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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茅山學堂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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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捏了一會,又拽了一拽,李逍遙吃痛不過,猛然從水里跳了起來,咧著嘴叫喚︰“哇,好痛!”
這一蹦了起來,水花紛濺而落,兩個人呆立水中,四目交覷片刻,大小姐俏臉“唰”的紅了,旋即變得蒼白。李逍遙惴惴然的望著她,見她滿臉水珠亂淌,一對烏亮晶瑩的眸子里滿是驚愕之情,而他光溜溜的身影也映在這對明澈的眼眸中。
大小姐呆了一陣,見李逍遙的眼光往下看,便也不由自主地順著他的眼光低眸一瞧,耳邊听見這小子低聲提醒了一句︰“該收回你的手了。”大小姐身子一震,縮手不迭,一時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只因此種情形乃是從所未遇,饒是她大場面見得多了,突然面對一個光不溜丟的男孩子,而且她居然還摸過了他身上最不該摸的地方。頃間她只有傻眼的份兒,一愣之下,嘴唇微啟,李逍遙料到女兒家這當兒會做出怎樣的反應,不等她叫出來,急忙伸手去掩她的嘴。
大小姐的嘴豈是他掩得的?她柳眉微豎,右膝一提,足影急閃,李逍遙立時痛彎了腰。但他反應也夠快了,中招之後居然還能夠夾住她的腳。大小姐素手微晃,立時扣住了他伸來掩口的手腕,順勢反轉,“喀嚓”一聲折斷了李逍遙的左臂關節。
李逍遙立時痛倒,因他的兩腿仍夾著大小姐之足,兩人一塊兒跌倒在池里。李逍遙先倒下去,大小姐跌在他身上,壓著他的胸脯。李逍遙仍想用另一只手去掩她的口,卻沒提防她屈膝一頂,重重的壓在他腹間,李逍遙的腸子幾乎給她擠了出來,忍不住痛叫一聲。但他尚未昏過去,眼見大小姐怒容滿面的提手並指,似想以家傳絕學“一陽指”干掉他的命根兒,以雪剛才之恥。李逍遙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驚道︰“不要……”
大小姐原本正有此意,眼光一瞥,見他可憐巴巴的目露哀求之色,不知為何,她竟爾改變了主意,一咬嘴唇,五指並攏,捏了一個白生生的粉拳,使盡全力打在李逍遙臉上。這一拳可不比一陽指好挨。李逍遙“啊”的一聲疼呼,鼻子立刻開花。大小姐掙出濕淋淋的身子,掩面奔向門外,到了門口突然又轉身沖了回來,跳進池子里,給李逍遙肚子上補了一腳。
這一腳也不比一陽指好挨。李逍遙“噢嗚”一叫,整個兒縮成一團,幾乎連黃膽汁也嘔了出來。大小姐顯得六神無主,奔到門邊又轉身沖回來,紅著臉揀起她下水時脫在池邊的靴子,抱在胸前,跌跌撞撞地便往門外跑,到了門口又忙不迭的閃身縮回,背靠著牆把靴子胡亂套在腳上。由于太過慌張,左腳穿了右腳的靴子,她也渾未覺察。
幾名從人聞聲奔到門口,齊問何事。沒想到大小姐突然推上房門,險些將他們的鼻子全撞沒了。大小姐閉上門,稀里糊涂的總算把靴子套到了腳上,卻顧不上系鞋帶,紅著眼圈沖到池邊,見李逍遙正顫巍巍的往池子邊爬上來,她抬腳一踩,狠狠的把他的頭碾到地上,多蹬了兩下,這才轉身沖出屋外。“轟”的一聲,板門在她身後倒塌落地。
幾名從人正自面面相覷,眼見大小姐紅著臉跑了出來,神情古怪,皆是一怔。其中一人突道︰“進屋瞧瞧……”大小姐大叫︰“不準瞧!誰敢進去,我……我就殺了他!”那幾人奔到門口,听見大小姐在後邊氣急敗壞的跺足大發脾氣,均是一怔。轉臉瞧見大小姐從坐騎上取了長鞭在手,幾名從人不由得又是一愣。
大小姐提手揩去眼角的淚珠,銀牙一咬,突然登登登的提鞭奔了過來。幾名從人均知她軟鞭的厲害,見她揚手甩鞭,慌忙閃開,心中皆想︰“不知她要干什麼?”
“霍”的一聲,大小姐長鞭飛卷而落,纏住一根柱子,使力一拽一扯,柱子立時倒塌。她武功過人,雖是女流,內力竟然強勁之極,手上的力道自也不小,加上軟鞭講的是巧勁。轉眼工夫,幾根支撐草屋的木柱皆在她鞭下東倒西斜,三間茅屋應聲而塌。那幾名從人均知屋內必有古怪,但這時縱想進去察看也沒門了,不由得都呆望大小姐,見她俏臉通紅,神情忸捏,竟無往日豪朗之氣。
大小姐拆了房子,頭也不回,飛身上馬,紅著臉喝道︰“看什麼看?還不走?”一名從人大著膽子提醒道︰“大小姐,你騎的是小人的馬。”大小姐一怔,明知騎錯了馬,嘴上卻不肯認,哼了一聲︰“騎哪一匹還不都一樣?走罷!”那幾名從人見她正在生氣,哪敢多言,慌忙上馬,只見大小姐一聲不吭的打馬狂奔而去,眾騎生怕有失,急忙追趕。
過了良久,李逍遙才在沙沙的雨絲中回過神來,暗覺全身大痛,幸好又揀回一條命兒,想起剛才的情形,心中猶有余悸。掙扎著從茅屋廢墟中探出腦袋,這時鼻血仍然未止,他不禁搖了搖頭,仰臉讓雨水沖洗臉上的血污,心下苦笑︰“唉!撞著了這樣一位大小姐,我想不流鼻血都不行……”
他摸索著找回自己的衣服,慢慢爬出塌屋,透過朦朦的雨簾,突見後邊林子有個人正在上吊。
李逍遙不禁一怔,腳步踉蹌地奔了過去,認出上吊之人竟然是那中年漢子。李逍遙見那漢子雖已掛在半空,兩腳卻還亂蹬,慌忙把他放了下來。那漢子悠悠醒轉,張眼看見李逍遙在旁,立時滿面怒色。李逍遙生怕又挨他打,趕緊向後一跳而開。此時李逍遙一只胳膊軟綿綿的垂在身畔,一蹦未落,身體失去平衡,立時栽個跟頭。
那中年漢子一躍而落,將他一揪而起,抬掌說道︰“撞見你這小鬼,我可倒了八輩子霉!”李逍遙見這漢子臉肌痛苦地抽搐,眼光中除了怒火和恨意,竟還夾雜著一層深深的恐懼之情,心中奇怪,不禁說道︰“是我倒霉還是你倒霉呀?你看我現在……”那漢子恨恨的瞪了他一陣,突然兩腿發軟,一交跌坐在地,抱著腦袋咕噥道︰“你又何必多事?我……我還是死了好!”李逍遙本來恨這漢子百般折磨他,見這漢子屋也毀了,藥又煉不成,不由得熄了火頭,反倒同情起他來,說道︰“房子被拆了還可以再蓋啊,不用尋短見吧?”
那漢子哼了一聲,抬起臉來,李逍遙見他突然變得似乎老了許多,不禁一怔,眼珠骨溜溜亂轉。那漢子眼光從李逍遙臉上移動而過,望著那幾間塌倒的草屋,苦笑道︰“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得罪了什麼人?”
“不就是林月如嗎?”李逍遙瞪著那漢子,說道。“我知道她是林家的大小姐……”
那漢子反手摑了李逍遙一耳光,沉著臉道︰“我說的是第一撥客人!”李逍遙內力充沛,挨了這一掌倒也不覺得很痛,心想︰“比較起來,還是林家那丫頭打人有勁多了……”突然想起屋里還有兩個昏倒的人好像沒出來,忙爬起來道︰“哎呀,里邊還有人……”那漢子冷冷的道︰“人早走了,不用你這時候來充好心!”
李逍遙問道︰“他們是誰啊?”那中年漢子上上下下的瞪了他好幾眼,才道︰“哼!你服了我用來煉回天丹的藥材,內力大進,連傲家的人竟然都被你弄成了廢人。”李逍遙一怔,“傲家的人?”見到那漢子眼中的懼意,心中隱隱明白了︰“這鳥漢怕的是傲家的人。可他們有什麼呀?我看還是林家那妞兒厲害些…… ,捏的我!”
兩人相對一陣,李逍遙忍不住問道︰“前輩,你每天給我吃的啥東東啊?怎麼越吃越有勁,總有使不完的力氣似的……”那漢子哼道︰“若不是回天丹一定要在精壯少年身上煉才能煉成,我又何必給你糟蹋了那樣多的奇珍好藥?”李逍遙奇道︰“回天丹有啥用處?好象傲家來人急著催你要哎……”
那漢子搖了搖頭,茫然發了一會兒呆,轉身便走。李逍遙一邊穿褲子,一邊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邊,問道︰“你要上哪兒去?”那漢子不覺停步,茫然四顧,澀然道︰“我能上哪兒去?”嘆了口氣,邁腳而行,走不數步,回頭喝道︰“你跟著我做什麼?”
李逍遙吃了一驚,退了兩步,指了指垂在身畔的那條胳膊,皺著臉道︰“阿叔,你會不會接骨?”頓了一頓,咧著嘴說道︰“我好痛!”
那中年漢子冷冷的瞪他一眼,哼道︰“我不會接骨。你自己下山找醫生去罷!”轉身又行,突听李逍遙在背後大聲說道︰“五毒藥王!你是藥王,你不會接骨?”那漢子突然停步,冷冷的道︰“如果我還是五毒藥王,你不怕我毒死你?”
李逍遙惴然呆了一陣,說道︰“你要殺我早殺了。前輩,我……我看得出你不是壞人。”那漢子突然呼的一聲縱到他身前,抓起那條胳膊,冷然道︰“我又何必殺你?自有傲家的人取你小命。”
李逍遙一愣,突然肩膀一下大痛,“ ”的一響,也不見那大漢有何動作,李逍遙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旋兒跌出丈外,立穩腳步之時,感到那條胳膊好像能動了,甩了甩臂,先前脫了臼的骨節已續了回去。他心中暗暗佩服,轉頭四望,那中年漢子已不見了蹤影。
李逍遙連忙奔到剛才那漢子所立之處,大聲叫道︰“前輩!既然我們都是傲家要殺的人,不如還是一起走罷?也好有個照應……前輩?”聲音在林間回蕩而遠,那漢子卻再沒露面。
李逍遙喚了幾聲,不聞那人答應,轉回身子,悻悻然的嘟囔道︰“什麼‘五毒藥王’?好大的架子!就會裝模作樣,一點也不厲害。相信大家也有同感……”四下里突然蛙聲大作。他嚇得一楞,轉頭張望,待得听出蛙鳴之聲並非從自己腹負發出,方才松了一口氣。拍拍肚子,暗感那只吞天蛤似乎沒再動彈,尋思︰“定然是剛才那小惡婆娘在我肚子上踹了那一腳太狠,連里邊的蛤蟆也給她一蹄子踹死了。也好,省得我還要大費周折把它弄出來……”
一路下山,倒也無事。不一會走到鎮上,由于雨淋之故,濕了的衣服沒法穿,披在肩上,光了膀子亂走,見到旁邊有鋪子賣煙草,他想︰“身上好乏,不如買煙來吸,也好提提神。倘若肚里那蛤蟆還沒死,我正好用煙來燻它。看它出不出來……”便走過去買了一點,討了半張粗紙包著煙絲,裹成一根小棒條,點燃一頭,叼在嘴上吸了一口,兩眼微眯,噴雲吐霧,也似神仙。
賣煙那尖嘴猴腮之輩說道︰“似你這般抽煙,我還是頭一遭見到。”李逍遙斜叼紙煙,眯著眼道︰“那你應該加以推廣才對。將來人人都似我這般大抽紙煙,豈不是好逍遙?”透過眼前彌飄而開的煙霧,突見前邊面館里有個身影好生眼熟。他立時把臉一拉,奔了過去,悄悄走到那個正在伏桌吃面之人的背後,食中二指微屈,反手往那人腦袋上一鑿,“篤!”的一響。那人痛呼一聲,幾乎把面吃到鼻子里去。
“甦杭!你這王八蛋太不講義氣了……”李逍遙雙手一合,卡住那廝的脖子,正要暴扁一頓,腦袋微側,轉到前邊瞧了瞧那廝的面孔,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豬尿泡似的胖臉,他不禁一怔,心道︰“哇!認錯人了……”
那廝放下面碗,轉臉瞧見李逍遙,眼中露出驚喜交加之情,說道︰“逍遙哥兒,你終于脫身啦?這……這真是太好了呀!”李逍遙懷疑地瞪著此人,左瞧右瞧,怎麼也不能肯定這便是先前那個瘦臉塌眉的甦杭,不禁愕然問道︰“你是誰呀?”那廝抬手揩眼,哽咽道︰“哥兒,能見到你平安歸來,嘴上還叼了一條冒煙的柴這麼富有創新色彩……真是太令人驚喜了!”說著,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拿給逍遙看。“瞧!我新作了兩首詩來懷念你。我念給你听,這首是‘水一樣的你’……”
李逍遙提手打開那張遮擋他眼光的紙,湊臉過來瞪著那人,皺眉道︰“你真是甦杭?”那廝點了點頭,道︰“是呀。”李逍遙方才相信沒認錯人,呆看著面前這張其腫無比的胖臉,訝然道︰“你去整容啦?怎麼整得跟豬頭似的?”
甦杭眼中突露懼色,說道︰“那天我被丟出來,跌了滿身是傷還不說,一下山臉就成這樣了。每隔三個時辰就痛得不行,每過五個時辰又癢得厲害……唉,這些日子真是生不如死呀,哥兒你怎樣?”李逍遙道︰“我比你好不了多少。”心中尋思︰“甦杭必是著了五毒藥王的道兒,所以臉腫得跟豬頭般。”心中原本惱火此人不肯上山設法救他,這時方始釋然︰“這小子是被五毒藥王略施手段整怕了,沒膽上山找我,只好天天在山下寫詩盼我平安歸來。”眼皮一低,見到甦杭一條腿打著粗粗的繃帶,兩邊還夾著幾根板子,不由得訝然道︰“你腿怎麼啦?”
甦杭哭訴道︰“腿被打折了,逍遙哥兒!”李逍遙按著甦杭的瘦肩,動容道︰“沒想到你為我付出這麼大的犧牲!五毒藥王真是太可惡了……”甦杭道︰“不是呀逍遙哥兒!這條腿是被那位林大小姐打斷的……”李逍遙一怔,“啊?”
甦杭低頭吸了一口面湯,眼淚汪汪的說道︰“前天我到這兒等你,沒想到林大小姐帶著幾個家丁騎馬經過,我躲閃不及,被她發現了。她立時勒轉坐騎,臉色一沉,說道︰‘三條腿的,你別跑!’我自然要跑。突然呼的一響,後邊飛來一根軟鞭,勒住了我的脖子,當時我好像飛了起來,跟風箏一般,然後就摔到一株樹干上,‘ 嚓’一聲,撞折了這條腿。我昏迷之前听到她在馬鞍上哼了一句,說什麼‘打今兒起你不會比別人多一只腳了!’……就是這樣。逍遙哥兒,你說她可不可惡?有機會撞著這惡婆娘,你可得給我報仇啊,逍遙哥兒。是不是?”
李逍遙臉上忽現忸怩之態,嗯嗯啊啊了兩聲,顧左右而言他,伸手捏了捏甦杭的肥臉,說道︰“沒想到五毒藥王倒也真有兩把刷子。對了,你有沒看大夫?”甦杭道︰“看是看過了大夫,可是不好使呀,哥兒。原先我的臉是痛三個時辰癢五個時辰,看了大夫之後就變成了癢三個時辰痛五個時辰了……對了哥兒,那美腿惡婆娘提起你呢,我斷腿昏迷之際听見她說︰‘還有一個大眼兒今天沒瞧見。哼,算他運氣!’哥兒,我看她語氣不善,你可要小心哪!”
李逍遙哼了一聲,大力拍桌,震得面碗跳了起來,甦杭原以為李逍遙是在生那林大小姐的氣,待得听他叫喚︰“伙計,也給我拿碗面來!小辣就可以了啊……”方知李逍遙是在叫面吃。
李逍遙斜叼著紙煙,煙頭微微顫動,說道︰“我有個妙計,甦杭。不如我們易容怎麼樣?”甦杭問道︰“好主意。怎麼易呢?”李逍遙拿兩個杯子交換了個位置,道︰“不如這樣……我扮成你,你扮成我。”甦杭一怔,“為啥?”逍遙湊嘴到他耳邊說道︰“因為她扁過你一次了,應該不會再光顧你。所以我扮成你,如果成功,她就找不著我。萬一失敗,她發現你扮成我,或許不會再打你……”甦杭憂道︰“萬一她又打我,那怎麼辦?”
李逍遙捏了捏自己鼻頭,蹙眉沉思。听見鄰座的客人議論道︰“我看哪,長此以往,茅山學堂未必撐得下去。”另一人道︰“茅山學堂不是好好的麼, 叔?”李逍遙和甦杭不由對視一眼,豎起耳朵。
叔搖頭晃腦地說道︰“他風光得一時,難道還想風光一世?你沒見那百里老頭三天兩頭就帶了人去搗亂麼?這麼下去,茅山學堂還辦個屁!”另一人道︰“ 叔,我總覺得這事兒有點奇怪。你說那百里老頭為何天天上門尋釁?听說他是嶗山派,人家茅山學堂哪兒得罪他了?” 叔說道︰“徐老克,我說你就是臨老變糊涂了。想想看,茅以降是什麼人?”
李逍遙心道︰“我也很想知道茅以降是啥鳥。”轉臉去瞧說話的那一桌。隔著那張桌子上擺放的兩個鳥籠,只見兩張干巴巴的瘦臉湊到一起,左邊那滿臉皺紋的多半便是喚作 叔的,右邊則是一張多邊形黑臉,不消說必是徐老克。
“茅以降!” 叔猛然將茶碗重重的一頓,提高了話聲說道。“天下有多少降頭師自稱是他的徒子徒孫?有多少天師在使用他獨家出品的茅山靈符?此人素稱‘降術大師’,據坊間傳說,當年南洋巫頭為幫日本抵抗蒙古大軍入侵,居然勾結扶桑法師以‘南洋十大邪降’下在穆拉瑪依皇貴妃身上,搞得大汗無心理政。這個扶桑法師本領不低,曾在中原大將範文虎將軍指揮蒙古大軍渡海強攻日本之役中,呼喚‘神風’一夜間摧盡元帝國渡海戰船,使得範文虎全軍覆沒。唉,看來這也是我國空前絕後的一次入侵日本了,卻以慘敗告終!”
李逍遙想︰“原來咱們是侵略過日本的,可是干得不漂亮……”此役發生在至元十八年,忽必烈命南宋降將範文虎統率南方漢軍、蒙古軍、色目人兵團及朝鮮軍以“烏雲之眾”攻日本,東瀛舉國震駭。據史載,西歷一二八一年七月,颶風毀船。八月,諸將棄船逃歸,全軍僅存十之一二,範文虎所率南軍得還者僅三人。
徐老克問道︰“這碼子事兒跟茅山學堂有啥干系?” 叔吸了一口茶,說道︰“自然有關。當年大汗憂心貴妃之病,可又束手無策。宮里只好天天跳神,那範文虎剛好在這當兒舉薦了茅以降入宮,如不是茅以降醫好了貴妃的怪疾,大汗決計不會輕饒範文虎這個敗軍逃帥。”李逍遙想︰“原來茅以降還進過宮呢。嗯,當初我嬸嬸也有機會進宮的……”
那徐老克問道︰“茅以降真的醫好了貴妃的病?” 叔道︰“所以說你越老越不中用了嘛!貴妃哪是生病?她是被巫師下了降頭,南洋十大邪降好厲害的!貴妃中的似是‘艷降’,詳情如何,不得而知。皇城內自然要顧及體統,諱莫如深……茅以降救了貴妃的性命,卻不肯領取封賞,逕自揚長而去。大汗感恩于他,所以本朝雖說嚴禁民間私學天文、圖讖、太乙、雷公、六壬遁甲等奇門之術,卻是一向對茅山派網開一面。而天下道法又與茅山派有著千絲萬縷的干系,朝廷這張網可就開得大了……”
李逍遙不禁想︰“茅以降真有這麼厲害?那不是很狠?”那徐老克趁著 叔喊店伙添水的隙兒,問道︰“茅以降的來頭既然如此之大,那百里老頭憑什麼敢這般公然上門挑釁茅山學堂?他就不怕惹急了茅山派,給他來一道‘爛頭降’?”李逍遙暗道︰“這個問題問得好!”
“唉,此一時非彼一時了!” 叔摳著腳丫,眯縫了雙眼說道。“據說茅以降年事已高,身體不成了,天天臥床抽大煙呢。茅山學堂其實也不是他親自操辦,真正管事的卻是一個婦人……”
徐老克笑道︰“你是說李斕吧?” 叔道︰“就是她!此女雖說是茅以降的養女,如今也有四十多歲了……”徐老克低聲說道︰“听說此女表面上是茅老道的干女兒,其實……” 叔“嗨”了一聲,笑道︰“誰不知道茅老仙一心效仿彭祖,精于采陰補陽,這房中術嘛,總要有個體己的孝順丫頭懂得百般配合才成。時候一長,這位養女也成了此中老手,厲害噢!”說到這兒,包括听眾在內的四個人不約而同地提手擦掉嘴角的口水。
李逍遙抹嘴而想︰“哇!沒想到做道士也可以做得這般逍遙……”那徐老克淫笑了幾聲,又說道︰“可我听說李斕與一位姓林的師兄之間……”
“不就是有一段不了情麼?” 叔掏手巾揩嘴,說道。“這位師兄卻是不喜其師茅老仙與養女有染,憤而離開了茅山派,據說在江湖上叫什麼‘五毒藥王’的……”
李逍遙眼皮不禁張大了些。听見那 叔突然壓低了話聲,說道︰“我听說百里老頭之所以有膽尋釁茅山學堂,背後是有名堂的。老克,你想想看,百里老頭如此挑釁了多日,茅山學堂為何不加理會?李斕所以沉得住氣,其中有兩個原因,當然我也只是道听途說……”
鄰座的話音到了這里壓得更低,店堂里又吵,夾雜著外邊的雨聲,難以悉數听清。李逍遙幾乎整張臉都湊了過去,勉強听見 叔嘴邊漏出斷斷續續的幾句︰“朝廷有朝廷的肚腸,殊不知地方官紳也有各自的算盤……行省不滿茅山學堂專搞左道旁門、敗壞風俗由來已久,如今大都勢弱,地方上正好乘機謀些私利。卻又不方便公然出面,正好利用嶗山與茅山兩派的不和,暗中支持百里老頭挑釁茅山學堂,目的無非是要把茅山派的勢力從地方上趕出去……”
街上突然有人喊了一聲︰“有瞧熱鬧的沒有?百里老頭又上門生事了!”一家茶樓上有人探了探腦袋,說道︰“天天如此,有啥可看的?茅山派又沒人出來招呼……”街上那好事者打著雨傘嚷道︰“今兒有好戲。有人為茅山學堂出頭了!”猶如雨後春筍般,許多腦袋冒了出來。
透過朦朦雨簾,只見茅山學堂大門外有一條大漢冒雨而立,全身淋得濕透。大門口卻也立著兩個身披簑衣的漢子,看熱鬧的閑人卻在遠遠的圍成了一道弧形大圈子。李逍遙與甦杭自也擠在其中,探頭探腦。
那大漢挺著胸膛,大聲說道︰“俺叫韓山童。初到貴地,無非是謀一碗飯吃。今兒在茅山學堂前賣藝,如有冒犯之處,還請海涵!”此人雖面有饑色,話聲卻中氣十足,震得圍觀的那干閑人耳膜嗡響不息。李逍遙瞧見這大漢身旁放了一尊不知從何處搬來的大石頭獅子,高抵人頭,少說也有好幾百斤。他不由暗暗稱奇︰“怎麼搬來的?”待得瞧清石獅旁那大漢側面的身影,認得好像見過。說話的口音甚重,顯得土里土氣。
大門前兩個身披簑衣的漢子並肩走上幾步,左邊那人啞聲說道︰“你要賣藝不是?好,俺哥倆陪你玩!”李逍遙听見旁人低聲說道︰“這兩人也是外來的流民,左邊那個大麻花臉名喚芝麻李,他旁邊的瘦子名叫毛貴。這兩人剛露面顯得就站到了茅山一邊。都是不好惹的,有得瞧嘍!”甦杭在旁邊扯了扯李逍遙的衫角,順著他暗示的眼光,只見韓山童背後隔著一條街道立著兩個人影,其中那矮的正是那日打傷他的百里溪,旁邊給這老兒打傘的黑大漢不停地往臉上抹雨水,記得這莽漢名叫胡大海。
李逍遙一瞧見百里老頭,不由心頭火起,向甦杭說道︰“今兒我定要打他一頓。”甦杭嚇了一跳,低聲道︰“哥兒你別惹事兒……”
“好!”韓山童干脆地說道。“大家都是過江的。在人家的地頭上,有多少本領就都使出來罷!”
芝麻李腦袋一歪,向旁邊面無表情的毛貴裂嘴一笑︰“我喜歡這句話。”笑聲未消,錚的一聲響過,左手從簑衣中抽出一把寒光閃眼的單刀。毛貴楞了一下,彎腰拾起腳邊一根扁擔,扛在肩頭。
甦杭瞧見他們互瞪的眼光,心中沒來由的一寒,歪頭向李逍遙說道︰“他們的眼神讓人害怕……”李逍遙心想︰“嬸嬸曾說︰人怕窮途,狗急跳牆。”
韓山童撩起長衫下擺,後踏一步,氣定神凝,雖說一身破衫,滿臉風霜之態,氣勢卻顯得巍然如岳,李逍遙心中不禁喝了聲彩。只听韓山童豪聲說道︰“我讓你們三招!”芝麻李眼光一沉,橫刀說道︰“你會後悔小覷了你的對手!”突然著地一滾,猶如整個兒變成一個被人推動的籮筐,在地上彈了一下,突然蹦上半空,唰的一刀劈下,喝道︰“亮兵器罷!”
韓山童仰面而視,只見一道刀光激閃而落,來勢如電,不禁哼了一聲︰“好刀法!”腳下急退幾步,眼見刀鋒如影追至,便不再退,腳尖挑起一個破籮筐,踢上半空,不早不遲,不偏不倚,剛好擋在芝麻李揮落的刀光之前。
芝麻李一時沒瞧清飛到眼前的這團黑影是何物,急忙回刀橫削,“嗖”一聲將籮筐削為兩半。身子急旋落地,腳下一滑,單刀直入,但見寒光一閃,刀尖已搠近韓山童腹間,這兩刀一氣呵成,其間毫無凝礙,可見他使刀的手段實已精熟之極,根本不給對方絲毫喘息之隙。
眾人喝采聲中,只見韓山童腳步劃水急滑,身形筆直宛然不動,就在刀鋒抵身的霎間飛箭般向後倒退數十尺。芝麻李一刀落空,招數既老,就在新招將生未生之際,突然手腕微沉,按下一只大手。芝麻李心頭一凜,韓山童不知何時又已閃回跟前,標槍般筆直而立,說道︰“第二招!”
芝麻李變色道︰“你別逼老子虎急跳牆!”韓山童一怔,眼前突然刀光大熾,宛如風車飛轉,劈頭蓋腦般的亂披而落。眾人看得眼眩,不禁高叫︰“好!”
“披風十八刀!”韓山童微喟一聲,腳尖踮點,身子急旋而退,但見風車輪子般激旋而來的刀光迅即將他身影裹在其間,卻未能沾到他半片衣角。芝麻李大呼︰“死于我刀下須也怨我不得!”刀圈頓收,化為一道電光攔腰橫掠,這才是他最凌厲的殺著。
“死不了,”韓山童退到一個焰光跳閃的大火桶前,身後的衣衫躥起火苗,實已退無可退。芝麻李的刀鋒唰的削到了他身前,進亦不可得。李逍遙歪腦袋到甦杭耳邊,急道︰“賭十文,誰贏?”甦杭未及答話,只見火光一躍,韓山童一個倒提鐘,倏地翻身跳起,身影穿過撲高的火舌,落在焰影背後。立足未定,芝麻李也撲身躥了過去,唰唰唰就是連環三刀。韓山童腳下勾著一棵斜架在矮垣上的大木柱,蹬了過去。芝麻李眼見木柱破風撞到跟前,勁道極大,不得已回轉刀鋒,將木柱削為對分的兩半。
韓山童提手豎起三根手指,說道︰“三招已過。”
芝麻李揮刀大叫︰“管他幾招,非見分曉不可!”火光一跳,耀亮韓山童臉上淌落的雨水,李逍遙見他雙眼精光一爍,不禁說道︰“馬上就見分曉了。”
呼的一聲,芝麻李打著旋兒從韓山童凜然而立的身影前跌出丈外,頭上的草笠落地,身形停住時只見一頭赤發亂披而散,臉肌陣陣抽搐,眼皮一抬,瞪著火光前的那個標槍般筆直的身影,從牙縫里迸出一句︰“沾衣十八跌!”
李逍遙臉孔一側,問道︰“什麼功夫?”甦杭脖子一歪,低聲道︰“我以為你會告訴我。”
望著韓山童緩步逼近的身影,芝麻李瞳孔不由得一下收縮,突然喝叫一聲︰“毛貴!”
積水倏地飛濺,韓山童眼光一斜,只見焰影中一人掄著扁擔虎虎生風的撲了過來,驀然間已到了眼前。听腦後的風聲,韓山童立時便知那是一根份量不輕的鐵扁擔,腳尖劃水,正要側身避讓,芝麻李翻身一縱而到,挺刀夾擊。這兩人聯起手來,立時便斷了韓山童的所有退路,頃間便將他逼絕。
李逍遙和甦杭一齊抬手相互掩眼,均想︰“死定了!”卻又忍不住從指縫中窺看場中激斗的情形。只見那兩個披簑衣的人影左右一夾,扁擔在後,鋼刀在前,韓山童連閃身挪腳的機會登時都沒了。人群中有個小孩不禁驚呼一聲︰“爹!”
焰影明滅,眾人霎間連心跳也幾乎停止了。但听“ !”的一聲沉悶之極的敲響,毛貴手中扁擔落在韓山童的後背,芝麻李的刀鋒也戳入韓山童腰脅。三人的身影一齊凝住不動。
緊張的呼吸聲此起彼伏,眾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皆是一臉的惑然之情。李逍遙不由的張大眼楮,只見火光旁邊那三人臉上不斷的淌下雨水,眼楮皆是圓瞪,韓山童眉關緊蹙,目光緩緩低瞧,看到刀鋒插入他腰間的衣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擦著皮肉戳到背後毛貴的腹部。
毛貴痛倒在雨地里,扁擔落下,濺起泥水。芝麻李面頰上的筋先凸了起來,隨即陣陣扭動,眼光一低,見到韓山童微提的一足頂著他腰側的“章門穴”,只須輕輕一蹬,立時便送了他的性命。芝麻李不禁目光一暗,嘶聲叫道︰“原來你是鐵布衫的大行家……”
韓山童雙臂微振,將芝麻李從身前推了一個踉蹌,哼道︰“勝負已分。”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芝麻李,轉身去瞧毛貴的傷勢。毛貴只道這刀槍不入的大漢仍要傷他,不由得身子向後縮去,芝麻李見狀大叫一聲︰“別動他!”挺刀來攔。只見韓山童撕下一大片衣衫,將毛貴的傷口捂住,隨即從身上取出一瓶金創藥,芝麻李一怔,那一刀便沒劈落。
韓山童語聲沉痛的說道︰“剛才那位耍刀的兄弟說到一個‘逼’字,我們的處境是一樣的!”
“不一樣!”百里溪緩步走出,冷笑道。“韓山童,別忘了你的娃兒現在啃的是我的饃,這兩人卻是茅山派雇來的看門狗。怎麼會一樣呢?”
李逍遙惱道︰“讓我去扁他!”甦杭拼命拉著他,低聲道︰“別去呀,別去呀,你會被打扁的!”
“你要我怎樣?”韓山童緩緩直起身子。
百里溪眼望茅山學堂的日前又修好的大門,冷哼一聲,目光一狠。“我要你拆了他們的招牌!”
韓山童不禁一怔,隨即皺皺眉頭,說道︰“拆人招牌,可就把人往死胡同里趕了。”百里溪陰冷的眼光轉到韓山童臉上,瞪視一陣才道︰“你不拆他們招牌,我便拆你招牌!”韓山童一怔,見到這老頭一只雞爪似的手按在他兒子韓林兒的頭上,只得強忍心中怨懟,轉身望了望雨中“茅山學堂”那面匾額,抬手抹了一把滿臉亂淌的雨水。
驀然只見人影一閃,芝麻李搶身擋住,微微遲疑一下,橫刀說道︰“韓山童,我也吃人家的饃哪!”毛貴也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同芝麻李站在一起。韓山童目光從這兩人面上掃過,哼了一聲,說道︰“正主兒沒露面,倒是我們這些泥腿子為了吃得上一口饃而拼個你死我亡。”芝麻李裂嘴一笑︰“反正活著也是沒勁,不如你幫幫忙,殺了我們!”
那孩子韓林兒眼光在父親和那兩條漢子巍然而對的身影上轉來轉去,心中竟也明白他們三人根本不應該打起來,突然他把啃了一半的饃往百里溪臉上一扔,說道︰“這樣的饃我不吃了!”百里溪一怔之際,韓林兒趁機從他身旁跑開。
“找死!”百里溪眼光一狠,一記劈空掌掃了過去。韓山童臉色登變,閃身擋在他孩兒身前,他雖有一身橫練功夫,胸口猝然間挨了這一道掌力也自抵受不住,身形微搖,踉蹌後退幾步,口中鮮血急涌而出。
百里溪兩眼一眯,驀地晃身欺到韓山童身前,笑了笑道︰“我是懶得動手,才雇你們。”手掌一翻,倏地按在韓山童胸膛上,內勁一吐,韓山童立時飛出丈外,倒地吐血,掙扎不起身來。
“跟你拼了!”芝麻李和毛貴大呼沖上,怎敵百里溪旱煙桿一記橫掃,全跌飛落地,滾了一身泥。
“瞧!這老頭多厲害……”甦杭轉臉說了半句話,卻見立在他身旁的不是李逍遙,而是後邊一個見縫插針的小老頭。甦杭一怔,臉色立時變了。“哥兒!”
百里溪回轉煙桿,說道︰“大海!給我砸……”眼光一瞧,看見胡大海奔出幾步,伸手去撿地上那半只饃兒。
沒等大海的手踫到泥水中的饃,一只腳搶先落下,將那只饃碾得稀巴爛。胡大海喉頭發出一聲哀鳴,眼皮抬起,見到一個光著膀子的大眼楮少年手牽韓林兒立在面前,說道︰“不準吃!”
胡大海一楞,隨即怒哼一聲,伸出盤缽般的大手,在那大眼少年胸前使勁一推。他天生神力,這時怒火勃發,力道更是剛猛之極。李逍遙早有打架的準備,眼見這莽漢用力推來,立時閃身避開,順手拍了拍胡大海的背梁,笑道︰“別白費力氣了,快跟甦杭去吃碗面吧。”
甦杭在人叢中忍不住說道︰“你去摻和什麼呀?我看兩邊沒一邊是好人……”李逍遙指著韓山童和另兩個泥腳漢子,瞪眼道︰“誰說的?我是看在這幾位沒鞋穿的大哥面上才忍不住要出手。有沒听過那首歌︰‘該出手時就出手’!幾百年後還會有人唱呢……”甦杭道︰“你就是要做‘大蝦’也別往人家鍋里蹦啊!”
李逍遙反手一指,轉臉瞪著百里溪,喝道︰“管他大蝦小蝦,今兒個我就是要掀他的鍋!”
茅山學堂的牆頭立時響起了一排稀稀拉拉的掌聲。
“有種!”百里溪大拇指一豎,冷笑道。“我記得你!那天一饅頭沒砸死你算你多活幾天。”
李逍遙豎起尾指,然後用尾指挖了挖鼻孔,說道︰“我也記得你。那天你請我吃饅頭,今兒我請你吃拳頭。你敲掉我幾根肋骨,他媽的老子今兒也要敲你幾根!”想起一事,轉腦袋向夾在人群中的甦杭喊道︰“忘了告訴你,經過幾天的苦練,我已經很厲害了,打打糟老頭不在話下。”
百里溪眼珠轉了轉,說道︰“小子哎,我看你資質也算不壞,不如你跟我混,我教你穿牆術。”李逍遙眨了眨眼,笑道︰“嶗山的穿牆術?寓言故事里都听說過啦!不過我對偷看老阿姨洗澡基本上沒興趣,沒必要跟你學穿牆。”
驀然間泥水激濺,李逍遙只覺眼前一花,百里溪已欺身而近。剛才下場之時,李逍遙心里已盤算過怎樣同這老頭周旋,也知自己武功低微,只能智取,不能力敵。最好的辦法就是憑著一條三寸不爛之舌,設法說動百里溪答應同他文斗而非武斗,這樣便可發揮自己內力和智力的優勢,而不會在比拳腳時一味挨打,因為自己的拳腳功夫也實在太差了。然而預想雖好,世事卻終究不全由自己來定,這與他從小就滾瓜爛熟了的武俠故事的情節大不一樣。
一大道泥水“噗!”的濺到李逍遙臉上,他的眼楮立時睜不開,旋即胸前重重的吃了一腳,不由自主的望後仰跌,還未倒地就被百里溪橫伸煙桿從腰下一托,稀里糊涂的又彈起身子。百里溪陰惻惻的笑了一聲,說道︰“小子哎,打抱不平之前最好先掂掂自己的斤兩!”
李逍遙暈頭轉向,鼻子嘴巴同時往外噴血,心中卻大惑不解︰“不是說練成了上乘內功就一切都能搞定了嗎?怎麼挨打的時候跟以前一樣吃不消啊……”百里溪噗的朝他臉上唾了一大口臭痰,突然探手滑下,猛然捏住他的命根兒,眯著眼笑道︰“長這玩意有什麼用?”李逍遙突感胯間劇痛,原來是百里溪用力拽扯。他大痛之下,不禁失聲亂叫,百里溪拽著他團團轉,另一只手用旱煙桿亂敲他的頭,有意提高了聲音讓圍觀的所有人听到︰“我百里溪的閑事從來沒有人敢理,今兒個我再說一遍,誰還想跟我作對,最好先掂掂自己這玩意兒有幾兩重!”每說一句,煙桿就往李逍遙頭上敲一下,那只手當然也沒少使勁。
李逍遙只痛得昏天黑地,腦子似也成了一團漿糊。百里溪拽著他繞場子兜個大圈,口中說道︰“別說我這麼大歲數還欺負後輩,不給他一點教訓,這些後生小子還以為一口氣能吹掉老江湖!”舉著煙桿狠擊李逍遙屁股,厲聲道︰“我這是教你怎麼做人!”
韓山童看不過眼,搖搖晃晃的撐起身子,一句“住手”還沒來得及出口,百里溪那根銅煙桿就劈頭蓋臉的亂打過來,左右開弓,韓山童剛倒下,芝麻李的額頭立時也破了個洞。百里溪追著這幾個人打,眼見他們滿地亂滾,心中大覺痛快,口中喝一聲︰“扮大蝦!”煙桿就往韓山童頭上敲一下,轉身又道︰“扮好漢!”一腳踹得芝麻李連翻幾個跟頭跌進泥窪里,瞧見毛貴搖搖晃晃的爬起來想跑,喝一聲︰“現在知道怕啦?”煙桿橫掃,打折了毛貴雙腿。
他打得性起,轉頭瞧見胡大海站在一旁,上去也是一腳,眼見胡大海跌飛丈許遠,冷笑道︰“江湖!沒你們想當然的那麼好混!”
那干圍看熱鬧的閑人嚇得作聲不得,當百里溪惡狠狠的目光掃過來時,眾人皆是心頭一寒,不由自主的後退,想離這兒遠遠的,卻又舍不下這場熱鬧。百里溪意猶未盡,便把李逍遙的褲子也扒了下來,飛起一腳將他蹬跌泥水中,大笑道︰“讓街坊們瞧一瞧你這光屁股的大蝦!”看見李逍遙滾在泥水中的狼狽樣,甦杭蹲在人群密集處掩著眼楮暗嘆一聲︰“唉,逍遙哥兒這回可糗大了!”
百里溪仰面瞧了瞧“茅山學堂”那塊牌子,腳尖微挑,地上那根鐵扁擔呼一聲飛起,將牌子打落。茅山學堂牆頭那一排腦袋全縮了回去,沒一人露面。百里溪哼了一聲,抄起那塊匾額,往李逍遙頭上一拍,匾額破了個大洞,剛好套在李逍遙脖上。甦杭捂著眼楮暗暗難過︰“唉,真慘!下一首獻給逍遙哥兒的新詩該叫作‘尷尬的日子’了……”
李逍遙暈暈乎乎的從泥里爬起來,一時找不著北。那干閑人瞧得哄笑起來。百里溪一腳踹在李逍遙後腰,哼道︰“滾你媽的!”這一腳並不使勁,只是要讓李逍遙大大的出丑一番。李逍遙踉踉蹌蹌的跌出十來步遠,腳下一滑,踣倒在地。突然,他覺得面前有一雙眼光瞧過來。眼皮勉強一抬,只見一個蒙面人悄立在離他不遠處。
這一切登時落在蒙面黑巾上方露出的一雙亮晶晶的眸子中。不知為何,李逍遙身子一抖,突然感到無地自容,恨不能找個縫兒鑽進去永遠不出來。
百里溪眼看戲耍得也差不多夠了,眼光投向李逍遙光溜溜的背影,心想︰“我得叫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下輩子躺在炕上過。這叫‘無毒不丈夫’!”右掌一提,猛然發出一道劈空掌力,拍向李逍遙後背。
李逍遙此時心中充滿了羞恥之情,毫未察覺自己霎間就要永遠變成一個廢人。
簌的一聲,雨水激蕩而開,一道勁風從李逍遙頭上橫穿而過,夭矯飛曳,百里溪那一掌拍到半途,眼光瞥見夜雨中有一條鞭梢曳空急落,竟是後發先至,他若是一掌拍在李逍遙背上,自己難免也要挨上一鞭。
百里溪自然不肯挨這一鞭,化掌為抓,迅即抄住鞭梢,發力一扯,將那蒙面人呼的一聲拽得離地飛起。
眾人驚呼聲中,只見那蒙面人縴腰微扭,順勢躍到百里溪身前,凌空連環飛腿踢向百里溪面門,一時間但見腿影紛飛,百里溪眼花繚亂,不由得連連後退,口中喝道︰“好一套‘鳳翔腿’!”右掌仍抓鞭梢不放,左手提起旱煙桿朝那蒙面人點去。
那蒙面人身在半空,突然提手發指點在旱煙桿上。“嗤!”的一聲微響,百里溪身體劇震,不由得放開鞭梢,旋身急退十余步,方能卸去對方這一指之力。停步未定,百里溪臉色就已微變,失聲道︰“一陽指!”
那蒙面人飄然落地,悄立不言。百里溪雖覺自己未必便會輸給此人,但他想到這個人的來頭決計不小,憑他嶗山一個小小門派根本惹不起,也犯不著惹這強梁。百里溪反手一掌,將身後那座石獅子拍得離地飛出七八丈遠,那干看熱鬧的閑人立時驚呼走避。眼見百里溪露了這一手厲害之極的高深功力,那蒙面人不由的後退幾步,眼中閃過一絲驚意。
百里溪哼了一聲,揚長而走。胡大海楞了一下,撿起掉地的雨傘,趕忙跟了上去。
隔日是個晴天。街道上過往行人當中,出現了兩個移動而行的籮筐。
“唉!我早說過什麼來著?你就是不听勸告,害得這些天來我天天為你做詩,搞得手都累了……”右邊的籮筐在移動中一路抱怨。“那個百里溪呀,可不是等閑之輩,你以為光憑你那兩下子就可以夾掉他?你也不先打听清楚,百里老頭非但身為嶗山派掌門,還是一品居榜上有名的內家高手,當年在禹王台武林大會上,連少林羅漢堂首座伏虎禪師都夸他。那天要不是來了個蒙面人趕跑了百里老頭,還不知道怎麼收場呢!對了哥兒,你覺不覺得那個蒙面人來也來得突然,去也去得奇怪?百里老頭把那座石獅子自進人群中間,大伙兒忙于走避,過了一會兒就瞧不見那蒙面人了。嘖,我老是覺得這個蒙面人八成是個婆娘,她的身材真是沒的說!你認為呢?”
“唉!唉唉!唉唉唉……”左邊的籮筐唉聲嘆氣的說。“真是無地自容了!極目人海茫茫,天下雖大,竟無我李逍遙立錐之地!唉!唉唉!唉唉唉……真是西風古道瘦馬,斷腸人在天涯!”
嘆聲未落,好多閑人立時湊頭過來問道︰“啊,你是李逍遙?是不是那天在茅山學堂門口露了一臀的那個李逍遙?”
“啊,不是!”那兩個籮筐慌忙從紛紛圍攏的好奇人群中間擠身而出,溜進了小巷里,正自沒頭亂奔,突然一齊撞在南牆上。“唉呀,好痛……”
右邊的籮筐一歪,里邊伸出一只手來扶正,另一只手用拐杖探路,說道︰“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認識你。哥兒,你真是一戰成名了!”左邊的籮筐長嘆︰“唉!唉唉!唉唉唉……”
忽听一聲大叫︰“抓逃犯!”兩個籮筐一齊轉頭,“抓誰?”隨著人群一陣涌動,街上擠出幾個蓬頭垢臉、樣子邋遢的大漢,提刀亂躥而過。路人避之唯恐不及。一個看起來更像逃犯的滿臉橫肉之輩手拿一張皺巴巴的海捕告紙,粗聲說道︰“捉拿逃犯趙丑廝,賞銀六百兩!”因見胡同里有兩個形跡可疑的籮筐,那幾個長得像逃犯的捉逃犯者便追上去,挺刀圍住。
“你們干什麼的?”為首那滿臉橫肉之輩提刀往籮筐上一拍,喝問。“為何鬼鬼祟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兩個籮筐一齊喊冤。“不是呀不是呀,我們有苦處……”
“有何苦處非得往頭上套個大籮筐遮遮掩掩招搖過市?”一名捉逃犯者問道。“如果你們不說出非戴籮筐逛街不可的充分理由,我們就有充分的理由把你們當成可疑分子扭送衙門!”
“非要個理由是吧?好!”左邊的籮筐里伸出一只手,掀掉右邊那瘸子頭上的籮筐。“大家請看——”
“哇!”那幾個捉逃犯者登時瞧見瘸子那張其腫無比的爛臉,其上還隱約可見蟲子爬進爬出,委實駭人听聞。那些捉逃犯者不由一齊俯身大嘔,皆道︰“沒想到有人竟然比逃犯趙丑廝還丑!真是受不了……呃呃……行了行了,拜托你趕快把尊容遮回去,這個理由夠充分了。呃呃……”
“太夸——張了吧,你們?”左邊那個戴籮筐者咕噥一句,不由轉面瞧了瞧旁邊那張爛西瓜般的臉孔,突然也彎腰大嘔。“哇!呃呃……真是受不了你!”
一名捉逃犯者嘔完後用刀面拍了拍左邊的籮筐。“那麼你呢?為何也戴籮筐?莫非你比他還難看……”
左邊那人兀自吱吱唔唔說什麼也不肯摘下腦袋上的籮筐,惹得那干捉逃犯者惱將起來,合力摘掉他頭上的遮掩物,瞧見了其面孔,那幾個大漢不由一怔,認了出來。“咦!你不就是那個雨中裸跑的李逍遙麼?”
李逍遙掩面道︰“大家不要這麼說……尤其是‘裸跑’、‘裸奔’之類的詞我受不了!”甦杭在旁邊掀筐解釋道︰“他已經受了好大刺激,就是看到街上有裸體兒童跑過也會引起他不堪回首的回憶……”
那幾名捉逃犯者不由得一齊收了刀子,伸手拍了拍李逍遙的背,說道︰“好了好了,別哭了,籮筐戴回頭上去吧!唉……”轉頭又瞧見甦杭那張爛臉,那幾人不禁又俯身亂吐。“呃呃……真受不了他!”
甦杭多日前著了“五毒藥王”的道兒,初時還只是臉腫,過了這些天,也不知看過了多少大夫,吃過了多少藥,只差沒把印度神油往臉上抹了,那張臉非但不見痊愈,反倒開始腫極而爛,五官也一天天變形,樣子豈止奇丑無比,簡直到了詭惡的地步。連李逍遙也沒敢多看,心中隱隱懷疑不是中毒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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