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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茅山學堂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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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茅山學堂
兩人搶步上前,但見大門內立著一個窄臉漢子。李逍遙和書航正自探頭探腦,那窄臉漢子面無表情的說道︰“今年的報名兒到此為止,兩位請回罷。”書航說道︰“哦,我們只是看看。”那窄臉漢子面孔僵硬的說道︰“不準隨便亂看,以免眼楮生瘡。”
李、書二人見這窄臉漢子臉色太過陰冷,沒敢多瞧。正要走開,听見門內有人“噓、噓”的低叫幾聲,定楮一瞧,卻是那矮子周星也在院內招手。李逍遙和書航便要進去,“汪”的一聲狗叫,書航忙不迭的退了出來,只見一條垂耳扁嘴的小犬不知從哪兒躥了出來,撲入周星也懷里。周星也抱了小狗轉身自去,竟未朝門外瞧上一眼。
李逍遙想︰“原來這廝不是在叫我們。”轉過臉孔,見書航歪著腦袋望著一處,便也隨著他的目光望去。
一條粗如手臂的鐵鏈錚的一響,垂到一雙沾滿黑泥的赤腳前邊。鐵鏈在一條黑大漢脖頸上纏繞數圈,那大漢臉孔憋緊,呆立不動。鐵鏈的另一端赫然系在一頭小山般的耕牛身上。
旁邊立著一個五短身形的頭發花白老頭,手持旱煙桿悠悠的吸了一口,兩眼微眯,突然舉著煙桿往牛身上燙去。那頭耕牛吃痛不過,“哞”的一聲怒吼,撒蹄便跑。李逍遙不禁脫口說道︰“不好!”只見鐵鏈陡然繃得筆直,那黑大漢的臉龐立時發青,脖子漲粗,身子不由自主的踉蹌跌出幾步,旋即雙腳一分,扎穩馬步,兩只黑腳幾乎陷入堅硬的土中。
那頭公牛狂性既發,正要往人群中沖去,圍觀的閑人紛紛亂叫不好。只見那黑大漢雙手反背在腰後,同那頭牛較勁片刻,猛然大呼一聲,腦袋一甩,僅以脖頸發力便將那頭牛扯得不住後退。
眾人驚嘆聲中,公牛不甘受制,倏地打橫斜竄,卻往書航和李逍遙身前撞過來。他倆正看得發呆,想要閃躲已來不及。身後不知是誰飛快伸手把他們拉了開去,兀自立足未定,只見那黑大漢頭又一甩,公牛立時翻倒在地。圍觀的眾人呆了一會,紛紛拍掌。
那五短身形的頭發花白老頭兩眼一翻,朝天冷笑幾聲,突然提起大鐵鏈,竟甩到旁邊一株楊樹的樹干上。那黑大漢喘息未定,听見老頭喝了一聲︰“胡大海!”黑大漢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看見那老頭手中捏出一個大饅頭,黑大漢眼中饑火陡盛,臉肌抽搐了一陣,雙腳挪動向前,伸手欲接。老頭卻沒想把饅頭這便給了他,眼光向大樹一瞥,嘴巴呶了一下。黑大漢無奈,只得強忍饑餓,雙腳分開,再次扎穩馬步,彎腰凝神蓄力。
眾人的目光不由的全都轉瞧那株腿股一般粗的大樹干,皆想︰“這如何拔得出來?”只見黑大漢赤裸的上身猶如澆油一般汗光淋灕,後背的大塊硬肌微抖片刻,倏地收緊。李逍遙見他雙腳似是有點兒發抖,心想︰“我看他決計不夠力氣了,為啥還要硬撐?”
那五短身形的老頭仰面望望樹梢,目光沿著筆直的樹睫移動而下,只見這棵大樹之下便是“茅山學堂”的大門,這老頭嘴角漸漸浮出一絲冷笑之意。大門內早已擠滿了看熱鬧的臉,李逍遙望了一眼,那矮子周星也卻不在其中。
這時那窄臉漢子緩步走出,沉著臉道︰“百里溪,你為何三天兩頭到此搗亂?”那老頭仰鼻冷笑︰“老子便是要生事,你們又能怎樣?”提起旱煙桿悠悠的吸了一口,兩眼微眯,突然舉著煙桿往黑大漢身上燙去,說道︰“大海,該收工吃飯了!”
那黑大漢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沖,鐵鏈驟然繃直,嘎嘎亂響之下,一繃而斷。那窄臉漢子瞥見樹干猛然傾斜,參天的葉影當頭覆壓而近,臉色登時一變。李逍遙見那株樹的根部陡地破土而出,不由吃了一驚,心想︰“哇……這也行?”然而那黑大漢終究力竭,身子前撲,屈下一腿跪倒在地。這時鐵鏈繃斷,斷的那半截反彈回來,重重的擊在他背梁上。那大漢又跌跌撞撞的向前撲出幾步,“呃”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那老頭眼見大樹雖斜,卻沒立時倒塌,臉色微沉,喝道︰“大海!”黑大漢伏地劇喘未休,又听見老頭叫喚,吃力地抬起大腦袋,臉上滿是痛苦之色。
那窄臉漢子似想上前阻止,腳下剛踏出一步,不知為何又慢慢收了回來,滿眼遲疑為難之情。只見那老頭手拈饅頭晃了一下,眼光卻瞧著黑大漢。黑大漢掙扎著起身,兩腿一搖,差點又跌了下去。李逍遙想︰“這大個兒都成了這樣子,老頭兒還逼他拔樹,別要鬧出人命來。”忍不住走出幾步,說道︰“收工吧,你們!”話聲未落,那老頭手上的饅頭突然飛來,擊在李逍遙胸口之上。
李逍遙只道饅頭打中了身體不痛,因而並沒想到要躲,那知這一撞猶如巨石砸胸,立時斷了不知多少根肋骨。他“哇”的一聲口噴鮮血,跌出丈外。倒地之際,只見那黑大漢踉踉蹌蹌的沖出幾步,和身撞到樹干上,大樹轟然塌倒。
那窄臉漢子仰頭欲瞧,滿空密葉剛好覆蓋下來,立時將他壓得沒影。先前擠在門里看熱鬧的那伙人驚呼聲中,紛紛作了鳥獸散。李逍遙只來得及瞧見“茅山學堂”的大門給樹干壓塌,眼前一黑,隨即暈了過去。
日光透過一排窗格投到屋里的牆上,光影緩緩移動,不知不覺已落在床腳的地磚一隅。
光影一陣迷幻般的漾動,似風拂水面,似煙繚霧繞……
他悄立風中,兩綹垂在胸前的白鬢微微飛揚。身後數尺之處,一位明眸皓膚的少女撫琴低唱︰“紅顏白發,望斷秋山空惆悵。昔已逝,杳如煙。都道離合與悲歡,百般痴纏,牽心掛肚,放不下,萬事休。莫如鏡花水月雨無痕……”他听得入神,不覺抬起手指,輕夾飄在頰邊的一縷發絲,手指緩緩滑落。
李逍遙突然睜開眼楮,望著窗外樹影婆娑,腦中一陣迷茫,夢里弦聲猶自余音未消。他不禁抬手拍頭,暗自納悶︰“我怎麼老是做這樣的怪夢?怎麼總是看見那個人……”
一個歪脖的影子突然晃了過來,喜道︰“逍遙哥兒,你終于醒了?”話聲刺耳,嗓音極亮,一開口就把李逍遙腦中猶存的幾縷殘夢全吵沒了影。李逍遙眼前的景像先是一團模糊,隨即漸復清晰。瞧見書航端著一大碗面條立在床前,李逍遙開口說道︰“書航,我嘴發苦,不想吃東西。”
書航嘴里飛瀑般垂下一大排面條,含糊不清的說道︰“哦,這碗面是我自己吃的。你要吃就另給你拿一碗來。”李逍遙搖了搖頭,想要起身,前胸一陣剜心般的大痛。他不禁悶哼一聲,又倒回床上。書航忙道︰“哥兒,你斷了好幾根肋骨,其中有一根斷骨往左偏險些扎穿肺,又有一根朝右拐幾乎戳破了你的肝,還有一根往下彎,差點兒刺透你的尿泡和腰子……呵,沒死算了不起了!”
其實李逍遙雖然斷了幾根肋骨,卻也不至于似書航所言般左右開弓亂戳一氣。李逍遙也曉得書航夸大其詞,想起那老頭將饅頭隨手一擲竟有偌大力道,心中自是暗暗後怕。呆了一會,問道︰“這是誰的家?”
書航伸筷一指,含著面條說道︰“他的家。”李逍遙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門外有個人正蹲身碾藥草。那人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衫,鬢角灰白,身形瘦削,年紀約莫四十開外。瞧見了那人的側影,李逍遙心念一動,想起受傷之前在“茅山學堂”外邊見過此人。當時那頭公牛猛撞過來,便是這人將他和書航拉開,才沒被公牛那對利角撞到。
“哥兒呀,你一昏就是三天了。幸好遇上這位好心的采藥大叔,不然你死都不知道怎麼死呢。嘿嘿!”書航手捏竹筷指指戳戳的說道。“我到官塾報了到啦,替你向先生請了假。等你傷好了再去入塾罷……”
李逍遙不安地問了一句︰“你沒跟我嬸嬸說吧?”書航道︰“還沒。”李逍遙心中稍安,點頭道︰“如此甚好。對了,書航……”書航忙道︰“你別叫我書航了,我改名啦。從此改叫‘甦杭’,亦即‘上有天堂,下有甦杭’之意。你覺得口彩好不好?”李逍遙奇道︰“好端端的怎麼想到改名兒啦?”書航道︰“還好端端?你沒听那周星也說嗎?先前我還將信將疑,轉眼你就果然遭殃了,由不得我不信!看來那周星也果然有點門道。我都替你想好了,不如你也改改名兒罷?叫李安怎麼樣?”
李逍遙失笑道︰“人家隨口說兩句,你就急著改名兒。太沒立場了吧?”書航道︰“不管你怎麼說,我都決定了。從此我就叫做甦杭,亦即‘上有天堂,下有甦杭’之意。”放下面碗,又道︰“沒想到咱們的官塾離茅山學堂並不多遠,等你傷好些了,有機會咱們得請那姓周的矮子出來飲下午茶,請他詳加點化。唉,茅山學堂果然藏龍臥虎,隨便逛逛街都能撞到里邊溜出來的高人……”
有人在他身後冷冷的說道︰“你們要念書就只管念書,沒心念書就另找事做。休要跟著別人到什麼茅山學堂瞎摻和!”
李逍遙面孔微轉,只見一個瘦長筆直的身影投進門里,他眼光上移,那中年漢子拿藥立在床前,這時正面相對,方才瞧清了此人的相貌。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張瘦削的長方形臉,這張臉上滿是滄桑風塵之態,嘴唇之上留著兩撇灰須,眉粗眼長,眼皮微翻之際,目中精光爍然。
李逍遙一咬牙,勉力從床上起身拜倒,說道︰“晚輩李逍遙,多謝前輩救治之恩!”那中年漢子伸一手相扶,說道︰“醫者父母心,豈能見危不理?”甦杭在一旁問道︰“還未請教前輩怎生稱呼?”那中年漢子冷然道︰“素昧平生,彼此各行各路,本不相干,又何必問我姓名?”
李逍遙和甦杭對視一眼,心里均覺此人性情倒也有點兒與眾不同。李逍遙心想,他既不肯告知姓名,那也不便多問。甦杭卻在一旁不識趣的問道︰“茅山學堂有何不好?”那中年漢子冷冷的道︰“我說不好便是不好,你再多嘴多舌便把你扔出去!”甦杭吐了吐舌,沒敢再說話。
那中年漢子在床邊微微趨身,伸出一只手在李逍遙胸膛上輕輕一按,李逍遙暗感斷骨之處仍痛,咬牙不吭一聲。那漢子注視他一陣,把手收了回去,口中說道︰“你的內力已有些根底,誰教的?”李逍遙道︰“不曉得。”這本是實情,那中年漢子卻以為李逍遙不想告訴他,哼了一聲,把那碗藥一遞,臉色比藥汁還黑,說道︰“把藥吃了,天亮若死不了就滾吧!”
李逍遙心想︰“哼,要我滾何必等明天?”倒也不好不接遞到他面前的藥碗,抬手接碗之際,眼光一低,無意中見到那漢子端碗的一只左手少了一根大拇指,掌心還有很大的一塊似曾鑽穿的疤。
甦杭站在那漢子背後,正自探頭探腦,那漢子突道︰“你怎麼還不滾?”甦杭一怔,說道︰“我……我和逍遙哥兒是一塊兒的。再說,我得照料他……”那漢子沉下臉道︰“他傷未好可以多留一天,你留在我家作甚?我家中的面條都快給你一天好幾碗的吃光了。再說,這小子留在我這兒自有我來照料,你只會吃,何時照料過他了?滾!”甦杭變色道︰“可是……外邊山路夜黑,不大好走,不如等明天……”
那大漢沒等他說完就劈胸一揪,拉著臉道︰“少說廢話,立馬給我夾著雞巴滾!”走到門外,揚手一甩,甦杭一串大呼小叫之聲隨著他的身子從山坡自上而下越滾越遠,不一會就听不到了。
那漢子哼了一下,轉身進屋,只見李逍遙從床上爬起來,滿臉怒色,那碗藥一口沒吃,仍放在桌上。那漢子冷冷的看著李逍遙起身下床,卻擋在門口。李逍遙眼看出不去,不禁強忍怒氣說道︰“前輩怎能那樣對待我的同伴?”那中年漢子冷然道︰“剛才那小子一臉的衰敗之相,給他多留片刻恐怕都會害我倒上幾輩子大霉。你有這樣的伴當,一天不遭幾回殃那也算稀事了。”
李逍遙惱道︰“怎麼你說的話跟茅山學堂里邊走出來騙吃騙喝的人沒啥兩樣?”那中年漢子趨著上身,把嘴湊近李逍遙的耳朵,說道︰“奇怪嗎?因為我也學茅山術。”李逍遙一怔,說道︰“啊?那你還說什麼茅山學堂不好?”那中年漢子冷然道︰“茅山學堂怎能等同于茅山派?茅山派自然是好的……”李逍遙心中更奇,說道︰“茅山學堂的主持不就是茅山派的掌門嗎?”
那中年漢子冷哼一聲,說道︰“茅以降雖說是當世茅山派的掌門,不過世上的沽名釣譽之輩難道還少了嗎?這個年頭狂人多,有真才實學者並不見得就有那麼多。一時滿天神佛,卻大都是些不經風吹雨打的紙風箏!”
李逍遙不禁搖頭道︰“你躲在山里看不到別人,自然覺得自己是天下獨一無二的人。總之我不跟你說了……”那中年漢子冷笑道︰“你以為你能走得出去?”李逍遙皺眉道︰“算了吧?給我留下一點好印象,畢竟我還感激你的相救之恩……”那中年漢子突然發指戳中了李逍遙的穴道,冷笑道︰“我救你只是為了在你身上試一試我找到的新藥材。你以為哪?”上前扳開李逍遙的嘴,端了那碗藥硬灌。李逍遙動彈不得,心中只是叫苦不迭。
那碗藥看上去黑如墨汁,粘稠濃郁,入喉之際竟是猶似刀割一般,從嘴里一直痛入心肺。李逍遙一嗆之下,不禁涕淚齊出,全身抖將起來。那漢子將滿滿一大碗藥悉數灌進了李逍遙腹中,生怕他吐出來,又點了他身上好幾處穴道,除此之外,還把李逍遙按在床上,三下五除二扒掉他全身衣衫。
李逍遙光著身子趴在床上,苦于看不見背後的情形如何,心中大驚︰“哇哇……他要干什麼?”還好那人並無別的不軌舉動,只立在床邊,用手拍了拍李逍遙光溜溜的屁股蛋,然後拿出一個硬梆梆之物。李逍遙見到牆上映著的影子有些不對,心中又叫苦不迭︰“哇哇……他那根是什麼?”
那中年漢子拆開包裹其外的布條,露出一根竹筒,打開塞子,猛地將竹筒的一端向李逍遙抵去。李逍遙陡感有物鑽進體內,不禁“嗚噢”的一叫,腹中立時翻江倒海起來,攪得肝腸欲斷,這等滋味自是苦不堪言。暗覺體內似乎鑽進了一條大拇指般粗的蟲子,沿著大腸一逕亂躥而上,旋即不知鑽哪兒去了。這時藥力發作,時而全身如墮冰窟,時而體內烈焰熊熊,寒到極點又轉酷熱,委實難以忍受,卻又叫不出聲來,想是那大漢點了他啞穴之故。
那大漢拿開竹筒,又取出一包大小不一的金針銀針,逐根插進李逍遙全身數十處找得著的穴道。李逍遙被這大漢一番折騰,簡直死去活來。那漢子忙了半夜,也累得全身汗濕,鎖了門走出,李逍遙听見腳步聲遠去,心中只是亂罵。
到了下半夜,李逍遙全身汗如雨下,卻分不清是熱出來的汗水還是冷汗。奄奄一息之際,心頭一悲︰“我……我撐不到天亮了。這鳥漢與我無怨無仇,為何這般虐待我?”趴在床上等死,卻又遲遲沒有斷氣。李逍遙飽受體內劇痛煎熬,委實多一刻也抵受不消,他暗暗著惱︰“怎麼這般難死啊?”
其實他當下的情形只能說是“半死”,全身虛脫,體內更如無數小蟲亂鑽亂咬,卻又叫喚不出、動彈不得。昏昏沉沉之際,恍不知此時置身何處,腦中幻覺迭生,竟有字句亂閃而過,隱約記得不知在哪兒看過這些字訣︰“心藏神,為五髒六腑之主”、“心主血脈。肝藏血,主筋”、“肝主謀慮,主疏泄”、“脾主運化”、“肺主氣,司肅降”等等,皆是些零言碎語,此刻突然冒將上來,自是莫名其妙,毫無頭緒。
李逍遙想︰“這些廢話必是從洪大夫那兒听多了記住的,有什麼用?”只想清靜些,腦中卻不斷浮閃出更多的紛亂語句︰“一陰一陽之謂道。剛柔相推,變在其中。天地未分,混元為一。陰陽不測之謂神。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又如“是故,闔戶謂之坤;闢戶謂之乾;一闔一闢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制而用之,謂之法;咸用之,利用出入,謂之神。參悟以變,錯綜其數,無思無為,寂然不動,感而遂通。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于此。”
六具破敗的神 驀然間猶如驚雷閃電耀亮一般從他腦海深處掠過。
李逍遙不覺默誦道︰“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損下益上,其氣逆行。損剛益柔,其氣綿綿。裨之害大,就勢取利,剛決柔也。陽乖序亂,陰以待逆。暴戾恣睢,其勢自斃。順以動豫,豫順以動。”這些字句含意甚為深奧晦澀,他當日雖已記下,卻無暇細想,此時自也難以理解。但他只要念到這些字訣,腦海中便會浮現相應的穴位氣行路線,似乎在哪里看過這些圖形,他想著這些圖形中的細線逐穴牽引之路徑,體內不知不覺有了與記憶中圖形所示相似的感應。
他凝神默思之際,不覺心靜神寧,腦中漸漸空暝。無意間自與“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之理渾然相合,體內真氣隨著腦中的瞑想路線在諸穴道、各條經絡緩緩周轉流動,每經過一處,那一處的不適之感便疏解了許多。待得運轉三周天之後,氣動之際更是暢快渾和。記得這門心法他似曾練過,若非先已有些根基,此時原也難以有這等進展。
迷迷糊糊間,到了雞鳴時候,他體內的諸般痛楚之感已然大減,腦中浮現的四尊神像之上所刻寫的心法也已練畢,再依那四門心法運氣而為,已無新的效應。他此時並不知道“調息”、“回神”、“納息”、“氣動”四門修羅心法均已在一夜間練成了,內力自是隨之進入一個新的境界。
李逍遙修得這幾門心法原非有意而為,全是在不自覺中為了抵御體內痛楚的煎熬而習之,沒想到反而暗合這門上乘內功所含的主旨,即是“陷之死地而生”、在逆境中以柔順之道化害為利。“阿修羅”原乃印度佛教之神,天竺佛徒尊崇的正是受苦難于逆境中的苦行修為。往往百摧其身體,歷劫成佛。要李逍遙自殘身體,他當然決計不肯,那漢子如此折磨他,反而給他幫了一忙。
當年將修羅心法刻在仙靈島神像上的那位高人乃是中原武林的一位不世出的人物,其自身原已精通道家武學,深曉易理。在這門傳自天竺的佛門心法之中又融入了中土的道家武學之理,奇正相合,奧妙無窮。李逍遙想︰“制而用之,謂之法。這是啥法?唉,沒人告訴我這是什麼功夫……”這時他雖說已能御動體內之氣,使之疏解那中年漢子給他制造的諸般痛楚,卻還未能化除服藥之後時而酷熱時而極寒的這種異狀,腹中或似吞了一團烈火,又似懷了一塊玄冰,痛苦之感其實並未消除。只是在難以抵受之時,他能引用四具修羅像所授的法門稍加緩解而已。
次日一早,那中年漢子開門進來。李逍遙只道這便要放了他,那知中年漢子替他把了把脈,臉色微沉,撫額想了想,轉身出去又端來一大碗藥。李逍遙又驚又怒,苦于穴道未解,有口難言。那漢子出指如風,又補點了李逍遙的穴道,然後灌藥、扎針,一如昨夜,只是今天卻沒拿竹筒捅他。
李逍遙所受煎熬比起昨夜自是有增無減,尤其那大漢因見昨晚灌到李逍遙腹中的藥力到了早上不知怎麼就稀薄了些許多,便又調強了藥性,濃濃的灌了一大碗下肚,只把李逍遙痛得面無人色,死去活來。到了晚上,又拿竹筒來鼓搗他。
李逍遙原本盼望甦杭來救他于危難中,那知甦杭這一日並沒出現,想是昨晚被中年漢子整怕了,不敢再來。這一夜,李逍遙又運起四具修羅神像所傳的法門勉強抵御體內藥力發作的痛楚,直到天亮方才昏昏睡去。
睡了不知多久,猛然睜眼,那中年漢子不知何時又進來站在床邊,伸手握著李逍遙的腕脈,眼中露出大惑不解的神情。呆呆的出了一會兒神,這大漢又轉身走出,待他再回來時,手里端著兩大碗濃藥。李逍遙本就惴惴不安,瞧見那兩個大海碗逼到嘴邊,心中“哇”的大叫︰“苦也……”
藥自然是苦澀之極,但喝了藥之後所受的通宵煎熬更是苦不堪言。何況那大漢又加重了藥的份量。當晚,李逍遙滿身起了數不清的血泡,暗感身體時而漲如氣球,幾欲炸裂,時而全身凍得僵硬,腹內卻似烈焰熊熊。他再次潛運修羅心法之時,感到體內氣血洶涌澎湃宛如汪洋肆虐,每條經脈均是猶如河道漲水,氣流如涌,似滿而溢,就像發大水一般,更是難受。李逍遙叫苦之余,突想︰“甦杭這小子真是烏鴉嘴!那天他一來我家就說什麼‘滔滔江水連綿不絕,黃河泛濫不可收拾’,這回真的在我身上應驗了。哪來這麼多真氣呀?怎麼搞得洪水滔天似的……唉,我這回可真是遭災了!”
好容易熬到天亮,那漢子進來給他把了一會兒脈,臉上神色更是古怪,轉身出去提了一個大藥缸進來,注滿藥汁,起爐蒸煮。滿滿的勺了幾大碗硬灌李逍遙,又拿來幾根竹筒,依照前法泡制。到了第六夜,李逍遙已是口吐白沫,不成人形。這時他既不再盼著甦杭和奇跡一起出現,也不在乎那大漢對他所施加的皮肉折磨,身上早沒了知覺,只是體內“丹田”、“氣海”、“神門”諸穴真氣激竄,沸反盈天,越發難以消受。他感到腹下浸了一大泡臭烘烘的水,床下也徹夜響著滴水聲,知是小便失禁,心中一陣氣苦︰“好好的叫我出來念什麼書啊,搞成這樣!”
又過了一天,他已命若游絲。那中年漢子擔心這少年死去,害他煉藥不成,慌忙找來不少補救之藥加以調劑,但是這些補藥入肚,徒然加劇了了李逍遙體內的水深火熱之災,其情形有如抱薪投火火愈烈。恍恍惚惚間,他突然想到︰“心靜如高山之不動,氣浮如流水之不安……這兩句在哪門心法里的?怎麼我好象沒試過?”先前他依照四具阿修羅像所刻的心法運動真氣,痛楚之感果然大減,但到後來,體內真氣沸盈,氣行之際反而更增煎熬,是以他便沒敢再想那四具阿修羅像。此時腦中靈光一閃,又一尊阿修羅像的影子清晰了起來。
“天下莫柔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弱者,道之用。反之,道之動。”這一具阿修羅像刻有“煉氣”之術。李逍遙冥神回想,記得自己學過這門心法。“恣肆汪洋,隨我而動。百川歸元,導入氣海。弱水三千,丹田聚氣。運轉八脈,煉回天之氣。”
李逍遙默誦口訣,但口訣含意晦澀,對他用處不大,急切間倒是全賴那天所記下的煉氣圖形幫了大忙。他依法而為,先前通體亂竄的真氣漸漸寧定,盈轉七周天之後,輸氣歸元,全身真氣不知不覺水乳交融,但覺四肢腫脹之感漸消,身上充滿了使不完的力氣。這其中的緣故如何,他一時未能想清楚,天亮時分,那漢子推門進來,逆光而立。
眼見李逍遙面漾紅光,似乎神氣飽滿,一掃前日的蔫頹之態。中年漢子暗覺奇怪,進屋替李逍遙把脈,手突然被彈開,那漢子全身一震,口中“咦”了一聲,滿臉的驚疑不定之情。連日來李逍遙飽受此人折磨,心里早罵了他不知千遍萬遍,每日除了煉氣御痛之外,便是幻想有朝一天這鳥漢若是落到他手里,怎生變著法兒折磨他,雖然想想而已,倒也能稍解心頭之恨。此刻李逍遙見這漢子不僅臉色古怪,眼中更流出一種驚疑、失望、惱怒交織的神情,李逍遙想︰“這家伙捉我來試他的毒藥,定是見老子總也死不掉,是以大失所望。哈哈!你害不死我,你害不死我……”
那漢子瞧見先前插進李逍遙身上的許多針不知怎麼全掉在床頭和地上,不由一怔,眼光觸及李逍遙痛快的表情,更增惱怒之情,哼了一聲,突然發指戳在李逍遙小腹上方的“神闕穴”上。此處穴道雖有治病之效,這漢子手指使出內勁一點,也能教李逍遙全身僵麻,不能動彈。這漢子天天補點李逍遙的穴道,免得他逃走,每次便是都從“神闕穴”開始入手。
“神闕穴”屬于任脈。此時李逍遙的奇經八脈真氣充盈,他又尚未收去修羅煉氣心法,猶自源源不絕的周轉煉氣,那漢子一指頭戳過來,突然間全身一震,體內真氣決堤般猛然涌入李逍遙“神闕穴”。此時李逍遙體內的真氣之盛遠勝于那中年漢子指端涌來的內勁,自是不感覺到什麼。那中年漢子卻是猶如大難臨頭一般,仿佛溺水之人面對滅頂之災,眼中露出恐懼之情。好在他武功精湛,駭然之下倒也能掙扎而脫,縮指跳開,後腰撞塌了一張桌子。
李逍遙不知那漢子何以如此驚慌失措,見其樣子狼狽,不禁大覺痛快,脫口而出︰“這種感覺是不是好失敗?”話聲出口方知先前被點的啞穴已解。身上被封的其他穴道過了數個時辰也都漸漸自己解開了,但他並未留意,這般過了好多天,壓根兒沒想到今天會有如此轉機。
那漢子亂喘半天,稍為調息,暗覺體內的真氣少了一小半,不由惱羞成怒,說道︰“你害我煉不成藥,須饒你不得!”生怕惡夢重臨,沒敢以手腳去踫李逍遙的身子,反手抄了一個搗藥杵,猛然砸在李逍遙頭上。
李逍遙此時的內力雖說已遠非往日可比,武功卻仍稀松平常,又沒加提防,立時便被敲昏。那漢子一怔,隨即戳指大罵︰“你這個鹽腌不透、酒釀不糟、油煎不脆的小雜種!老子花半生心血,集奇珍藥材九百九十九味,又冒死去苗疆捉回十三條金蠶王,全給你這莫名其妙之極的小魔怪糟蹋得沒影沒蹤!我操你奶奶!”罵了一陣,越發恨得牙癢,沖上來怒揮老拳,正要打下,心中又想起剛才被吸內力的可怕情形,連忙跳了回去,跌坐在地,抱了頭想︰“這小子身上既已凝聚我畢生心血,倒也不好輕易便弄死了他。對了,我還有一只吞天蛤,索性把它塞進這小混蛋肚里,若是我先前在小混蛋體內已然煉成了一枚‘回天丹’,吞天蛤必能找得到並吃進肚里。明天我再剖開這小子的肚皮,取出吞天蛤,再剖開吞天蛤的肚子取藥。嗯,這法子妙極……”
當晚李逍遙一下醒轉,感到腹內有物亂跳,同時听到一陣陣悶雷般的轟鳴,這鳴聲似蛙叫,卻響得多。他側頭听了听,嚇了一跳︰“哇!有只蛤蟆在我肚里……”正想掙扎嘔吐,漆黑中聞到滿屋藥氣濃烈,身體竟是泡在一口文火慢烹的大藥缸里,四肢連著身子被許多樹皮纏捆數重,包成大粽子一般。樹皮里頭貼身塞滿了厚厚幾層稀爛的草藥膏,粘糊糊的敷遍前胸後背。
李逍遙驚恐之余,更感通體燥熱難耐,“根寶寶”似也腫得其粗無比,他不一會便抵受不消,鼻際流血,腦中一團混沌。到了下半夜,體內真氣猛烈鬧騰不休,漸覺生命又要離體而去。拼著最後一絲求生的意念,徒自苦苦支撐。恍惚間,他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雲煙縹緲之中,那里雪峰如畫,宛如仙境。一個明眸皓膚的少女緩緩走近,凝目注視著他,輕輕的叫喚道︰“爹爹,爹爹,快醒來!快醒來……”
李逍遙在藥力煎熬之下,腦子猶然迷迷糊糊,心想︰“什麼嘛?我本來還想泡她,卻叫我爹爹,真是豈有此理……”口唇微張,含含混混的說道︰“我……我哪有女兒?你……你是誰啊?”那少女垂首低眸,輕手揉弄衣角,幽幽的說道︰“你是我爹爹。蛋子……蛋子和尚哥哥說,他要陪女兒去找媽媽。爹,你快醒來,咱們去找媽媽,好不好?”李逍遙心中大奇,不禁皺起臉道︰“蛋?什麼蛋子?你媽又是誰啊?怎麼你們一個個我全都不認識啊……”那少女欲待再說,突然蛙聲大作,猶如打雷一般,李逍遙猛然一驚而醒,驀感鼻子劇痛,黑暗中竟有一條長蟲使勁往里鑽。
李逍遙大駭,心中只是亂叫︰“哇!這也行?見鬼了我?”那條長蟲不顧他拼命掙扎,“糾”的一聲鑽了進去,但見一根尾在他眼前劇晃幾下,倏地縮進了鼻孔。李逍遙慘聲大呼,只覺一道極寒之冰流迅速之極的鑽入腹內,旋即和那只吞天蛤翻翻滾滾的劇斗了起來。那條蟲在他體內猶如一道奇陰之氣,吞天蛤卻宛然一團烈火,二者自是水火不容,這番惡斗幾乎把李逍遙的五髒六腑全攪了出來。比起前日之痛,又是一番新滋味。
李逍遙不知那條長蟲其實是傳說中的“陰山靈蚓”,其性極陰,卻酷愛吸食火蛙之血。“吞天蛤”原屬火蛙一族,吞食無數同類之後,變為專食靈藥和吞毒的“吞天蛤”。二者相互吸引,只要對方露面,其死敵總要不遠千里趕來,一見面就斗個你死我活,死者自然要被勝者吞食。
此次這一對罕有的毒物居然把李逍遙的肚子當成了戰場,可說是造物之奇,無巧不湊。只是這番攪胃翻腸的龍爭虎斗不免苦了李逍遙這個旁人。他翻了肚皮正自奄奄待斃之際,隱隱听見黑暗中有個怪異的聲音似在喚他名字︰“李逍遙,李逍遙!你別挺尸呀,李逍遙!”
李逍遙勉強咕噥了一聲算是回應︰“還……還沒死呢。”眼楮微張,卻沒見到叫喚之人。他不禁暗覺納悶,“你是誰呀?怎麼看不到你……”那聲音咕噥了一句︰“好難受!漲的我……”李逍遙問︰“你也是被那鳥漢捉來試藥的嗎?”眼珠轉動半天,仍沒瞧見屋中還有其他難友。那聲音咕噥道︰“我和你一起的!該死,漲得我……”李逍遙奇道︰“一起的?難道你是甦杭……”那聲音咕噥道︰“我是你‘底笛’呀。你別亂望別處,我在你下面!”
“底笛?”李逍遙嚇了一跳,“你是根寶寶嗎?”那玩意嘟囔道︰“對了,我是根寶。 ,好痛!漲的我……”李逍遙大叫︰“唉呀呀,這是什麼世界?根寶弟,你終于會跟我說話啦?弟弟,這些年你過得可好?”那物哼哼道︰“馬馬虎虎啦!唉,不說那些了,大哥,我看咱們過不了今晚了。你看我腫成這般模樣……”李逍遙嘆道︰“這也無法可想!根寶弟,是大哥連累了你……”那玩意粗聲粗氣的哼道︰“靠!你用點腦子行不行?不說了,我先走一步……哇,漲的我!”
李逍遙听那聲音遠去,不禁心中一慌,叫道︰“沒你怎麼行?好弟弟!好……”情急之下,猛然驚醒過來,低頭一瞧,方知剛才作了個夢。腹內劇痛如故,李逍遙突然想到︰“不是還有一具阿修羅像嗎?記得有一套‘回天’之術,一直沒試過。對了,幸虧好弟弟出來托夢提醒……唉呀,漲的我!”
這時體內的炎、寒二煞交戰已到了最後關頭,反而激起先前已然疏散入奇經八脈的諸道真氣,使之更加桀傲難馴。李逍遙眼見即將功虧一簣,想起曾經看過一本系辭書,暗思︰“這就叫做存亡關頭。也即觀卦六三之爻,觀我生,進退。進也好退也罷,皆應依法而行。我能依啥法?最後一招就是‘回天之術’。”置諸死地而後生,有力便可回天,無力惟有待斃。舍此別無他途。這正是阿修羅心法最要緊的宗旨。不與人爭,不與世爭,歷劫渡難,自求我道。
或許也是機緣巧合,李逍遙若是先前便想到運用“回天之術”,非但不能自救,反會自傷心脈。回天術是修羅心經最高一層功法,必須先完成了前邊五套心法的修煉,功力大增之後,方能進入這一層。修練內功講求循序漸進,最是忌諱急進,連日來李逍遙先已不知不覺地完成了五重修羅內功的修為,又因禍得福獲得中年漢子為煉“回天丹”而灌入他體內的肉桂、神芝、雲母粉、糜角散、黎山柴胡等許多稀有之極的靈藥,尤其是十三條金蠶王更是強勁助長修為的神物。而那漢子因為急于煉成神藥,居然將虎膽、蛇膽等寒熱相反之物加重了份量下在藥中,這便是李逍遙體內陰寒、炎熱二氣不斷沖突的緣故。李逍遙每日里為了與體內痛楚相抗,唯有不停的運功調息煉氣,將每日服藥催生的強勁藥性煉化為真氣。這使得那大漢總也煉不成回天丹,于是次日又加重藥量。多日煎熬之下,李逍遙的內力之強已是當世少有。此時他潛運修羅心法,五道功法依次行轉而後,自然而然的便進了“回天”之境。
行功不多時,但覺心空神曠,渾忘一切苦痛。並未覺察他體內的劇斗漸息,那條陰山靈蚓進了吞天蛤的肚子,從里邊反吸吞天蛤的氣血,吞天蛤漸漸也沒力再鬧騰了。
屋外下了一場小雨,雨後便是清晨。隨著一陣腳步聲傳近,有人輕咳一聲,提高了聲音說道︰“五毒藥王林居士在家嗎?”李逍遙行功未畢,听見外邊的聲響,本以為是甦杭回來尋他,但當那人說話,才知不是。外邊那人等了一會,又說道︰“在下虞侯,奉命前來相請。”
芭蕉園中三間相連的草屋並無動靜,也未見燈光。那人在屋前悄立片刻,兩肩的青衫已被雨露染濕。他眉頭微蹙,只得又說道︰“林居士答應了敝主人,說是日內便將回天丹送去,主人命我特來相迎。”屋內靜悄悄的沒人答應。兩扇窗子里倏地有人飛出,並肩落在庭前,向那人低聲說道︰“姓林的沒在屋里。”那人問道︰“都找過了?”右首的一名從者答道︰“他該不會躲在這間小屋里吧?”
李逍遙長長的呼出一口郁積腹中的熱氣,听見幾下腳步聲響近,顯是外邊的人尋了過來,心想︰“別要攪了我行功!”其時他行功正當緊要關頭,稍有差池只怕便會岔了真氣,經脈逆轉而死。正自慌張,突然門給踢開,兩道黑影一閃而入,瞧見屋中支起一個大缸,藥氣蒸騰,里邊煮了一個全身纏捆樹皮、怪模怪樣的人。進來的那兩人不禁怔住,李逍遙眼皮一抬,只見門外又閃現一人,青衣小帽,樣子像是大戶人家的清客。
那清客模樣的人愕然片刻,說道︰“別以為扮成木乃伊我就不認得你了。”嘴巴一呶,旁邊那兩個從人齊身搶上,左右伸手來揪李逍遙。李逍遙口難出聲,心下正覺不好,那兩只手倏地按落,左邊那人的手落在李逍遙腦袋上,想揪他頭發。右邊那人則抓住李逍遙後頸,猛然間全身內力涌入李逍遙頸後的“大椎穴”,與此同時左邊那人悶哼一聲,登感內力飛速從掌心涌入李逍遙頭頂的“百會”、“上星”兩處穴道。
此時李逍遙集阿修羅心經六重大法于一體,全身各處經脈真氣流轉不息,宛如一個大漩渦。那兩人伸手揪他身子,登時有如兩顆小石子掉進大漩渦中,剎那間便被吸住。那清客模樣的人眼見兩名從者的手伸出去卻縮不回來,臉色立時灰敗,旋即軟綿綿地癱倒在地,猶如遭了魔法一般。那清客不由一怔,喝道︰“搞什麼鬼?”上前一掌拍在李逍遙胸前,雖只用了三分力道,那三分力道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清客臉色微變,正想多加兩成力道再拍一掌,猛然間內力奔涌而出。
此時李逍遙體內正有一個極大的關節未能沖破,真氣流轉至“督脈”諸穴,卻遭遇“命門”一股逆轉而回的氣漩所阻,前進不得。而淤塞“命門”的這股氣漩正是昨晚吞天蛤與陰山蚯劇斗引起經脈痙攣所致,這導致他痛楚難除,稍一運氣沖關,便即半身麻木,更兼劇痛難忍,雖然整晚運功未懈,卻因了此關未能沖過,“回天之術”遲遲未成。那清客內力不弱,猛然間真氣一涌而來,李逍遙劇痛之下,不禁張口大呼。此時他內力充滿全身,處處激轉難疏,這一張口大叫,聲震四野,直如龍吟虎嘯一般。
驀然間頭上一亮,屋頂茅草掀飛半邊,門搖窗撼,那清客頓覺耳鼓劇震,臉色大變。而李逍遙的叫聲中竟夾雜著震天動地的蛙鳴,听來更是詭異。那清客模樣之人心下駭然,失聲而呼︰“妖怪!”眼見那只手吸在李逍遙身上掙扎不脫,一咬牙,顫抖著用另一只手拔出別在後腰的一柄短刀。
李逍遙見到寒鋒耀目,心下吃驚,以為這人竟想用刀殺他,苦于一時無法動彈,于是叫得更響了。那清客耳膜頓裂,口中噴出鮮血,情知多耽片刻都會性命不保,稍一凝神,手起刀落,砍斷了那只吸在李逍遙身上的手,搖搖晃晃地奪門逃出。
李逍遙長嘯半晌,暗覺體內真氣壅塞之感大消,方才緩緩收聲,試著運氣從“命門”流轉而過,已無拘礙。此時始知“回天之術”已成。他瞧見那兩個隨從模樣的漢子昏迷在地上,心下不禁納悶︰“剛才怎麼回事?”突覺雙手好像能夠動彈了,微振雙臂,纏身的樹皮繩索簌簌而落。他咕噥了一聲︰“怎麼搞的?拿些爛樹渣也想來捆住我……”雙臂一張,伸了個懶腰,只听乒乓亂響,大缸驟碎,藥汁流了滿地。
李逍遙搔搔後腦勺,從床腳下撿起自己的衣服,眼光先向赤條條的身上一溜而過,因見身子極髒,穿不得衣衫,便想先去找清水洗個澡。拍了拍肚皮,雖覺腹中仍漲,卻沒再听見蛙聲,暗思︰“那蛤蟆多半已然沒氣兒了,如此真是妙極!”邁腳出門,想起這些日的遭遇,不禁恨道︰“有兩件事一定要做。其一,我要打那鳥漢一頓,他把我折磨得夠慘了……第二件,甦杭這小子一直不露面,未免太不夠義氣!少不得也要去尋他晦氣……”
先到隔壁房間一看,屋里沒人,卻有個蓄水方池,水面上飄著一些水蓮葉。李逍遙免不了先翻箱倒櫃,獲物甚豐。諸如碎銀三五兩、除臭襪一雙、淨衣符一張、金創藥、行軍丹各五帖,除此之外居然搜得六張茅山符,這正是李逍遙緊缺之物,連忙收了起來。
草屋外突然又傳來動靜,隨著一陣馬蹄聲響,數騎從一排銀杏樹後掠過,旋即轉到了草屋前邊。有人脆聲問道︰“屋里有人麼?”這聲音脆生生的甚是好听,李逍遙不禁挨到窗邊從縫里往外瞧,只見四五騎在屋外一字排開,中間的那匹赤兔馬極為眼熟。李逍遙心中一跳,外邊的人已滾鞍下馬。
李逍遙想起那矮子周星也之言,正想找地方躲藏,腹中突然“呱!”的一聲大叫,把他嚇得滿屋亂跳。外邊那脆生生的話聲說道︰“咦,屋里有青蛙叫喚!”李逍遙掩嘴不迭,可是肚里那只蛤蟆並不配合他,兀自呱呱亂叫。外邊有一男子的聲音說道︰“大小姐,似是吞天蛤!”李逍遙叫苦不迭,只听外邊那脆生生的話聲說道︰“吞天蛤是什麼?”那男子告知︰“老爺曾提過,似是一種罕見的奇珍異物,且有藥用。”
斗篷一拂,帶出獵獵風聲,一人走到門前,脆聲說道︰“走,看看去!”
李逍遙心中大罵︰“搞什麼嘛?早不叫晚不叫,在這時候叫……”靴聲橐橐,一個高挑的身影投在窗紙上。李逍遙眼見屋內無處可躲,心中一急,慌忙把抱在手上的衣服往桌底下一丟,鑽進了牆角的水池里,整個兒縮入水底。
外邊的人推門進來,瞧了一眼,脆聲道︰“這間屋里沒人。你們去看看別的屋……”李逍遙心道︰“屋里沒人,你還不趕快走……”外邊數名男子齊聲答應,到別處搜去了。一雙穿著長褲、腳蹬皮靴的秀腿輕輕走到池邊,李逍遙的心肝幾乎跳出嗓門,偏生肚中那只蛤蟆這當兒又叫喚起來。
那位大小姐膽子似也不小,俯身瞧了一瞧,因為屋內光線昏暗,池水也不很清,瞧不分明,她側首听了一听,喜道︰“在這里了!”竟然除下靴子,挽起褲腿,往池子里伸腿。李逍遙不禁皺臉,心道︰“完了!”
水聲微響,大小姐進來捉青蛙。外邊一名從人喚道︰“大小姐,當心些!”大小姐捋起兩邊衣袖,又把褲腿挽高些,免得濕了衣裳。听見從人提醒,她便轉臉問了一聲︰“十六,那吞天蛙有沒有毒?”外邊從人答道︰“此蛙專以毒物為食,本身卻是沒毒。”李逍遙和大小姐不約而同地感到放心。李逍遙想︰“我肚里的蛤蟆沒毒就好。”大小姐道︰“我可以放心捉它了。”听了听水下的動靜,伸出一只白璧無瑕的手臂,探到水下邊摸索。
不一會,她白生生的手摸到一物,捏了一捏,暗覺那物在她手里變粗,而且微熱,顯是活生生的,此前卻從未見識過,形狀可疑,卻壓根兒不像蛙類。她不禁“咦”了一聲,奇道︰“這是什麼?”李逍遙皺著臉躺在池底,心道︰“是根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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