接近。此時一加驗證,果是如此。除了乘此機會驗證了驅魔香的效用,李逍遙同時還做了另一項實驗,他不動聲色的率先而行,只听背後傳來那瘦身漢子各種淒厲、恐怖的慘叫,叫聲充滿了鑽心般的痛楚,夾雜著無數嗡嗡之聲。
那瘦漢嘶聲叫苦道︰“怎麼這群怪蜂只纏住我不放?”接著又是一連串大聲痛呼。
“這個實驗證明了十里香的確能夠在短時間內大量的吸引魔物,使其如痴如醉、如獲至寶……”李逍遙心中暗暗稱異。雖說他早听洪大夫介紹過十里香是一種以生血、內髒、肉桂等材料煉制而成的特殊之物,此物點燃後散發出吸引魔物的香味,但他拿回家曾稍為改動香料中諸般藥材的含量及比例,直到此時方知改動之後是何效果。
那瘦身漢子不知李逍遙剛才給他的那一束乃是十里香,點了香反遭大群怪蜂圍噬,兀自叫苦連天,只見李逍遙返身走回,將手中驅魔香分了一半給他,兩人舉香驅蜂,不一會蜂群自去。
那瘦身漢子突起疑心,不禁問了一句︰“怎麼你拿的香比我拿的管用?”李逍遙道︰“道具因人而異,但這並不是最重要的一點,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我是專家呀。”那瘦身漢子哼了一下,暗感身上大有異狀,顯是中毒之象。李逍遙也挨了蜂蟄,自也感到不適。听見那瘦漢尖聲說道︰“咱們中了赤毒!”李逍遙臉色微變,問道︰“如何是好?”
那瘦漢哼了一聲,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包,打開來取出一小塊色澤暗黃之物,放在嘴里大嚼,然後含著。李逍遙伸手等著他給,那知瘦漢卻把小包收回懷里,並沒分一塊給李逍遙。
李逍遙不禁問道︰“你在吱吱歪歪嚼啥?”那瘦漢含含糊糊的道︰“此是一種天然產的礦物,塊狀,色黃,可解赤毒。”李逍遙擺了擺手,“去!你直接說雄黃不就結了?”眨了眨眼,問道︰“你不理我死活啦?”那瘦漢道︰“中點兒赤毒不至于馬上就死,你要能撐得住,等找到了酒便可解去赤毒了。”
李逍遙想︰“原來酒也可以用來解赤毒。”旋即感到鼻孔冒血,不禁用手一揩,果然沾指皆殷,變色道︰“可是我每時每刻都在損血哎!”那瘦漢含含糊糊的道︰“不要緊,只要你不和別人使力動手,就不會每回合損血七升,否則損血直至血竭而死!”李逍遙捂鼻道︰“可是我現在差不多損了好幾兩血了……你快分一點雄黃給我嚼。”那瘦漢點頭道︰“等我多含一會再吐給你繼續嚼。雄黃來之不易,能省就省一點用……”
李逍遙一听說要嚼那漢子含在嘴里的,立時沒了興趣,拿出自己懷里帶的雄黃放進嘴里。那瘦漢不由瞪大了眼道︰“怎麼你也有?”李逍遙皺著臉看他,撇了撇嘴道︰“你這個人一點都不慷慨!”那瘦身漢子本來一直臉蒙黑巾,這時取下了黑巾,只見他面長嘴大,滿臉坑坑窪窪布滿疙瘩,兩眼卻甚小,不時閃動著狡譎的光。
兩人各含雄黃對瞪片刻,皆感對方奸詐。那瘦漢忍不住問道︰“小鬼,叫什麼名字?”李逍遙反問︰“真名字還是假名字?”那瘦漢道︰“自然是真名字!”李逍遙道︰“你會不會把真名字告訴我?”那瘦漢道︰“有何不可?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叫陳友諒。”李逍遙心想︰“陳有亮?準是假名……”故意眨了眨眼,問道︰“真名假名?”陳友諒道︰“自然是真名!”李逍遙道︰“我叫陳自強。”
兩人各含雄黃對瞪片刻,皆感對方不易捉摸。陳友諒突問︰“你真有辦法在這荒山野地里搞到酒?”李逍遙眨了眨眼,道︰“你不瞧瞧自己現下站在什麼地方?”
陳友諒目光一掃,方才看清了李逍遙把他帶到了一處山坳里,但見四面長滿老樹怪藤,遍地皆是荒墳,透過墳地里彌漫不散的青霧,隱約可見地上滿是大大小小的壇壇罐罐。
“十八年前,”李逍遙咧著嘴道,“據說這里有個‘逍遙酒莊’,專門釀酒發售。可是一夜之間這里發生了一場悲——劇!出于某種不為外人所知的原因,此處上百號人一夜之間死得干干淨淨,連尸體和房子也燒成了飛——灰!”
陳友諒听得兩眼不禁瞪圓,但他眼小,再圓也不過只是小小的兩粒,和李逍遙一對大眼比起來,就有如一對燈籠旁邊擺了兩粒豆子。這對豆子般的小眼此刻閃動出惑然不解的微光。“然則……你帶我到這種陰森森的地方來究竟要做什麼?難道是尋幽訪古?”
“當然不是!”李逍遙目光環視四周的壇壇罐罐,說道。“這里肯定還剩有十八年前幸免于難的酒!十八年前留下的酒絕對是值得一喝的老酒,現在我們要把它找出來拿給莊無涯喝。這就叫做︰‘小生不小氣,老酒送老道,不喝沒味道,喝了嚇一跳……’”
李逍遙剛察看腳邊第一個壇子就嚇了一跳。里邊盤著一條色彩艷麗的蛇。
他定了定神,再看另一個罐子,說道︰“給!”雙手端起,遞給陳友諒。
“這麼容易就找到了?”陳友諒心中稱奇,接過罐子一瞧,里邊蹦出一只頭角崢嶸的大蟾蜍,冷不防把他嚇了一跳。
陳友諒丟掉那個發臭的罐子,眼見李逍遙翻尋了數十個罐子仍是一無所獲,忍不住說道︰“你找到天亮也未必能找得到。”李逍遙雙手捧頭正自發愁,突然轉臉瞧了瞧陳友諒,見他在一邊袖手旁觀,並無幫忙之意,便眨了眨眼楮,說道︰“假如你肯幫我一起找,我或許會投桃報李,把老道向我說起的有關丁情的一個秘密告訴你。”這正是陳友諒一直暗感興趣的,他正盤算怎生從李逍遙口中套出實話,卻先被李逍遙這機靈鬼看破了心思,一說即中。
陳友諒不禁暗思︰“反正半柱香的工夫也快到了,這小鬼若是果真找不到酒拿回去,上人多半也要怪我沒幫忙……左右無事,幫他找找又何妨?上人必是勝券在握,才放心讓這小鬼出來幫莊無涯找酒。”打定主意,上前說道︰“好,我幫你找找,你得把丁情的秘密告訴我。”兩眼一瞪,露出凶光,威脅道︰“你敢耍賴,我就斃了你!”李逍遙道︰“找到了再說罷,你著啥急?”
荒墳處處,迷霧彌飄,樹影深處不時傳出異聲。兩人摸黑找了一會,李逍遙突然叫一聲苦,不知高低。陳友諒皺眉道︰“又怎麼了?”李逍遙望著遍地模樣相同的甕子,撓頭道︰“剛才找過的忘了做個記號放在一邊,這會兒可弄混了,又重新翻來覆去多找一遍,豈不是浪費時間?”
“這好辦!”陳友諒雙手不停的抓起身邊的空壇子往背後丟去,壇子落地砸碎之聲不絕于耳。李逍遙搖搖頭,本想說什麼,但見身旁不一會已清出一片空地,覺得陳友諒這般做倒也管用,至少不會再弄混了找過和沒找過的壇壇罐罐。他想時不我待,急忙向前尋去。
眼前一大塊霧障緩緩飄移而開,但見墳場中壇影堆積如山,陰森森的一大堆黑影猶如巨獸般覆壓而下,李逍遙呆望片刻,咋舌道︰“嘩……哇!還有這麼多?”卻是無可奈何,只好繼續尋找。他一手拈著松香火折子,挪身移進壇堆之中,拿起腳邊一個小壇看了看,里邊赫然裝著幾根白骨。
李逍遙一怔,隨即忙不迭地把那只壇子丟給身後的陳友諒。
陳友諒一瞧之下也即變色,正要將壇子扔到背後,眼角無意間往身後一瞥,突然汗毛全豎了起來。
白霧迷離,不知不覺籠近他們身後。李逍遙雖沒回頭,不知為什麼竟然後背冒出了許多冷汗,渾身也起了無數雞皮疙瘩。兩人不由得相互挨近,臉色皆變得蒼白,陳友諒捧著壇子的手情不自禁的微微顫抖。只听李逍遙低聲問了一句︰“有沒感覺到陰氣突然間變得好重?”陳友諒只盯著自己顫抖的雙手,並沒作聲。李逍遙忍不住又問道︰“背後有什麼?”陳友諒顫聲咕噥了一句︰“我……我沒看清……”
李逍遙道︰“不要轉頭亂看!只管裝做沒這回事兒……”話雖如此說,他的頭發卻也不知不覺變得有如雞窩一般,而陳友諒的頭發早就成了一叢又干又硬的亂草。
陳友諒忍不住又湊頭過來,顫聲問道︰“你剛才說這里死過……死過多少人?”李逍遙往他臉上摑了一巴掌,順手貼了一張茅山闢邪符,低聲道︰“少廢話!我知道它們都在後面……”陳友諒臉上雖說多了一張闢邪符,仍覺多呆一刻也吃不消,顫聲道︰“我看是時候該閃了……”李逍遙反手又扇了他一嘴巴,陳友諒臉上又多了一道符,听見李逍遙罵道︰“閃什麼?來都來了,見也見了,快找酒罷!剛才你這家伙亂摔那些壇子,害得它們沒了藏身之處,這才站在背後傻愣傻愣的看我們在找什麼……都是你不好!”
兩人又提心吊膽的翻尋一會,陳友諒哪還有幫李逍遙找酒的心思,卻想到剛才挨了這小鬼兩耳括子,心下記恨,暗道︰“這小鬼又陰又怪,此間事情一完,老子跟他沒完!”李逍遙只顧找有酒的壇子,並未在意陳友諒在旁邊目光陰險地瞪著他。這里遠方隱隱傳來幾聲似有似無的雞啼,李逍遙望著面前小山般的壇子堆積之影,情知要在這一大堆壇壇罐罐中趕快找到哪怕半甕殘酒決計無望,何況時隔多年,此處就算真的有酒幸存下來,恐怕也早就干了。他不免氣餒,暗感自己這種大海撈針般的找酒之法其實愚不可及。
更要命的是,當此背後鬼影幢幢的情形下,別說陳友諒幫他找酒心不在焉,縱然是李逍遙自己也是心神不寧,找起來沒先前那般仔細了。李逍遙不禁想打退堂鼓,覺得這般亂找下去無疑浪費時間,他轉面正要發出“扯呼”的暗號,倏感胯下一痛,似是陡然被一只手狠狠的抓了一把。
李逍遙大聲怪叫,低頭瞧見一只魔爪飛快的縮進他身底下半埋土中的一個壇子口內。他不由又驚又怒,跳起身來,正想退開幾步,但見爪影倏閃,他襠部又被捏了一把,幾乎痛暈過去。
李逍遙吃痛不過,慌忙摘下陳友諒臉上的闢邪符,當那只其疾如電的魔爪再次抓來,他急忙將紙符往身下一擋。爪影突然消失,陳友諒卻在他身後尖聲怪叫。李逍遙回頭一看,陳友諒雙手正往身下亂打,同時跳腳不迭,臉上滿是痛楚之色。
李逍遙一瞧便知那魔手必是轉而襲擊陳友諒,心想︰“奇怪!這只壇子里怎會有只鬼爪子?”突然手上一空,闢邪符被陳友諒搶了回去擋身。接著輪到李逍遙遭襲痛呼。
李逍遙正要奪回那兩張符紙,陳友諒哪里肯給,一掌打過來,李逍遙翻身便跌。陳友諒心膽已寒,再也不敢多留片刻,慌忙逃走,身影一晃就閃進了夜霧中。這時大霧彌漫,幾乎掩沒四周樹影,陳友諒奔過去時並未瞧見霧中有別的異常之物,似是雞鳴之時那些幽靈全都遁了形。
李逍遙見陳友諒跑了,顧不上大罵此人的老娘,因見身上所有的靈符已經使完了,忍痛找出一根驅魔香,趕緊點燃,翻轉香頭,往那只抓住他雞雞不放的魔手一燙而落。那只魔手立時急縮而回,李逍遙恨它抓痛了自己的根寶寶,哪肯任其溜掉,伸手一抄,卻沒那只魔手收縮得快,他抓了個空,定楮一看,半埋在土中的壇子泥封壇口,密不透風,哪有什麼窟窿可供魔爪倏伸倏收?
李逍遙不禁一怔,連忙趴下來仔細察看,壇口果然是封死了的,連一丁點小縫隙也沒有。他心中暗暗納悶︰“怎麼回事?明明有只魔手從這里伸出來又縮回去,怎麼壇口又是密封了的?不是我不明白,有些事真奇怪……”因覺那壇子古怪,忍不住從土中挖了出來,雙手捧住,搖晃了幾下,听聲音覺得里邊似有半壇水。
李逍遙擔心那只魔手又伸出來做怪,趕緊拿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往壇口的泥封之上鑽了個洞,再將點燃的驅魔香倒插進那個小孔中,心想︰“燻死你!”鼻際突然聞到一絲濃洌的酒香。
李逍遙不由得又驚又喜,連忙湊鼻過去聞一下,又搖晃幾下,壇子里居然當真有酒。他用手使勁捶開壇口的泥封,瞧見里邊漾動著半壇芬香撲鼻的老酒,仔細察看,壇內除了酒以外並無別物。李逍遙還不放心,忍不住用手撈了幾下,卻沒撈到什麼。他不由得滿心疑惑,暗思︰“然則剛才的的確確是有一只魔手從這里伸出來亂捏我的根寶寶,連陳有亮那廝也被提溜了他那只畏畏縮縮、見不得人的ど雞……可我怎麼沒找著這只專抓雞雞的鬼爪子?”搔搔腦袋,突然想起村里的老人曾經提及當年發生的一件事。
“對了,記得我八歲那年曾經听北村的三婆說……”李逍遙竭力回想。“這家酒窯原本釀的酒不怎麼樣,眼看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就快關張之際,有個老酒鬼夜里跑來偷酒喝,結果喝得大醉,溺死在酒池子里,尸體直過了幾天才被人發現。奇怪的是,從此以後,這家酒窯釀出來的酒就好象有獨一無二的秘方般具有與眾不同的香味,漸漸遠近聞名……此事大概發生在天蠍年間,亦即魔蠍星墜海的那一年,當時我剛剛出生。”
他拍了拍酒壇子,心道︰“原來三婆並非隨便亂編故事,依我看呢,這一壇必是‘酒鬼酒’,亦即酒中之寶簡稱酒寶。剛才那只魔手必是酒鬼在做怪,若不是這樣,我也未必能找得到此酒拿去給莊無涯喝……”既是這般猜想,也無法證實是否真是此種緣故,眼看時候不早,趕緊抱了酒壇在濃霧中覓路而行。
世事大都如此,或曰來時容易走時難。倘若遇到好客的主人,出于殷殷相留之意,難免要多留三更天。然而也有的人往往不識趣,從不講究所謂“客隨主便”之道。李逍遙便屬于此類。
他本來已走進了濃霧之中,身影稍隱又現,忙不迭的倒退而出,臉色發青,小辮子立在頭上。
“不用這麼客氣吧,大家?”李逍遙臉上的五官擰得一塌糊涂,戰戰兢兢的從懷中摸出一節十里香,顫抖著手點著,口中兀自搭訕道︰“怎麼說也算多年老鄰居了,對吧?所謂禮多即是見外……”舉起那束十里香,突然遠遠的扔了出去。
“呼”一聲猶如一陣風從他面前刮過,那一大團濃霧卷著許多幢幢攢動的飄忽之影追著香氣一涌而去。
李逍遙趁機拔腿飛跑。半道上忽聞樹叢中有人顫聲叫苦不迭,這聲音尖而且啞,分明是陳友諒。李逍遙心中奇怪,忍不住閃到一株大樹下,探頭瞧了瞧,只見陳友諒不知如何竟被一大堆爬藤纏繞其身,晃悠悠的倒掛在林子里的一棵樹上,身上還插著一根隨風輕擺的白燈籠。
樹下坐著一個青衫怨婦,哭哭啼啼的向倒霉的陳友諒訴說自己生前的悲慘遭遇。言者悲情難抑,只是吊在樹上的那位听眾未免有點心不在焉。接下來的情形不出李逍遙所料,那女子開始說謎語給陳友諒猜。
但出乎李逍遙所料的是,給陳友諒猜的謎語似乎跟李逍遙先前遇到的“詩謎”有些不同。李逍遙心中不禁一怔︰“哇!這麼優待陳有亮?”他本想走開,忍不住又想听听。
那婦人幽幽的說道︰“有一戶人家只有三口人︰哥哥、嫂嫂和一個小姑。這一天,小姑在門口做活,見一個過路人走來向她問路。小姑就熱心的又說又指點,把問路人打發走了。晚上哥哥回來,嫂子就跟她丈夫說︰‘你得管教管教你妹妹啊,她總站在門外和過路的男人指指劃劃,說三道四。’哥哥一听就火了,把妹妹找來打她一頓。妹妹大哭著說︰‘你打我知曉,背後有人挑。因何出門來,為指路一條。’……我說的這個謎語叫做‘小姑挨打’,要你猜一樣東西。你知道猜什麼嗎?”陳友諒哪有心情想謎底,于是他身上又多插了一根燈籠。
“以陳有亮這家伙的智力,我看他今晚上少說也要插幾百根燈籠……”李逍遙回山神廟的路上,實在覺得好笑。“這也怪他名字起得不好,別的不叫,卻叫什麼‘陳有亮’!有啥亮?燈籠亮,滿滿的插一身那也實在有夠亮了……”
眼看已經過了半柱香工夫,李逍遙飛步奔進山神廟,只盼那老道還沒被番僧打死。先前他出來的時候,廟里燭光火把明亮,回來時卻是一片漆黑,仿佛與夜幕融為一體。李逍遙心中暗暗奇怪,抱了酒壇閃身進門,突然迎面和一人撞個滿懷。
李逍遙一怔之際,驀然間雷電一閃,立在他面前的影子倏地耀亮,竟然是一個稻草扎成的假人。稻草人手中舉起一把刃光森森的彎鐮大刀,猛然向李逍遙一劈而下。李逍遙這一驚不禁呆了,待他想到要躲已來不及。也是他命不該絕,斜刺里突然有人將他飛快的拉到一旁,那稻草人一刀砍入門框上,急切間拔不出來。但見兩根金剛杵同時戳入稻草人身上,霎間貫穿其身。
李逍遙剛瞧出拉他的那人像是丁情,還未弄明白此間發生了何事就听見丁情旁邊一人陡然大聲慘叫,那人卻是名喚楚奇的白頭老者。就連丁情和尹相思猝然間也吃了一驚,轉面看見楚奇好端端的立在牆邊並未遭人襲擊,身上卻突然多了兩個貫穿前胸後背的大洞,血噴如灑。
只見兩名紅衣番僧用金剛杵將那稻草人頂在門框上,那稻草人劇烈掙扎之時,楚奇也在另一邊垂死般痛苦嚎叫,樣子恐怖之極。李逍遙看看楚奇,又望望稻草人,滿臉驚訝之色。
那兩個紅衣番僧發一聲喊,將手中金剛杵猛烈攪動,稻草人登時四分五裂,化為片片草絮飄飛而落。李逍遙趕緊轉頭去看楚奇,只見楚奇背撞牆壁,身體一陣奇怪的抽搐,倏地血肉飛濺而斃。眾人驚愕之際,另一老者楚清不禁悲聲大叫。
一塊布片隨著飛絮飄在李逍遙頭上,尹相思勉強伸手抄住,一道電光在殿外閃過,耀出稻草人身上這塊青布所代表的一個將死之人的名字︰“楚奇”。
“這是何故?”李逍遙心中兀自大惑不解,只見尹相思轉面說了一句︰“師叔,這似是‘替死鬼咒’,十三道鬼咒之一……”柱影下有個聲音有氣沒力的哼道︰“我……我快死啦,你們自己悠著點兒罷!”卻是莊無涯。
莊無涯剛咕噥完,另一人立時如石畫鐵的說道︰“管它是什麼,有老納金剛伏魔杵在,那也由不得它妖焰囂張!”雷電閃爍,耀亮柱影前凜然而立的一個老僧鐵青的面孔,卻是藏僧鳩摩羅上人。
鳩摩羅這句話提氣送了出去,漆黑中似有數聲冷笑傳了進來。查無良變色道︰“是不是太婆?”聲猶未落,一個番僧背後倏然寒光一閃,慘叫聲剛出口便即搖搖晃晃的倒地。三個隨番僧同來的黑衣蒙面人火把重燃,一照之下,只見那番僧背上裂開長長的一大道血口,幾乎把身體斜斜剁為兩半。
忽然間寒光又現,卻是來自三個手持火把的黑衣人背後。鳩摩羅變色喝道︰“又一個稻草人!”
在這惡夢般的黑暗中,火把稍亮即滅,三個黑衣人霎間尸橫于地。但見一個揮舞彎鐮大刀的影子隨之閃現,鳩摩羅手下的幾個番僧圍涌而上,金剛杵一齊戳入稻草人身體。李逍遙連忙轉臉,剛好瞧見查無良大聲慘叫而死。
轉眼工夫,已有五六個稻草人被番僧尋了出來打得稀爛,殿內卻也多了五六具尸體。番僧雖然了得,卻未料到有一個稻草人身穿數杵之際,竟能橫掃一刀,彎刃一勾而過,立時勾走了四名番僧的性命。
李逍遙心中漸漸明白︰“有人暗中使法術驅動這些稻草人變成替身殺手,嘖嘖!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他想起莊無涯還沒喝酒,連忙抱了酒甕走過去,低頭向暗處瞧了一瞧,莊無涯原本躺在地上翻白眼,奄奄一息猶如死人,突然聞到酒香,兩眼急張,問道︰“是不是埋藏了十八年的酒鬼王?”
李逍遙未及答話,突然間丁情大聲怒叫,轉眼瞧時,只見漆黑中有一個鬼魅般的黑影冷不防欺進廟內捉了宋香檸在手,丁情撲身搶上前去,發掌掃擊,一把彎彎的大鐮刀驀地砍落,丁情只顧搶人,竟未想到自身性命,眼看就要身首異處,“噗!”的一響,一道激蕩濃濃酒香的水箭宛如白龍般一掠而出,立時射偏了那桿大鐮刀的去勢。
鳩摩羅上人眼見莊無涯噴酒擊開彎鐮,竟未射中那人,便也躍身擋住那人去路。由于丁情此時就在那人身旁,鳩摩羅投鼠忌器,未敢使出密宗天雷震,袍袖翻飛,發掌向那人拍去,喝道︰“給我留下罷!”
鳩摩羅這招藏傳密宗大手印厲害之處決計不下于他的“密宗天雷震”,掌力沉猛,勁道剛強至絕。那人全身霎時籠罩在當頭覆蓋而下的一只巨大的手影中,原本難以避過,但見黑影猶如烏煙般裊裊一飄,驀然從鳩摩羅掌底移到了丁情身後。
鳩摩羅這一掌若是拍實了,勢必連丁情也難免喪命,他急忙偏轉掌勢,拍向旁邊的牆上,那道石牆立時印了一只其大如席的巨大掌痕,灰土簌簌而落。
李逍遙正瞧得咋舌不下,只見丁情身後的那人黑袍一展而開,突然張口噴出一道血箭,射到鳩摩羅面前。血箭來得飛快,鳩摩羅閃避不及,只得揮掌一擋,整條手臂驟然爬滿了紅色的怪蟲。他心中不由吃了一驚,急忙運力于臂,將滿臂怪蟲震落于地。與此同時听見尹相思驚道︰“魔域的吸血蠶!”鳩摩羅目光向地下一掃,那些蟲子落地之際竟然變成了星星點點的血珠。
鳩摩羅功力雖深,卻全然不諳邪門左道之術,似這等詭異情形此前從未見過,斗然間遇上如此邪毒之敵,渾未覺察自己無意間已著了道兒。尹相思看出情形有異,雖然鳩摩羅剛才打傷了他,但仍好心提醒道︰“你已經中了……中了魔教的蝕血毒,當心毒性隨血襲入心脈!”鳩摩羅心中一凜,提臂一看,只見袍袖不知不覺已破成千瘡百孔,整只胳臂猶如遭了火炙一般布滿膿血小瘡。
那人噴血射擊鳩摩羅之際,李逍遙瞥見黑袍微掀,藏在袍底的似乎不是一個老太婆,依稀辨出那人的樣子竟似骷髏一般,眼窩深陷,全身白皮包骨,形貌猙獰之極。李逍遙不禁“啊”一聲後退,只見彎鐮揮落,寒光瞬間閃到了丁情頸後。不知為何,那骷髏般的人雖然捉了宋香檸卻並不下手,反而一再惡狠狠的想要丁情的性命。
鳩摩羅見狀正要發掌相救,手臂一抬,竟感灌鉛一般無比沉重,無法發出掌力。頃刻之間,丁情眼看無幸,驀然只見一道白光沖上半空,激旋一圈,蕩出百道劍光,雨點般的傾頭飛射,“颼颼”破風之聲片刻間不絕于耳。那骷髏般的怪人立時全身盡在百劍激耀的光圈覆照之下,耳邊只听一人朗聲喝道︰“鬼咒看劍!”百道劍光應聲飛落,絢若滿天星雨,勢如驚雷霹靂。
李逍遙大叫︰“哇!御——劍——術!”急忙轉面瞧去,只見老道莊無涯一洗沒喝酒前的死相,雖仍蓬頭垢面,眼中卻神光凜凜,宛如突然間變了一個人,神仙般飄飄欲飛,他左手抱酒甕,右手捏劍訣,驅劍直取那骷髏般的怪人,端是威風八面,厲害之極。
尹相思听見莊無涯那一聲斷喝,心中突省︰“原來此人便是魔教中最精于役鬼術的鬼咒,難怪他能做出那些咒人必死的稻草人……”
鬼咒眼見百道劍光迅若流星般激射而至,無論怎樣決難避開,駭然之下,竟將挾在腋下的宋香檸舉了起來,擋在身前。丁情不禁驚怒交加,正要奮不顧身的撲上來以身擋劍,但見滿天飛劍驟收,鬼咒嘿嘿一笑,趁機抱了宋香檸一竄而遠。他身法奇快,猶如鬼魅一般游離不定,殿內雖有莊無涯、鳩摩羅等一等一的高手,竟都沒能將他截下來。
丁情眼見愛妻被擄,頓時猶如一只絕望的野獸般大呼一聲,踉踉蹌蹌的追了出去。尹相思、萬一魁、陳春等人身上雖然各自帶傷,卻均紛紛躍起,各展輕功尾追丁情而去。破廟內只剩下了鳩摩羅、莊無涯、李逍遙三人。
廟外突然傳來數聲長嘯,李逍遙搶到門口一望,只見夜空中白袂飄飄,有數道人影接二連三地從林梢上方疾掠而過,瞧他們所去的方向似是丁情等人追趕鬼咒之處。那數道白影一閃即逝,快若驚鴻,李逍遙幾乎要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但見樹梢上空飄落一條天青色的絲巾,他奔了過去,伸手正想抄住,樹影微晃,先前飛過去的數人中有一人返身折回,半空中伸手先抄住了那條尚未落地的絲巾。
李逍遙自然沒接著,听見頭頂上方有人“噗哧”一聲低笑,仰面瞧去,樹枝微微一晃,露出一個身穿月白勁裝、背負長劍的女子倩影,那條絲巾正在她的素手中。這女子約莫二十出頭年紀,身形苗條,膚色微黑,相貌卻甚是秀美。李逍遙心中不由一跳,暗道︰“有個美媚!”
眼見那女子一頭長長的烏發隨風飄散而開,李逍遙知道剛才的絲巾必是從她頭上掉下的,兩人一上一下互瞧一眼,因見那女子眼帶笑意,李逍遙便順勢收回那只本想抄住絲巾的手,把手放到鼻頭上,大拇指和尾指豎起,其余三指微屈,向那女子吐出舌頭做了個鬼臉。那女子一怔,隨即瞪了他一眼,腳尖在枝頭輕輕一點,細腰一扭,身影霎間從李逍遙眼簾里飄遠。
李逍遙亂轉腦袋,卻再也瞧不見那女子的身影,他愣了一愣,轉身跑進廟里,叫道︰“神仙神仙!剛才我遇仙了!真的看見神仙了!沒想到一下看見好幾個這麼神奇,其中還有個美媚呢……” 莊無涯抱著酒壇子正同鳩摩羅上人斗雞似的相互對瞪,听見李逍遙氣喘吁吁的跑回來說遇仙,鳩摩羅不置一辭,莊無涯忍不住哼了一聲,說道︰“神什麼仙?剛才飛過去的只不過是厲風行和他的幾個徒弟罷了。”李逍遙“哦”了一聲,忍不住打听道︰“那妞兒是誰?就是頭纏青絲巾、皮黑黑的那個……叫啥名兒?”
鳩摩羅瞪著莊無涯,突道︰“你有酒了。”莊無涯點了點頭,隨即搖了搖頭,說道︰“可是你受傷了。”李逍遙一怔,心道︰“听他們話里的意思,莫非還想比試比試?”
鳩摩羅緩緩抬起那條滿是膿瘡的手臂,沉著臉道︰“小意思!”莊無涯搖頭道︰“鬼咒的蝕血毒只有他自己才有獨門解藥,你中了此毒,一旦運用真氣立時便會全身爛透!”鳩摩羅情知莊無涯所言非虛,不由臉色微變。
李逍遙忍不住說道︰“現在高潮都過去了,不如還是改天再另找場子比劃罷,我看你兩位剛才合作得不錯,何必這麼急就要分出高低來呢?又不是要趕著去投胎……”鳩摩羅搖頭道︰“老納已經等了半柱香工夫。”莊無涯注視著鳩摩羅那支不斷流出膿血的手臂,情知此人太過好武,若不讓他稍得滿足,決難罷休,嘆道︰“為了這半柱香的時間,大和尚你的代價可不小!”鳩摩羅僵硬的黑臉上似乎浮閃出一絲難見的微笑之意,說道︰“人的一生只在等待。”
莊無涯道︰“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你對武學的執著,很像一個人。”眼光緩緩從鳩摩羅臉上移過,望著檐外夜空,目中竟有一種難以言述的復雜情感一閃而現。“此人一生好劍成痴,連名字也改做‘修劍痴’。他對劍術的執著已到了令人難以理解的瘋魔地步,為了這份痴迷,他毀家、叛出蜀山派,斷封求敗一臂,甚至連這世上唯一還苦苦相隨于他的親人……他的妻子狂兒臨終之際,他竟還無動于衷地對劍苦思新招!”
“修劍痴!”李逍遙心念一動,不禁想起曾經听到有關此人的諸多傳聞。“這個人好厲害!據坊間傳說,劍聖曾有一個最為心愛的女兒名叫狂兒,狂兒小時候救了一個昏倒在大雪中的流浪兒,還把這人領了回家,此人就是劍聖第五個徒弟修——劍——痴!所謂蜀山十二劍俠,指的是玄一、厲二、封三、葉四、修五、尹六、燕七……方十……哎呀,我怎麼忘掉了其中的幾個?總之,修劍痴後來成了劍聖的女婿,但他卻越來越神經,居然反出蜀山派,跟他師父、師兄弟們全鬧翻了,劍門蜀道那一戰據說是蜀山派幾十年來最慘痛的一場惡夢,蜀山群俠圍捕修劍痴,沒想到他的劍術突飛猛進,不僅大敗幾位師叔,甚至連平時同他最要好的三師哥封求敗也被他砍斷了一只右手,從此成為無法使劍的廢人。蜀山派出此大變故,不但遭武林取笑,大師伯長眉真人更是因而氣死,自那以後,蜀山派對于背叛師門的人素來深惡痛絕,像丁情這樣的決計沒有好果子吃,這些事說來也不足為奇,總之就是這回事兒,所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哎呀,蜀山十二俠的名字我怎麼記不全了?”
“我不能讓你白等,”莊無涯目露沉吟之色,李逍遙站在旁邊,突然蹦了過來,笑吟吟的問道︰“叫我做什麼?”莊無涯瞪眼道︰“我哪有叫你?”李逍遙笑道︰“可是我覺得在你的眼神里我簡直就是呼之欲出了,這時候沒我怎麼行?”眼楮一眨,閃出一絲狡黠的光,又道︰“你說過要傳我功夫的,趕快教幾手罷。什麼如來神掌、天外飛仙之類的都成……”
“好酒!”莊無涯捧起酒壇子咕碌咕碌的仰脖灌了幾口入喉,滿臉紅光,搖搖晃晃的說道︰“沒喝酒之前我只不過是個碌碌無為的莊無涯,幾口黃湯落肚我便是酒劍仙!”李逍遙在旁邊撇了撇嘴,心想︰“可別只顧著喝酒,待會醉倒了沒法教我功夫……”
莊無涯突然“噗!”的一聲,噴出一大股酒箭。李逍遙皺眉想︰“你看,開始吐了。”但見酒箭橫沖而過,驀地穿空射到鳩摩羅身旁。鳩摩羅吃了一驚,听見酒箭中帶著隱隱的雷聲,來勢奇勁,心道︰“這老道好硬的氣功!”正要有所反應,情形倏然間起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酒箭宛如噴到一個無形的物體上,銀珠激濺而開。
鳩摩羅轉面看見一個影子由隱而顯,酒汁淋灕地從他身旁踉蹌跌退,撞到牆上。那影子一陣劇晃,突轉清晰,卻是一個雙手指甲長長的小禿子。
鳩摩羅和李逍遙乍見此人現身,皆感驚異。那小禿子頭大身瘦,腰背佝僂,剛才似是被酒柱撞中胸口受傷不輕,靠在牆邊躬身大咳,全身酒珠亂淌,兀自抖索不停,猶如一只被雨淋濕了的小雞一般。
莊無涯兩眼一瞪,喝道︰“你又想來趁機害人,滾!”那小禿子全身抖得更厲害了,突然抬起腦袋,兩眼翻白,張嘴嘶嘶大嘔,李逍遙突然瞧見小禿子嘔出來的竟是一大堆髒兮兮的粘稠物,顏色有灰有白,其中蠕蠕而動的居然是許多指頭大小的蛆,不由得吃了一驚。
但見小禿子張大的嘴突然裂開,從里邊擠出一個禿腦袋怪物,眼珠像蛇眼一般,張口噴射毒液,樣子猙獰已極。不僅李逍遙嚇得亂跳,連鳩摩羅此前也未曾見過如此詭惡之物,當下不禁變色呆看,竟忘了閃避迎面射來的大股其臭無比的毒液。
莊無涯喝道︰“這老僧壽數未盡,你這鬼娃竟敢來送死!”酒壇微傾,捏訣使出道家秘術“役鬼法”,低喚一聲︰“酒鬼何在?”滿地酒汁突然凝聚為一團,迅即滾到小禿子腳下,將他自下而上裹了起來。那小禿子急忙掙扎。李逍遙忽見一個酒汁淋灕的裸身老頭雙手狠狠掐著小禿子的脖子,這老頭的身影時隱時現,牆影中扭打的時而像是兩人,時而只有小禿子獨自在那兒扭來扭去,這等“鬼打鬼”的情形既恐怖又好笑,李逍遙不禁瞧得呆了。
小禿子眼看不支,先前它吐了滿地的粘稠之物突然滾滾涌上,立時便把小禿子連同那裸體老頭的身影全然包裹起來,封成一個大肉繭。那個繭大如衣櫃,兀自不停的扭曲變形,忽而左邊凸起一塊,忽而右邊凸出一塊,顯是兩只鬼仍在繭內打來打去,扭做一團。
李逍遙躲在鳩摩羅背後定楮一看,那個巨繭赫然竟是無數蛆粘合而成,繭殼上群蛆蠕動,其狀委實令人大翻腸胃。李逍遙不禁皺臉道︰“怎麼搞成這麼惡心?就是撞鬼也可以撞得唯美一點啊……”話未說完,那只巨繭倏地一震而裂,從里邊躥出一個長著九顆禿腦袋的肥蛆,其大如牛,九顆頭一齊張嘴,向他們三人猛然噴出九道帶著酒味的毒液,顯然這一下變得更厲害了。
李逍遙見狀不好,慌忙把頭縮到鳩摩羅背後,感覺這老僧心跳似也驟然加快。只見老道莊無涯揉身斜行,似乎酒喝多了立足不穩,倏地穿入傾頭瀉落的毒汁之下,正好擋在鳩摩羅和李逍遙身前,鳩摩羅見他身法奇妙,不禁大聲喝采。
“酒到三分醉,步法七分神。此是‘醉仙望月步’!”莊無涯醉眼一翻,突然一晃倒地,背脊猶未觸到地面,只見他腰間使力,又迅即彈起,口中念念叨叨。“酒到七分醉,劍意貫長虹!”
驀然間百劍齊落,沒等李逍遙看清楚便將那只肥蛆連同九顆禿腦袋揮成上百塊。嗖的一響,一道黑氣逸出破廟,迅急掠入夜空深處。殿內的毒液、粘物、肉繭就像從沒出現過一樣瞬間消失無痕。只有一個影子更淡了的裸體老頭顫巍巍的立在莊無涯身旁傷心大哭,哀聲說道︰“我死了,我被那禿子打死了……”莊無涯轉頭告知︰“老丈,你早就死了,掉進酒池里淹死都好多年了,哭什麼?”那裸體老頭邊哭邊沒了影。
李逍遙正自看得發呆,那裸體老頭突然在他身旁冒了出來,老淚縱橫地望了望他,嘆道︰“逍遙兒長這麼大了呀?”李逍遙驚叫一聲,急忙後退,但見老頭瘦小的身影一漾而散,自是從此魂消魄散。
鳩摩羅呆立一陣,猶如做了一場惡夢初醒,向莊無涯瞪視片刻,搖了搖頭,說道︰“老道法力高明,酒後更是如有神助,我不是你的對手。”莊無涯听了卻微微搖頭,正色道︰“法力只能用來對付妖邪之物,大和尚,我的內力修為未必比得上你。”鳩摩羅澀然道︰“無論如何,我得謝你剛才的救命之恩。”合掌微拜,轉身自去。
莊無涯望著門外,低嘆一聲︰“真打起來,我多半打這和尚不過。”李逍遙卻在旁邊呆立而想︰“奇怪,剛才那光 老鬼怎會認識我?十八年前我還沒生啊,難道我這麼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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