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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劍之術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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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撫樹,木葉婆娑。李逍遙側頭望著莊無涯,此時映入他眼簾的不再是先前那個蓬頭垢臉,衣冠不整的貪酒老道,而是一位須發飄飄、風儀如神的前輩高人。在此之前他怎麼看這醉道士也不順眼,這當兒他只覺高人就應該是這種不修邊幅的形象。
“他打著旋兒從天而降,猶如一盞天燈墜地,又有如王母娘娘修腳趾甲時不小心丟了一顆齊天大聖都沒機會吃的蟠挑掉到我腦袋上,‘糾’的一聲萬劍齊飛,向我展示他那神乎其技的酒後劍術……就這樣,一位我渴盼已久的世外高人冒冒失失地闖入了我總在渴望與失望之間徘徊但失望畢竟大于收獲的這樣一種失敗的命運中!”
李逍遙這時已對莊無涯欽佩之極,當莊無涯一雙耷拉著的醉眼斜瞪過來,心情激動之下,兩腿不禁一曲,拜了下去,口中顫聲叫道︰“前輩!請你收我為徒……”他跪得飛快,腿膝猶未觸地就倏感一麻,竟然僵硬如木,跪不下去。原來是莊無涯袍底下伸出一足,把他攔在半道。
李逍遙心中一急︰“前輩……”眼珠不禁亂轉,暗疑︰“莫非他喝過了我的酒又想耍賴?”
“你可別誤會,”莊無涯抱著酒甕,向李逍遙乜視幾眼,呵呵笑道。“老道雖然喝了你的酒,可沒說過這便是拜師酒。”
李逍遙忙道︰“老道……啊不對,是前輩!只要你肯收下我這個絕世難逢、打著王晶家媳婦的燈籠甚至連王晶他老娘的蠟燭也一塊兒點了都找不到的徒弟,叫我娶了王晶他老母都行!其實你早就發現我是多麼有用之材,比如說當你發酒癮時,每到關鍵的時刻當你叫天天不理叫地地不鳥你,你的徒兒我就會像苦海明燈般以一斤斗翻十萬八千里的速度抱著各種美酒出現,這方面絕對比你娶個媳婦都好使!因為你媳婦絕對會由于嫌麻煩而逼你戒酒這還算好的,最壞的方面可能是她會因為煩你而紅杏出牆!搞到你人酒兩空這還不夠慘?就算你真的酒後亂性想要個妞兒泡泡,那也不必娶媳婦那麼煞有介事,你的徒兒我每當你缺貨的時候絕對像苦海明燈般以一斤頭翻十萬八千里的速度抱著各種美女來支援,完全可以給你提供豐富多彩的選擇,你說這有多好?”
他雖然鼓動如簧之舌,莊無涯居然不為所動,嘿嘿一笑,捋須說道︰“好雖好,只是老道一向漂泊慣了,不想收徒弟。”李逍遙臉上立時充滿了失望之情,鼻子一酸,問道︰“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都不肯給我機會?我……我只要一次機會,證明自己不會比別人差。難道說我的資質不好嗎?”
莊無涯見他一臉失望之情,幾乎要哭了出來,便拍拍他的肩頭,笑道︰“你的資質不差啦,我看得出來!”李逍遙眼淚汪汪︰“說這些有啥用?你知道我不需要安慰的……”莊無涯瞪眼道︰“有用!誰說沒用?剛才我以這招慧玄掌打通了你全身奇經八脈,你敢說沒用?”
李逍遙一怔,方感肩頭涌入一道幾難察覺的溫和真氣,這道真氣從老道按在他肩頭的手掌心迅即灌穴而入,先進入他體內的十二經脈,盈轉一周天,接著運通他的十五絡脈。李逍遙暗感全身又麻又癢,就像體內到處爬滿了看不見的螞蟻一樣。他正自愕然,這時軀干微有異乎尋常的感覺。
李逍遙雖然不曾認真學過武功,但他天性好奇,平日常跟洪大夫混得多了,倒也從洪大夫那里知道了不少醫理,認識些穴道、經絡之學。“經”是全身運行氣血的縱行主干道,“絡”則是“經”的分支,二者合稱“經絡”。而經絡主要包括十二經脈、奇經八脈和十五絡脈。這其中又以奇經八脈的作用最為微妙。
奇經八脈即指任脈、督脈、沖脈、帶脈、陰 、陽 、陰維、陽維。它們不和髒腑直接相聯結,彼此間也沒有表里關系。除任脈、督脈各有自己的輸穴外,其他六經的穴位都是十二經脈穴位中的一部分。八脈循行部位錯綜于十二經脈之間,對十二經脈起調節作用,又不屬于十二經脈的範圍,素稱奇經。其中,任、督二脈更為重要。听洪大夫說,任、督二脈的輸穴在軀干,也同時可以四肢輸穴,調和全身,督脈主神,任脈理經,任脈下腹的輸穴,便具強身壯氣之效。
莊無涯食指不知不覺已移到李逍遙下體,勢若虎口,二指虛夾,中指按捺之處正是“會陰穴”。李逍遙身體微縮,不禁眼皮一抬,問道︰“前輩因何對我雞雞下手?”心下存有一疑︰“難道要練厲害功夫就得先干掉我的小底笛?”
旋即知道錯了。莊無涯出指如風,自下而上急拂“會陰”、“關元”、“氣海”、“神闕”、“中脕”、“羶中”、“天突”、“廉泉”、“承漿”諸穴,而這正是任脈之所在。
“不打通奇經八脈,你再機靈也練不成上乘武功!”莊無涯口中冷笑,反轉手背猛然在李逍遙微鼓的肚皮上“咚!”的一拍,哼道,“減肥吧,小胖子!”
李逍遙“啊”的一聲縮肚不迭,但他哪里逃得出莊無涯的掌心。突感頭上一痛,這老道已揪住他的頭發,呼的一聲將他掄了起來。李逍遙大叫,只覺自己身子離地,猶如風車陀螺般在莊無涯手上飛旋。“練上乘武功都得這麼折騰人嗎?”
“豈止折騰你?”莊無涯狠聲喝叫,突然一拳打在李逍遙腦門“百會穴”之上,李逍遙痛得幾欲立時暈去。這老道顯是酒興大發,可不理會他死活,手一拋,將李逍遙倒了個頭拋上半空,拳飛掌舞,先撥轉李逍遙的身子,連連捶擊他後背,口中叫聲不停︰“你這小子雖然是塊練武的材料,但你為人跳脫飛揚,凡心太重,絕非修仙求道之士。我輩凡事但求隨緣,我遇到你便是緣之所系,傳你一招乃是隨緣。然而我看你表面玩世不恭,內里卻是極為偏執頑固,此生如遇大變,恐要走上極端……唉,盼你凡事不要太過認真執著,人生無非夢一場,到頭來終究是一無所得,切莫逆天而行,以免誤入魔道!”
李逍遙並未明白老道此言何意,只覺“腰俞”、“陽關”、“命門”、“身柱”、“大椎”、“啞門”、“上星”、“人中”以及剛才挨了一拳的“百會穴”逐次先痛後麻,接著似有氣流疾穿而過,而這正是督脈諸穴。他感到頭昏腦亂,全身的骨頭好像突然拆散一般。只是叫苦不絕,霎間腦中靈異又現,猶如一道電光猛然耀亮他眼前平時看不見的情景……
風拂白鬢,袍袂獵響。他邁著沉重的腳步,緩緩拾階而上。面對刻寫“會盟天下”四個大字的那塊巨石,千萬道寒鋒在日光下耀目生輝,此時聚集在封禪台之巔的黑壓壓的如臨大敵的人影徐徐圍攏。他渾似沒有看見這些人和他們手中各式各樣的兵刃,沒有看見滿山飄揚的“少林”、“武當”、“昆侖”、“聖火”、“唐”、“丐幫”等各大派、各家族的旗幟,他仰面望天,只覺日光眩眼,滿天皆成血紅一片。
“李逍遙,你殺了劍聖,滅了蜀山派,害死了那麼多人,我們今兒就要你用命來償!”
以一對八千。無疑自尋死路,何況其中更有數不清的絕頂高手、宗師大豪。但他別無選擇。他緩緩低下身子,把她已經冰冷僵硬了的身體輕輕放在玄玉石上。欠命的,命已償。欠淚的,淚已干。他此來只是求死……
“我已經做了一件可能這一生都會後悔的事!”
當耳邊響起一聲沉重的嘆息,李逍遙心中一震,睜開雙眼,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中原的師道,看你有悟性,食中二指並,往眉心一點,叫做‘點玄關’,也稱‘開竅’,”莊無涯兩指並攏,遲疑良久,終于在一聲喟嘆中微顫著緩緩收了回去,沒有點在李逍遙的眉心正中。
“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莊無涯不知為何突然像是變老了許多,滿臉皺紋深深。“我已經打通了你的奇經八脈,將來的路靠你自己走。只盼你的所作所為不會讓我後悔!”
不知為何,李逍遙先前的興奮之情竟爾變為隱隱約約的恐懼,連自己也說不上究竟害怕什麼。他忍不住問道︰“前輩,你有時候會不會也看見一些很奇怪的東西?就像……就像作夢一樣,但又好像很真實,好比今天我和你在這里,就好像我以前就知道會是這種情形了……你說這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莊無涯仰面默立良久,嘆道。“或許這應該算一種預感。”
“你是說……”李逍遙沉思著說。“人有時候會看見以後才會發生的事?”
莊無涯望著庭前一片公孫樹的葉子緩緩飄落,又被風吹得無影,出了一會兒神,說道︰“有的人是有宿命的!”轉臉瞪視李逍遙,見這少年眉頭微蹙,滿眼迷惑之意,不禁心想︰“他看見了什麼?他能夠看見什麼?這是天意,誰也看不透,也改變不了!可是我為什麼會恐懼?難道他看得見我心中的莫名恐懼?”
李逍遙突問︰“你會不會後悔?”
“我不會,但願不會!”莊無涯微微一笑,喃喃的說道,“沒有什麼可以後悔的。因為我沒教你功夫,我……沒有什麼可教的。”李逍遙一怔,心中大是迷惑不解。只听莊無涯猶如自言自語般的說道︰“上乘的劍法,其實你本來就已習得。高明神妙之極的內功心法,似乎也早就埋藏在你的心中,只是你居然未能察覺……剛才我替你打通任督二脈之時,你體內竟然生出一股內力和我相抗,雖說內力尚弱,卻比我蜀山派的道流心法奧妙多了,似是來自釋家,但絕非中土的釋家。奇怪!真是奇怪!”眼皮微抬,注視著李逍遙愕然而瞪的雙眼,暗覺這雙眼楮里似是隱藏了許多無法窺透的謎,心想︰“此前他一定有過一些非同尋常的經歷。”
李逍遙撓頭想了想,不禁皺臉問道︰“合著你翻來轉去的折騰了我半天居然沒傳我武功?”莊無涯攤手道︰“都說沒什麼好教的!你會的武功心法比我厲害多了……”李逍遙哪里肯信,惱道︰“你該不會說我從娘胎里一出生就帶了武功落地吧?”莊無涯聳了聳肩,撇嘴道︰“差不多罷!”
“那我不就可以用‘天外飛仙’那招干掉你啦?”李逍遙惱道。“因為你一直在把我當猴兒耍。”
“耍倒也沒耍你,”莊無涯正色道。“我打通了你的任督二脈,幫你得到了原本就屬于你自己的功夫。將來你習練上乘武學,進境自會倍增。使用內力心法之時,威力也隨之增強。說來說去,日後怎樣還得靠你自己。”
李逍遙听不進這些廢話,急道︰“不是說有一招御劍術要教給我嗎?不會連這個也賴吧?”莊無涯瞪眼道︰“不是早就教給你了嗎?”李逍遙惱道︰“啥時的事兒?”心想︰“瞧,我早懷疑你會賴帳!”
莊無涯道︰“御劍術是蜀山派的入門劍法,並非人人都有機緣學到。在我的十二位師佷中,老九雖聰明過人,卻未能練成。”其實修劍痴早已叛出蜀山,莊無涯言談間不知不覺竟還將此人也仍然看做他的“十二位”師佷之一,而其他幾位蜀山弟子私下里提及同門,也都未能忘記修劍痴,過了這麼多年,江湖中人提起蜀山新一代人物,仍以“十二劍俠”相稱,誰也沒有把修劍痴排除在外。
李逍遙道︰“前輩!你若收我做徒弟,我……我無論吃多少苦都願意,絕不給你老人家丟面子,這點你盡管放心。”心想︰“好不容易遇到一個玩仙劍的高手,可別白白錯過機會。唉,他若肯收我為徒,這絕對是今年本村十大新鮮事之首,比王晶媳婦變鬼還神奇……”因怕這老道再三搪塞,連忙又誘之以利,飛快湊嘴到莊無涯耳邊說道︰“其實我嬸嬸床底下藏著極有味道的上好女兒紅,你有沒興趣?”
莊無涯一怔,眼角一斜,見到李逍遙向他眨眼作暗示,目光中充滿了引誘之意。莊無涯不禁笑道︰“呵呵!那倒不必了,老道喝盡天下名酒,那日要不是酒蟲鬧得凶,才不稀罕那摻了洗腳水的酸酒。”李逍遙想起那天的事,臉上居然也會一紅,陪著“嘿嘿”兩聲,突想︰“該不會因為那天的事情,老莊這家伙記在心里,所以一個勁兒的對我大玩推手吧?”
莊無涯正色道︰“你悟性雖然不錯,但要學劍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所謂十年磨一劍,越是上乘的武功,越是難以練出成就。實話告訴你罷,老道練成這招御劍術用了三十八年,本門悟性最高的玄天宗五歲習劍,年屆三十劍術方始有成,算是蜀山開派以來進境最為神速的唯一之人。再說‘御劍術’只是入門劍法,再升一級即為‘駁劍’,本門開派以來,只有長眉真人、我師兄劍聖以及厲風行三人能夠練成,長眉師兄花了四十年、獨孤師兄用了三十二年、厲風行兩歲開始練這門劍術,三十一歲那年方始有成,也算出類拔萃的人物了。再往上一層乃是‘無劍’,本門大概只有獨孤師兄到此境界,但也耗了他畢生的心力,今年八十有五……”
李逍遙掐指一算,不禁皺臉道︰“怎麼你們這些上乘武功動不動就要人練個百八十年的?太離——譜了吧?像你師兄那般剛生下來還沒斷奶就含著奶嘴開始練呀練,等到練成了差不多七老八十沒幾年好活啦,那有什麼勁兒?不是說蜀山的仙劍今天練明天成嗎?怎麼又玩得這麼老套啊……”莊無涯抬手往他腦袋上一打,瞪眼道︰“你以為哪?今天練明天成?哪個王八蛋告訴你的?天底下真有這等好練的武功你介紹我練去!編故事也別編得這麼爛哪,誤人子弟!要知道有多少天真的少年在捧我蜀山仙劍群俠的場!”
李逍遙听了不由得面露失望之情,“那你干嗎還給我一個什麼什麼裝‘飛劍’的匣子?我試都試過了,一點都不管用……”莊無涯又提手往他頭上一打,說道︰“我就知道你是天生的懶人一個,心浮氣燥,決計練不了正兒八經的劍術,是以送你一招驅使飛劍的防身法術,危急時也好保住性命。哪知你這不中用的小子連我送給你的寶貝也保不住,枉費老道一番心機!”
“法術?”李逍遙眼珠不禁亂轉,將信將疑。“怎麼不靈啊?”
“心誠則靈!”莊無涯冷笑道。“你心不誠怎麼靈?你心底里壓根不信它真能靈驗,又何來力量驅動得了它?”
李逍遙問道︰“這話怎講?”莊無涯道︰“驅法御劍講的是意念致動!當你真正做到心神合一,專心致志,你的意念凝聚于某一件物事之上就會產生一種力量,意志力越強,這股發自內心的力量剎那間爆發而出的威力越大……”李逍遙插嘴道︰“你別講著講著就鬼話連篇了。”莊無涯提手給了李逍遙一記爆炒栗子,瞪眼道︰“你又走神了!听都不認真听,做起事來怎能專心?”
“專心有啥用啊?”李逍遙抱怨道。“結果還不都一樣被人打?”
“專心當然有用,”莊無涯道,“你挨打是因為不專心。上學不專心挨先生打,做事不專心挨嬸嬸打,打架不專心挨小痞子打,現在又不專心就得挨我打!”
李逍遙見他揚手欲打,連忙閃到一旁去,說道︰“你體罰當心告你虐待!”莊無涯笑罵︰“亂七八糟!”因見這少年實在太過憊懶,不由得暗暗搖頭,頓了一頓,又說道︰“你若一定把我剛才說的當耳邊風,那也無法可想了。”
李逍遙道︰“不是我不信你,可是你講的這些東西好像很……那個!”
“那什麼個?”莊無涯伸手將他一揪而起,走到門口,仰望檐前樹上結的青果,說道。“意念致動,就是要你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你想做到某件事都能集中精力,心無雜念,不受身外萬物所擾。”
李逍遙問道︰“比如呢?”
“比如這些結在樹上的果子,”莊無涯道。“你盯著某一個果子,如果你想要它掉下來,而且果能如願。那你就差不多能御使飛劍仙術了。”
“那不用練個百八十年吧?”
“不用。有些兒童便能辦到,如果不是這塊料,練一輩子也枉然的大有人在。”
“空口無憑。你試試?”李逍遙眨著眼道。“凡事總要先有個示範對吧?光說不練我也會,這本領倒不用有人教……”
話聲未落,樹上的果子“撲簌簌”的落了滿地。
李逍遙一怔,難以置信地轉頭望著莊無涯凝目看樹的身影。“風吹……的吧?”
莊無涯緩緩轉臉,“你試試?”李逍遙笑了笑道︰“你都把果子全弄下來了,我還試啥?嘿嘿,總不能把樹給拔了吧?”眼光移動而下,聚精會神地盯住莊無涯的褲子,專心致志地想︰“叫我試試?好!把你褲子扒下來……”打定主意,不由得咬住嘴唇,眉心蹩緊,卯足了勁兒想︰“褲子掉下來,褲子掉下來!褲子掉下來……”
他默念了數十聲,倏感褲子一松,真的褪到了足踝之下。
莊無涯哈哈大笑。李逍遙慌忙矮身,雙手拉起掉地的褲子提上腰間,惱道︰“咦?怎麼你的褲子不掉反而是我自己的掉了下來……”莊無涯笑道︰“因為你沒我專心哪!”
李逍遙側著腦袋瞪視莊無涯,滿心懊惱之余,不由也對這老道暗暗的佩服,轉念一想,垂頭喪氣的搖搖頭,說道︰“有什麼用?你送給我的飛劍丟都丟了……”莊無涯拍拍其肩,笑道︰“屬于你的東西,搶也要把它搶回來;不是你的東西,想都不要去想。”
李逍遙點頭道︰“這話也對。但不全對,比方說……大多數妞在你搞定她之前原本不屬于你,對吧?只有搞定了之後才歸了你。對吧?按你這麼一說,因為小妞們最初不屬于你,那就連想都不要去想了是吧?”莊無涯一怔,隨即笑道︰“這有什麼不對的?小妞們原本不屬于你,但若是她的心向著你而不向別的男人,有心追隨你,那不管你搞不搞定她,她都屬于你。然而,如果她的心不向著你,你強佔她都沒用,因為她還是不算真正屬于你。”李逍遙不禁“哇”了一聲,喜道︰“沒想到你對這方面也很有研究!看來我們真是太談得來了……”突然雙腿一曲,跪了下去,叫道︰“你還是收我為徒吧!師父在上……”
莊無涯一怔,沒等李逍遙膝蓋著地就搶先伸手在他肘下一托,說道︰“命中注定你我沒有師徒之緣,起來罷!”李逍遙怎麼都跪不下去,但他正如莊無涯所說的那般固執,偏要賴著不肯起身,口中央求道︰“前輩,求求你……晚輩願意孝敬你老人家下半輩子,跟隨你行俠仗義、雲游四海……”情急之下,生出一個古怪念頭,暗思︰“再說他不動,得想個法子先穩住他,再設計讓他跟我嬸嬸生米煮成熟飯,這樣一來,就算他仍是不肯收我為徒,那也算沾親帶故的了,想溜都溜不掉了……嘿嘿!”
莊無涯雖與李逍遙相處不長,卻也知道這小子最是難以捉摸,倘若稍有疏忽,難保不著他的道兒,暗感多耽片刻都有危險,眼珠轉向大門外,說道︰“你若學成此御劍法術,便可一生受用無窮。你我緣盡于此,回家去罷!”
李逍遙還待再求,莊無涯身形驟然一晃而遠,猶如一片樹葉被風吹飛,瞬間不見了身影。李逍遙沖到門外,喊道︰“前輩,前輩!”但听莊無涯的笑聲遠遠傳來,吟的似又是一首詩︰“我欲乘飛車,東訪赤松子,蓬萊不可到,弱水三萬里。不如蜀山去,清風半程矣,仰觀初無路,誰信平如砥。學仙難成仙,空負平生意,長生未暇學,請學長不死。”
李逍遙在曦光中呆立良久,想著昨夜之事,心念紛涌。不知不覺天已經亮了,他轉身到破廟里草草掩埋了幾具尸體,已是疲累難支,腿膝一軟,伏倒在地上,心里默念︰“怎麼說咱們也算同患過難了,你幾位地下有靈,莫怪我李逍遙沒把諸位風光大殮。李逍遙能做的只有這些了,最多來年在你們的忌辰里多買些香煙紙錢前來相祭,各位好生安息罷。對了,還有一事相求……往後我來這里玩的時候,你們可別變鬼嚇我。”
呆坐了一會,眼見草木易朽,人命如芥,不禁鼻子微酸,抬手拭去眼角的淚水。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遭和死人如此靠近,甚至連尸體都是他親手掩埋了的。想到這些人昨晚還好端端的,轉眼間就冷冰冰的埋在了泥土中,心情自是難免黯然而悲。
他慢慢的爬起身來,踩著滿地的枯草落葉,拖著傷腳緩緩下山。這時天已大亮,自然不會又遇到那青衫婦人,心想︰“王晶家媳婦其實不是要害人,只是因為她太孤寂了,才跑出來找人猜猜謎、訴訴苦。陳有亮那廝最多被她嚇一晚,死是不會死的,除非他不經嚇。能不能有出息,就看他挨不挨得過昨晚那一兩個時辰了……”走了一段,仰面看天,不禁自言自語道︰“哈,已經天亮了呀,慘了!等會兒回去又要挨罵了……”
走了一段,在山坡下突听有人叫喚。他回頭張望,只見幾個白苗女子風塵僕僕地從岔路口走了過來,卻均在離他十來步之處停住。最前邊的一個膚色微紅的圓臉女子先是微微遲疑,終究還是被身後的同伴推出來問道︰“請問一下……往余杭縣怎麼走?”她話聲微啞,帶著濃濃的滇桂腔調,听來甚是有趣。
李逍遙見這幾個苗女大都二十來歲年紀,樣子比起漢家的姑娘多了一份落落大方,心里先自存了一層好感,又想︰“听嬸嬸說,白苗大都比黑苗好相處,也常出來做些土產買賣,賣蠶絲、煙葉什麼的,比起三天兩頭跑來晶合莊賣咸魚的那幫客家奶顯得干淨多了……”笑了笑,伸手指明方向,說道︰“往這方向一直走,過了十里坡就到了。”
那為首的苗女頷首說道︰“好,謝謝。”走不數步,幾個苗女又停了一下,還是那位圓臉的姑娘被推了出來,問道︰“對了,再請問一下,城里頭有客棧可以投宿嗎?”李逍遙心中不禁暗笑︰“沒見過世面是不是?城里怎麼會沒有客棧給你幾個人住呢?怕只怕你沒錢……”說道︰“前面就有一間,就是我家開的,不過……已經有客人包下了,暫時不作別人的生意。”
那苗女和她幾個同伴交換了個眼色,隨即說道︰“嘖……好吧,我們另外想辦法。”
李逍遙在她們轉身欲行之時問了一句︰“你們一路過來怎麼沒住過客棧嗎?”那圓臉的苗女回眸答道︰“鄰近的幾個鎮都開‘茅山學堂’,各地一下涌來了不少人報名兒入學,客棧都滿了。”
“茅山學堂?”李逍遙愕然道,“誰開的?這麼好的生意?”心下突想︰“茅山這個名字很熟!因為我也會些茅山的法術,但不知怎麼來的,難道真是一生下來就會啦?”
那圓臉的苗女答不上來,但也許是不願意和生人多說話,只是遠遠的伸手遞了張揉皺了的帖子過來給李逍遙。“這是我們在路上拾到的招生告帖,你自己看罷。”
“還公開招生這麼囂張?”李逍遙心中奇怪,接過來一看,上邊寫道︰“上師茅山第十八代掌門真人茅以降仙長主持之茅山學堂為弘揚道法、扶助地方教育,即日起向江南十一州四十九縣擴充生源,凡有志于光大茅山道教者均可持帖報考入學……”李逍遙不禁撫腮道︰“這個茅山派第十八代掌門人、簡稱‘茅十八’的牛鼻子憑什麼有這般大的魅力?”心想︰“哼,有機會我倒要見識一下……”
回到村子里,三姑六婆正在井頭忙碌,見他走過,這在大清早來說倒是稀有之事,紛紛議論。旺財嫂甩著一把濕衣問道︰“早啊!你嬸嬸的病好了點沒?”李逍遙身體急側,避開迎面濺來的大片水珠,右手一抄,抓住旺財嫂甩在半空的濕衣,兩人互瞪一眼,各退半步,旺財嫂肥腿微蹲,立穩下盤。李逍遙手腕一沉,兩人同時發力擰干這條衣服。
來福嬸突道︰“小李子呀,你嬸嬸大病初愈,別再讓她太操勞了!”李逍遙听見腦後水聲濺響,急忙放開已經擰干了的那條衣服,反手一拽,剛好抓住了來福嬸甩來的一條濕床單。因見來勢甚急,不得已只好後躍半尺,雙腳落在阿珠足上,後者大聲痛呼。
李逍遙哼了句︰“托你們的福,我嬸嬸能吃能睡,已經沒事兒了。”情知不敵,轉身便溜了開去。來福嬸在後邊甩著濕床單叫喚︰“你不幫我擰干啦?”
奔不數步,迎面撞著小虎子。“逍遙哥兒,你教我如何造秘道好不好?”
“別亂說,你爹知道會挨揍的。”
“可你自己還不是在房間里做了一條秘道……”
“噓……別大聲嚷嚷,給我嬸嬸知道就慘了,改天有時間我再教你吧。”
“又是改天哪?逍遙大哥最愛賴皮了。”
李逍遙揚手一鑿,小虎子卻已溜掉。“竟敢說我賴皮?”李逍遙朝小虎溜走的背影唾了一口,轉身時突想︰“印象中我好像也跟誰約過一件拉勾勾、賴皮是小狗的事兒……唉,就這記性,小狗是做定了。”
驀然回首,旭光萬縷透過樹葉間隙照亮檐影中“李家客棧”的牌子。隨著樹梢上織娘的伴奏聲,李逍遙走進自家客棧,一眼看見嬸嬸猶如一代宗師似的立在大堂里淵停岳峙地等著他,劈頭問道︰“你昨晚又跑到哪兒玩去了?居然到早上才回來,連店門也沒拴!萬一遭了小偷怎麼辦?”
李逍遙提起門邊一支掃把,拿在手上比劃道︰“嬸嬸!我昨晚遇到一位仙人呢,就是某天一大早躺在店門口要酒喝的那個道士,他還教了我一套上乘劍法,嘿嘿……好厲害的噢!你要不要瞧瞧?”
大娘道︰“又是‘天外飛仙’那招?少蓋了你!”奪下李逍遙舞在手上的掃把,數落道︰“龍鳳年間,你爬了一宿屋頂,踩壞了多少家的瓦,你也說遇仙。哼,說什麼葉孤城約西門吹雪到洪大夫家屋頂上決斗,還傳你一招‘天外飛仙’。你還真能吹!後來老洪告我說,那晚一堆各村子里的屁大點兒小孩全跟著你爬他家屋頂上鬧騰了一宿……”李逍遙笑道︰“龍鳳年代的事已經是往事,不堪回首就算了。”
大娘道︰“別在那兒瞎說夢話,對了,今兒有事……”李逍遙立時望摟上望去,全身每個毛孔都張了起來,低聲問道︰“我就料到會有事發生!是不是又把我的房間租了出去?或者,難道有美女大老遠的跑來找我對親家?”大娘瞪眼道︰“哪有!不過……找是有人來找你,但絕非美女,是他——”
李逍遙順著大娘的眼光一瞧,牆影中有個人放下一大碗面條,起身走了過來,哈了哈腰,沒等逍遙認出他來,先唱了個天大的肥喏︰“我對你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有如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逍遙哥兒,沒想到你一大清早就聞雞起舞,苦練劍法,真是……天生你材必有用!”
此人年紀似與李逍遙差不多大,個頭卻顯得瘦長了些,樣子孱弱有如一根蔫巴了的豆芽,但因其皮白肉淨,倒也排除了黑豆或綠豆、黃豆的可能性。他的臉象沒熟透的茄子,兩只眼楮細長而沒神,眉毛彎彎如月,卻總是往兩邊眼角耷拉著。李逍遙正自皺眉辨認,大娘在旁邊說道︰“這便是當年隨你糟蹋洪大夫房頂的頑童之一,據說還扮過葉孤城的……”
“書航!”李逍遙認了出來,拍了拍那小廝的瘦肩。“不過老嬸你還是錯了。葉孤城的扮演者絕非書航,乃是蕭奮。書航那時扮的是楚留香,啊不對,應該是胡鐵花……”
那小廝湊嘴過來糾正道︰“是花滿樓。逍遙哥兒,當時你扮陸小鳳。北村的楚留香扮西門吹雪,西寨的胡鐵花扮司空摘星。俺村的林老實扮老實和尚並且反串故事里的所有女主角……”李逍遙道︰“你記性真好!不過,後來楚留香變成了楚留香,胡鐵花真的當了胡鐵花,連林老實也做了老實和尚,這倒是沒想到的事兒……”書航道︰“是呀,他幾個都算如願以償了,亦即成才了,就剩咱倆了。”李逍遙和他兩手相握,搖了搖道︰“對,一起努力!”想了想,問道︰“你有什麼秘訣?”
書航道︰“秘訣是沒有。不過,自打蕭公子鄉試中了會元,會試中了解元,殿試中了狀元以後,我每天下午一起床就跑去海邊大呼三聲︰‘努力!我要努力!’”李逍遙道︰“光喊些勵志的口號沒啥用。”書航抱了一個塞得滿滿的大書袋過來,說道︰“所以,我決定入學讀書啊。你瞧,四書五經都在這里了……”李逍遙拍了拍書航的瘦肩,道︰“恭喜你!”書航也拍了拍李逍遙的肩,說道︰“我也恭喜你!”李逍遙皺眉道︰“干嘛恭喜我?我有啥喜可恭的?”書航道︰“當然有!你嬸嬸決定今兒起馬上趕你去讀書,這個書包以及里邊的書就是她讓我順便替你也買回來的,給!”
李逍遙嚇了一跳︰“不……是……吧?”大娘雙手各拿了一支光亮奪目的鍋鏟走了過來,繃著臉道︰“是!怎麼不是?總是任由你這般瞎混日子,我何顏去見你爹娘啊?書航,你替逍遙報了名兒沒有?”書航道︰“報了,大娘。逍遙哥兒和我在同一班,是城里最好的官塾,教經史子籍。”大娘道︰“回頭我把錢送你爹那兒去。”
李逍遙變色道︰“老嬸!你搞啥鬼?”大娘冷笑道︰“我倒要看你這會兒能搞出啥鬼?想溜你是溜不掉的,我叫書航看著你,就是因為他小時候練過輕功,不論你小子逃哪兒去他都能盯死你……”李逍遙轉臉瞪了書航一眼,惱道︰“你當書僮當上癮了是吧?剛伺候完一個,現下又來纏住我……”又向大娘說道︰“老嬸!要成才何止讀書一條路?人家楚留香他們全是靠打出名兒來的,他綽號‘盜帥’,亦即小偷,溜門撬鎖之類的手段當年我也沒少教他……”
大娘道︰“誰說大俠就不讀書?你看人家李尋歡,當年中過探花郎,做過朝廷大官兒的。有道是‘一門三探花’,有多威風?又比如前朝的黃藥師,天文地理無有不通,那可是博學之士……”李逍遙說不過她,就算說得過也逃不過那對左右夾擊的鍋鏟,他眉心一皺,又生出一個擋箭牌︰“可是我……我腳痛!洪大夫說就快瘸了……應該臥床多休息……”
這招他以往用的太多了,此次自然失靈。大娘不由分說就亂揮鍋鏟把他逼到門外,“砰!”的把門一關,隔著門板說道︰“你不混出個人樣來,就別再叫我做嬸嬸了!”李逍遙在門外呆立半晌,滿心委曲之情︰“一些動物,譬如某些鳥,到了一定年齡就總是急著把子女往外趕,完全不顧人家的死活……”
“逍遙哥兒,走罷!”書航在旁邊催促道,“先去報個到,以後每隔五六天便有歇兩天的假兒,盡可回家看你嬸嬸的……”李逍遙瞪了他一眼,惱道︰“都怪你不好!一露面就害我失去自由……”無奈之下,只得背上書袋,跟著書航望村外走去。
心情暗淡之下,這一路上但見淒風苦雨,黃沙亂起。兩人東倒西歪的長途跋涉,走得昏天黑地,終于在將近黃昏時進了城門。李逍遙數次起心想逃,怎奈書航沿途看得緊,總是形影不離,難以擺脫。李逍遙心下暗罵︰“這小子定然是事先得了老嬸的好處,是以處處為難我。得找個機會干掉他才行……”
進城時雨淅淅瀝瀝地滴了下來,兩人正想找地方避雨,忽然,他們的目光被街邊一個景象吸引住了。
一駕馬車從面前駛過,濺起星星點點的水花。此時,大街兩旁的店鋪里擠滿了匆忙躲雨的百姓,那些沿街亂擺的小貨攤也倉促收了起來,紛紛移到屋檐下。隨著一陣鶯聲燕語般的嬉鬧,樓上飄下幾束鮮花。幾個女子嬌聲喚道︰“樓下的小爺,看你們身上全濕了,還不快請上來吃杯熱酒驅驅寒氣?”李逍遙仰頭一看,那家掛著“倚翠樓”牌子的樓欄上有好幾個花花綠綠的女人在向他晃動羅帕,還嘻笑著往他身上丟花枝。
花影繽紛,從李逍遙的眼簾里飄然落地,在雨窪中一濺,碎瓣散開。透過朦朦雨絲,只見街上立著一條精壯的漢子,光著膀子,肌肉虯結,他背對著李逍遙,在雨中以一種奇特的趨身姿勢久立不動,幾束殘花和果殼兒丟在背上,那漢子也似渾不知覺。
李逍遙和書航緩步而行,慢慢的轉到前邊,望著這個長相敦實的漢子,只見他傾著上身,扎穩馬步,用喉嚨頂著三桿鐵槍,槍桿末端支在地上,槍尖幾乎已陷入肉中。那漢子咬住一團破布,運氣半天,猛一發力,三桿鐵槍漸漸彎曲了。
街旁許多目光都盯著這個在雨中賣藝的漢子,只見他蹩得面紅脖粗,青筋凸現,槍桿子彎成了弧狀,但只在那兒嘎嘎作響,卻再也彎不下去。酒樓上有個閑人笑著嚷道︰“兀那漢子!沒勁兒就別在這兒現了……”丟下一根雞骨頭,隨雨水一塊兒從那賣藝漢子背上滾落。那大漢在哄笑聲中只當充耳不聞,兩眼圓睜,只盯著地面,人和槍僵持了片刻,大漢卯足了勁向前一俯,三桿鐵槍彎到盡頭,倏地折斷, 槍頭乒然落地。不一會,一些銅錢稀稀落落的撒在他的腳下。
大漢在雨中喘了一陣,才緩緩蹲下身子,把散落在地上的銅錢一枚枚地撿了起來。李逍遙從他身邊經過時,掏了些零錢出來,輕輕拋在大漢腳邊。那賣藝漢子抬頭默默地望著他。李逍遙見此人氣宇不尋,卻好像餓了許多天,顯得臉孔浮腫,眼圈發黑,他心中不禁有些惻然,不忍久視,無意中一眼瞥見那大漢俯身撿錢時,嘴角垂落幾滴血珠,濺到地上,雨水泛起一小片淡淡的紅暈。
李逍遙只望了一眼,就看出此人身上非傷即病,似已甚重,卻仗著一身鐵布衫硬氣功在此苦撐,倘若多耗幾次,難免性命不保。他想起這個賣藝人的眼楮里有一股深深的愴涼、無奈之情,頗有壯士窮途末路的光景,不由暗思︰“此人不像是一個行走江湖的賣藝人。”
賣藝的漢子收回了目光,默默地撿起地上的銅板,側過臉去,望著屋檐底下的一個衣衫襤褸的孩子,眼中閃出一股暖意。
忽然,一個物體飛了過來,砸在那漢子額頭上,然後彈開,掉到腳邊,卻是一塊啃剩的豬骨頭,大而且硬。賣藝的漢子愣了一下,只覺額頭甚疼,被骨頭砸到的地方已冒出血來。檐上積水當頭淋下,將血跡沖到他的面頰旁,瞬間澆淡了。
酒樓上有人高聲叫道︰“兀那漢子,再給爺們耍一個更好看的,快!”另一人笑道︰“就露一手‘胸口碎大石’罷!不過我瞧這漢子沒這膽子……”先前丟骨頭那人道︰“不是沒膽子,你瞧他這窩囊相,哪像有真本事的?”一干閑人哄笑起來,紛紛往那漢子頭上亂扔東西。
倚翠樓上一龜奴模樣的瘦子干脆提一壺開水,擠到欄桿邊,嚷道︰“給你提點兒神!”將開水當頭傾下。賣藝的漢子一愣神,視線一陣模糊,隱約看見街心似乎還有一兩枚銅錢,便移身去撿。李逍遙望著那條七尺之軀在雨絲中如此卑微的身影,不禁和書航對視惻然,書航低聲嘆了口氣︰“習武之人,竟落到如同叫花子的地步……”
那賣藝漢子正要伸手撿起最後一枚銅板,卻被幾個緩緩移近的人影覆罩住了。一只穿著黑靴的大腳高高抬起,落地時有意踩住了那顆錢。賣藝漢子倏覺面前多了三個人,眼皮一抬,只見那三人身穿官差服色,每人都撐了一把雨傘,直挺挺的立著,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這里不許賣藝,”那個腳踩銅錢的差撥頭兒冷冷的說。“要賣藝,到石橋。”
賣藝的漢子木然蹲著,悶不作聲。只听那差撥頭兒身邊一年輕公差低聲說道︰“雷爺,前天就是他被石橋的地痞們給趕了出來,听說還給夾頭亂棒打了一頓。”
差撥頭目雷爺轉眼瞪了瞪那年輕公差,旋即又俯視著腳邊的賣藝漢子,冷然道︰“總之,明天不要再讓我踫見你。”說完,抬開腳,露出那顆銅板,繞過賣藝漢子,昂然走開,兩名小公差緊跟而去。樓上酒鋪里有人笑著打招呼︰“喲!三位爺今兒又 啦?”
賣藝漢子定了定神,伸手揀起了那枚銅板,用衣服下擺兜著那些銅錢,吃力地站了起來,趕到街道對面買了些包子、饅頭,捧在胸前,彎著身子又跑了回來,蹲在檐下,用衣袖替那孩子拭去臉上沾的雨水,溫聲說道︰“林兒,餓不餓?咱們先吃飯吧。”那孩子不過四五歲大,卻長得比其他同齡小孩顯得高了許多,濃眉大眼,與這個賣藝漢子頗為相像,只是更加面黃肌瘦,臉帶病容。剛才他始終目不轉楮的盯著賣藝漢子,此時仍然默不做聲,只是抬起小手,輕輕撫摸著賣藝漢子額頭上的傷處,見到猶有血跡。他眼中登時閃出淚花。
賣藝漢子澀然一笑,低下目光,“爹不疼。”用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還有些燙手,因見兒子燒仍未退,他不禁目露憂色,暗暗嘆了口氣,從衣衫裹起來的包里翻出幾個熱騰騰的包子饅頭,剛要帶兒子到遮雨之處,卻被好幾個衣不蔽體的小孩擁上來圍住。賣藝漢子一愣,瞧見這些小叫花子既不出聲,亦沒伸手,他們的眼楮只盯著他手里的食物,露出饑餓難耐的神情。
賣藝大漢父子不由面面相覷,本想避開,這群饑兒卻亦步亦趨,緊跟不舍。那漢子見他們其中一個年齡最小的似已餓得連站也站不穩了,不由地心生憐憫之念,嘆了口氣,拿出一個包子遞了過去,誰知面前霎時伸出許多只手,都來接這一個包子。
賣藝大漢的手凝住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打發走了那群饑兒,他父子倆只剩下一個饅頭,“林兒,你吃吧,吃飽了就不燒了……”
那個病著的孩子默默地接過饅頭,眼楮直勾勾的盯著,猛咽了一口唾沫,剛想放到嘴邊,卻瞥了父親一眼,想了想,把饅頭掰成兩半,甕聲甕氣的說了聲︰“爹,一起吃。”
賣藝大漢望著這個懂事的孩子,突然鼻子一酸。就在這時,兩匹奔馬急馳而過,這對父子避得倉促,險些被馬撞倒。賣藝大漢抱起孩子急忙躲到一邊去,百忙中竟踫掉了孩子手上的饅頭。大漢一時顧不上別的,只是回頭去張望那兩騎快馬,馬上的騎者一身戎裝,沾滿泥塵,背插哨旗,手上也持著一桿小旗。賣藝大漢目送那兩騎遠去,轉回臉來,看見那兩半饅頭早滾到街心,被馬蹄和行人踩爛了,白花花的粘撒在雨水中。
賣藝大漢不禁心中苦笑,低頭瞧了一眼衣兜,里邊只剩下一枚銅板了。他暗暗嘆氣,尋思︰“說不得,待會雨晴了只好再練一趟。不然林兒晚上又得挨餓……”
李逍遙逮一路人打听道︰“阿叔,那家伙是誰啊?怎麼我瞧他不像本地人……”路人道︰“本地人誰會淪落到這等田地?听說他叫韓山童,是個流民。到這兒賣藝好些天了。”李逍遙“噢”了一聲,听見有個穿緞衫的閑人笑道︰“似這等流民,最好抓他們去挖黃河。”
書航一根手指插在鼻孔里,歪著腦袋問道︰“黃河還用挖嗎?”李逍遙瞪了他一眼,道︰“挖是一定要的,你都知道挖鼻孔?”心想︰“原來黃河之所以這麼深,是挖出來的。”他卻不知當時河決頻仍,天下大饉,朝廷大捕饑民疏鑿黃河故道,以備放水通航,沿途河工號稱百萬之眾。
李逍遙到縣城的機會不多,但覺城里事事新奇。這時雨停了,街上人又多了起來。剛好城里士紳倡頭同鄰縣爭辦賽艇會奪標,更是喧鬧非凡,鎮民紛紛放鞭炮,吊彩燈,奔走相告︰“我們贏了!”李逍遙一路不斷被人擠來擠去,透過彩燈晃動的影子間隙,望見殘缺的城牆高處糜集了一堆又一堆面無表情的饑民的黑壓壓身影,他不禁轉回目光看了看街頭一張張咧開嘴傻樂的臉,更是感到那些黑壓壓的影在心頭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忽听一聲大叫︰“抓逃犯!”李逍遙和書航一齊轉頭,“抓誰?”隨著人群一陣涌動,街上擠出幾個蓬頭垢臉、樣子邋遢的大漢,提刀亂躥而過。路人避之唯恐不及。一個看起來更像逃犯的滿臉橫肉之輩手拿一張皺巴巴的海捕告紙,揪住書航旁邊一個禿子,隨即展開告紙往那人臉孔旁邊唰的一抖,粗聲說道︰“捉拿逃犯彭和尚,賞銀八百兩!”那禿頭的喊冤道︰“什麼呀?告示上寫明了彭瑩玉是獨眼龍,你看我兩只眼全是好端端的……”那個長得像逃犯的捉逃犯者不由分說,將禿子一揪便走,說道︰“不排除你醫好了眼的可能!走,跟我回衙門里說話去……”那禿子一路喊冤。
李逍遙和書航生怕被撞著,忙不迭的閃到一邊,身後是個涼茶鋪,檐下擺著一個攤子,上邊插著葫蘆串等物。李逍遙見攤子旁邊圍坐著幾個又哼又唱的小老頭兒,便拉著書航也湊過去看究竟。那猴樣兒的攤主搖頭晃腦的哼完了幾句不知什麼調兒,提壺吸溜了一口茶,說道︰“我唱上半段曲子,誰能接出下半段曲子,接得成的獎給糖葫蘆、粽子等物,接不出的便留下十文錢。兩位小哥兒可有興趣?”
李逍遙皺著臉道︰“唱歌有什麼好玩的?鬼知道你哼的啥曲兒,你整什麼高山流水、十面埋伏的叫我怎麼接?”那猴似的攤主拍了拍身旁掛的一塊牌兒,上邊原來寫明了“當今流行歌曲”諸字。書航挖著鼻孔道︰“你先哼一段來听听?”那猴似的攤主翻翻白眼,等到書航放下十文錢,才翹起腳哼哼吱吱的唱了一段小調兒,李逍遙突然听到樂曲之聲,低頭一瞅,旁邊有個比正常人小一倍的小老頭坐在一張小板凳上翹腳拉二胡伴樂,也搖頭晃腦。
那猴樣兒的攤主啞聲唱道︰“忘憂草,含笑花,勸君宜早冠宜掛。那里也能言陸賈?那里也良謀子牙?那里也豪氣張華?”突然收了聲,張開眼來,說道︰“接不接?”書航忙道︰“接!這支是白樸的‘慶東原’,我會。”接口唱道︰“千古是非心,一夕漁樵話。”
李逍遙見書航樂滋滋的得了一個三角粽子拎了到手,不免心癢,說道︰“居然這麼容易,我也玩玩。”那猴兒似的攤主硬要李逍遙先放下十文錢才肯開始。李逍遙依言放了十文,說道︰“警告你不準唱幾十年前的老歌啊!”那猴樣兒的翻著白眼說道︰“只管放心。還是‘慶東原’的調兒吧,我唱上段,你接下段。”李逍遙見書航剛才接得輕松,心道︰“這容易得緊!沒想到一進城就遇到一個凱子……”
那猴似的攤主晃著腦袋唱道︰“人羨麒麟畫,知他誰是誰!想這虛名聲到底原無益。用了無窮的氣力,使了無窮的見識,費了無限的心機,幾個得全身!都不如醉了重還醉。”突然收聲,張眼說道︰“該你了。”
李逍遙愣了一會,搔頭道︰“不是要我接‘都不如醉了重還醉’這一句嗎?”那猴樣兒的冷笑道︰“張養浩這支‘慶東原’可是分了上、下兩大段的,說過了要你接的是下一段。接不接呀?”李逍遙轉臉問書航︰“同是‘慶東原’嘛,怎麼這支曲子還有老長一段要接啊?你會不會?”書航點了點頭,掏十文放桌上,含著一口沒來得及咽下肚的粽子,唱道︰“晁錯原無罪,和衣東市中,利和名愛把人搬弄。付能 刻成些事功,卻又早遭逢著禍凶,不見了行蹤,因此上向鵲華莊把白雲種。”
李逍遙眼瞧著書航現在是兩手各捏著一個粽子,不禁惱道︰“再來!”心想︰“我已經賠了十文,書航這鳥人一毛不花就吃上兩個粽子了,真是氣人!”手一拍桌,又放下十文,但仍用手按著,一看苗頭不對就不玩這一把,暗自得計︰“這就叫做‘不見兔子不放狗’。”
那猴似的攤主說道︰“還是唱張養浩吧。這首曲子是‘山坡羊’……”李逍遙暗喜︰“‘山坡羊’我會!整首都會!這回你可難我不倒,嘿嘿!”把十文錢放心的推了出去,心中默想詞兒︰“以下是‘山坡羊,潼關懷古’︰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里潼關路望西都意踟躕傷心秦漢經行路宮闕萬間都作了土……嘿嘿,你難不倒我!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這最後的一句最是要緊,還好他沒忘記。
那猴樣兒的攤主抑揚頓挫,音調蒼涼的開了腔︰“悲風成陣,荒煙埋恨,碑銘殘缺應誰認,知他是漢朝君?晉朝臣?把風雲慶會消磨盡,都做北邙山下塵……該你接了。”
李逍遙剛听了個開頭就覺得不對勁,這時自然要大聲抗議︰“什麼嘛?這哪里是張養浩的‘山坡羊’?我記得明明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怎麼詞兒全變了?”那猴樣兒的攤主冷笑道︰“你那是‘潼關懷古’!殊不知張養浩的‘山坡羊’還有一支‘北邙山懷古’嗎?”李逍遙一怔,因見書航也在一旁點頭稱是,只好眼睜睜的看著旁邊那小一倍的小老頭用琴弦將他的十文錢又掃了進筐,嘴里還樂呵呵的替他哼出了該接的那一句︰“便是君,也喚不應;便是臣,也喚不應。”
李逍遙皺著鼻頭道︰“他怎麼那麼多懷古啊?不行!別唱張養浩了,換首別的歌試試。”拍了拍書航的肩頭,說道︰“這次咱倆並肩子上,你得幫我贏回價值幾十文錢的粽子來!”
那猴似的攤主道︰“那好,就依你換一支最為廣泛流傳的曲兒。”等李逍遙又掏了十文按桌上,那攤主才悠悠的開了口,其聲突轉委婉低靡,淒然唱道︰“順西風,低把紗窗哨;送寒氣,頻將繡戶敲。莫不是天故將人愁悶攪。度鈴聲,響棧道,似話奴羯鼓調,如伯牙水仙操。洗黃花,潤籬落;漬蒼苔,倒牆角;渲湖山,漱石 ;浸枯荷,溢池沼;沾殘蝶,粉漸消;麗流螢,焰不著;綠窗前,促織叫;聲相近,雁影高;催鄰砧,處處搗;助新涼,分外早。整量來,這一宵,雨和人,緊廝熬;伴銅壺,點點敲,雨更多,淚不少。雨濕寒梢,淚染龍袍;不肯相曉,共隔著一樹梧桐,直滴到曉。”唱到這里停腔,拿壺飲水。
李逍遙和書航只听得面面相覷,好容易等這猴似的攤主閉了嘴,兩人想到歌曲里倒有大半數的字兒不認識,皆是倒吸了一口涼氣。曲子固然是听人唱過了的,卻大都是女流愛听此類淒淒慘慘的歌兒,別說要他們來接著扮女聲往下唱,就是要他們把里邊的字全都念一遍也有大半筐不識得。李逍遙不禁惱道︰“什麼嘛!這老長一大段密密麻麻的小蚊子,听了就讓人頭疼,噢!不,沒听就讓人頭疼!哎呦呦……疼死我老人家了!真爛,爛到家了!”就連書航也抱怨道︰“你有完沒完啊?什麼‘雨更多,淚不少’,淨是屁話!”
那猴樣兒的攤主不慌不忙的放下茶壺,說道︰“白樸這支‘唐明皇秋夜梧桐雨’可是有名劇目,哪家的小姐太太沒听過千遍百遍?劇名是從白居易《長恨歌》中的詩句‘秋雨梧桐落葉時’套用而來。此劇是由一個楔子和四折戲組成,劇中描寫了楊貴妃生前與唐明皇的宮廷生活,敘說他們在長生殿發誓永世結為夫婦,描述楊貴妃跳霓裳羽衣舞,寫楊貴妃被迫自縊身死,寫唐明皇對楊貴妃晝夜思念……劇情淒艷哀轉,曲韻委婉動人。”頓了一頓,又道︰“剛才我唱的是其中一段‘黃鐘煞’的曲調,你們可用‘滾繡球’接唱下一段,不長。”
李逍遙心中暗罵︰“滾你的球!”轉面問書航︰“你會不會唱?”書航在蕭家常听戲曲,便試一試滾繡球︰“長生殿那一宵……那一宵……那……我只會這句。”那小一倍的小老頭哈哈一笑,張開沒剩幾顆牙的嘴,拉著二胡,唱道︰“長生殿那一宵,轉回廊說誓約,不合對梧桐並肩斜靠,盡言詞絮絮叨叨。是兀那當時歡會栽排下,今日淒涼廝湊著。暗地量度。”
“牙齒漏風還在那兒亂咧!”李逍遙暗罵一聲,听那老兒其實唱得也有些味道,心念突然一動,情不自禁地想︰“那一宵,說誓約?說啥誓約?跟誰說?啥時說的?”他心里暗自量度,想的自然不是唐明皇和楊貴妃之事。
書航並沒注意李逍遙在旁蹙眉悶想之狀,眼見又賠了十文,忙向那猴似的攤主說道︰“別整女娘們愛听的調調兒了!”那攤主今兒賺了不少,心情自然不壞,點頭一笑︰“依你!就來一支大老爺們愛听的……雎景臣的《高祖還鄉》怎麼樣?”
旁邊那小老頭歪著頭拉了一曲“耍孩兒三煞”,攤主隨即開腔唱道︰“那大漢下的車,眾人施禮數。那大漢覷得人如無物。眾鄉老屈腳舒腰拜,那大漢挪身著手扶。猛可里抬頭覷,覷多時認得,險些氣破我胸脯!”旁邊那小老兒猛然自捶胸膛,李逍遙回過神來,這時調轉“二煞”,那攤主瞪眼咧牙,提高了腔調,唱道︰“你須身姓劉,你妻須姓呂!把你兩家兒根腳從頭數;你本身做亭長耽幾盞酒;你丈人教村學讀幾卷書。曾在俺莊東住,也曾與我喂牛切草,拽壩扶 。”
書航伸手輕推了李逍遙一把,心道︰“該轉‘一煞’了。”只听那猴樣兒的攤主唱道︰“春采了俺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賣無重數。換田契強枰了麻三枰,還酒債偷量了豆幾斛。有甚糊涂處?明標著冊歷,見放著文書……”突發一聲斷喝︰“收尾吧你倆!”
李逍遙心想︰“這一首我太會唱了!”張口就來一段︰“少我的錢,差發內旋撥還;欠我的粟,稅糧中私扣除。只道劉三,誰肯把你揪究住,白什麼改了姓、更了名、喚作漢高祖!”書航跳了起來,兩人拍手相慶︰“”!”
“搞了半天只有一支曲子我能接得住口,偏偏在這種關鍵時候你這王八蛋居然沒提醒我下注,沒有按規矩先放下那十文錢,人家不認帳,唉!贏了也不作數……”李逍遙提著一根糖葫蘆串兒,一路走一路抱怨,想著剛才白白虧掉了數十文錢,不免心頭大感肉痛。
“不錯了,逍遙哥兒。”書航兩手各捏粽子,左右開嘴,吃得滿臉開花,含含糊糊的說道。“還算好的啦!至少人家還送給你一支葫蘆串兒當安慰獎……”
李逍遙咬了一個糖葫蘆,鼓著嘴說道︰“花幾十文買一根糖葫蘆……也夠貴的了!”書航從嘴上使勁拔粽子葉,歪著臉道︰“誰叫你平日听歌老是有一搭沒一搭?”李逍遙跳起來一腳踢他屁股,說道︰“誰說我不熟悉歌兒?關爺那首‘不伏老’你唱的都沒我好……”書航施展他不知哪兒學來的凌波微步打橫斜躥,避了開去,口中笑道︰“你還不就是來回只溜這一支歌兒?”
李逍遙一路打著旋兒,舉著糖葫蘆唱了起來︰“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當當一顆銅豌豆。恁子弟每,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會圍棋,會蹴 ,會打圍,會插科,會歌舞,會吹彈,會咽作,會吟詩,會雙陸。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般兒歹癥候,尚兀自不肯休……”
正唱的快活,突然幾騎快馬奔出街頭的岔口,急撞而來,道邊擺攤的和行路的紛紛亂呼而避。李逍遙不知被誰從背後一撞,不由自主地腳下一個踉蹌,竟沖到了道中央,正自愕然而望,身後蹄聲大響,一騎烈馬猛然撞了上來。
書航大叫︰“哥兒當心哪!”緊急當兒,李逍遙鼻頭一皺,眉心擰成一團,腦中霎間靈光閃爍,耀亮了記憶深處的一尊阿修羅神像。他心念急動︰“氣隨念動,意由心生,縹緲若無,空暝似幻。”一門似曾練過的“氣動之術”突然間起了反應。當那匹馬猛然撞到跟前的千鈞一發之際,李逍遙腳尖微翹,足跟在地上滴溜溜一轉,提氣旋身閃到了大道的另一邊,眼光一瞥,見到自己手里的糖葫蘆串少了一顆果兒。
最先沖過來的那匹赤兔馬堪堪擦身而過,鞍上一位騎者回頭張望,只見路邊一個眼楮極大的少年突然飛身躍起,張嘴接住了半空中飛落的一顆糖葫蘆果兒,一斤斗從幾騎烈馬之間翻了過去,落地之際小辮飛揚,轉過臉來卻是滿眼的精靈古怪之色。
李逍遙咬著那顆險些沒得吃了的糖葫蘆果兒,目光投去,剛好與那個沖在前頭的騎者回望的雙眼觸個正著。
街邊茶樓上有個瞎眼的老琴師捏弦的手微沉,旋即一拉,弦聲驟急,暗藏刀戈之氣。
雖只驚鴻一瞥,但見前邊那騎者一身紅紅火火的裝束,肩後的狸紅色斗篷獵獵飄響,露出身穿的大紅箭衣,束腰的一條五指寬的烏絲腰帶上赫然瓖著純金所制的“八部天龍”,八條金龍餃首相連,金光閃閃。這人一身皆紅。就連頭發也以一條赤蠶絲頭巾束在腦後,雲鬢之下,一雙英氣逼人的眼楮向李逍遙臉上稍為凝睇,旋即兩腿夾鐙,驅騎而去。
後面的幾騎隨即從李逍遙身邊呼嘯而過,跟著前邊那一騎旁若無人地穿過滿街慌張規避的人群,轉眼間便消失在長街盡頭。李逍遙嚼著糖葫蘆望了一陣,把嘴里的核兒呸了出來,說道︰“搞什麼嘛?在大街上跑馬?”轉過臉來,卻見書航猶然呆望長街那一頭,逍遙提手往他頭上一拍,“你嚇傻啦?”書航回過神來,脖子仍然歪著,口里夸了一聲︰“人俊馬也俊!”
李逍遙道︰“剛才你沒看見我的輕功更俊嗎?”書航歪著頭陶醉般的說道︰“她的腿更俊……”李逍遙皺眉道︰“誰的腿俊啊?”書航眯著眼道︰“她……第一匹馬。”李逍遙皺鼻道︰“你神經啦?蹄有啥好看的……”書航歪著臉道︰“不……我指的是騎在第一匹馬上的人。”李逍遙向後蹦出幾步,皺著臉道︰“男人的腿有啥可看的?”書航的頭歪向另一邊,瞪了李逍遙一眼,道︰“誰說那個是男人?”李逍遙眼楮微微睜大,愕道︰“你說那小子是女的?”
“錯不了,”書航擠著聲音道。“因為我有反應了。”
李逍遙皺臉道︰“那你看到我會不會有類似的反應?”書航擠著嗓音道︰“沒有。”李逍遙道︰“難怪剛才我猛一回頭好像看見你有三只腳呢。原來居中那一支就是你所謂的‘反應’!”
“沒辦法,”書航口角流涎道。“誰叫她的腿那樣好看?”
李逍遙揚手給了書航一嘴巴。“人家裹得嚴嚴實實的又沒露出半點肉出來給你看,隔著褲子皮靴,你怎麼可能知道她的腿俊不俊?說不定腿上有很多疤,或者腿毛比你老爸的還長……”
“不!從她的眼楮和腿形足以判斷她絕對沒疤也沒腳毛……”書航堅定不移的說道。“美女就是美女!”
李逍遙提起糖葫蘆串兒,敲了敲書航的頭,說道︰“再美的美女也都會有腳毛!”書航吸溜了一口口水,笑道︰“你被她那樣瞪了你一眼居然都沒反應?嘖嘖……換了是我,我可能會流鼻血而死的!”李逍遙冷笑道︰“誰象你?沒見過大世面!沒見過真山水!哼,就算她回過頭來找我幫她刮腳毛,我也可以做到不流鼻血。這是定力知道嗎?縱然是泰山壓頂也不至于流鼻血這麼幼稚……”
書航突然把頭朝李逍遙耳邊一歪,眯著細條眼笑了笑道︰“知不知道她是誰?”李逍遙反問道︰“你知道?”書航壓著聲音說道︰“可以打听得到。”李逍遙表示同意︰“的確象她這樣漾的美女不會太多,倒也能打听得出來。不過我們打听她干嘛?”
書航歪著的腦袋後面露出一張扁而大或曰大而扁的嘴,說道︰“這個問題實在問的太好了!”書航歪著的腦袋轉了過去,問道︰“好在哪里?”那張扁嘴一咧,答道︰“好在及時。”
李逍遙也歪了歪脖,只見書航身後立著一個扁臉的矮個子。這矮子咧著嘴道︰“如果不是剛好遇到我,你們兩人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李逍遙和書航不禁對視一眼,齊問︰“那……遇到你之後呢?”那矮子緩步走近,說道︰“遇到我之後,你們就沒危險了。”李逍遙又和書航對視了一下,隨即問道︰“我們會有何危險?”那矮子咧開扁長的嘴,湊過來低聲說道︰“知不知道剛才騎馬經過的那幫人是誰?”李逍遙和書航又對視一眼,問道︰“你知道?”
那矮子昂然道︰“我自然知道!”李逍遙和書航不約而同的“哦”了一聲。那矮子又湊嘴過來,低聲說道︰“想想看,天底下能有幾條八部天龍腰環?”李逍遙和書航對視一眼,又“哦”了一聲。那矮子眨了眨眼,低聲說道︰“南天龍,北天龍,南北各有一條八部天龍。其中南天龍原在大理,原是忠臣段功所佩,而北天龍卻在傲家……對了,這位歪脖的弟弟,你吃的是什麼?”書航道︰“粽子。你要不要嘗一嘗?”那矮子不客氣地伸手掰下一半,邊吃邊說︰“段功自從吃了孔雀膽而死之後,大理國轉眼就滅亡了,自後晉段思平開國至此,歷二十二世主。”書航問道︰“那……段譽算是哪一代國主?”
“根本沒這個人!”那矮子說道。“第十五代國主段正淳之後依次是段正嚴、段正興、段智興、段智廉、段智祥、段祥興以及後主段興智。”
書航喜道︰“段智興是不是傳說中的‘南帝段皇爺’?”那矮子說道︰“大理國二十二位國主哪一個不是‘南帝段皇爺’?”李逍遙問道︰“段氏那條八部天龍呢?”那矮子很快就吃完了手中半只粽子,兩眼意猶未盡的瞪著書航手中另一半粽子,咂著嘴道︰“我好久沒吃過肉餡的粽子了,味道真不錯!”書航本來不舍得,李逍遙連使眼色之下,他只好把另一半粽子也遞給了那矮子,心想︰“好歹我總算先已吃掉了一個。”
那矮子邊吃粽子邊說︰“段功的部將在城破之際,保著公主娘娘逃了出來。而段功有一位義子名叫林天南,後來在落難中竟爾與公主結下深情,從而作了夫妻。公主產後不久便即病故,唉……生了個女兒!”李逍遙想︰“原來林天南家是這麼回事兒。”
書航見那矮子嘆氣,不禁問道︰“生女兒有啥不好?”那矮子咽下口里的粽子,說道︰“對于段氏而言,生個女兒出來,大理段家就真的無後了,滅了!”李逍遙問道︰“他們家滅了,我們怎麼會有危險呢?”
“當然有!”那矮子說道。“因為剛才經過你身旁的那個就是林天南的獨生愛女林月如。她身上那條八部天龍腰環便是大理鎮國之寶!”
李逍遙和書航不禁對瞧一眼,仍不明白這矮子所言的“危險”何指。“那又怎樣?”
那矮子伸手摘了一顆李逍遙拿著的糖葫蘆串兒,說道︰“林天南是什麼人?一品居的權威風評榜上大大有名的人物!他這個女兒更是厲害,不但家學淵源,更是當今劍玄湖畔玄機居士親手調教出來的高足……”李逍遙道︰“她高是夠高的,足嘛……書航也夸過了,但這些跟我有什麼關系?”
“大有關系!”那矮子說道。“林家這位女公子從小就把自己當成男孩兒般,長成以後更是處處不讓須眉。她仗著家世高人一等,又是嬌生慣養,向來只有她橫著走的份兒,沒人敢在她面前亂蹦,如今你沖撞了她,她勢必記在心里,絕不甘休。因而我說你呀,大難臨頭了!”
李逍遙道︰“我哪有沖撞她?是她險些放馬撞到我身上……”那矮子說道︰“可我看你剛才蹦得太高了,肯定要摔死……嗯,糖葫蘆不錯!”伸手又要摘一顆,李逍遙不給了,說道︰“我給你吃了一顆,你居然咒我死……不給!只剩兩顆了。”
那矮子道︰“不是我咒你,看你眉心隱隱有黑氣,顯然將會橫遭凶劫。別以為這會兒還沒事兒就高枕無憂,林家這位女公子必是身有要緊事兒急著去辦,才暫時不來收拾你,但是依她向來的性子,辦完了事自會回頭尋你算帳。所以我說你們有危險……”書航忍不住說道︰“跟我有啥關系啊?剛才我站在遠遠的一動都沒動過……”
“你尤其危在旦夕!”那矮子瞪著書航,說道。“你一臉衰相,風吹草動都會給你造成池魚之災。何況你剛才口角流涎地用那種眼光瞪著人家,就算你小子沒蹦出來,那也是無禮之極。林大小姐最是容忍你這種人不得!”
書航歪著頭道︰“我哪來的一臉衰相?”那矮子從旁邊一個雜貨攤借來一面小鏡子,照在書航臉上,指點著說道︰“瞧!你兩眉彎彎往下耷拉,沒事總像哭喪著臉,眼圈發黑猶如小貓熊,臉色慘白,如喪考妣。這在相學里就叫做‘死相’。我說你‘衰’算客氣了,那也是看在粽子的份上……”書航轉頭問道︰“逍遙哥兒,他在污蔑我對吧?”李逍遙皺著臉瞪了他一陣,忍不住說道︰“對。但我也認為你確實應該去整容一下,尤其是拉拉眉……”
書航趕緊去買了兩個粽子回來,向那矮子討教道︰“假如你說的危險是真的,那我該怎麼辦?”那矮子作沉吟狀,眼楮盯著粽子說︰“這第一件解法嘛,首先應該是找高人幫你改個名字,討個好口彩先……”李逍遙問道︰“問題是這兒哪有高人可找?”那矮子說道︰“有啊!比如找我。”
“你?”李逍遙用手一比,笑道。“你能有多高?”
那矮子瞪眼道︰“海不可斗量……”話沒說完,突听前邊有人叫喚︰“周星也!周星也,快回來干活了,不然師父又要罵啦!”那矮子臉色微變,連忙從書航手里取了那兩個粽子,一溜煙的去了。雜貨攤那貨主探身大罵︰“鏡子!你這矮騾子快還我鏡子……”
“周星也?”李逍遙和書航兩顆頭一齊歪轉,相互湊近,向前走了沒幾步,見那矮子的身影匆匆忙忙的奔進了一壹大宅門里。
夕陽西沉,霞光映出檐影下高高掛著的一塊牌匾,其上寫道︰“聖眷恩準茅山學堂”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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